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长文:人类有情感,动物只有本能没有情感?
当我们看到宠物狗摇着尾巴奔向主人时,会本能地认为它感到快乐;

当我们目睹大象为逝去的同伴驻足哀悼时,会忍不住猜测它正沉浸在悲伤之中;
当我们自己因喜悦而欢呼、因恐惧而战栗时,更会笃定这份情绪是独属于“有思想的生命”的体验。
但在科学的视角下,情感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有或无”的问题——人看起来有情感,一部分非人动物的神经活动与行为呈现出类似人类的情绪反应,而更多非人动物则似乎“无动于衷”。

所以,情感究竟是什么?它真的是人类的专属吗?我们如何判断其他生物是否拥有情感?
站在怀疑论的角度,我们对世界和自身的所有认知,都必须经过感官与大脑的加工——我们看到的色彩、听到的声音、感受到的情绪,本质上都是神经信号的解读与重构。
这就意味着,我们永远无法真正“进入”另一个生物的意识,无法确切知道他人或其他动物的真实感受:我们不知道身边的人是否真的和我们拥有相同的情绪体验,也无法确认自己所感知的“快乐”“悲伤”,是否就是我们所理解的那种状态。
就像我们无法知道,同样是看到红色,别人眼中的红色与我们眼中的红色是否完全一致;我们也无法知道,狗狗摇尾巴时的“快乐”,是否和我们收到礼物时的快乐具有相同的心理本质。
更有趣的是,这种“认知的局限性”并非暂时的困境,而是目前人类无法突破的生理与认知边界。
我们无法绕过感官和大脑去直接接触“真实”,也无法发明一种仪器,直接读取另一个生物的情绪。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对“情感”的研究毫无意义——在科学研究与日常生活中,“看起来有”往往就足够了。
当一只猴子因同伴的离去而拒绝进食、当一只海豚主动救助溺水的人类、当一个婴儿因母亲的拥抱而停止哭泣,这些可观察、可记录的行为与神经活动,就可以为我们提供了足够的线索,让我们能够合理推测它们的情绪状态,也让我们得以探索情感的起源与演化。
在讨论动物情感时,有一个词总是被反复提及——“本能”。

当人们被问及“动物的某种行为是否源于情感”时,最常见的回答往往是“那只是本能,不是真正的情感”。
但很少有人知道,生物学中所说的“本能”,其实只是动物行为学的一项假设,其核心观点——“无需后天学习就能表现的、有一定复杂程度而非反射的先天行为”,至今尚未被科学实验所证明。
后天学习对动物行为的影响,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深远,也更难排除。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在空间站羽化的蝴蝶:这些蝴蝶在地球上从未经历过微重力环境,也没有任何“前辈”能够教它们如何在失重状态下飞行,但它们在羽化后仅用数分钟,就学会了调整翅膀的振动频率和飞行姿态,适应了太空的特殊环境。
这个实验充分说明,许多我们认为“天生就会”的行为,其实都包含着后天学习的成分。
在生物学研究中,许多学者为了简化表达,会习惯性地使用“本能”这个词,但我们需要明确的是,这只是一种便捷的表述方式,并非经过严格验证的科学结论,不必过分当真。
除了对“本能”的误解,人们对动物行为的观察往往也不够仔细,这也导致了许多关于动物情感的误读。

最典型的就是“乌鸦反哺”的传说——长久以来,人们一直将乌鸦“反哺”视为动物有孝心、有情感的重要证据,认为成年乌鸦会主动喂养年老体衰、无法觅食的父母。
但实际上,这是一种典型的观察误区。
根据动物行为学的长期研究,成年乌鸦帮助父母照料新一批后代的时间约为2到3年,在这段时间里,它们会协助父母觅食、守护巢穴、照顾幼鸟,但这并非“反哺”,而是乌鸦种群的一种社会性协作行为。
等到幼鸟能够独立生存后,这些成年乌鸦就会离开父母,组建自己的家庭。此外,还有一些人会将乌鸦之间分享食物、甚至巢寄生等行为误认为是“反哺”,进一步加深了这种误解。
要真正理解情感的本质,我们首先需要对情绪进行科学的分类。
从演化的角度来看,情绪可以分为先天情绪和后天情绪两大类。
先天情绪与生物较为复杂的神经系统、内分泌调节以及生存需求紧密绑定,是生物在漫长的演化过程中形成的“生存工具”,不需要后天学习就能表现出来;
而后天情绪则源于同种生物之间的交流、后天的学习以及社会性活动,需要在特定的环境中逐步习得,通常承担着维系社会关系的作用。
令人惊讶的是,情绪的起源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古老。
目前,人类能够稳定识别出“情绪”的最简单生物,是果蝇等昆虫——这意味着,情绪的出现比脊椎动物的出现还要早,早在无脊椎动物阶段,情绪就已经开始演化。

