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退休金5000要求分开吃饭,我同意了,她马上叫小姑子一家来聚餐,问我怎么还不做饭,我笑着答:说好了各自解决,不能破例
“雨薇啊,妈有件事想和你跟子谦商量一下。”

张桂枝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
那动作很平常,就像她每天吃完饭都要做的那样。
何雨薇正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听到婆婆开口,下意识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看了眼坐在对面的丈夫许子谦。
许子谦正低头刷手机,似乎没听见。
“妈,您说。”何雨薇把最后一个盘子摞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张桂枝把纸巾叠成整齐的小方块,放在碗边。
“你看,我现在退休了,每个月有五千块退休金。”她说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着,以后咱们吃饭就分开吧。各做各的,各吃各的。”
餐厅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稀薄了。
何雨薇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您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意思。”张桂枝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口味,我老了,吃得清淡。分开吃,大家都方便。”
许子谦这时才抬起头。
“妈,这……没必要吧?”他眉头皱起来,“一家人分开吃饭,像什么样子?”
“怎么不像样子了?”张桂枝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表情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现在很多家庭都这样。我退休金自己拿着,你们工资自己管着,伙食费各出各的,清清楚楚。”
何雨薇的手在围裙下悄悄握紧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结婚三年,她和许子谦一直和婆婆住在一起。
这套三居室的老房子是公公在世时单位分的,房本上是婆婆的名字。
当初结婚时,张桂枝拉着何雨薇的手说:“以后这就是你家,咱们一家人不分彼此。”
何雨薇信了。
这三年,她每天早起做早饭,下班赶回来做晚饭。
婆婆退休前还说帮忙搭把手,退休后反倒彻底甩手了。
理由是“我辛苦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
这些何雨薇都忍了。
她觉得婆婆一个人带大许子谦不容易,现在年纪大了,自己多干点也是应该的。
可分开吃饭?
“妈,是不是我做的饭不合您口味?”何雨薇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您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学着做。”
“不是口味的问题。”张桂枝摆摆手,那个动作有点不耐烦,“我就是想自己安排。你们年轻人晚上加班,回来得晚,我饿得早。你们周末想睡懒觉,我习惯早起。时间都对不上,何必硬凑在一起?”
她说完,看向许子谦。
“子谦,你觉得呢?”
许子谦张了张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妻子。
何雨薇看着他。
她希望他说点什么。
说“妈,这样不合适”,或者“雨薇做饭挺好吃的,咱们还是一起吃吧”。
哪怕只是说“再商量商量”也好。
但许子谦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说:“妈要是觉得这样方便,那就……听妈的吧。”
何雨薇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就这么定了。”张桂枝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那是事情按她预想发展的满意,“明天开始,厨房的东西分一分。我的锅和碗筷我单独放,你们的你们自己管。菜也各买各的,省得扯不清。”
她站起身,往自己卧室走。
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
“对了,水电煤气费还是你们交。房子是我的,我住这儿没要你们房租,这些费用你们承担,不过分吧?”
没等回答,卧室门就关上了。
餐厅里只剩下何雨薇和许子谦。
何雨薇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围裙。
她感觉胸口有点闷。
“子谦,”她声音很轻,“你真觉得这样合适吗?”
许子谦走过来,想搂她的肩。
何雨薇侧身躲开了。
“妈都这么说了,我能怎么说?”许子谦有点尴尬地收回手,“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再说,分开吃……也许真是好事。你也不用天天急着回来做饭了。”
“我急着回来做饭是为了谁?”何雨薇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点发涩,“要不是怕妈饿着,我加班到九点十点,不能在外面吃完了再回来?”
“我知道我知道。”许子谦赶紧说,“你这三年辛苦了。但妈现在提出来了,咱们硬顶着也不好。先试试,行吗?也许过段时间妈自己觉得不方便,又改主意了呢?”
何雨薇看着丈夫。
许子谦长得很斯文,戴副眼镜,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
恋爱时她觉得这是温柔。
结婚后她才明白,这种“温和”很多时候只是不敢面对冲突。
“随你吧。”她转身端起那摞碗筷,走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
何雨薇用力刷着碗,白色的泡沫溅到手臂上。
她想起上个月婆婆过生日。
她花了一千八给婆婆买了件羊绒衫。
张桂枝试穿时笑得合不拢嘴,当着亲戚的面夸她“比亲闺女还贴心”。
可第二天,何雨薇就在婆婆卧室的垃圾桶里看见了购物小票。
婆婆把衣服退了。
退了之后也没告诉她,更没把钱给她。
何雨薇当时安慰自己,也许婆婆是不喜欢那款式,又不好意思说。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在婆婆心里,她终究是外人。
外人的心意,可以表面客气地收下,转身就换成实实在在的钱。
外人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
但外人想和自己在一个锅里吃饭,不行。
第二天是周六。
何雨薇习惯性七点起床,准备去做早饭。
推开卧室门,就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她走过去,看见张桂枝正在灶台前煎鸡蛋。
用的是她自己那口小锅。
旁边的电饭煲冒着热气,但只煮了小小一碗粥的量。
“妈,早。”何雨薇打了声招呼。
“早。”张桂枝头也没回,“我煮了自己的粥,你们要吃的话自己煮。鸡蛋我也只煎了自己的,你们要吃自己拿。”
何雨薇站在厨房门口。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婆婆的背影在光里显得有些陌生。
“知道了。”
她转身去洗漱。
许子谦还在睡。
何雨薇推醒他。
“妈已经在做早饭了,”她说,“分开吃的事,是来真的。”
许子谦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真这么早就开始了?”
“不然呢?”何雨薇从衣柜里拿出衣服,“你去看看吧,厨房里就妈一个人的份。”
等两人洗漱完去厨房,张桂枝已经吃完了。
她把自己的碗筷洗干净,放进碗柜里一个单独的格子。
然后擦了擦手,对何雨薇说:“我今天去逛早市,买点菜。你们要买什么自己安排。”
说完就拎着布袋子出门了。
厨房里很干净。
但何雨薇觉得特别冷清。
她打开冰箱。
冷藏室靠左的位置,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小把青菜,几个西红柿,一小块肉。
都用保鲜袋分装着,贴着便签纸,上面是张桂枝娟秀的字迹:“桂枝”。
那是她的“领地”。
何雨薇盯着那些字看了几秒,轻轻关上冰箱门。
“咱们早上吃什么?”许子谦问。
“煮面条吧。”何雨薇说。
她烧水,从柜子里拿出挂面。
挂面是他们以前一起买的,现在也说不清该算谁的。
何雨薇抓了一把放进锅里。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就这样过了三天。
何雨薇每天下班回来,厨房里要么空着,要么婆婆已经吃完收拾好了。
她得重新开火,做两个人的饭。
有时候加班晚,回到家快九点,又累又饿,看着冷锅冷灶,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但更让她难受的,是家里的气氛。
以前吃饭时虽然话不多,但总归是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
现在婆婆在自己的卧室里吃,她和许子谦在餐厅吃。
明明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无形的墙。
周四晚上,何雨薇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嗡嗡地响。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见张桂枝拿着水杯进来接水。
“炒辣椒了?”婆婆皱了皱眉,“味儿真大。以后炒这种重口味的菜,记得把厨房门关紧,不然满屋子都是味道。”
何雨薇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知道了,妈。”
张桂枝接了水,走出厨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那一声轻响,让何雨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晚饭时,她对许子谦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么咱们跟妈再谈谈,要么……咱们搬出去住吧。”
许子谦正埋头吃饭,听到这话愣住了。
“搬出去?租房子?”
“嗯。”何雨薇放下筷子,“我算过了,咱们俩的工资加起来,租个一室一厅还是够的。虽然要攒钱买房,但这样住着太别扭了。”
“可妈一个人……”
“妈有退休金,身体也好,一个人住完全没问题。”何雨薇说,“而且这房子是妈的,本来就应该她自己住。咱们搬出去,大家都自在。”
许子谦沉默了。
他扒拉了几口饭,才说:“雨薇,我知道你这几天心里不舒服。但妈就我一个儿子,咱们搬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我?说我把妈一个人扔在家里,不孝顺。”
“那现在这样就是孝顺了?”何雨薇声音有点颤,“妈提出分开吃饭的时候,考虑过咱们的感受吗?”
“妈年纪大了,思想固执,咱们得多体谅。”
又是体谅。
何雨薇觉得特别累。
这三年,她体谅得还不够多吗?
体谅婆婆守寡多年不容易,所以家务全包。
体谅丈夫工作压力大,所以从不抱怨。
体谅小姑子嫁出去是客人,所以每次来她都好吃好喝招待。
可谁来体谅她呢?
“吃饭吧。”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周五晚上,何雨薇加班到八点半。
地铁上人很多,她抓着扶手,觉得头晕。
可能是没吃晚饭,低血糖了。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亮着灯。
她听见客厅里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小姑子许子琳的笑声。
“妈,您这手艺越来越好了,这红烧肉比饭店做得还香!”
