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霞去世后,好友哭得伤心欲绝,吴祖光却反问:凤霞见了会觉得好笑吗?

频道:热搜 日期: 浏览:245 作者:杨志强

一桩没人看好的婚事

1951年夏天,北京文艺界传出一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池塘,激起的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剧作家吴祖光要娶评剧演员新凤霞了。

这个消息在当时有多让人意外呢?

吴祖光身边好些朋友听完之后目瞪口呆,觉得这位才子怕是被什么冲昏了头。

吴祖光是什么出身?

六百年来江南最大的文化世家之一,宜兴吴家的后人。

明代宜兴进士吴仕首创紫砂壶,后来成了宜兴的一张名片。

国宝《富春山居图》从万历到康熙,在这家人客厅里挂了三百年。

唐伯虎每次去宜兴,落脚的地方就是吴家老宅。

武昌起义背后帮着张之洞编练新军的第一推手,是吴祖光的太爷爷吴殿英。

故宫博物院的主要创办人之一,是吴祖光的父亲吴瀛。

二十岁那年,国立剧专校长余上沅请他去教书,那时候他才刚读完大二。

明清两朝,吴家一共出过四十三位进士。

新凤霞又是什么人呢?

一直到她去世,她都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

幼年时被人贩子从江苏苏州拐卖到天津,被一户穷人家收养。

养父走街串巷卖糖葫芦,养母做针线活维持家用,一个字也不识。

新凤霞五六岁就学评剧,十二岁登台,白天唱戏,晚上带着弟弟妹妹去捡煤渣,靠唱戏养活一家七八口人。

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世界的人。

从天桥走出来的“评剧皇后”

新凤霞原名杨淑敏,小名杨小凤。

1927年1月26日出生。

她被卖到天津那户人家后,日子过得艰难,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六岁那年,她看见堂姐唱京剧能挣钱养家,便也闹着要走这条路。

大冬天的别人练一遍她就练三遍,师父说这姑娘嗓子好,是老天爷赏饭吃。

但唱戏这条路走得并不顺畅。

十三岁之前,她一直演配角。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台上演配角的时候眼睛一刻不离主角,记人家的神态、身段、化妆手法,甚至连配角的戏份也琢磨透了。

有一回戏园里演《唐伯虎三笑点秋香》,眼看就要开锣,主演秋香的角儿不见了。

班主急出一头汗,临时把新凤霞推上去。

她硬着头皮顶上,开口一唱,台下竟叫好不断,接着唱一句喝彩一句。

班主又惊又喜,从此她开始演主角。

十四岁那年,新凤霞在天津就已经走红。

可天津地方小,真正让她名声大噪的是北京。

1949年,她跟着评剧班从天津来到北京天桥的万盛轩演出,那时她才二十二岁。

一炮而红,场场爆满。

老舍、赵树理、欧阳予倩、端木蕻良这些文化界响当当的人物,都跑到天桥去看她的戏。

她唱的《刘巧儿》风靡全国,大街上商铺里整天循环播放她的唱段,拉洋车的、过路的,几乎人人都在哼那句“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

周恩来总理也爱听她的戏,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话,后来传遍了大街小巷:“三天不喝茶,不能不看新凤霞。”