这一发现彻底打破了“只有高等动物才有情绪”的固有认知,也说明情绪并非复杂大脑的“专利”,而是生物适应环境的一种基本机制。
当然,人类对情绪的识别能力,在哺乳类动物身上表现得最为突出。
经过数十年的研究,科学家已经明确,哺乳类动物的大脑中存在三种核心神经回路,分别负责三类不同的情绪反应,这三种回路相互独立又相互关联,共同构成了哺乳类动物情绪的基础:
第一种是产生积极行为的回路,主要负责“快乐”情绪,能够促使动物主动探索周围的环境、寻找食物和配偶,提升生存与繁殖的概率;
第二种是产生“战斗或逃跑”反应的回路,主要负责“恐惧”和“愤怒”两种情绪,能够让动物在面对危险或威胁时,快速判断是选择战斗还是逃跑,从而躲避伤害、保护自己;
第三种是产生消极行为的回路,主要负责“不安”等负面情绪,能够让动物在面对不确定的环境时,放缓行动节奏、停止探索或冒险,避免陷入危险。

最近几十年,大量的实验证据表明,哺乳类动物的愤怒、恐惧、悲伤、厌恶四种情绪,都有对应的自主神经系统反应,并且与特定的先天行为(主要是反射和反射的组合)密切相关,本质上都是为了适应生存需求而演化出来的。
相比之下,希望、失望、骄傲、疏离感等情绪,则缺少特定的神经回路,无法通过先天遗传获得,必须通过后天的学习和社会互动才能形成。
这些后天情绪通常具有重要的社会功能,比如“羞耻”能够帮助个体规范自身行为,维持自己在社区中的地位;“自尊”则是个体对自己在群体中地位的估计,能够影响个体的社交行为和决策。
在讨论情感的演化时,我们必须明确一个核心观点:演化的单位不是个体,而是种群。

动物偶然突变出来的生理特征,并不需要有特殊的动机,也不需要对个体产生正面作用,只要这种特征不会对种群的存续造成严重影响,就有可能随着种群的繁衍而长期存在。而情绪作为一种重要的生理与心理机制,之所以能够在漫长的演化过程中被保留下来,核心原因就在于:适当的情绪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有利于生物的生存和繁殖。
其中,恐惧情绪与生存的关联最为密切——它就像一个“警报系统”,能够帮助生物快速识别危险、规避伤害。
一个最鲜活的“现在进行时”例子,就是新冠疫情期间的现象:生物恐怖电影和丧尸电影中展现的“未知危险”“群体感染”等场景,激活了一部分西方民众的恐惧情绪,让他们比政府和医院更早地意识到防护的重要性,主动采取戴口罩、保持社交距离、接种疫苗等防护措施。
这一现象充分说明,恐惧情绪不仅是一种“负面感受”,更是一种能够促使个体采取积极行动、保障自身安全的重要机制。
提到愤怒,我们通常会将其与“冲动”“伤害”“负面情绪”等词汇联系在一起,但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愤怒并非纯粹的负面情绪,而是一种为了应对威胁、争取资源而演化出来的“战备状态”,对生物的生存和繁殖具有重要意义。
当愤怒情绪被触发时,生物体内会发生一系列复杂的生理反应:多巴胺、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等神经递质和激素大量分泌,骨骼肌的血流量增大,心跳加快,体温上升,呼吸加深加快——这些反应本质上都是为了“战斗”做准备,能够显著提高生物的战斗力,帮助它们在捕食、自卫、求偶等场景中,更好地进行搏斗或偏执地追击猎物、竞争对手,同时也能提高生物无视轻微痛苦、忍受较大痛苦的能力。

比如,一只被侵犯领地的狮子,在愤怒情绪的驱动下,能够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击退入侵者;一只求偶失败的雄性鹿,也会在愤怒的驱使下,与其他雄性展开激烈争斗,争取交配权。
人体实验的结果,更让我们对愤怒有了全新的认识。
研究发现,愤怒情绪会激活人的左前额叶皮层,而这一脑区主要负责处理积极感受和决策,这意味着,愤怒能够让人对积极感受的反应增强——简单来说,愤怒并非只有“负面”的一面,它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我们对美好事物的感知能力。
此外,实验还表明,在快乐和愤怒的状态下,人看到中性或略带负面的画面时,观感都会比平时略好。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喜怒形于色”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心理健康——将愤怒情绪合理释放出来,反而能够避免负面情绪的积压,让我们更好地感知生活中的积极面。
对于动物而言,易怒的性格是一把“双刃剑”。
一方面,易怒的性格会提高动物参与争斗的频率,进而增加它们在每次争斗中受伤的概率,而受伤又会提高感染、残疾,甚至在搏斗中被杀的风险,最终缩短个体的预期寿命;

