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时,为何河南省已有了归德府,在万里之外却又要设一个归德州
弘治十八年九月,南宁府署门前的旗杆新换了敕书旗。差官宣读时,旁听的壮族土官黄朝凤小声嘀咕:“从今天起,我们不再叫万德州,而改称归德州?”一句自问,隐约透露出山水深处与中原同名的奇妙缘分。此情此景,比对千里之外商丘的鼓楼暮鼓,恰好为这桩“同名”提供了最佳切口,也折射出皇朝对地名背后“治理逻辑”的深思。
先看中原。商丘所在的归德府脱胎于后唐归德军,真正坐稳“府”之名是在嘉靖二十四年。八县一州,粮赋繁富,人丁兴旺,驿路绵密。对明王朝而言,这片区域是东线漕运与北上关中之间的关键节点。以“归德”命名,暗含“万民归服,文德绥靖”的政治修辞,不少地方官在奏章中刻意强调德政,以蹭名字的光。站在府学大成殿台阶上远眺城墙,依稀还能勾勒出赵匡胤在宋城点兵的传说,文化氛围可谓厚重。
接着看广西。横在西南山岭之间的归德州,面积不足千平方里,人口加军户不过数千。明初,这里属于田州府土司体系,土官黄氏世守,负担以米谷为主。表面看,州治不过一小寨,甚至没有完备城墙,却也使用了“归德”二字。很多朋友疑惑:朝廷明知中原已有归德府,为何还要在蛮夷之地重用同名?答案得从两套制度说起——流官制与土司制。

中原府县,官由吏部调补,隶属于都察院巡视;西南州寨,官则世袭,由兵部发给印信。两者在横向行政区划上虽同属“州”字,但实际含义大相径庭。明廷给黄氏改州名时,旨意里写着“俾诸夷易从,咸归王化”。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给土司贴上“向文明靠拢”的安全标签。此举充分说明,地名不仅仅是笔墨间的雅称,更是一道国家意志在地图上的“符号工程”。
有意思的是,同名现象并非偶然。仅在明代,就可查到四座“顺德”,三处“安庆”,以及数不清的“武安”“延安”。重复命名背后,核心逻辑是典章制度而非时空距离:其一,帝国幅员辽阔,不可能事事兼顾唯一性;其二,“吉字”集体打包,方便将“德政”一词外化成地方教化口号;其三,借助同名,边疆小州可迅速获得与内地接轨的象征地位,减少心理隔阂。试想一下,一位赴京陛见的黄氏土官,自报家门“广西归德州知州”,立刻便与“河南归德府”形成对话框架,仪式感瞬间拉满。
时间线继续下探。清顺治二年,商丘仍为归德府,管辖八县,府城砖墙修补加固三次,商贾云集。康熙二十七年,朝廷对西南实行大规模改土归流,但归德州因地势偏远、民情复杂而暂缓。直到乾隆四十八年,归德州的土官才彻底失去世袭,“流官”开始入驻。从此,两个“归德”不再只是名字上的巧合,还在层级上逐步趋同:一个是内地重镇,一个成了桂西南普通散州。

不少史料喜欢把两个归德放在地图上对比,强调“万里同名”。然而若以水陆交通里程测算,明代自商丘南下入淮,取长江至武昌,再转赣江入九岭关、江西至桂林,最后顺漓江、西江抵归德州,全程接近一万里,并非夸张。路途虽远,但行政命令传递却未曾断档。洪武二年黄隍城归附的折子,只用九十余日即达南京,足见明初邮传效率。由此也能窥见“同名”背后中央—地方关系的稳固。
值得一提的是,归德府与归德州在户籍与税制上截然不同。前者奉行里甲制,每十户为一甲,粮税按亩收取;后者实行土司屯田,每亩折算为谷石,且以实物交纳。两套体系恰如帝国“双轨财政”,在名称一致的外壳之下,展现出灵活多变的治理技术。学界常说的“名同实异”,在这里可谓活教材。
一些朋友问,为什么清末“废府存县”时,归德府迅速改称商丘道,而归德州却保持乡寨旧名?关键在于基础设施。归德府有城、有学、有漕运,撤府后直接升级为道署,地名更迭自然;归德州没有坚固城垣,府县制推行成本过高,于是干脆维持“归德屯”这一村落级地名。时至民国,商丘成为豫东交通节点,而桂西南的归德则渐趋沉寂,最终只是百色下辖的一个普通行政村。

如果细究这段对照史,还能得出一点启示:古人取名讲究“文以载道”。在政治需求的牵引下,“德”字多次闪现,一头连着礼法,一头连着边疆治理。正因如此,尽管横跨千山万水,两个归德依旧共享了一种象征——南兮北兮,皆期望“德化”。
在卫所系统被新式军制取代、土司制走向终结之后,归德州的城墙没能等来补修的机会,部分砖石被乡民取去垒房基;而商丘古城却凭借铁路枢纽重焕生机,城壕虽被填平,城隍庙、应天书院的牌匾仍可一窥旧日风华。地名的存废更迭告诉后人:行政区划是动态的,文化记忆却能顽强地存续。今天走进百色平果的归德屯,村口石碑仍刻“归德古州遗址”,虽然破损斑驳,却静静述说着六百余年的尘封往事。
如果让明代的黄氏土官与商丘府台对话,大概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天恩浩荡,赐名归德,当思复报。”
“德字在前,责在人心,南北同此理。”
短短几句,已足够点破主题。它不只是地名,更是一纸诏书折射的治理理念:让被统治者“归”于“德”,不仅是道德诉求,也是政治手腕。河南与广西的两处归德之所以并存,正说明中央王朝在差异巨大、幅员辽阔的版图上,试图用同一套价值符号来缝合多元。名称的重复,恰如纵横交错的脉络,把看似毫无关联的土司寨落与中原府县捆在一起,让他们在朝贡、赋税、军役与文化认同上共享一个“帝国想象”。
今天重翻明清地志,依稀还能听到商贾的驼铃与马帮的号子在同一个名字下交汇回响。往事如烟,但那一声“归德”,早已跨越山河,镌刻进几代人的乡土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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