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导讲述那段发家史的时候，晋明帝司马绍的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自豪。

他把脸埋在床榻上，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法接的话。

那一年他二十出头，刚刚坐上皇位，面对的却是一个臣强主弱的烂摊子。

王敦的大军就在长江上游，随时可以顺流而下。

司马绍需要知道自己手里这把椅子到底是怎么来的，需要给自己的统治找到合法性。

结果王导给他讲的，是“诛夷名族，宠树同己”，是“高贵乡公事”。

高平陵政变之后，司马懿把曹爽一党连根拔起，杀得天下名士减半。

司马昭更干脆，直接让成济在大街上把曹髦捅了个对穿。

司马绍听完掩面叹息，说照您这么讲，这皇位怎么能长久呢。

这话既是感慨，也是预言。

后来的事情确实没出乎他的意料。

两晋加起来一百五十多年，听着不算短，但西晋从司马炎称帝到洛阳沦陷也就五十来年。

东晋偏安江南，皇权一直就没硬气过。

最要命的是那个绝嗣的诅咒。

两晋十五位皇帝，十四位没有后代延续下来，绝嗣率百分之九十三。

古往今来那么多朝代，能把皇族折腾到这份上的，司马家算头一号。

司马懿当年指着洛水发誓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自己的子孙会落到这个地步。

高平陵之变发生在公元249年的正月初六，曹爽兄弟陪着皇帝曹芳去祭拜魏明帝。

司马懿带着三千死士，趁洛阳空虚，一举控制武库和城门。

曹爽手里有皇帝，有大司农印，有天下兵权，本来完全有机会翻盘。

但司马懿派尹大目去传话，指洛水盟誓，说只要曹爽交出兵权，保他一家性命富贵。

那个年代的人还信这些，曹爽信了，交出兵权。

正月初九投降，正月初十就被夷灭三族。

洛水之誓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从那以后，什么誓言都不值钱了，权力斗争彻底撕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司马懿开了这个头，他的子孙就得替他接着扛。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道轮回，你从哪儿得的天下，就得在哪儿还回去。

司马昭比他爹走得更远。

曹髦那句“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流传到今天，几乎成了权臣篡位的标准台词。

但真正让所有人都记住的，是成济那一剑。

公元260年五月，曹髦带着三百多宫人卫士，鼓噪而出，要讨伐司马昭。

贾充带兵拦住，成济一戈刺穿了皇帝的身体，当场死在车下。

中国历史上权臣多了去了，但敢在天子脚下直接动手杀皇帝的，司马昭之前还真没几个。

曹操那么跋扈，汉献帝几次密谋杀他，他也没敢动皇帝一根手指头。

司马昭这手一干，开了个极坏的头。

后来的权臣有样学样，杀皇帝跟杀鸡似的。

司马昭大概是觉得事已至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但这件事留下的污点，洗多少年都洗不干净。