但另一方面,易怒的性格也能提高动物在实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获得食物、领地、交配权以及社会性动物群体中社会地位的概率。
从演化的角度来看,只要易怒性格给繁殖成功率带来的正面影响,超过其对个体寿命的负面影响,这种性格特征就会在种群中逐渐传播开来。
这种“利弊平衡”,在进行育幼的动物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
对于育幼期的动物来说,容易狂怒的性格,会略微提高自身和幼体在意外搏斗中死亡的概率,但同时,这种强烈的攻击性也能有效威慑捕食者,降低捕食者造成幼体死亡的概率。
只要后者给幼兽成活率带来的影响更大,那么“育幼期容易狂怒”的性格,就会被自然选择保留下来,并在种群中传播。
而催产素在雌性哺乳动物体内的功能,有相当一部分就是调节这种行为——带着小熊的母熊,就是这种“育幼愤怒”的典型代表:平时温顺的母熊,在面对可能威胁到小熊的任何风险时,都会爆发出极强的攻击性,哪怕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对手,也会毫不犹豫地发起反击。
而恐惧,是我们最熟悉也最本能的情绪之一。
从生物学的定义来看,恐惧是生物面对有害事物、危险事态,或难以把握具体状况的未知时,为了生存而准备进行防御或逃跑的一系列神经调节、激素调节、身体反应及相关情绪。
恐惧的触发通常具有明确的针对性,比如突然的响动、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有毒或外表恶心(可能携带病原体)的动物、大型食肉动物等,而且在难以做出有效应对的时候,恐惧情绪会变得尤为强烈。
对于人类而言,恐惧的对象远比其他动物更为复杂。

其他动物的恐惧,大多局限于“直接威胁生存”的事物,而人类的恐惧,还会延伸到精神层面——任何动摇我们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东西,都可以成为恐惧的对象。
死亡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它不仅是生物学上需要逃避的对象,还包含着重大的未知和反价值,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人类最深层的恐惧之一。
此外,失败、孤独、被抛弃、自我价值的否定等,都能引发人类强烈的恐惧情绪。
生物学研究已经证明,许多动物都能表现出恐惧情绪,但它们的恐惧机制与人类存在明显差异:动物的恐惧,往往依赖于特定的神经回路,主要负责处理与生存直接相关的恐惧反射;而人类的恐惧,则主要由大脑皮层处理警告信号,因此,人类恐惧的原因和程度,常常取决于个体的性格、经历和认知水平。
这种差异,在许多具体场景中都能体现出来。比如,大部分人和黑猩猩看到毒蛇时,都会本能地感到恐惧,但看到蟑螂时,却不会有明显的恐惧反应;但少数人,由于对干净的极度喜好,或对病原体的过度恐惧,会对蟑螂表现出强烈的恐惧,甚至达到“谈蟑色变”的程度。
再比如,死状可怕的人类遗体、正在腐烂的丧尸、手持利刃的人类歹徒等涉及人类死亡的形象,能够瞬间触发人类的恐怖情绪,但非人生物往往对此无动于衷,有的甚至会开始分泌唾液,将其视为食物。更有趣的是,许多非人生物对同类的遗体也没有恐惧情绪,比如蚂蚁会将同类的遗体搬回巢穴,当作食物或建筑材料;秃鹫会啄食同类的尸体,毫无“哀悼”之意。
还有一部分人,会对高层建筑、摇晃的吊桥、密闭空间等特定场景产生特别强烈的恐惧情绪,这种恐惧远超一般人和非人生物,甚至会影响到日常生活——这种情况,在医学上被称为“恐惧症”,需要通过认知行为疗法、暴露疗法等心理治疗手段来缓解。
比如,对高层建筑有恐惧的人,会无法乘坐高层电梯、无法站在高楼的窗边,甚至看到高楼的图片都会感到心慌、呼吸困难;而通过认知行为疗法,帮助他们改变对高层建筑的负面认知,逐步暴露在恐惧场景中,就能慢慢缓解这种恐惧。