这在当时几乎是对一个演员最高的褒奖。

可这句玩笑话背后,还有一个冷冰冰的现实——台上风光无限的新凤霞,一天学堂都没进过,不认识字。

她唱的那些戏词,全是师父口传心授背下来的。

她想找个文化人

在旧社会,戏子被视为下九流,比娼妓好不了多少。

新凤霞见过太多戏班里的姐妹被丈夫打骂,过得苦不堪言。

她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强烈:我虽然被人看不起,自己可不能看不起自己。

她要嫁的人可以不漂亮、可以没钱,但一定要人品端正、有文化。

那些年里,有不少人给她做媒,有的介绍中青年干部,有的介绍军人,新凤霞不好直接拒绝,就在见面时管人家叫“叔叔”“伯伯”,这一叫辈分就乱了,对方也不好再说什么。

老舍看出了她的心思。

老舍对京味艺术情有独钟,三天两头往天桥跑,跟新凤霞很熟,两人成了忘年交。

老舍心里琢磨着一个人,一个刚从香港回到北京的青年剧作家——吴祖光。

这名字新凤霞听着耳熟。

她演过一出评剧叫《风雪夜归人》,那个剧本的编剧就是吴祖光。

新凤霞在戏里演女主角玉春,对剧本里那种悲凉又硬气的人物感触很深,在后台还跟同伴感叹过:要是能当这样的写戏人就好了。

后来吴祖光导演的电影《莫负青春》,她也经常唱里面的主题歌。

不过在新凤霞想象里,能写出这些作品的人应该是个老头子,戴着黑框眼镜,满腹经纶的那种。

第一次见面

缘分来得很自然。

1950年春天,北京文艺界一次会议上,吴祖光在台上发言。

新凤霞坐在台下,看见台上那个男人个子不高,浓眉大眼,穿着一身深灰色列宁制服,声音洪亮,说话风趣,台下不时响起笑声,气氛一下子活了起来。

很多年以后,新凤霞在回忆中写道:“他穿着深灰色制服,声音洪亮,语言很风趣,不时引来一阵阵的笑声,会场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我真没想到,他的年纪这么轻。”

新凤霞当时有些意外,问旁边的人这人是谁,人家说这是作家吴祖光。

她心里一动,没想到这个人这么年轻。

会议休息的时候,老舍把吴祖光拉到新凤霞的房间。

新凤霞正坐在沙发上,看见吴祖光进来连忙要站起来,吴祖光却摆手让她别动,自己蹲在沙发旁边跟她聊了起来。

这么一个文雅、礼貌、尊重女性的男士,新凤霞以前从没接触过。

她当时的感受后来用几个字来形容:“当时只感觉到——他真好!”

那天新凤霞还俏皮地跟吴祖光说:“我还以为您是老头呢,那应该叫您叔叔了,现在我不叫了。”

吴祖光被这句话说得一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两个人匆匆聊了几句就散了。

女追男

吴祖光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

他比新凤霞大十岁,离过一次婚,前妻是演员吕恩。

他觉得新凤霞名气太大,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底下,跟她交往会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一直很谨慎。

除了偶尔去听一场她的戏,很少主动联系。

但新凤霞已经打定了主意。

1951年夏天,《新观察》的编辑郁风和戈扬找到吴祖光,要他写一篇关于新凤霞的专访。

吴祖光后来推测这大概又是老舍的有意安排,不过戈扬后来回忆说,她找吴祖光去写新凤霞完全是偶然的念头。

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成了两人关系的一个转折点。

采访约在泰丰楼的一个包间里。

吴祖光问什么新凤霞就答什么,把自己怎么学艺、怎么吃苦、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经过都讲了一遍。

那篇专访后来发表在《新观察》上,吴祖光自己觉得写得很拘谨,没敢放开。

但文章发表后,北京文艺界开始传出“新凤霞想嫁吴祖光”的传言,吴祖光反而更小心了,有意识地在回避她。

真正打破僵局的,是一次发言稿。

那时候全国青联正在开代表大会,新凤霞当选了全国青联常委,主席团通知她要在大会上发言。

这对没上过学、大字不识一个的新凤霞来说,简直是天大的难事。

她第一个想到能帮她的就是吴祖光,直接给他打了电话。

吴祖光接了电话就骑车赶过去,胸有成竹地告诉她第二天一早就能把稿子送来。

第二天他果然一早就到了,把发言稿念给她听,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教她。

新凤霞学得很快,没多久就把整篇稿子背下来了。

吴祖光心里暗暗感叹,这个姑娘不光学戏快,学东西也聪明。

稿子念完了,两个人一时无话。

就在那段短暂的沉默里,新凤霞突然说了一句让吴祖光措手不及的话:“祖光,咱们俩结婚吧。”

这时他们认识还不到半年,之前连谈恋爱的话题都没提过。

吴祖光站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得考虑考虑。”

然后又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我得对你一生负责。”

四面八方的反对

这话传出去之后,两边炸开了锅。

吴祖光的朋友们劝他:不错,新凤霞是漂亮,评剧皇后嘛,可她终究是个戏子。

旧社会优伶还不如娼,更何况评剧早年间唱的大多是些“粉戏”。

你是吴家的后人,娶这么一个女人,传出去不像话。

新凤霞这边也出了状况。

她的领导、北京市文委书记李伯钊代表组织找她谈话,说吴祖光刚从香港回来,香港那地方花天酒地、声色犬马,这个人玩弄女人,道德败坏,玩你一阵子就会甩掉的——他不是刚刚跟吕恩离了婚吗?