何雨薇换了鞋走进客厅。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好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个汤。
张桂枝,许子琳,周涛,还有他们五岁的儿子周小宝,正围坐在茶几旁吃饭。
电视里放着动画片。
周小宝一手抓着鸡腿,吃得满嘴是油。
“嫂子回来啦?”许子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夹菜,“吃饭没?没吃的话……”
她话没说完,张桂枝就接了过去:“雨薇,子琳他们难得来一趟,菜做得多了点。你要是没吃,锅里还有饭,自己盛点。”
何雨薇看着那一桌菜。
红烧肉油亮亮的,是她从来不会做的,因为许子谦血脂偏高,她平时做饭都很清淡。
鱼也是新鲜的,不是冰箱里冻了好几天的。
青菜翠绿翠绿的,汤还冒着热气。
原来婆婆不是不会做复杂的菜。
也不是不能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只是不想为她做而已。
“我吃过了。”何雨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她说完就往卧室走。
“嫂子,”许子琳又叫住她,“小宝说想喝果汁,冰箱里还有吧?你帮忙拿一盒。”
何雨薇脚步顿了顿。
她转过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冷藏室里,属于张桂枝的那一格空了一半。
但那些贴着“桂枝”标签的菜,现在变成了香喷喷的红烧肉和清蒸鱼,摆在外面的茶几上。
给外人吃。
何雨薇拿出最后一盒果汁,走回客厅,递给周小宝。
“谢谢舅妈!”周小宝接过去,插上吸管就喝。
“对了雨薇,”张桂枝一边给外孙夹菜,一边说,“明天周六,子琳他们还要过来。我打算包饺子,你明天早点起来,帮我一起弄。韭菜猪肉馅的,小宝爱吃。”
何雨薇站在那儿,看着婆婆理所当然的脸。
看着小姑子一家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看着那个叫她“舅妈”却从没给她夹过一筷子菜的孩子。
“我明天要加班。”她说。
“周六还加班?”张桂枝皱了皱眉,“那晚上呢?晚上总能回来吧。饺子晚上吃,你下班回来帮忙也行。”
“晚上公司团建。”
“什么团建非要周六晚上?”许子琳插嘴,“嫂子,你现在工作有那么忙吗?妈难得想包饺子,你就不能请个假?”
何雨薇看向许子琳。
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姑娘,嫁人后就没上过班。
周涛工资不算高,但公婆贴补,日子过得挺滋润。
所以她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周末还要加班。
“工作的事,说不准。”何雨薇说。
“那就这样,”张桂枝一锤定音,“你尽量早点回来。要是回来晚了,我们就先吃,给你留点。”
说完又给外孙夹了块肉。
“小宝多吃点,长得高高的。”
何雨薇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
她拿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
然后点下停止键。
屏幕上显示着录音时长:十五分钟三十七秒。
从她进门开始,到刚才的对话,全部录了下来。
这是她这周养成的习惯。
每次和婆婆、小姑子有重要对话,她都悄悄录音。
一开始是为了让自己记住,那些话不是她敏感多心。
后来是为了有朝一日,如果许子谦不相信,她能有证据。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
周六上午,何雨薇真的去加班了。
不是撒谎。
公司接了个新项目,时间紧任务重,整个部门都在连轴转。
中午她点了个外卖,一边吃一边改方案。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是许子谦。
“雨薇,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早着呢,怎么了?”
“子琳他们来了,妈在包饺子,说忙不过来,让你回来帮忙。”
何雨薇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她今天必须把这个方案写完,否则周一开会没法交代。
“我回不去,你跟妈说一声。”
“可妈那边……”许子谦的声音很为难,“要不你跟妈说吧,我开免提。”
电话那边传来张桂枝的声音:“雨薇啊,饺子皮我都擀好了,馅也调好了。你就回来包一下,很快的。包完你再回去加班也行啊。”
何雨薇闭上眼睛。
“妈,我真的走不开。公司有事,没办法。”
“什么事比一家人吃饭还重要?”张桂枝的语气明显不高兴了,“子琳他们难得来,你这个当嫂子的,一点心都不尽?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妈,我在工作。”
“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女人家,那么拼干什么?早点回来生孩子才是正事!”
电话那头传来许子琳的声音:“妈,嫂子不回来就算了,咱们自己包。又不是不会,别求她。”
“那怎么行?说好了今天包饺子的……”
何雨薇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电脑屏幕。
眼睛有点模糊。
她擦了擦,继续敲键盘。
晚上八点,何雨薇才做完手头的工作。
走出办公楼,天早就黑透了。
她掏出手机,看到许子谦发了条微信:“我们吃过了,给你留了饺子在冰箱。”
没有问她累不累。
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忽然不想回家了。
但除了那个家,她还能去哪儿呢?
地铁晃了一个小时,终于到站。
何雨薇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小区,上楼,开门。
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收拾得很干净。
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的味道。
她换了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冷冻室里有一小盘饺子,大约十来个,用保鲜膜随便裹着。
她拿出来,想加热,又放下了。
不饿。
一点都不饿。
她洗了澡,回到卧室。
许子谦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回来了?饺子吃了吗?”
“不想吃。”何雨薇坐到梳妆台前,慢慢梳头发。
“妈今天有点不高兴。”许子谦说,“说你眼里只有工作,没把这个家当家。”
“那妈眼里有这个家吗?”何雨薇从镜子里看着他,“分开吃饭的时候,她说得很清楚,各过各的。那为什么子琳一来,就要我回去做饭包饺子?”
“那不是因为子琳来了嘛……”
“子琳来了,是妈的客人,不是我的客人。”何雨薇转过身,“既然是妈的客人,妈为什么不自己招待?非要叫我回去?”
许子谦不说话了。
他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雨薇,我知道你委屈。但妈年纪大了,思想老派,觉得儿媳就应该伺候一家老小。咱们慢慢沟通,行吗?”
“我沟通了三年了,有用吗?”
“那你想怎么样?真搬出去?让妈一个人住这儿,邻居亲戚背地里指指点点,说我这个儿子不孝顺?”
“所以我就活该受着,是吗?”
何雨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许子谦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再忍忍,行吗?等咱们攒够首付,买了房子,就搬出去。到时候妈想跟咱们住,咱们再接她过去。不想跟咱们住,就让她在这儿。都有解决办法,只是需要时间。”
又是忍忍。
又是等等。
何雨薇忽然想起网上看过的一句话:
“有些事,忍一忍就过去了。有些人,等一等就死了。”
不过死的不是别人。
是那个一直忍耐的自己。
周日,何雨薇睡到九点才醒。
难得的休息日。
她起床,推开卧室门,听见厨房里有说话声。
是张桂枝和许子琳。
“……妈,您这退休金自己拿着,可别乱花。我哥我嫂子工资不低,您该让他们孝敬就让他们孝敬。”
“我知道。所以我这不提出分开吃饭了嘛。各管各的,谁也别占谁便宜。”
“就是。嫂子那人,看着老实,心里指不定怎么算计呢。您可得防着点。”
“防什么?房子是我的,她还能翻了天?”
何雨薇站在厨房门外。
她没有进去,也没有退开。
就那样站着,听着。
“对了妈,我跟周涛商量了下,下周末想带您去郊区那个新开的农家乐玩。据说可好了,能钓鱼能摘水果,吃的都是新鲜的。”
“好啊,小宝也去吧?”
“当然去,小宝最喜欢跟您玩了。就是……”许子琳顿了顿,“就是那边消费不低,一个人得三百多呢。我们一家三口,加上您,四个人就得一千多。周涛这个月业绩不好,工资还没发,我手头有点紧……”
“哎呀,妈出钱!”张桂枝的声音带着笑意,“妈有退休金,请你们去玩!”
“那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妈的钱,不给你们花给谁花?”
“谢谢妈!您最好了!”
何雨薇轻轻地转过身,走回卧室。
关上门。
她拿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
然后开始写备忘录。
“7月15日,周六,许子琳一家来吃饭。婆婆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汤。买菜钱预计150元以上,从婆婆退休金支出。”
“婆婆提出包饺子,要求我请假回家帮忙。我拒绝。”
“7月16日,周日,婆婆承诺请许子琳一家三口去农家乐,预计花费1200元以上,从婆婆退休金支出。”
“注释:婆婆月退休金5000元。分开吃饭后,她个人伙食费约1000元/月。剩余4000元,大部分用于贴补女儿一家。”
写完这些,她看着屏幕。
然后继续打字:
“结婚至今,我给婆婆买礼物、给红包,累计约28000元。许子琳结婚时,我包了5000元红包。周小宝出生,我包了3000元,并买婴儿用品约2000元。总计38000元。”
“许子琳给我买过的最贵的礼物,是一条围巾,标价199元。她说是打折时买的,实际价格未知。”
“婆婆给我的生日礼物:第一年,一双拖鞋(超市特价,29元)。第二年,一条毛巾(单位发的福利)。第三年,忘记我生日。”
她停下手指。
看着这些冰冷的数字。
然后继续写:
“我需要一个证据链。录音,记账,所有不公平的对待,都要记录下来。”
“不是为了报复。”
“是为了有一天,当所有人都说我‘不孝’、‘计较’、‘小心眼’的时候,我能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证明不是我变了,是有些人,从来没有把我当家人。”
新的一周开始了。
何雨薇继续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上班,加班,回家,面对冷锅冷灶或者热闹却与她无关的家庭聚餐。
她越来越沉默。
许子谦察觉到了,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做的,只是在母亲和妹妹又一次提出过分要求时,小声说一句“雨薇也挺累的”,然后在母亲瞪过来的眼神中闭嘴。
周三晚上,何雨薇又有加班。
九点多,她刚走出公司大楼,手机响了。
是张桂枝。
“雨薇,你下班没?”
“刚下班,在地铁上。”
“那正好,你去超市买瓶醋回来。要陈醋,不要白醋。家里醋用完了,明天包饺子要用。”
何雨薇看着地铁窗外飞驰而黑暗的隧道。
“妈,我今天很累,想直接回家。”
“累什么累?坐地铁又不费劲。超市就在地铁口,顺路的事。快点啊,我等着用。”
电话挂了。
何雨薇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到站后,她还是去了超市。
买了一瓶陈醋,一瓶白醋,还有一瓶米醋。
结账时,她看着小票,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她拿出手机,拍下小票,然后在备忘录里记:
“7月20日,加班至21:00。婆婆要求绕路买醋。支出18.5元。备注:她明天要包饺子给女儿一家吃。”
周五,何雨薇难得准时下班。
她想着,今天早点回去,给自己和许子谦做顿好的。
这周太累了,需要吃点好的补补。
到家时,许子谦还没回来。
张桂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见她进门,抬了抬眼。
“回来了?正好,今天子琳他们过来吃饭,我买了条鱼,你去处理一下。我年纪大了,闻不得腥味。”
何雨薇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
有许子谦爱吃的排骨,有她爱吃的西兰花。
“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上周您说,分开吃饭,各管各的。”
“是啊。”张桂枝拿起遥控器换台,“所以我这不是让你做鱼嘛。鱼是我买的,又没让你出钱。”
“那为什么是我做?”
