鄢陵姚伟:醉汉(小说)
醉汉(小说)|姚伟
摄于2018.2.26鄢陵人民路与花博大道口
二零一八年的二月,天刚擦黑,我晚饭后在花博园边上散步。
彼时的花博园,腊梅刚谢了大半,枝桠上还挂着几朵残瓣,香得淡,像被风揉碎了的糖。晚风卷着草木气扑在脸上,不冷,只清冽。路灯是昏黄的,像撒了一路碎金,把小路的影子拉得老长,还有远处村里偶尔传来的狗吠。这条路我走了不知多少回,熟得闭着眼都能数清路边的石子。
忽然听见一声招呼,隔着几步远的昏光,飘来句软乎乎的话:“我喝多了,能送我一下吗?”
我循声望去,小电车歪歪扭扭停在路边,车把没扶稳。车上坐着个中年人,两条腿岔开支在地上,脚踩着路边的软土,身子微微晃,却没倒。借着路灯的光,能看见他鬓角沾着几根白头发,眉眼平和,看着约莫五十上下。
我心里先咯噔一下。夜路黑,四下里没旁人,任谁都会留个心眼。可看他那模样,不像是耍横的,说话的声音虽带点酒气,却字字清楚,没有半分胡言乱语的疯态。
“送你到哪?”我问。
“就前面那村里头!”他答,顿了顿,又补了句,“前面路口车多,我这电车没灯,怕出事儿,劳烦你送我一程。”
这话听着顺耳,不卑不亢,透着股懂分寸的劲儿。我便走过去,接过车把,问他具体往哪拐。他报了个方向,说沿着这条路往东,过了文化广场,再拐个弯就到。
电车轱辘碾过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坐在后座,没多言,只偶尔提醒一句“慢点,前面有坑”,或是“往左拐,过了那路灯就快到了”。一路的夜路,只有我们的动静,路灯的光一晃一晃,映着他的侧脸,竟觉得这醉客的眉眼,透着一股子通透。
他忽然开口,絮叨了两句:“刚才五个人喝了四斤白酒,我看实在喝不下去了,就提前溜了。人喝酒,图的是个痛快,可痛快也得有个度,醉了就失了分寸,那便没意思了。”
我听着,心里暗笑。这世上醉酒的人见得多了,有的拍着桌子喊天,有的抱着柱子哭,还有的东倒西歪胡言乱语,这般喝了酒,还能守着分寸,清醒着说话的,倒是头一回遇。
不多时,到了文化广场东侧的城中村。巷口窄,电车不好往里推,他便让我停在巷口。他接过车把,没急着走,先伸手跟我握了握。手有点凉,却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夜色阑珊的风传过来。
“多谢了,兄弟。”他说,语气平和,没有酒桌上的热络,也没有过分的客套。
“客气啥,顺路的事儿。”我回。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细纹,说:“都住得不远,往后在花博园边上撞见,还能聊两句。后会可期。”
说完,他推着电车进了巷口,身影渐渐隐在昏黄的灯光里,没再回头。我站在巷口,看了会儿那盏晃悠的路灯,才转身往回走。晚风又吹过来,带着腊梅的残香,心里却觉得暖烘烘的。
汪曾祺先生说,“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这人间烟火里,最动人的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这般寻常夜里的萍水相逢。不刻意攀附,也不刻意防备,只是萍水相逢,却透着一股子真诚与通透。
那夜之后,我又走过无数次花博园的夜路,遇过形形色色的人,却总想起这个醉酒的中年人。
原来所谓境界,未必是多么高远的追求,不过是喝酒有分寸,遇事有清醒。哪怕七分醉意上了头,也不丢了做人的体面,守着心里的那点清明,便已是难得。
花博园的腊梅年年开,年年谢,那夜的风也吹了一年又一年。只是那个醉客,再也没遇见过。可他那句“后会可期”,却像花博园里的腊梅香,淡了,却总在心里留着一缕,清清爽爽,让人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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