两边都不看好这桩婚事。

新凤霞有些慌了,她去剧团找给她梳头的张洪山大哥。

张师傅在戏班混了半辈子,码头上什么人没见过。

他听了之后只给了一句话:“我在戏班多少年了,码头跑过无数,没见过祖光这样的厚道人。”

新凤霞还是不放心,又去找大导演欧阳予倩和唐槐秋。

欧阳先生说:“祖光是挑帘红的作家。”

唐槐秋补了一句:“祖光不仅有才,更加有德。”

这几句话让新凤霞放下了心。

面对那些反对的声音,她说了一句后来被人反复提起的话:“评剧是我的生命,吴祖光是支撑我生命的灵魂,不能两全,我宁要祖光。”

她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谁也不好再拦。

1951年秋天,北京

1951年9月9日,北京南河沿大街欧美同学会的大院里,吴祖光和新凤霞举行了一场在当时文艺界相当轰动的婚礼。

来的嘉宾有两百多人。

郭沫若主持婚礼,老舍做介绍人,阳翰笙是男方主婚人,欧阳予倩是女方主婚人。

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四大名旦全到了。

齐白石、徐悲鸿、曹禺、赵树理……文艺界但凡有点名头的人,那天几乎都来了。

新凤霞穿着画家郁风亲自设计的一件紫色旗袍、灰色绒背心、黑色半高跟鞋。

吴祖光穿着从香港带回来的蓝色西装、白衬衫、红花领带。

新凤霞没忘当年在天桥一起撂地的穷朋友,侯宝林、孙宝才这些老熟人也被她请了来。

在新社会,大家都翻身成了为人民演出的艺术家。

周恩来总理因为临时有事没能来参加婚礼,过了几天特别把这对新婚夫妻请到西花厅去做客,作陪的是另外两对夫妇:老舍和胡絜青、曹禺和方瑞。

这场婚礼排场不小,但吴祖光一贯秉持的信条是“不屈为至贵,最富是清贫”。

当时手头并不宽裕,他卖掉前妻吕恩给他买的那台莱卡相机,才开始筹备婚礼。

婚后他用在香港做电影编导攒下的积蓄,在王府井大街东边的马家庙胡同买了一座十八间房的大四合院。

这院子很讲究,外面两扇大圆门,敞开了能开进汽车。

一条小道引向高台阶红漆门,转过去是个拐弯的月亮门。

婚后,新凤霞洗衣做饭,事无巨细地照料丈夫的起居,连早晨的牙膏都替他挤好。

吴祖光送给妻子的礼物是一间大书房。

他说过一句话:“我们先结婚后恋爱。”

然后开始一笔一划教她认字、读书。

新凤霞从一个不识字的民间艺人,一点点学会了读书写字。

她在后来的回忆录里说:“我和祖光结婚真是新社会的新事情。我出身贫苦低下,不认字没有知识,祖光的家庭朋友爱好习惯等等,对我都是陌生的。”

但两个人就这么过下去了。

暴风骤雨来了

好日子没过太久。

1957年,吴祖光在运动中被打成“右派”,随后被发配到北大荒劳动改造。

他被下放到黑龙江垦区八五三农场二分场劳动,后来调到牡丹江农垦局文工团。

对一个在剧场、课堂、书桌之间生活的知识分子来说,突然被扔到冰天雪地的荒地上开荒,这落差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临行前,文化部一位领导把新凤霞叫去谈话,说只要她跟丈夫离婚,就可以继续唱戏,剧团会帮她将演艺事业推向巅峰。

这种劝告在当时不算罕见,那几年很多家庭就是这么拆散的。

领导出于什么心思不好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你正值事业巅峰,犯不着被一个“右派”拖累。

新凤霞几乎没有犹豫。

她回了一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王宝钏等薛平贵等了十八载,那么我可以等祖光二十八载。祖光是好人,我等他。”