“让你做你就做,哪那么多为什么?”张桂枝的语气不耐烦了,“子琳他们马上就到了,你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何雨薇没动。
“妈,如果您要做鱼招待子琳,那您自己做。如果您不想做,可以出去吃。我今晚有自己的安排。”
张桂枝猛地转过头,盯着她。
“何雨薇,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分开了,就彻底分开。”何雨薇把菜放在鞋柜上,“您的客人您招待,我的时间我安排。这很公平。”
“公平?”张桂枝站起来,声音尖利,“我儿子娶你回来,是让你跟我讲公平的?让你做顿饭,你就这个态度?你有没有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
“我放在眼里了。”何雨薇看着她,“所以我尊重您的决定,分开吃饭,各过各的。但尊重是相互的,您不能一边要分开,一边又要我伺候您的客人。”
“子琳是我客人?她是你小姑子!是一家人!”
“一家人?”何雨薇笑了,“一家人会分开吃饭吗?一家人会连瓶醋都要累了一天的儿媳绕路去买吗?一家人会在我加班到九点的时候,打电话叫我回去包饺子吗?”
张桂枝愣住了。
她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儿媳会这样顶撞她。
“你……你反了天了!”她指着何雨薇,手指发抖,“等子谦回来,我让他评评理!看看谁对谁错!”
“可以。”何雨薇点点头,“正好,我也想让他评评理。”
她说完,拎起自己买的菜,走进厨房。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张桂枝狠狠瞪了何雨薇一眼,走过去开门。
门外是许子琳一家。
“妈!我们来了!”许子琳笑得灿烂,手里拎着个水果篮,“给您买了点水果。周涛,快进来。小宝,叫外婆!”
“外婆!”周小宝扑进来。
张桂枝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慈爱。
“哎哟,我的乖孙,快来让外婆抱抱!”
她抱起孩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许子琳走进客厅,看见站在厨房门口的何雨薇,愣了愣。
“嫂子在家啊。正好,妈说今天做鱼,嫂子手艺好,我可有口福了。”
何雨薇没说话。
她走进厨房,关上门。
开始洗菜,切菜,做饭。
但不是为所有人。
她只做了两个人的份:一份红烧排骨,一份蒜蓉西兰花,一份紫菜蛋花汤。
米饭也只煮了两碗的量。
客厅里,许子琳的声音传进来。
“妈,鱼呢?不是说做鱼吗?”
“在厨房,你嫂子在做。”
“嫂子在做啊,那太好了。我最爱吃嫂子做的鱼了。”
何雨薇听着,手里的刀稳稳地切着蒜。
她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
盖过了外面的说话声。
半个小时后,饭做好了。
何雨薇把菜端上餐桌。
两副碗筷。
两把椅子。
她坐下,开始吃饭。
客厅里,许子琳终于忍不住了。
她推开厨房门,看见灶台上那条鱼还躺在水池里,根本没动。
“嫂子,鱼怎么还没做啊?”
何雨薇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慢慢嚼完,咽下。
然后她说:“鱼是妈买的,妈没说要我做。你想吃,可以自己做,或者让妈做。”
“你……”许子琳瞪大了眼睛,“妈让你做你就做,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很清楚。”何雨薇放下筷子,看向她,“分开吃饭,是妈提出来的。我同意了。既然分开了,那就各管各的。你想吃鱼,要么自己做,要么让买鱼的人做。我没有义务做。”
“何雨薇!”张桂枝冲了进来,脸涨得通红,“你非要今天跟我作对是不是?子琳难得来一趟,你做条鱼能累死你?”
“累不死。”何雨薇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但我不想做。”
她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张桂枝的骂声,许子琳的劝声,周小宝的哭声。
还有许子谦刚好开门回家的声音。
“怎么了?吵什么?”
“子谦!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让她做条鱼,她给我摆脸色!还说什么分开吃饭各管各的!这是一家人该说的话吗?”
“嫂子也太过分了,妈年纪大了,让她做顿饭怎么了?这么不孝顺,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何雨薇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听着门外的喧嚣。
听着许子谦低声下气的劝解。
听着婆婆和小姑子一句接一句的指责。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从她进门开始到现在,所有的对话,都录了下来。
包括婆婆那句“我儿子娶你回来,是让你跟我讲公平的”。
包括小姑子那句“让你做顿饭怎么了”。
包括许子谦那句“雨薇,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她听着,一遍又一遍。
直到眼泪流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那天晚上,许子谦很晚才回卧室。
何雨薇已经洗完澡,靠在床头看书。
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雨薇,”许子谦坐在床边,声音疲惫,“咱们谈谈。”
“谈什么?”
“你今天……是不是太过分了?妈是长辈,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我怎么没让?”何雨薇合上书,“她说分开吃饭,我同意了。她说各管各的,我照做了。是她出尔反尔,一边要分开,一边又要我伺候她女儿一家。到底是谁过分?”
“可那毕竟是妈,是子琳……”
“许子谦。”何雨薇打断他,声音很轻,“如果今天,是我妈提出分开吃饭,然后每周叫我弟弟一家来聚餐,让你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身体给他们做饭,你会怎么做?”
许子谦愣住了。
“我……”
“你会跟我闹,对不对?你会觉得不公平,觉得委屈,觉得凭什么。”
何雨薇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深的疲倦。
“可为什么同样的事,发生在你妈身上,我就必须忍?就因为我是儿媳?”
“不是,雨薇,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何雨薇问,“许子谦,这三年,我做的还不够多吗?家务我全包,工资拿出来一起用,对你妈百依百顺。可换来的是什么?是她把退休金攒着给女儿花,却要我们交水电煤气费。是她提出分开吃饭,却在她女儿来时理所当然地使唤我。是我加班到九点,还要绕路去给她买醋,就因为她明天要包饺子给女儿吃!”
她的声音在颤抖。
“许子谦,我也是人。我也会累,也会委屈。如果你觉得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那咱们真的需要好好想想,这段婚姻还有没有必要继续。”
“雨薇!”许子谦慌了,“你说什么胡话!我从来没觉得这是你应该做的!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妈年纪大了,咱们多体谅体谅……”
又是体谅。
何雨薇觉得特别没意思。
她躺下来,背对着他。
“睡吧,我累了。”
许子谦在床边坐了很久。
最后他也躺下了,伸手想搂她。
何雨薇躲开了。
黑暗中,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段冰冷的距离。
那晚之后,家里的气氛更僵了。
张桂枝不再跟何雨薇说话。
许子琳也再没来过。
但何雨薇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以她对婆婆和小姑子的了解,她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一周后的周四,何雨薇在公司晕倒了。
当时她正在开会,突然觉得眼前发黑,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人在医院。
同事小刘守在床边,见她醒了,松了口气。
“雨薇姐,你吓死我了!突然就晕倒了!医生说你低血糖,加上劳累过度,得好好休息。”
何雨薇撑着坐起来,头还有点晕。
“谢谢,我没事。”
“还没事呢,医生说了,你得住院观察一天。”小刘把手机递给她,“对了,你晕倒的时候手机一直在响,我看是你婆婆,就帮你接了,说你晕倒送医院了。她说马上过来。”
何雨薇心里一沉。
果然,不到半小时,张桂枝就来了。
但她的第一句话不是关心。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晕倒了?是不是减肥不吃饭?”
“阿姨,雨薇姐是低血糖,加上工作太累。”小刘解释道。
“工作累?谁工作不累?”张桂枝皱着眉头,“女孩子家,身体要紧。整天加班加班的,像什么样子。”
小刘有点尴尬,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婆媳二人。
“医生怎么说?”张桂枝在床边坐下。
“低血糖,疲劳过度,让多休息。”
“那就休息两天。”张桂枝说,“正好,明天子琳他们来吃饭,你休息在家,帮忙做几个菜。我这两天腰疼,颠不了勺。”
何雨薇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医生让我休息。”
“做几个菜能累到哪里去?躺着才不好,得多活动活动。”张桂枝站起来,“行了,你好好休息,我明天早上来给你办出院。对了,医生有没有说要吃什么药?算了,我明天来问医生。”
她说完就走了。
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关心。
何雨薇躺在病床上,看着苍白的天花板。
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滑下来,没入鬓角。
下午,医生来查房。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很温和。
“感觉怎么样?还头晕吗?”
“好多了,谢谢医生。”
“你家属呢?有些注意事项要交代。”
“她……有事回去了。”
医生看了她一眼,在床边坐下。
“刚才那位,是你婆婆?”
“嗯。”
“我听见你们的对话了。”医生说,“你婆婆是不是不知道,你怀孕了?”
何雨薇猛地转头。
“什么?”
“你怀孕了,大概四周。”医生把化验单递给她,“自己不知道?没感觉?”
何雨薇呆呆地看着那张单子。
HCG值,孕酮值。
那些数字在眼前晃动,模糊成一片。
“我……我月经一直不太准,所以……”
“所以没在意。”医生叹了口气,“你低血糖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孕早期反应,加上过度劳累。如果再这样下去,孩子很危险。”
何雨薇的手在发抖。
“医生,我……”
“我给你开点营养药,你回去好好休息。前三个月是关键期,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营养要跟上。”医生看着她,“跟你家人好好说说,特别是你婆婆。怀孕是大事,得重视。”
何雨薇点头,却说不出话。
医生走后,她一个人坐在病床上。
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那里还一片平坦,没有任何感觉。
但里面有一个小生命。
她和许子谦的孩子。
她想起婆婆离开时的背影。
想起那句“做几个菜能累到哪里去”。
想起这三年,她在这个家里所有的付出和委屈。
然后,她拿起手机。
给许子谦发了一条微信:
“我怀孕了。在医院。医生说要静养。”
许子谦的电话几乎是秒到。
“雨薇!真的吗?我要当爸爸了?你怎么样?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他的声音激动得发颤。
何雨薇却异常平静。
“嗯,真的。在人民医院。你不用着急,我没事。”
“我怎么能不急!你等着,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何雨薇靠在床头。
窗外阳光很好。
但她觉得冷。
许子谦二十分钟后就赶到了。
冲进病房时,他额头上都是汗。
“雨薇!”