当人类的恐惧情绪被触发后,身体会迅速进入“应急状态”,这一系列反应都由大脑精准调控:大脑会指挥肾上腺和特定的神经释放肾上腺素,导致心跳加快、血压和血糖上升(这背后是肝糖原的快速分解,为身体提供能量)、肺部扩张、呼吸加深加快、脾脏收缩,同时,肌肉(尤其是用来逃走的下肢肌肉)的供血量会增大,而消化道的供血量会减少——这是为了将身体的能量集中到“逃跑”或“战斗”上。
此外,瞳孔会扩大、眼睛会睁大,以接收更多的光线,帮助我们收集环境信息、寻找逃生路线;大脑还会释放多巴胺等神经递质,改善精神集中程度,让我们能够迅速判断形势,做出最有利的决策。
需要注意的是,恐惧情绪并非完全有害。在恐惧很快解除、刺激次数有限的情况下,这种应急反应对人体往往没有害处,反而可能帮助我们发泄压力、锻炼大脑对真实危机的应对能力——这也是恐怖小说、恐怖电影、恐怖游戏等文化产品能够存在并流行的基础。
许多人喜欢看恐怖电影,就是因为在安全的环境中体验恐惧,能够让身体的应急系统得到“锻炼”,同时释放日常生活中的压力。但如果恐惧情绪过于强烈,或者被频繁触发,就可能引发麻痹、心动过速甚至骤停、出汗过多等危险,严重影响身体健康,因此应当尽量避免。
人类杏仁核缺损的案例,为我们研究恐惧的神经机制提供了宝贵的线索。

杏仁核是大脑中与情绪处理密切相关的一个核团,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它是“产生恐惧”的核心区域,但实际研究表明,杏仁核并不负责“产生恐惧”,而是参与与恐惧有关的更大规模的神经活动。
最著名的案例就是1994年首次被科学家描述的患者SM-046,她患有类脂质蛋白沉积症(Urbach-Wiethe病),这种疾病导致她的双侧杏仁核发生萎缩。
SM-046的表现非常特殊:她不怕直接触摸蛇和蜘蛛,哪怕是剧毒的眼镜蛇,她也能从容地拿在手中;她在韦弗利山疗养院等著名的灵异恐怖地点毫不畏惧,甚至会主动探索那些被认为“闹鬼”的角落;她观看《女巫布莱尔》等经典恐怖电影时,也没有任何恐惧感,甚至会觉得“无聊”。
但有趣的是,当通过吸入二氧化碳引起模拟窒息时,SM-046仍然会表现出恐惧情绪,这说明,恐惧情绪的产生,还依赖于大脑的其他部位,并非由杏仁核单独控制。
除了对恐惧的迟钝,SM-046的性格也表现出明显的异常:她非常外向,极其友善,几乎缺少所有负面情绪,在被陌生人近距离接触时,也不觉得危险,甚至会主动与陌生人亲近,被科学家描述为“有些风骚”。
更重要的是,她很难通过社交线索识别他人的负面情绪,比如无法识别他人面部表情中的恐惧、愤怒,也难以判断他人的可信赖性和可及性。
不过,她能够理解隐私、个人空间等概念,也承认其他人需要比她更多的个人空间。对SM-046的长期研究,不仅帮助科学家阐明了杏仁核的功能,也让我们对恐惧情绪的神经机制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而悲伤,是一种与损失、分离、失望相关的负面情绪,它的核心价值,在于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宣泄出口”——悲伤相关的生理反应,能够帮助我们发泄压抑的感情,缓解心理压力;而表达悲伤,则能够对周围的同类产生心理安慰,进而巩固社会性动物的群体关系。
在所有情绪中,“有情绪”和“因情绪而妨碍行为”之间的差距,在悲伤上表现得尤为明显:适度的悲伤能够帮助我们调整心态、应对损失,而过度的悲伤,则可能导致抑郁、焦虑,甚至影响正常的生活和生存。
提到悲伤,很多人会首先想到“流泪”——从眼睛里流出液体,这是我们表达悲伤最典型的方式之一。

但很少有人知道,流泪并非人类的专属,在脊椎动物亚门下所有纲的陆生物种里,或多或少都能发现流泪现象。
过去几十年里,科学家们反复在非人灵长类、猫、狗、牛、马、骆驼、大象等生物中观察到流泪现象,但这些流泪行为,大多与“情感”无关。
动物的流泪,主要有几种常见的功能:
一是润滑眼睛、给角膜提供营养,这是最基本的生理功能,就像人类的眼睛会分泌泪液来保持湿润一样;
二是清除眼睛里的细菌、灰尘等异物,保护眼睛免受伤害;三是因为眼睛受伤或感染,泪液能够起到一定的清洁和保护作用;
四是生理性的反射,比如想睡觉的时候,眼睛会分泌泪液,这是一种正常的生理反应。
正因为如此,在许多动物园里,饲养员一旦发现动物流泪,首先会请兽医检查动物的角膜有没有被擦伤或感染,而不是认为它们“伤心了”。
关于“动物是否会因情感而流泪”,学术界一直存在争议。
一部分学者认为,只有人类会因为心理感情而流泪,他们将这种眼泪称为“情感眼泪”,尤其是人类的“抽泣”——即“流泪 出声 呼吸混乱”的组合,在动物界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任何其他动物会表现出类似的行为。他们认为,情感眼泪是人类高级情感的体现,是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重要特征之一。