这句带着戏曲味的话,说出来容易,扛起来难。

因为这一句话,她被评剧院内定成了“右派”。

白天挨批斗,打扫卫生,晚上还得去唱戏。

因为她唱戏能卖票,票房能养活整个剧团。

领导上午批斗她,下午照样让她登台。

那三年里,新凤霞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还要应付单位和社会的各种眼光。

委屈的时候格外想丈夫。

老舍劝她多写信,她不识字,就用符号代替,或者画幅画,把大小琐事都画给丈夫看。

吴祖光从北大荒写回来的信厚厚的,那些信成了夫妻之间唯一的安慰。

1960年,吴祖光从北大荒回到北京,在中央戏曲学校实验京剧团和北京京剧团当编剧。

一家人总算又团聚了。

但还没等喘过气来,更大的风暴又来了。

“文化大革命”中,吴祖光再次被揪了出来,当年“二流堂”的旧账又被翻出来清算。

新凤霞也受到牵连,遭到批斗和毒打。

在那段日子里,吴祖光写了许多“枕下诗”,把压抑的情感藏在诗句里。

新凤霞的膝盖被一名曾经受过她帮助的青年演员打伤,留下了永久的伤残。

再后来,她的身体彻底垮了。

不能再唱戏了

1975年,新凤霞因遭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导致左肢瘫痪。

那一年她四十八岁。

医院的诊断其实有些曲折——最初把脑血栓误诊为脑溢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左肢留下了永久性的行动不便。

对一个靠身段吃饭、视舞台为命的演员来说,这几乎等于宣判了艺术生命的终结。

一开始新凤霞根本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一个曾经在台上光彩照人的人,突然连站起来都困难,这种落差谁受得了。

她很长一段时间都郁郁寡欢,时常暗自流泪。

这时候,夫妻俩的角色对调了。

以前是新凤霞扛着这个家往前走,现在轮到吴祖光来照顾她。

喂饭、翻身、扶着走路、帮她活动僵硬的手脚,事无巨细。

他对朋友说过一句话:“她是我的恩人。”

这句话在那些琐碎的日常里显得格外真诚。

吴祖光不许她哭。

他知道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鼓励新凤霞拿起笔来写东西,拿起画笔来画画。

新凤霞是齐白石的弟子和义女,学过画画,但后来放下了。

现在丈夫重新把笔塞回她手里,她在轮椅上重新拾起了画笔。

不能登台唱戏的新凤霞,换了一条路往前走。

此后的二十多年里,她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录》《新凤霞说戏》《我和皇帝溥仪》《以苦与乐》等四百多万字的著作,出了二十多本书。

她还画了几千幅花鸟画,教出了上百名学生,成了一代戏曲教育家。

一个没上过一天学的民间艺人,在轮椅上半身瘫痪的情况下,做到了这些。

其中有多少是吴祖光在背后撑着,外人很难算得清楚。

生和死,不过如此

这个家经历的风浪太多了,夫妻俩对生死看得很淡。

有一回全家人在屋里聊天,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人总有一天要死”这个话题。

这种话题在一般人家多少有些忌讳,尤其家里还有个瘫痪在床的病人。

但这家人不一样,说着说着竟然笑成一团。

那天新凤霞说:“人呀,老了就得死,这是规矩。”

旁边三岁的外孙听见了,哪里懂得这些,插嘴问了一句:“奶奶,你是老了吗?”

新凤霞笑着说:“比你老多了。”

小孩接着又问:“那你怎么没死呢?”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几个人都盯着新凤霞,不知道她会怎么接。

新凤霞急了,气鼓鼓地说:“我不死,我才不会死呢!”

吴祖光在一旁却忍不住笑出了声,对大家说:“看,把你奶奶气着了。”

女儿吴霜觉得这孩子太不像话,板起脸训了几句。

吴祖光摆摆手说:“这就叫童言无忌。”

一句童言把沉重的话题化解得干干净净。

从那次以后,这个家里再提到“死”字,谁也没那么怕了。

对他们来说,生老病死就是自然规律,躲不开,也没必要当成什么禁区。

1998年夏天

1998年4月12日,新凤霞在江苏常州因突发脑溢血陷入昏迷后离世,享年七十一岁。

消息传开,文艺界一片震动。

当年夏天,北京的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有戏曲界的同行,有文艺界的老友,有普通观众,还有人专程从黑龙江赶过来。

吴祖光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刚挂上去不久的那张黑白遗像发呆,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忘了时间。

外面的人来人往、低声抽泣、失声痛哭,他都听着,但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有一位老朋友从东北赶来,一进门就跪倒在遗像前,哭得撕心裂肺。

那种哭法拖得很长,还带着腔调,在小屋里回荡。

吴霜后来说那哭声“哀哀戚戚,还拐着弯,像一段唱腔”,把在场的人都搅得心烦意乱。

吴祖光慢慢站起来,把这位朋友扶到椅子上坐下,说了一句让在场人听了都有些意外的话:“坐下吧,你看起来比我还悲伤得多。”

等客人走了,他转头轻声跟女儿吴霜说了一句:“你妈妈要是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很可笑。”

这话乍一听有些凉薄。

人家大老远跑来哭得死去活来,你却觉得“可笑”?