他扑到床边,抓住她的手。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怎么说?孩子还好吗?”
“还好。”何雨薇说,“就是低血糖,加上劳累,晕倒了。医生说前三个月要好好休息。”
“休息!必须休息!”许子谦激动地说,“我这就去给你请假!请长假!你在家好好养着,什么都不用干!”
“什么都不用干?”何雨薇看着他,“那饭谁做?家务谁做?你妈能同意吗?”
许子谦愣住了。
“妈那边……我去说。你怀孕是大事,她肯定理解的。”
“是吗?”何雨薇笑了,“你妈刚才来了,知道我晕倒住院,第一句话是问我是不是减肥。第二句话是让我明天出院,给她女儿一家做饭,因为她腰疼颠不了勺。”
许子谦的脸一下子白了。
“妈她……她真这么说?”
“我有必要骗你吗?”
“我……我回去跟妈说!”许子谦站起来,“怀孕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让你做饭!你放心,以后家里的活我全包了!你就好好养着!”
何雨薇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的激动,还有一丝慌乱。
她知道,许子谦是爱她的。
也是期待这个孩子的。
但她也知道,这份爱和期待,在他母亲面前,能坚持多久,是个未知数。
“子谦,”她轻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想再跟你妈住在一起了,你会怎么办?”
许子谦僵住了。
“雨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何雨薇问,“等我因为这个孩子,继续在你妈和你妹的使唤下累到流产的时候?还是等孩子生下来,我还要一边带孩子一边伺候他们一家的时候?”
“不会的!我一定跟妈说清楚!”
“你说不清楚的。”何雨薇摇头,“这三年,你说过多少次了?有用吗?”
许子谦不说话了。
他重新坐下,握住她的手。
“雨薇,你再信我一次。这次不一样,你怀孕了,妈肯定会在意的。她一直想抱孙子……”
“如果是孙女呢?”何雨薇打断他。
许子谦又愣住了。
“妈她……不会的,男孩女孩她都喜欢……”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
何雨薇抽回手。
“我累了,想睡会儿。你回去吧,明天来接我出院。”
“我在这陪你……”
“不用。”何雨薇躺下,背对着他,“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许子谦在床边站了很久。
最后,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雨薇,对不起。这次,我一定保护好你和孩子。”
他走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何雨薇睁开眼睛,看着雪白的墙壁。
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宝宝,”她轻声说,“妈妈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一定不会。”
第二天,许子谦来接她出院。
办手续时,他特意去找了医生,详细问了注意事项。
医生重复了一遍:静养,营养,不能劳累,情绪稳定。
许子谦认真记下。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紧紧握着何雨薇的手。
“我跟妈说了,她很高兴,说要给你炖鸡汤。”
何雨薇没说话。
她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心里没有一点喜悦,只有深深的不安。
到家时,张桂枝果然在厨房。
砂锅里炖着汤,香味飘出来。
“回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雨薇啊,快坐下休息。妈给你炖了鸡汤,放了红枣枸杞,补气血的。”
何雨薇有点意外。
“谢谢妈。”
“谢什么,一家人。”张桂枝擦了擦手,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怀孕是大事,得好好补。以后想吃什么跟妈说,妈给你做。”
何雨薇看着她。
这是三年来,婆婆第一次对她这么和颜悦色。
“妈,医生说了,雨薇前三个月要静养,不能累着。”许子谦赶紧说,“以后家里的活我来干,您也帮忙盯着点,别让她碰。”
“知道知道,妈是过来人,懂。”张桂枝笑着,“你快扶她回屋躺着,鸡汤好了我叫你们。”
许子谦扶着何雨薇回卧室。
关上门,他松了口气。
“你看,妈还是很关心你的。听说你怀孕,高兴坏了。”
何雨薇没接话。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我睡会儿。”
“好,你睡,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许子谦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何雨薇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鸡汤的香味从门缝飘进来。
很香。
但她总觉得,这香味底下,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接下来几天,张桂枝确实对何雨薇好了很多。
不再让她做饭,甚至主动问她想吃什么。
家里气氛缓和了不少。
许子谦很高兴,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何雨薇却始终悬着一颗心。
她知道婆婆的脾气。
一时的好,不代表真的改变了。
果然,一周后,许子谦要出差。
为期五天。
临行前,他千叮万嘱。
“妈,雨薇就拜托您了。医生说的您都记得吧?不能累着,要静养。”
“记得记得,啰嗦。”张桂枝摆摆手,“你安心出差,家里有我。”
许子谦又嘱咐何雨薇。
“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别忍着,别自己硬撑。”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许子谦走了。
家里只剩下何雨薇和张桂枝。
第一天,相安无事。
第二天,张桂枝做了午饭,两菜一汤,很清淡。
吃饭时,她说:“雨薇啊,妈下午要去趟老年大学,有个活动。晚饭你自己解决一下,行吗?冰箱里有菜,你随便做点。”
何雨薇点头:“好。”
她知道,婆婆所谓的“活动”,其实是去跟老姐妹打麻将。
但她没说破。
晚上,她自己煮了碗面条。
刚吃完,手机响了。
是许子琳。
“嫂子,在干吗呢?”
“刚吃完饭,怎么了?”
“哦,没事,就问问。我哥出差了是吧?你一个人在家多无聊,明天我带小宝过去玩,陪陪你。”
何雨薇心里一紧。
“不用了,我想好好休息。”
“哎呀,休息什么呀,怀孕了要多活动,老躺着不好。就这么定了啊,明天中午过去,你准备几个菜,小宝爱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说完就挂了。
何雨薇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第二天上午,她给张桂枝发了条微信。
“妈,子琳说中午要过来。”
过了半小时,张桂枝回:“知道了,我一会儿回去。”
何雨薇以为,婆婆会回来做饭。
但十一点,张桂枝还没回来。
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何雨薇开门,是许子琳一家。
“嫂子!”许子琳拎着一袋水果进来,“小宝,叫舅妈!”
“舅妈!”
周小宝蹦蹦跳跳地冲进来,在沙发上跳。
“子琳,妈还没回来。”何雨薇说。
“妈没回来?那谁做饭?”许子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嫂子你做呗,你手艺好。对了,小宝想吃糖醋排骨,还有可乐鸡翅。妈买了排骨和鸡翅吧?”
“不知道,我没看冰箱。”
“那你去看看呀,没有的话现在去买也来得及。”
何雨薇站着没动。
“子琳,我怀孕了,医生让静养,不能做饭。”
“做顿饭而已,能累到哪里去?”许子琳不以为然,“我怀小宝的时候,还天天做饭呢。没事的,活动活动对胎儿好。”
“医生说了,我需要静养。”
“嫂子,你这就没意思了。”许子琳脸上的笑容淡了,“妈不在,让你做顿饭怎么了?一家人还这么计较?”
“我不是计较。”何雨薇看着她,“我是真的不能做。如果你想吃饭,可以等妈回来,或者叫外卖,或者你自己做。”
“我自己做?我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
“你不是客人,你是妈的女儿,是这家的半个主人。”何雨薇说,“既然是主人,给自己和孩子做顿饭,有什么不可以?”
许子琳被噎住了。
她瞪着何雨薇,脸色很难看。
“何雨薇,你什么意思?我来你家,你连顿饭都不愿意做?”
“是妈的家,不是我的家。”何雨薇纠正她,“房产证上,没我的名字。”
“你……”
“子琳,如果你不想做,就等妈回来。我还有事,先回屋了。”
何雨薇说完,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心跳得很快。
手心都是汗。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
反而有一种……终于说出口了的轻松。
门外传来许子琳的骂声,还有周小宝的哭声。
过了一会,张桂枝回来了。
“怎么了这是?小宝怎么哭了?”
“妈!嫂子她欺负我!”许子琳带着哭腔的声音,“我来看看她,让她做顿饭,她说不做!还说什么这不是她的家,让我自己做!哪有这样的道理!”
“什么?”张桂枝的声音陡然拔高,“她真这么说?”
“可不!妈,您可要给我做主!”
“反了她了!”
脚步声朝卧室走来。
“咚咚咚!”
砸门声。
“何雨薇!你给我出来!”
何雨薇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张桂枝站在门外,脸拉得老长。
“妈。”
“子琳来家里,让你做顿饭,你凭什么不做?”
“妈,我怀孕了,医生让静养。”
“静养静养,静养就是躺在床上当少奶奶?”张桂枝指着她,“做顿饭能累死你?我怀子谦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矫情!”
“妈,每个人的身体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女人,谁没怀过孕?”张桂枝打断她,“你今天要是不做这顿饭,以后就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么不孝顺的儿媳!”
何雨薇看着婆婆。
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看着她身后,许子琳得意的眼神。
还有沙发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看动画片的周小宝。
她忽然觉得很荒谬。
荒谬到想笑。
“妈,”她说,“您还记得,上个月您提出分开吃饭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吗?”
张桂枝一愣。
“您说,分开吃饭,各管各的,清清楚楚。”何雨薇一字一句,“我同意了,也照做了。那为什么现在,您女儿来,就要我做饭?如果今天来的是我爸妈,我让您做饭,您愿意吗?”
“你爸妈能跟我比吗?我是你婆婆!”
“婆婆就可以出尔反尔吗?婆婆就可以一边要分开,一边又要我伺候您女儿吗?”
“何雨薇!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有。”何雨薇说,“所以我尊重您的决定。但尊重是相互的。您不尊重我,我为什么还要尊重您?”
“你……你……”张桂枝气得浑身发抖,“子谦呢?给子谦打电话!让他看看他娶的好媳妇!”