另一部分学者则持相反的观点,他们认为,许多动物都有悲伤的情绪,只是在自然环境中,它们会刻意掩饰自己的情感。
这是因为,在野外环境中,动物如果让眼泪影响自己的视线,或者发出抽泣等奇怪的声音,很可能会被捕食者发现,成为捕食者的目标,这对它们的逃跑和生存非常不利。因此,动物的悲伤情绪,往往不会通过流泪来表达,而是通过其他行为表现出来,比如拒绝进食、停止活动、远离群体等。
大象的行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科学家们在野外观察到,当大象的同伴去世后,其他大象会聚集在同伴的遗体旁,用鼻子触摸遗体、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并且会在遗体旁停留很长时间,拒绝离开;有的大象甚至会因为同伴的去世而拒绝进食,身体逐渐消瘦。
这些行为,都强烈地暗示着大象可能正处于悲伤之中。
但遗憾的是,我们从未观察到大象因为悲伤而流泪——这或许就是它们在自然环境中,为了生存而做出的“妥协”,刻意掩饰了自己的情感表达。
无论是哪种观点,都有其合理的依据,目前学术界尚未形成统一的结论。
但可以肯定的是,悲伤并非人类的专属情绪,许多社会性动物,都能够感受到损失带来的痛苦,只是它们表达悲伤的方式,与人类不同而已。而这种差异,本质上都是为了适应生存环境,是自然选择的结果。
在所有情感中,“爱”是最复杂、最动人的一种。

我们通常认为,爱是人类独有的高级情感,但事实上,大量的非人动物,都有明显的、常人就能理解的涉及爱的举动。
从进化心理学的角度来看,爱之所以能够在哺乳类动物中演化出来,核心原因在于:哺乳类幼体需要成体长时间的照顾,对幼体的正面情感(即“母爱”“父爱”),能够提高幼体的成活率;而成体之间的正面情感,则能够减轻群体内部的摩擦,帮助维持群体的稳定,进而提升整个种群的生存概率。
性的生物学模型,更倾向于将涉及繁衍的“哺乳类的爱”视为一种基本的生理动力,与饥饿、口渴、睡眠欲类似——它的核心目的,是促进个体的交配和繁殖,保障种群的延续。
但人类学家的研究,却让我们对“爱”有了更深入的理解,她将哺乳类的爱分为三个部分重叠的阶段,每个阶段都有其独特的神经机制和行为表现:
第一个阶段是“欲望”,主要涉及性欲相关的神经回路与神经递质、激素调节,通常持续数天到数个月。这个阶段的核心,是个体对异性(或同性)产生强烈的性吸引力,渴望与对方发生亲密接触,其本质是为了促进交配和繁殖。
在这个阶段,体内的性激素水平会显著升高,驱动个体主动寻找配偶、追求配偶。
第二个阶段是“吸引力”,主要涉及性选择塑造的性吸引力和追求方式。
这个阶段的核心,是个体对特定的对象产生个性化的浪漫渴望,不再是对所有异性(或同性)都有兴趣,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特定的对象身上。这种渴望,能够节约个体与大量伴侣磨合的时间和精力,提高交配的效率和质量。通常,这种浪漫渴望会随着对特定对象做出更多承诺和接触而逐渐消退——这也是为什么“热恋期”往往只有几个月到一年的时间。
第三个阶段是“依恋”,主要涉及共享衣食住行等资源、照顾对方和后代、防御外来侵袭等职责,以及个体对安全感的需求。这个阶段的核心,是个体与伴侣之间形成稳定的情感联结,不再追求强烈的浪漫和激情,而是更注重陪伴和责任。这种依恋关系,可以长时间持续,甚至贯穿一生。
神经科学的研究,为以上理论提供了有力的支撑。