司马炎接过他爹和他爷爷的班，建立西晋，统一天下。

他大概觉得有祖辈打下的基础，江山可以传之万世。

所以他学了个办法——大封同姓王，一口气封了二十七个，以郡为国，王国还能自行设置军队。

他觉得曹魏之所以亡得快，就是因为宗室力量太弱，没人拱卫皇室。

殊不知分封这套路数，西汉的时候已经玩崩过一次了。

七国之乱才过去多少年？

司马炎不管这些，他觉得只要姓司马的人够多、手里兵够多，皇位就稳了。

这个判断错得离谱。

权力这东西，越分散越危险。

兄弟叔伯手里都有兵，谁不想坐那把椅子？

后来的八王之乱，就是在这个逻辑里一步步炸开的。

八王之乱从公元291年打到306年，打了整整十六年。

八个司马家的王爷轮番进洛阳，杀来杀去，谁也坐不稳那把椅子。

贾南风这个皇后也不是省油的灯，貌丑、凶狠、有野心，先联合楚王司马玮杀了杨骏，又指使司马玮杀了汝南王司马亮，然后反手把司马玮也砍了。

一个女人能把朝廷玩成这样，说明西晋的皇权已经脆弱到了什么程度。

赵王司马伦更绝，直接废了晋惠帝司马衷，自己坐上了龙椅，还把那个痴呆的侄孙封为太上皇——史上唯一一次爷爷拜孙子做太上皇。

荒唐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说什么呢。

诸王打来打去，动辄就是几万、十几万人的伤亡，洛阳城外的金墉城关押了不知道多少个被废的王爷和皇后。

最后胜出的东海王司马越，也没落得好下场，311年忧惧而死。

而这个时候，北方的匈奴、鲜卑、羯、氐、羌已经开始大规模南下，西晋的气数已经到头了。

五胡乱华这顶帽子扣在司马家头上，不算冤枉。

八王之乱把中原搅得稀烂，胡人趁机内迁，建立政权。

刘渊是匈奴人，自称汉朝外甥，起兵反晋，建立了汉赵。

石勒是羯人，从奴隶一路打成了后赵的开国皇帝。

这些人在八王之乱中有的被司马家的王爷借兵引入中原，有的是趁乱割据。

等到316年长安陷落，晋愍帝司马邺被俘，西晋正式灭亡。

司马懿苦心经营了一辈子攒下的家底，不到五十年就败了个精光。

司马睿跑到江南重建东晋，靠的是琅琊王氏的支持。

王导、王敦兄弟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帮他在建康站稳脚跟。

“王与马，共天下”这句话，听着像是君臣共治的美谈，实际上是对皇权旁落的精准描述。

司马睿这个开国皇帝，手里没多少实权。

他想反抗王敦，结果被王敦逼宫，连兵都调不动，最后郁郁而终。

东晋从开国那天起，皇权就是虚的。

司马睿生了六个儿子，活到成年的有三个：司马绍、司马晞和司马昱。

这三兄弟的后代轮流坐皇位，但谁也没能把皇权真正拿回来。

宗室和门阀之间的斗争贯穿东晋百年，庾亮、桓温、谢安、桓玄，一家接一家地轮番登场，皇帝就是个摆设。

庾亮欺负司马绍，桓温欺负司马奕，司马昱被桓温立为皇帝，在位不到八个月就忧虑而死。

这些皇帝们活在一个巨大的牢笼里，想挣扎又挣不动，想反抗又没兵。

皇帝当到这个份上，大概比普通人还不如。

东晋皇族绝嗣的问题，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司马睿这一支，传到后来只剩下两个人。

先看司马绍这边。

司马绍是晋明帝，在位只有三年，公元325年驾崩，留下两个儿子司马衍和司马岳。

司马衍五岁继位，就是晋成帝，活到二十二岁死了，两个儿子司马丕和司马奕，但他把皇位传给了弟弟司马岳，大概是觉得国赖长君。

司马岳在位三年也死了，独子司马聃继位，就是晋穆帝，十九岁驾崩，没有儿子。

皇位又回到司马衍的大儿子司马丕手上，就是晋哀帝。

这位皇帝干脆修仙去了，只服丹药不吃饭，活活被毒死，没有子嗣。

皇位传给弟弟司马奕。

司马奕当皇帝当得最惨，被桓温以阳痿为由废掉，说他三个儿子都是跟别人私通生的。

公元371年被废，降为海西公，后来绝嗣。

司马衍、司马岳、司马聃、司马丕、司马奕这五位皇帝，全都是司马绍的子孙，传了五代人，到司马奕这儿，血脉断了。

司马绍这一系绝嗣之后，皇位落到了司马昱头上。

司马昱是司马睿的小儿子，司马绍的弟弟。

他被桓温立为皇帝的时候已经五十二岁了，之前一直有个心病——生不出儿子。

司马昱这辈子女人不少，生了五个儿子，但四个夭折，剩下一个司马道生还被他自己给废了，没多久也死了。

眼看着就要绝后，司马昱急得不行，请相士来看。

相士把他所有的侍妾婢女都看了一遍，最后指着一个黑胖高大的纺织女工李陵容说，这个女人能生。

司马昱当时大概是懵的，但为了儿子，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李陵容还真争气，连着生了司马曜、司马道子和一个女儿。

司马昱四十一岁才盼来第一个儿子，高兴得不行。

公元372年，他靠着这两个儿子被立为皇帝，当了八个月傀儡就死了。

司马曜继位，就是晋孝武帝，被宠妃张贵人用被子捂死，留下两个儿子司马德宗和司马德文。

这时候刘裕已经崛起了，先废了司马德宗，立司马德文，然后又废了司马德文自立。

刘裕大肆屠杀司马氏宗室，司马昱这一系也断了。

司马晞是司马睿的第四子，没当过皇帝，但他这一系反而成了最后的幸存者。

司马晞有三个儿子活到成年，传到曾孙辈还有司马球之和司马安之两个人。

刘裕屠刀落下的时候，东晋皇族几乎被一扫而空，就剩下这两根独苗。

后来刘裕找了河内温县人司马元瑜来继承零陵王的爵位，祭祀晋朝宗庙，但那跟司马家的血脉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整个司马家族繁衍了一百多年，最后只剩这么几个人，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有人说这是曹髦的诅咒灵验了。

公元260年，曹髦被杀之前，大概什么话都说过。

司马昭干的那件事，不管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至于司马懿背弃洛水之誓，在当时的人看来，那就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举头三尺有神明，这话本来是约束权力的底线。

司马懿当着洛水的面发过的誓，转头就当放屁，那还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呢？

后来的权力斗争越来越没有下限，杀皇帝、废太子、屠宗室，什么都干得出来。

司马家自己种下的因，最后自己也尝到了果。

东晋末年，刘裕代晋自立，建立刘宋。

他对司马氏宗室的手段极其狠辣，几乎是赶尽杀绝。

司马德文被废之后，他的儿子们全被褚叔度兄弟杀死，司马家在南方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北边也好不到哪儿去，司马家族被北魏收留了一部分，但已经不成气候。

曾经显赫一时的司马氏，就这么散了。

有人说司马家族的人改姓了，比如南顿王司马宗被庾亮贬姓马氏，他的后人可能就一直姓马下去。

也有人说司马馗的后人投奔了北魏，在北方延续了一脉。

但不管怎么说，当年那个建立晋朝、统一天下的司马氏，确实已经不存在了。

从司马懿到司马炎，祖孙三代苦心经营，换来的不过是两百年不到的家业，最后落了个几乎绝嗣的下场。

晋明帝司马绍当年那句“祚安得长”，不是谦虚，是真的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