“子谦出差了,要五天才能回来。”何雨薇平静地说,“这五天,如果您坚持要我做饭,那我就回娘家住。等子谦回来,我们再谈。”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选择。”何雨薇说,“要么,分开吃饭的规矩不变,您的客人您自己招待。要么,我走。”
“你走!你现在就走!”张桂枝指着大门,“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妈!”许子琳叫起来,“让她走了,谁做饭啊?”
“我做!我做给你们吃!”张桂枝吼道,“我还没老到做不了饭的地步!”
“那太好了。”何雨薇点点头,“既然您愿意做,我就不打扰了。我收拾东西,去我妈那住几天。”
她说完,转身回房,开始收拾行李。
张桂枝站在门口,气得脸都青了。
但何雨薇没看她。
她拿出行李箱,把衣服、日用品、还有最重要的产检资料和病历,一样样放进去。
动作不疾不徐。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她的记账本。
上面记录着这一个月来,婆婆的每一次“双标”。
她翻开看了看,然后放进包里。
又拿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
检查了一下电量。
充足。
她关上行李箱,拉上拉链。
然后拉着箱子,走出卧室。
客厅里,张桂枝坐在沙发上喘粗气。
许子琳在一旁给她顺气。
周小宝还在看动画片。
“妈,我走了。”何雨薇说,“子谦回来,麻烦您告诉他一声。有什么事,让他给我打电话。”
“滚!赶紧滚!”张桂枝抓起茶几上的纸巾盒砸过来。
何雨薇侧身躲开。
纸巾盒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她弯腰捡起来,放回茶几上。
“妈,您保重身体。”
说完,她拉着行李箱,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屋里的骂声,哭闹声,还有动画片的声音。
电梯下行。
何雨薇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离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原来,说出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电梯到了一楼。
她走出去,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妈,我怀孕了。能去您那住几天吗?”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先是惊喜,然后急切。
“怀孕了?太好了!快来快来!妈给你做好吃的!哎呦,怎么不早说……等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子谦呢?”
“子谦出差了,我回去再跟您说。”
“好好好,路上小心,妈等你。”
挂了电话,何雨薇站在小区门口,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
热的,躁动的,但也带着生机的味道。
她低头,轻轻摸了摸小腹。
“宝宝,妈妈带你回外婆家。那里没有人会让妈妈受委屈。”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驶向远方。
而就在此时,她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张桂枝。
何雨薇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了静音键。
没有接。
也暂时,不想接。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逃了。
她要迎上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肚子里这个小小的生命。
“所以你就这么跑出来了?”
何雨薇的母亲蒋玉琴一边给她盛鸡汤,一边皱眉。
小小的出租屋里飘着香味。
这是父母在城郊租的一室一厅,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嗯。”何雨薇捧着热乎乎的汤碗,小口小口地喝。
汤很烫,烫得她眼睛发酸。
“你婆婆也真是的,明知道你怀孕了,还这样……”蒋玉琴在女儿对面坐下,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就在这儿住下去?”
“先住几天吧,等子谦回来再说。”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三天。”
蒋玉琴沉默了一会儿。
“薇薇,妈问你句话,你得说实话。”
“什么?”
“你还想跟子谦过吗?”
何雨薇拿着汤勺的手顿了顿。
鸡汤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妈,我不知道。”她轻声说,“这三年,我忍了很多。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可越忍,他们越过分。现在,我忍不下去了。”
“那就别忍了。”蒋玉琴说,“妈以前总劝你,嫁人了要懂事,要孝顺。但现在看来,懂事懂事,就是委屈自己让别人舒服。孝顺孝顺,就是顺着不孝的人。妈错了。”
何雨薇抬起头,看着母亲。
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已经有了皱纹,鬓角也有白发。
但眼神很亮,很坚定。
“妈……”
“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就希望你能过得好。”蒋玉琴握住女儿的手,那手很粗糙,是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可妈没教你,人活着,得先对得起自己。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肚子里还有孩子。你得为孩子想想,也得为自己想想。”
“我知道。”
“那你想清楚,到底要怎么办。如果要离,妈支持你。如果要过,那咱们就得把话说清楚,把规矩立起来,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地让人欺负。”
何雨薇反握住母亲的手。
温暖从掌心传过来,一直传到心里。
“我想想。”
晚上,何雨薇躺在客厅的小床上。
这是父母临时搭的床,不太软,但很踏实。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呜的,很悠长。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
是许子谦。
她接起来。
“雨薇,你在哪儿?”许子谦的声音很急,“妈给我打电话,说你跟子琳吵架,然后就收拾行李走了。怎么回事?”
“妈没跟你说实话。”何雨薇平静地说,“不是吵架,是我不肯给你妹妹做饭,妈让我滚,我就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雨薇,子琳她……”
“许子谦,”何雨薇打断他,“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诚实地回答我,好吗?”
“……你问。”
“第一,妈提出分开吃饭,我同意了。那是不是应该各管各的?”
“是,可是……”
“没有可是。既然分开了,你妹妹来,是妈的客人,不是我的客人,对吗?”
“……对。”
“第二,我怀孕了,医生说要静养。妈让我给你妹妹一家做饭,我不做,是我不对,还是妈不对?”
“是妈不对,可是雨薇,妈年纪大了……”
“年纪大不是不讲理的理由。”何雨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第三,妈让我滚,我走了。现在,你觉得是我做错了,还是妈做错了?”
许子谦不说话了。
何雨薇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重,很乱。
“雨薇,你先告诉我,你在哪儿?”
“在我妈这儿。”
“我去接你回来。”
“然后呢?”何雨薇问,“接我回去,然后呢?继续住在那个家里,继续被妈使唤,继续给你妹妹当保姆?”
“不会的,我这次一定跟妈说清楚……”
“你说不清楚的。”何雨薇闭上眼睛,“许子谦,这三年,你说过多少次了?每次都是‘我跟妈说说’,然后呢?什么都没有改变。你出差五天,这才第二天,妈就让你妹妹来家里,逼我做饭。如果你出差一个月,我是不是得给你妹妹家当一个月厨娘?”
“我……”
“许子谦,我累了。”何雨薇说,“我累了,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要么,咱们搬出来,单独住。要么,这个孩子,我不要了。”
“雨薇!”许子谦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何雨薇说,“我问过医生,前三个月很重要。如果继续这样累下去,心情不好,孩子很可能保不住。与其让孩子生下来受罪,不如……”
“别说了!”许子谦的声音在发抖,“雨薇,你别冲动,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谈,行吗?我明天就去请假,我马上回来!”
“你不用回来。”何雨薇说,“你回来,无非又是和稀泥。我不想再听那些话了。许子谦,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想清楚。是选你妈和你妹,还是选我和孩子。如果你想清楚了,回来找我。如果你想不清楚……”
她顿了顿。
“那就不用回来了。”
电话挂断了。
何雨薇握着手机,手心都是汗。
心脏跳得很快,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说出来了。
那些在心里憋了三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很痛快。
也很害怕。
怕什么?
怕许子谦真的选他妈妈。
怕这段婚姻真的走到尽头。
怕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就要失去父亲。
但更怕的,是继续过那样的日子。
怕自己变成第二个母亲,为了孩子,为了家庭,忍一辈子,委屈一辈子。
然后等孩子长大了,又告诉她,要懂事,要孝顺。
不。
她不要。
何雨薇在娘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许子谦打了十几个电话。
她接了三个。
第一次,许子谦说他已经请假了,正在往回赶。
第二次,许子谦说他到家了,想跟她见面谈。
第三次,许子谦说他想好了,要跟她一起搬出去住。
“真的?”何雨薇问。
“真的。”许子谦的声音很疲惫,但很坚定,“雨薇,我想清楚了。这三年,是我错了。我总想两边都不得罪,结果两边都伤了。这次,我选你,选孩子。”
何雨薇握紧手机。
“那你妈那边,你准备怎么说?”
“我会跟妈谈,让她搬去跟子琳住,或者她自己住。咱们租房子,搬出来。”
“你妈不会同意的。”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许子谦说,“我不能让你和孩子受委屈。”
何雨薇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我确定。”许子谦说,“雨薇,你再信我一次。最后一次。”
“……好。”
“那我现在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我得当面跟你妈说。”何雨薇说,“而且,我的东西还在家里,得拿回来。”
“那……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雨薇……”
“许子谦,”何雨薇打断他,“如果连面对你妈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搬出来也没用。你放心,我不会跟她吵,不会跟她闹。我只是去拿回我的东西,然后把话说清楚。”
“那……你小心点。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何雨薇开始收拾东西。
蒋玉琴在旁边看着她。
“决定了?”
“决定了。”
“妈陪你一起去。”
“不用,妈。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蒋玉琴拍拍女儿的肩膀,“但妈得去。不是为了帮你吵架,是为了告诉你婆婆,我女儿不是没娘家撑腰。她欺负你,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何雨薇鼻子一酸。
“妈……”
“傻孩子,哭什么。”蒋玉琴抹了抹眼角,“走,妈陪你。”
下午两点,何雨薇和母亲回到了那个家。
敲门。
开门的是张桂枝。
她看见何雨薇,脸立刻拉下来。
再看见蒋玉琴,眉头皱得更紧。
“亲家母也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好让你准备准备,装装样子?”蒋玉琴笑了笑,不请自进,“不用,我们就来拿点东西,说完话就走。”
张桂枝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雨薇,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把你妈叫来,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何雨薇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摆着果盘,还有没收拾的碗筷,“妈,我来拿我的东西。另外,有些话想跟您说清楚。”
“说什么?”张桂枝关上门,跟过来,“说你有多不懂事?说你把我这个婆婆的话当耳旁风?说你怀个孕就了不起了?”
“妈,”何雨薇转过身,看着她,“我怀孕没什么了不起的。但这是我的孩子,我有责任保护他。您让我在需要静养的时候给您女儿做饭,我不做,不是我不懂事,是我要对我的孩子负责。”
“做顿饭就能把孩子做没了?你少拿孩子当借口!”