当人类处于热恋期时,大脑会释放大量的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和血清素,这些神经递质会刺激大脑中与愉悦相关的脑区,进而引起心率加快、食欲下降、睡眠欲下降、兴奋不已等表现——这种神经反应,与人类摄入可卡因等成瘾性物质时的反应非常相似,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恋爱会让人上瘾”。
研究发现,这些变化通常会在一年半到三年内消退,之后,大脑的神经反应会逐渐趋于平稳,进入“依恋”阶段。
科学家们的研究还发现,神经生长因子在人们初次恋爱时的水平会显著升高,而在一年后,这种因子的水平会逐渐消退——这或许就是“热恋期”消退的重要原因之一。
此外,通过功能性磁共振(fMRI)技术,科学家们还能够窥测人们的大脑活动,甚至可以根据大脑的神经信号,预测他们何时开始上床、何时开始吵架——这充分说明,爱的过程,本质上是一种可观察、可研究的神经活动。
与“热恋期”的短暂不同,“依恋”关系可以长时间持续。婚姻、后代、共同利益、友情等带来的关系,能够持续数十年,而这种长期的依恋关系,对应的是体内更高水平的催产素和血管加压素。催产素被称为“爱的激素”,它能够促进个体之间的信任、亲密和联结,无论是母子之间、夫妻之间,还是朋友之间,催产素水平的升高,都能增强彼此的情感联结。
血管加压素则主要与男性的依恋行为相关,研究发现,血管加压素水平较高的男性,更倾向于维持稳定的伴侣关系,对伴侣也更忠诚。
值得注意的是,爱并非只与繁衍相关。

早已停止繁衍,或从未繁衍、生物学身体上缺少生殖能力的人,仍然可以对他人或其他物体表达爱意——比如,老年人对子女的爱、朋友之间的友爱、人们对宠物的爱,甚至是对一件物品、一个地方的热爱。这说明,爱已经超越了“繁衍”的原始目的,成为了人类一种重要的情感需求,能够给我们带来安全感、归属感和幸福感。
虽然人类的大脑皮层突触网络非常复杂,“人的感情”包含了激素之外的大量信息处理,但神经活动本身是可以跨物种比较的。
无论是人类的爱,还是非人动物的爱,本质上都是建立在基本的生理功能运作之上,通过情感交流、社会依附等机制保持联系——比如,父母对幼体的照顾、同伴之间的接触、伴侣之间的陪伴,这些行为在人类和许多非人动物身上,都能找到相似的表现。
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的观点需要澄清:“性需求”看起来是真实存在的生理需求,而“繁衍需求”“性本能”则是一种假设。
迄今为止,尚无任何科学证据表明,性行为这样复杂的行为是由遗传决定的。

一些科学家甚至提出,人类根本没有性本能,而是依赖从社交环境中进行学习——比如,人类的性行为方式、性观念,都深受文化、教育、社会环境的影响,不同文化、不同时代的人类,性行为方式和性观念存在巨大差异,这也从侧面证明了“性本能”的假设并不成立。
在对动物“爱”的研究中,草原田鼠的案例尤为经典。
草原田鼠是一种罕见的实行一夫一妻制的哺乳动物,它们的伴侣关系非常稳定,会共同照顾幼崽、守护领地。研究发现,草原田鼠的大脑中,催产素受体分布非常丰富,而这种受体的分布,是它们形成稳定伴侣关系的关键。
相比之下,与草原田鼠亲缘关系较近的山地田鼠,实行的是乱婚制,它们的大脑中,催产素受体的分布模式与草原田鼠截然不同;如果通过基因操作,改变山地田鼠催产素受体的分布模式,它们的行为也会发生改变,变得更倾向于形成稳定的伴侣关系。这一研究充分说明,催产素系统作为“爱的开关”,在跨物种的情感联结中,发挥着核心作用。
还有,感情的对象,往往涉及一种重要的能力——“共情能力”(也称为“同理心”)。

共情能力,是指“将自己置于他人的位置,能够理解或感受他人在其框架内所经历的事物的能力”。长久以来,人们一直认为,共情能力是人类独有的高级能力,但从十九世纪开始,动物行为学与神经科学的研究,一次次打破了这种固有认知——共情能力并不是人类特有的,这类行为至少和哺乳纲一样古老,在许多非人动物身上,都能观察到共情能力的表现。
“共情在各个物种中的演化”,已经成为动物行为学、神经科学领域的常见研究话题,相关的学术论文已经大量发表。
神经生物学的研究表明,涉及共情与关怀的核心神经回路,包括脑干、杏仁核、下丘脑、基底神经节、岛叶、眶额皮质,这些脑区的纺锤体神经元的活动,是共情能力产生的重要生理基础。
纺锤体神经元是一种大型的神经细胞,主要负责处理复杂的情感和社会认知。
早在二十世纪末,科学家们就发现,大猩猩等非人灵长类动物的大脑中,存在纺锤体神经元;而在二十一世纪初,科学家们还发现,鲸类大脑中纺锤体神经元的数量,竟然是人脑中的两倍——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鲸类动物(如海豚、虎鲸)能够表现出极强的社会性和共情能力。