但如果你知道这个家经历了什么,知道新凤霞这辈子是怎么过来的,你就会明白吴祖光说的“可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那个家里,“死”从来不是一件需要张牙舞爪去悲伤的事情。

新凤霞在的时候就不怕谈死,三岁外孙问她“你怎么没死”她都不恼。

她说过一句话:“我不死。”

——那不是一个宣言,那是一个活得热气腾腾的人对这个世界的留恋。

她舍不得离开舞台,舍不得离开丈夫,舍不得离开孩子们。

真正深的感情,不需要那么多声响。

吴祖光没有在葬礼上大哭大闹,但他在妻子走后,一直住在她的书房里,到死都没有离开。

他总觉得她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有一天还会回来。

五年后

2003年4月9日上午,北京。

离新凤霞五周年忌日只差三天。

吴祖光因冠心病心原性猝死,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抢救无效,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六岁。

他走的时候女儿吴霜在身边,大儿子吴钢人在法国。

吴祖光在最后几年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

这个病的残酷之处在于,它一点一点拿走一个人的记忆,先拿掉细枝末节,再拿掉重要日子,最后连亲人的模样都可能变得模糊。

但家里人发现,有时候他分不清今天是星期几,却能清楚说出几十年前在天桥第一次看新凤霞演戏的样子;有时候叫错孙辈的名字,却在翻到新凤霞年轻时的照片时会愣一下,轻声说一句:“她那时候好累。”

有些东西被病症磨掉了,有些东西却牢牢刻在骨头里。

吴欢后来回忆父亲时说过一段话:“在方方面面,父亲都是一条铁汉,但是在我母亲去世之后他什么汉子都不是了,他脆弱得不得了,已经彻底崩溃了。”

一个在政治风暴里被批斗、被下放、被抄家都不曾低头的人,在妻子走后彻底垮了。

新凤霞辞世后,吴祖光亲自挑选了墓地,在北京石景山区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

2003年4月19日,吴祖光的遗体告别仪式举行。

那一天,恰好是新凤霞遗体告别仪式举行五周年的日子。

不知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什么才是真正的爱

回过头看这对夫妻的一生。

从1951年结婚到1998年新凤霞离世,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里,国家经历了动荡、调整、发展,文艺界几起几落,这个家也跟着颠簸不定,却始终没有散。

有人曾经质疑他们“门不当、户不对”,后来却发现,两个人之间那种互相成全、彼此支撑的东西,比什么门第般配都重要得多。

年轻时,是吴祖光用文字、用审美帮新凤霞拓宽了舞台,让一个不识字的民间艺人一步步成为有思想的艺术家。

中年以后,是新凤霞一个人扛住了丈夫被批斗、下放、声名受损的那些年,顶住外界的风言风语,守住这个家。

到了晚年,角色再次对调,他为她端药、扶她走路,她在轮椅上写书、画画、教学生。

家里的重心从舞台转移到书房和卧室,但那条把他们连在一起的线从来没有断过。

很多人把他们的婚姻说成“文艺界的一段佳话”,这话说得动听,却容易让人忘了背后的代价。

那些年里,他们面对的是实实在在的政治风浪、身体病痛和现实压力,而不是舞台上几个回合的唱词。

这段姻缘之所以被人记住,不在于有多浪漫,而在于这两个人到了关键时刻都没有转身。

也正因为这一点,他们对生死的态度显得格外坦然。

不是不怕死,更不是洒脱到“无所谓”,而是在不断遭遇变故之后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除了珍惜眼前人,该来的总会来。

该悲伤的时候谁都难免,却不必把悲伤当成一场表演。

真正深的感情,不需要那么大的声响。

吴祖光在葬礼上说“可笑”,说的是那些夸张到失真的哭法,而不是感情本身。

他很清楚,真正深的感情是藏在日子里的——是他蹲在沙发旁跟新凤霞说话的那个姿势,是他在书房里一笔一划教她认字的耐心,是他在她瘫痪后一勺一勺喂药时说的那句“她是我的恩人”。

这些东西,比任何哭喊都有分量。

新凤霞生前说:“我不死。”

那是一个旧艺人身上带着的倔劲儿。

她终究还是离开了舞台和人世,但那种倔劲儿,通过一个又一个故事留了下来。

而那句“凤霞若看到,定觉得可笑”,像是吴祖光替她做的最后一次注解——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生离死别固然痛,却不需要那么多煽情的词句来包装。

他们自己,早就把这段路走得足够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