“是不是借口,医生说了算。”何雨薇从包里拿出病历和检查单,放在茶几上,“这是诊断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孕妇需静养,避免劳累,保持情绪稳定。您要看吗?”
张桂枝扫了一眼,没接。
“医生都爱小题大做。我当年怀子谦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不也……”
“妈,那是您。”何雨薇打断她,“我不是您,我的身体也不是您的身体。医生怎么说,我就得怎么做。您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怀一个试试,看能不能下地干活。”
“你!”张桂枝气得脸都白了,“你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取决于您怎么对我。”何雨薇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您尊重我,我就尊重您。您不尊重我,我也没必要尊重您。”
“好啊,好啊!”张桂枝指着她,“子谦呢?让他听听,他娶了个什么媳妇!敢这么跟婆婆说话!”
“子谦出差还没回来。”蒋玉琴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亲家母,咱们都是当妈的人,将心比心。如果你女儿怀孕了,被她婆婆这么使唤,你心里什么滋味?”
“我女儿嫁得好,她婆婆不敢!”
“是吗?”蒋玉琴笑了,“那我怎么听说,你女儿每次回婆家,连杯水都得自己倒?”
张桂枝一愣。
“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蒋玉琴说,“我女儿嫁到你们家三年,起早贪黑,家务全包,工资拿出来一起用。可你呢?退休金自己拿着,还让他们交水电煤气费。分开吃饭是你提的,可你女儿一来,你又让我女儿做饭。亲家母,做人不能这么双标。”
“那是她应该做的!当儿媳的,伺候婆婆和小姑子,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蒋玉琴收起笑容,“哪本经,哪条义,规定了儿媳必须伺候婆婆和小姑子?你也是从儿媳过来的,你婆婆当年也这么使唤你?”
张桂枝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女儿怀孕了,需要静养。你要是还想让她住这儿,就对她好点。要是不想,我们就接她回去。孩子生下来姓什么,还不一定呢。”
这话戳中了张桂枝的痛处。
“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蒋玉琴站起来,走到何雨薇身边,搂住女儿的肩膀,“我女儿我心疼。你不心疼,我心疼。你要是再欺负她,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看看街坊邻居是说你不对,还是说我女儿不懂事。”
张桂枝气得浑身发抖。
但她没再说话。
因为她知道,蒋玉琴说的是事实。
这三年,她对何雨薇怎么样,邻居们都看在眼里。
只是以前没人说,她也就当不知道。
可现在,有人说了。
还是何雨薇的亲妈。
“妈,”何雨薇开口了,“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说清楚。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您女儿一家做饭。您要招待他们,自己做,或者出去吃。如果您做不到,那我就搬出去住。等子谦回来,我会跟他谈。谈好了,我们搬走。谈不好……”
她顿了顿。
“那就离婚。”
“离婚”两个字,像两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
张桂枝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你……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何雨薇重复了一遍,“我不是吓唬您,我是认真的。这日子,要么好好过,要么不过。没有第三条路。”
“你……你反了天了!”张桂枝抓起茶几上的杯子,就要砸过来。
蒋玉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亲家母,冷静点。杯子砸坏了,还得花钱买。”
“你放开我!”
“放开你可以,但话得说清楚。”蒋玉琴松开手,但挡在女儿身前,“我女儿怀孕了,受不得惊吓。你要是吓着她,吓着我外孙,我可跟你没完。”
张桂枝看着这对母女。
一个平静,一个强硬。
她知道,今天占不到便宜了。
“滚!”她指着大门,“你们都给我滚!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放心,我们这就走。”何雨薇拎起行李箱,“但在走之前,我得把我的东西拿全。”
她走进卧室,开始收拾。
衣服,化妆品,书,还有一些小物件。
她收拾得很仔细,一样一样,装进行李箱。
这些都是她嫁过来时带的,或者是后来自己买的。
没有一样,是张家给的。
收拾到最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记账本,还有一支录音笔。
她检查了一下录音笔的电量。
充足。
然后,她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
“妈,我收拾好了。”
蒋玉琴接过一个箱子。
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出卧室,走向大门。
“等等!”张桂枝叫住她们。
何雨薇回头。
“还有事吗,妈?”
“子谦回来,我会告诉他,是你非要走的,是你逼我的!”
“您随意。”何雨薇说,“您怎么说,是您的自由。但我也会告诉他,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我手里的录音,我记的账,我都会给他看。让他自己判断,到底是谁逼谁。”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蒋玉琴跟在她身后。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张桂枝歇斯底里的骂声。
“何雨薇!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儿子瞎了眼才娶你!你走了就别回来!回来我也不认你!”
何雨薇听着那些话,脚步没有停。
反而更快了。
她不想听,不想看,不想再为这些话伤心。
不值得。
电梯下行。
“薇薇,你没事吧?”蒋玉琴担心地看着女儿。
“没事。”何雨薇说,“反而觉得轻松了。妈,你说得对,有些话说出来,就不怕了。”
“嗯,不怕了。”蒋玉琴握紧女儿的手,“有妈在,什么都不怕。”
回到娘家,何雨薇把东西放好,然后给许子谦发了条微信:
“我跟你妈谈过了,也把我的东西拿回来了。现在在我妈这儿。你回来后,直接过来吧,我们当面谈。”
许子谦很快回复:“好。我明天下午到。等我。”
何雨薇看着那三个字。
等我。
她希望,这一次,他真的能让她等。
第二天下午三点,许子谦来了。
拎着一个行李箱,风尘仆仆。
“妈,雨薇。”
蒋玉琴给他倒了杯水,然后说:“你们谈,我出去买点菜。”
她把空间留给小两口。
客厅里只剩下何雨薇和许子谦。
“雨薇,”许子谦放下水杯,看着妻子,“我回来了。”
“嗯。”
“你……还好吗?”
“还好。”
“孩子呢?”
“也还好。”
一问一答,生疏得像陌生人。
许子谦搓了搓手,有些无措。
“雨薇,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这三年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我……”
“够了。”何雨薇打断他,“许子谦,我不想听对不起。对不起是最没用的三个字。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好了。”许子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有项目奖金,一共三万二。咱们用这笔钱,租个房子,搬出去住。”
何雨薇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那你妈呢?”
“我跟妈谈过了。”许子谦说,“我告诉她,要么她搬去跟子琳住,要么她继续住这儿,我们搬走。但以后,她不能插手我们的事,不能使唤你,不能要求你给子琳一家做饭。”
“她答应了?”
“……没有。”许子谦苦笑,“她骂我没良心,骂我有了媳妇忘了娘,骂我白眼狼。但这一次,我没妥协。我告诉她,如果你和孩子有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何雨薇抬起头,看着丈夫。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但眼神很坚定。
是那种,终于下定决心后的坚定。
“然后呢?”
“然后她说,要跟我断绝母子关系。”许子谦的声音有点哑,“我说,如果非要选,我选我老婆和孩子。”
何雨薇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你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许子谦握住她的手,“雨薇,我知道以前我让你失望了。但这次,我是认真的。你,孩子,才是我的家。妈那边,我会尽孝,但不会再让她欺负你。”
何雨薇看着被他握住的手。
那双手很暖,很用力。
“你妈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许子谦说,“但我不怕。雨薇,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何雨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抽出手,从包里拿出那个记账本,和录音笔。
“这是什么?”
“这三年,我受的委屈。”何雨薇打开记账本,一页一页翻给他看,“这是你妈退休金的支出记录,大部分花在子琳一家身上。这是我给你妈买礼物的记录,加起来两万八。这是子琳给我买东西的记录,最贵的一条围巾,一百九十九。这是分开吃饭后,你妈让我给你妹妹一家做饭的次数,一共七次。这是你妈让我绕路买醋的小票……”
她翻得很慢。
每一页,每一行,都清清楚楚。
许子谦的脸色,从震惊,到愧疚,到愤怒。
“还有这个,”何雨薇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里面传出张桂枝的声音:
“分开吃饭,各管各的,清清楚楚。”
然后是许子琳的声音:
“嫂子,妈让你做你就做,哪那么多为什么?”
然后是张桂枝的声音:
“我儿子娶你回来,是让你跟我讲公平的?”
一段一段,一句一句。
像刀子一样,扎进许子谦的耳朵里。
他闭上眼睛,手在发抖。
“雨薇,对不起……”
“我说了,我不想听对不起。”何雨薇关掉录音笔,“我给你看这些,不是要你道歉,是要你明白,我为什么忍不下去了。”
“我明白。”许子谦睁开眼睛,眼圈红了,“我真的明白。雨薇,是我混蛋,是我瞎,是我没保护好你。我……”
他说不下去了。
这个三十岁的男人,捂着脸,肩膀在颤抖。
何雨薇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有恨,有怨,也有心疼。
“许子谦,”她说,“我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许子谦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说。”
“第一,搬出去住,单独租房。第二,跟你妈和你妹划清界限,不能再让她们插手我们的生活。第三,以后家里的事,我们俩商量着来,你不能什么事都听你妈的。”
“我答应。”许子谦毫不犹豫,“我都答应。”
“还有,”何雨薇说,“如果这次你再让我失望,我们就离婚。孩子生下来跟我姓,抚养权归我。你同不同意?”
许子谦的喉咙动了动。
“……我同意。”
“好。”何雨薇合上记账本,收好录音笔,“那我们就试试。”
租房的事很快定了下来。
离何雨薇公司不远的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
租金一个月两千五,押一付三。
许子谦用自己的工资付了。
搬家那天,何雨薇没有去那个家。
是许子谦一个人回去拿的东西。
张桂枝坐在客厅里,看着他收拾,一言不发。
但眼神冰冷。
“妈,”许子谦收拾好最后一个箱子,说,“我们走了。您保重身体。周末我会回来看您。”
“滚。”张桂枝只说了这一个字。
许子谦顿了顿,拉着箱子走了。
门关上。
张桂枝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这房子好大,好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星期,风平浪静。
何雨薇请了假,在家休息。
许子谦每天下班就回来,买菜做饭,收拾屋子。
周末,他去看了张桂枝一次。
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何雨薇问。
“妈还是不肯理我。”许子谦叹气,“我买了水果,她不让进门。东西放在门口,她看都没看。”
“慢慢来。”何雨薇说,“她需要时间消化。”
“嗯。”
“子琳那边呢?”