比如,虎鲸的脑部梭形神经元数量超过黑猩猩,这种与情感、直觉相关的细胞群,正是共情能力的生理基础。
当南非海岸的观鲸船发生倾覆时,曾有十二名落水者被虎鲸群“护送”至礁石区;当挪威渔民被巨浪卷入深海,虎鲸用脊背将他顶向救生筏方向,这些行为都是鲸类共情能力的生动体现。
除了纺锤体神经元,镜像神经元也与共情能力密切相关。
镜像神经元是一种特殊的神经元,当动物自己执行某一行为,或者观察其他个体执行这一行为时,这种神经元都会发放冲动。
镜像神经元于1992年被提出,1996年首次在猕猴身上被发现,从那以后,科学家们在人类、非人灵长类动物和鸟类等多种生物身上,都发现了镜像神经元的存在。研究表明,人和幼年猕猴的镜像神经元,对动作和声音的反应非常相似——这意味着,镜像神经元可能在跨物种的共情能力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虽然长期以来,关于“镜像神经元是否参与共情”的问题,一直缺乏直接的证据,但近年来的一些实验表明,高共情能力的人的镜像神经元活动水平,明显高于低共情能力的人。这也为“镜像神经元参与共情”的观点,提供了一定的支撑。
此外,功能性磁共振的研究显示,当人类表露出共情能力的时候,大脑中较活跃的脑部构造,正是脑干、杏仁核、下丘脑、基底神经节、岛叶、眶额皮质——这些脑区,没有一个是人类独有的,在许多非人动物的大脑中,都能找到对应的结构。这也进一步证明,共情能力并非人类专属,而是跨物种的一种基本生理能力。
催产素不仅与爱的形成、依恋关系的维持密切相关,还能显著增强人类的共情能力。大量的实验证明,当人体内的催产素水平上升时,共情能力会明显提高。
比如,人和人类婴儿或狗的眼神互动,就会涉及催产素的释放——当我们与婴儿对视、与狗狗互动时,体内的催产素水平会升高,进而让我们更容易理解婴儿的哭闹、狗狗的情绪,产生更强的共情。
此外,经鼻吸入催产素,还可以提高人们对虚拟共同体的归属感,让实验者愿意帮助临时组成的队伍里,那些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这也说明,催产素能够促进人类的亲社会行为,增强人与人之间的共情与信任。
有趣的是,共情能力在人类的性别之间,存在明显的差异。
大量的实验显示,人类女性的共情能力,普遍比男性更强,这种差异在成长过程中,具有相当高的稳定性,不能简单地用环境影响来解释。一
些学者推论,这种差异是人类在演化过程中逐渐产生的:在史前时代,女性是儿童的主要养育者和看护者,为了更好地照顾儿童,她们需要更敏锐地理解儿童的非言语表达(比如哭声、表情),并快速做出反应——这种长期的演化压力,使得女性的共情能力逐渐变得更强。

从演化的角度来看,我们可以期待在任何会照料幼体的物种身上,找到共情能力——无论它有没有脊椎。因为照料幼体,本身就需要一定的共情能力:成体需要理解幼体的需求(比如饥饿、寒冷、恐惧),并做出相应的回应,而这种能力,正是共情能力的基础。
事实上,无论是脊椎动物还是无脊椎动物,只要它们有照料幼体的行为,就或多或少会表现出一定的共情能力。
接下来,我们来看一些非人生物共情能力的具体例子,这些例子来自长期的野外观察和实验室研究,充分证明了共情能力的跨物种普遍性:
在灵长类动物身上,无论圈养还是野生,都能观察到明显的共情能力。
野生黑猩猩会照顾被豹子伤害的配偶,为其梳理毛发、寻找食物,甚至会守护在配偶身边,阻止其他动物靠近;当群体中的幼崽受伤时,其他黑猩猩会主动保护幼崽,为其舔舐伤口。

目前的研究显示,倭黑猩猩是非人灵长类动物中,最具共情能力的物种——它们不仅会照顾同伴,还会主动安慰处于悲伤或恐惧中的同伴,比如用拥抱、轻拍等方式,缓解同伴的负面情绪。
大象的共情能力,也早已被科学家们所证实。
成年大象会特别关注沮丧的年轻个体,当年轻大象表现出悲伤、不安的情绪时,成年大象会主动靠近它,用鼻子轻轻触摸它的身体,发出有节奏的低沉声音,就像在“安慰”它一样。