“子琳给我打电话,骂我没良心,说妈白养我了。”许子谦苦笑,“我没理她,挂了。”
“嗯,不理就对了。”
何雨薇没再多问。
她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婆婆和小姑子那边,不可能这么快就接受现实。
但至少,她和许子谦有了自己的空间。
一个可以自由呼吸,不用看人脸色的空间。
这就够了。
第二周,周三晚上,何雨薇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喂?”
“嫂子,是我。”是许子琳的声音。
何雨薇愣了愣。
“有事吗?”
“妈生病了,住院了。”许子琳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赶紧过来一趟!”
“生病了?什么病?”
“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的,在医院打点滴呢。你快来啊,在人民医院!”
电话挂了。
何雨薇握着手机,皱起眉。
她不太相信。
以婆婆的性格,如果真病了,第一时间应该打给许子谦,而不是打给她。
而且,许子琳的语气虽然着急,但听不出多少真心。
更像是在演戏。
但万一是真的呢?
她犹豫了几分钟,还是给许子谦打了电话。
“子谦,妈病了,在医院,你知道吗?”
“什么?”许子谦很惊讶,“我不知道啊。子琳刚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怎么回事?”
“子琳说是急性肠胃炎,在人民医院打点滴,让我过去。”
“你别去。”许子谦立刻说,“你在家待着,我去看看。万一是子琳骗你的,你去了又得被为难。”
“可如果是真的呢?”
“真的我就处理,你好好休息,别操心。”
挂了电话,何雨薇还是不安。
她想了想,给许子谦发了条微信:
“到了医院告诉我一声。如果是真的,需要我的话,我再过去。”
许子谦回:“好。”
一个小时后,许子谦发来消息:
“妈确实病了,急性肠胃炎,但没子琳说的那么严重。医生说打两天点滴就好了。我在这儿陪着,你早点睡,别担心。”
何雨薇松了口气。
是真的病了,但不算严重。
她回了句“好”,然后洗漱睡觉。
但心里总有些不安。
第二天一早,何雨薇刚醒,手机就响了。
还是许子琳。
“嫂子,你起来没?妈想吃粥,医院的粥太难喝了,你熬点粥送过来吧。妈就爱吃你熬的粥。”
何雨薇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子琳,我现在怀孕,不方便去医院。你想喝粥,可以在医院附近买,或者点外卖。”
“外卖哪有家里熬的好喝?嫂子,妈生病了,你就不能体谅体谅?熬个粥而已,能累着你?”
“医生说我要静养,不能劳累。”
“你……”许子琳显然生气了,“何雨薇,妈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想着你自己?你有没有良心?”
“我有良心,但我也有孩子。”何雨薇平静地说,“子琳,如果你真心疼妈,你可以自己熬粥送过去。或者,让你老公熬。再或者,你花钱请个护工。为什么非要我这个孕妇去?”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电话又挂了。
何雨薇放下手机,下床洗漱。
镜子里,她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随便谁打个电话,就能使唤的何雨薇了。
中午,许子谦回来了。
脸色疲惫。
“怎么样?”何雨薇问。
“妈好多了,明天就能出院。”许子谦坐下,揉了揉眉心,“但子琳一直在旁边说风凉话,说你不孝顺,妈生病了都不来看看。”
“你怎么说?”
“我说你怀孕了,不方便。她就说,怀孕了又不是残废,走几步路能怎么样。”许子谦叹气,“雨薇,我知道你委屈,但妈这次是真病了,你能不能……”
“不能。”何雨薇打断他。
许子谦愣住了。
“我不能去医院,不能熬粥,不能做任何可能让我劳累的事。”何雨薇看着他,一字一句,“许子谦,我肚子里是你的孩子。如果你不心疼,我心疼。如果你觉得你妈和你妹比孩子重要,那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把孩子打了,然后离婚。我成全你的孝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子谦急了,“我当然心疼孩子!可是妈那边……”
“妈那边,你可以照顾,可以请护工,可以让你妹妹照顾。但别找我。”何雨薇说,“这是你答应我的,忘了?”
许子谦沉默了。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
“我没忘。我只是……只是觉得夹在中间,很难受。”
“我知道你难受。”何雨薇的语气软下来,“但许子谦,这个家,现在是我们三个人。你,我,孩子。你妈和你妹,是另一个家。你要分清主次。”
“我分得清。”许子谦抬起头,眼睛里都是血丝,“我只是……有点累。”
“我也累。”何雨薇说,“但再累,我们也得坚持。因为如果我们不坚持,以前受的委屈,就都白受了。”
许子谦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雨薇,对不起,我不该动摇。”
“不用对不起。”何雨薇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面对。”
第二天,张桂枝出院了。
许子谦去接的。
回来时,他提着一袋药,脸色不太好。
“妈怎么样了?”何雨薇问。
“好多了,但脸色不好看。”许子谦把药放桌上,“子琳又在那儿挑拨,说你不孝顺,说我不懂事。妈听着,一句都没反驳。”
“然后呢?”
“然后我说,雨薇怀孕了,需要静养,不能来医院。子琳就说,谁没怀过孕,就她矫情。我气不过,跟她吵了一架。”
何雨薇有些意外。
“你跟她吵架了?”
“嗯。”许子谦坐下来,看起来有点沮丧,但更多的是解脱,“我说,你要是觉得照顾妈累,就请护工,钱我出。但别在这儿说风凉话。子琳就哭,说我不讲理。妈就骂我,说我不该凶子琳。”
“后来呢?”
“后来我就走了。”许子谦说,“走之前,我给妈转了五千块钱,让她请个钟点工,做做饭,打扫卫生。妈没收,退回来了。”
何雨薇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是缺钱,是缺人伺候。”
“我知道。”许子谦苦笑,“可我不能让你去伺候她。雨薇,我答应过你,要保护好你。”
“嗯。”
何雨薇没再说什么。
但她知道,事情还没完。
以婆婆的性格,不会这么轻易放手。
果然,三天后,张桂枝亲自打来了电话。
不是打给何雨薇,是打给许子谦。
许子谦开了免提,让何雨薇也能听见。
“子谦,明天周末,你们回来一趟,我有事跟你们说。”
“什么事,妈?”
“回来再说。”张桂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反常,“对了,把雨薇也叫上。我有话跟她说。”
“妈,雨薇她……”
“我知道她怀孕了,不会让她干什么。就是一起吃顿饭,说说话。”张桂枝打断他,“怎么,我现在连跟你们吃顿饭都不行了?”
许子谦看向何雨薇。
何雨薇点点头。
“好,明天中午,我们回去。”
“嗯,早点来,我做饭。”
电话挂了。
许子谦关掉免提,看向妻子。
“雨薇,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我去看看妈有什么事,回来告诉你。”
“不,我去。”何雨薇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有些话,迟早要说清楚。”
“可是妈她……”
“她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何雨薇说,“至少,在明面上不会。”
周六上午,何雨薇和许子谦回到了那个家。
开门的是张桂枝。
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起来真的在做饭。
“来了?进来吧,饭马上就好。”
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雨薇和许子谦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客厅里,许子琳一家也在。
周涛在看电视,周小宝在玩玩具。
许子琳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看见他们进来,抬头笑了笑。
“哥,嫂子,来了?”
这笑容,让何雨薇心里警铃大作。
太假了。
假得像戴了面具。
“嗯,来了。”许子谦应了一声,拉着何雨薇在沙发上坐下。
“嫂子,听说你怀孕了,恭喜啊。”许子琳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来,吃苹果,补充维生素。”
“谢谢,我不吃。”何雨薇说。
“哎呀,别客气嘛,专门给你削的。”
“我真不吃,最近胃口不好,吃不下。”
许子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把苹果收了回去。
“妈,可以吃饭了!”厨房里传来张桂枝的声音。
“来了!”许子琳站起来,“哥,嫂子,吃饭了。”
一行人走到餐厅。
餐桌上摆了六个菜,有鱼有肉,很丰盛。
“坐吧,都坐。”张桂枝解下围裙,在主位坐下,“今天叫你们来,就是一起吃顿饭。咱们一家人,好久没坐在一起吃饭了。”
何雨薇和许子谦坐下。
许子琳一家坐在对面。
“来,吃饭。”张桂枝拿起筷子,给何雨薇夹了块鱼,“雨薇,多吃点鱼,对孩子好。”
“谢谢妈。”何雨薇没动那块鱼。
“怎么不吃?不喜欢?”
“不是,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也得吃,你现在是两个人。”张桂枝又给她夹了块鸡肉,“多吃点,看你瘦的。”
何雨薇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没动筷子。
“妈,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张桂枝放下筷子,看着她。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们搬出去也半个月了,住得习惯吗?”
“习惯。”许子谦说,“房子虽然小,但自在。”
“自在就好。”张桂枝点点头,“那……打算什么时候搬回来?”
何雨薇和许子谦同时一愣。
“妈,我们没打算搬回来。”许子谦说。
“为什么不搬回来?”张桂枝问,“这里房子大,住着不舒服吗?还是嫌我老了,碍你们的眼了?”
“不是,妈……”
“既然不是,那就搬回来。”张桂枝的语气不容置疑,“雨薇怀孕了,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搬回来,我还能照顾照顾。”
“妈,雨薇有我照顾……”
“你一个大男人,懂什么照顾孕妇?”张桂枝打断他,“搬回来,这事就这么定了。”
何雨薇放下筷子。
“妈,我们不搬回来。”
张桂枝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搬出去了,就说明我们想有自己的生活。”何雨薇平静地说,“妈,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们真的不需要您照顾。我能照顾好自己,子谦也能。”
“你能照顾好自己?”张桂枝笑了,那笑容很冷,“你要是能照顾好自己,能晕倒住院?能怀个孕就娇气得连门都不出?”