此外,大象还会为逝去的同伴举行“葬礼”——它们会聚集在同伴的遗体旁,用鼻子触摸遗体、发出呜咽声,并且会在遗体旁停留很长时间,之后还会用泥土和树枝,将同伴的遗体掩埋起来。
啮齿目动物虽然体型较小,但也具有一定的共情能力,并且能够引发亲社会行为。
实验室研究发现,老鼠能够共情“熟悉的个体在笼子里感受到的痛苦”——当一只老鼠看到熟悉的同伴被电击、处于痛苦之中时,它会表现出明显的不安,甚至会主动尝试帮助同伴逃离痛苦的环境;但如果是陌生的老鼠,它则不会有类似的表现。
这说明,啮齿目动物的共情能力,具有一定的“针对性”,主要针对熟悉的个体,这也与它们的社会性结构密切相关。
海豚的共情能力,更是广为人知。

海豚是一种高度社会化的动物,它们会组成庞大的群体,互相帮助、互相照顾。当群体中的同伴生病或受伤,无法正常游泳时,其他海豚会长时间帮助它停留在水面附近,避免其溺水;当人类溺水时,海豚也会主动靠近,用脊背将人类顶向岸边,或者驱赶靠近人类的鲨鱼,保护人类的安全。
这些行为,都充分体现了海豚强烈的共情能力和亲社会行为。
甚至在无脊椎动物中,也能观察到共情能力的痕迹。
真社会性蚁群,就会使用多巴胺来调节群体行为。实验显示,在一些工蚁能够发育为蚁后的物种里,如果人为提高某只工蚁的多巴胺水平,这只工蚁就会产生繁殖后代的意愿,并会积极地争夺蚁后的地位;而当蚁群中的同伴遇到危险时,其他蚂蚁会主动前往救援,这种行为,也被认为是一种简单的共情行为。
由此可见,共情能力具有明确的演化、生物化学和神经学基础。
人类的共情能力,与非人动物的共情能力一样,都是建立在基本的生理功能运作之上,通过情感交流、社会依附等机制,保持彼此之间的联系——比如,父母对幼体的照顾、朋友之间的接触、同伴之间的帮助,这些行为在人类和许多非人动物身上,都能找到相似的表现。
但需要注意的是,共情能力并非纯粹有利的。
高共情能力的人,虽然更容易理解他人的感受、帮助他人,但他们患上涉及精神敏感、紧张、预期不安等症状的心理疾病或症候群的概率,也高于常人——比如,高共情能力的人,更容易受到他人负面情绪的影响,进而产生焦虑、抑郁等情绪问题。
另一方面,反社会性人格障碍者和精神病态者的共情能力,会大幅下降,但他们仍然可以在人类社会中生存,并做出不同幅度的贡献,并不是每一个都会犯罪——事实上,不少CEO、艺术家和学者,都能在海尔氏精神病态量表里获得高分,他们虽然共情能力较弱,但在逻辑思维、决策能力、创造力等方面,可能具有明显的优势。
经过前面的分析,我们已经知道,情感、共情等能力,并非人类的专属,许多非人动物也拥有这些能力。
但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仍然会经常遇到这样的问题:“某种能力,是不是只有人类才有?”其实,我们可以掌握一个简便的判定方法,快速找到答案。
这个方法很简单:当你知道人的某项能力是人们早就发现了的,如果这项能力是人类独有的,那么早在你出生之前,人们就会将这项能力“吹上天”。
你在这个社会里生活了不止一两年,一定会听说过这样的说法:“人类之所以是万物之灵/是最高等动物/能建立文明,就是因为“某某某”——这里的“某某某”,就是人类独有的、被广泛认可的能力,比如语言能力、抽象思维能力、创造工具的能力等。

相反,如果一项能力,没有被大众媒体这样广泛宣传,没有被人们视为“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标志”,那么它绝对不会满足“人类之外没有其他生物有这项能力”。比如,情感、共情、恐惧、愤怒等能力,我们从未听说过“人类之所以是万物之灵,就是因为人类有情感”这样的说法,这也从侧面证明,这些能力并非人类专属,其他动物也拥有。
这个判定方法,虽然简单,但却非常实用,它背后的逻辑,是人类对自身“独特性”的追求——人类总是希望找到自己与其他动物的区别,找到自己“高于”其他动物的地方,而那些真正独有的能力,必然会被广泛宣传、深入人心。而那些没有被广泛宣传的能力,要么是人类与其他动物共有的,要么是人类并不具备绝对优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