“我晕倒是因为低血糖和劳累过度,而劳累过度,是因为要伺候您的客人。”何雨薇看着她,“至于不出门,是因为医生让我静养。如果您觉得这是娇气,那我无话可说。”
“你……”
“妈,”许子谦开口了,“雨薇说得对。我们搬出去了,就不会再搬回来。您要是想我们,我们可以经常回来看您。但住在一起,就算了。”
“许子谦!”张桂枝猛地拍桌子,“你是铁了心要跟这个家划清界限是吧?”
“不是划清界限,是保持距离。”许子谦说,“妈,我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您也该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整天围着我们转。”
“我的生活就是你们!”张桂枝站起来,声音在抖,“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对我?为了个女人,连妈都不要了?”
“我没有不要您。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像正常的母子一样,互相尊重,互相理解,而不是您控制我,我顺从您。”
“我控制你?我那是为你好!”
“您所谓的为我好,就是逼我媳妇给您女儿做饭,就是在她怀孕的时候让她劳累,就是在我们想有自己的生活时,逼我们搬回来?”许子谦也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妈,您醒醒吧!我不是三岁孩子了,我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选择!”
“你的选择就是听这个女人的话,跟我作对?”
“我的选择是保护我的妻子和孩子!”许子谦吼了出来,“如果您真的为我好,就该尊重我的选择,而不是一次次逼我在您和雨薇之间做选择!”
客厅里一片死寂。
张桂枝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儿子。
许子琳和周涛也愣住了。
周小宝被吓得哭了起来。
“哇——外婆,舅舅好凶……”
许子琳赶紧抱住孩子,哄着。
张桂枝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她看着许子谦,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冷,很凄凉。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许子谦,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要妈了。行,我走,我走行了吧?”
她说着,转身就往卧室走。
“妈,您去哪儿?”许子谦叫住她。
“我收拾东西,我去养老院!”张桂枝头也不回,“省得在这儿碍你们的眼!”
“妈!”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个儿子!”
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许子谦粗重的呼吸声,和周小宝的哭声。
何雨薇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知道,这场戏,终于演到了高潮。
但她没想到,许子谦会这么硬气。
他会为了她,跟母亲撕破脸。
“哥,你太过分了!”许子琳抱着孩子,瞪着许子谦,“妈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气她?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许子谦转头看她,眼神冷得像冰,“许子琳,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良心?这三年,你从妈这儿拿了多少钱,占了多少便宜,需要我一笔一笔算给你听吗?”
许子琳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许子谦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这是妈银行卡的流水,我前几天去银行打的。你自己看,这三年,妈给你转了多少钱,买了多少东西。需要我念出来吗?”
“你……你偷看妈的银行卡!”
“我是她儿子,我有权利知道她的钱花在哪儿了。”许子谦说,“许子琳,你要是真孝顺,就别再吸妈的血。妈一个月五千退休金,自己舍不得花,全贴补你了。你呢?你给妈买过什么?除了逢年过节拎点水果,你还做过什么?”
“我……我……”
“你每次来,不是蹭饭就是哭穷,不是让妈给你带孩子,就是让妈给你钱。许子琳,你也是当妈的人了,能不能要点脸?”
“你!”许子琳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
周涛站起来,想说什么,被许子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周涛,我劝你别说话。你们家那点破事,我不想管。但以后,别再带着孩子来这儿蹭吃蹭喝。妈年纪大了,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
“许子谦,你……”
“我怎么?”许子谦往前一步,盯着他,“想打架?我奉陪。但打之前,先把这三年的饭钱结了。一顿饭算你们五十,一周来三次,一个月十二次,一年一百四十四次,三年四百三十二次,一共两万一千六百。零头不要了,给两万就行。现金还是转账?”
周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悻悻地坐下了。
许子谦不再理他,转身看向卧室门。
“妈,我知道您在听。您要真想搬出去,我不拦着。但搬出去之前,咱们把话说清楚。这房子是您的,您想怎么住就怎么住。但以后,您的退休金,您自己花,别再贴补子琳了。她有自己的家庭,该自己承担。我和雨薇,也会定期给您生活费,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管。您能接受,咱们就还像一家人。不能接受,您就搬去跟子琳住,或者去养老院。我每个月给您打钱,保证您饿不着冻不着。但其他的,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卧室里,没有声音。
但何雨薇知道,张桂枝在听。
“妈,我给您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您还想让我们搬回来,那就当今天的话我没说。如果您想通了,愿意尊重我们的生活,那咱们就还像以前一样,周末回来看您,陪您吃饭。但前提是,子琳一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是您的家,也是我和雨薇的家。您得尊重我们,我们才能尊重您。”
说完,许子谦拉起何雨薇的手。
“走吧,我们回家。”
何雨薇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卧室的门紧闭着。
但门缝底下,有一道阴影。
她知道,张桂枝就站在门后。
“妈,”她轻声说,“您保重身体。想通了,给我们打电话。”
没有回应。
何雨薇转回头,跟着许子谦,走出了这个家。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所有的是非恩怨。
楼下,阳光很好。
何雨薇抬起头,看着天空。
蓝蓝的,有几朵白云。
“雨薇,”许子谦握紧她的手,“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不,”何雨薇摇摇头,“我觉得,你今天很帅。”
许子谦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是这半个月来,他第一次笑。
“真的?”
“真的。”何雨薇也笑了,“特别帅。”
“那以后,我会一直这么帅。”
“嗯,我相信你。”
两人相视一笑,手牵着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而就在他们身后,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终于开了。
张桂枝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着一桌没怎么动的菜,看着女儿一家或坐或站,却没有人关心她。
她忽然觉得,很累。
也很空。
像心里被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妈……”许子琳小心翼翼地叫她。
张桂枝没理她。
她走回卧室,关上门,坐到床上。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相册。
相册里,是许子谦从小到大的照片。
满月的,百天的,一周岁的,上学的,毕业的,结婚的。
一张一张,都是回忆。
她摸着照片上儿子的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打在相册上,晕开了墨迹。
“儿子……”她哽咽着,“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但这句话,许子谦听不见。
他正牵着妻子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路,通向很远的地方。
三天后,张桂枝没有打电话。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整整一个星期,她都没有联系许子谦。
好像真的下定决心,要跟儿子划清界限了。
何雨薇有些担心。
倒不是担心婆婆怎么样,而是担心许子谦。
毕竟那是他亲妈。
“要不要回去看看?”晚饭时,她问。
许子谦正在洗碗,水流哗哗的,冲走碗上的泡沫。
“再过几天吧。”他说,“让妈自己想清楚。现在去,她又会觉得我在逼她。”
“可万一她真想不开……”
“不会的。”许子谦关上水龙头,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我妈那个人,我了解。她好面子,倔,但不会真的跟自己过不去。她需要时间消化,消化好了,自然就会想通。”
“那要是她想不通呢?”
“那就继续消化。”许子谦擦干手,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雨薇,咱们不能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她哭,咱们就去哄。她闹,咱们就去劝。那不是解决问题,是纵容问题。”
何雨薇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我只是怕你难受。”
“难受是肯定的。”许子谦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但长痛不如短痛。这次要是妥协了,以后就再没有翻身的日子了。”
“嗯。”
又过了三天,张桂枝终于打来了电话。
是打给何雨薇的。
当时是上午十点,何雨薇正在家里看书。
看到来电显示,她愣了愣,然后接起来。
“妈。”
“雨薇,”张桂枝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很沙哑,“你在家吗?”
“在。”
“我……我想去你们那儿看看,行吗?”
何雨薇顿了顿。
“您来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们住的地方,看看你。”张桂枝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做了点饺子,想给你送过去。你怀孕了,得多吃点有营养的。”
何雨薇握紧手机。
“妈,不用麻烦了。我现在胃口不好,吃不下什么。”
“我知道你胃口不好,所以我包的素馅的,清淡。”张桂枝急忙说,“就一点,你尝尝,不喜欢就不吃。行吗?”
那语气,近乎恳求。
何雨薇心里一软。
“那……您来吧。地址我发给您。”
“好,好,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何雨薇给许子谦发了条微信:
“妈要过来,说给我送饺子。我让她来了。”
许子谦很快回复:“我在开会,大概半小时后结束。你先招待着,我尽快回去。”
“好。”
十一点,门铃响了。
何雨薇去开门。
门外站着张桂枝。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一个布袋子,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半个月没见,她好像老了很多。
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青影。
“妈,进来吧。”何雨薇侧身让开。
“哎,好。”张桂枝走进来,换了鞋,然后站在玄关,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家。
一室一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摆着简单的家具,沙发,茶几,电视柜。
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是许子谦买的。
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翠绿翠绿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坐,妈。”何雨薇说。
“好,好。”张桂枝在沙发上坐下,把保温桶和布袋子放在茶几上。
“喝水吗?”
“不喝,不喝,你别忙。”张桂枝摆手,“你坐着,别累着。”
何雨薇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一时无话。
空气有点尴尬。
“那个……饺子,”张桂枝打开保温桶,热气冒出来,“我包的韭菜鸡蛋馅的,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她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碗,一双筷子,夹了两个饺子,放在碗里,递给何雨薇。
“谢谢妈。”何雨薇接过,尝了一个。
饺子皮薄馅大,味道确实很清淡,不油腻。
“好吃吗?”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张桂枝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我还熬了小米粥,在保温桶里,你晚上可以喝。对胃好。”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张桂枝搓着手,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妈,您有话就说吧。”何雨薇放下碗。
“我……”张桂枝抬起头,看着儿媳,眼圈忽然红了,“雨薇,妈对不起你。”
何雨薇愣住了。
“妈,您……”
“你别说话,让妈说完。”张桂枝抹了抹眼睛,“这三年,是妈不对。妈偏心,偏子琳,委屈你了。妈总觉得,你是外人,是来跟我抢儿子的。所以妈防着你,为难你,想让你知难而退,想让你知道,这个家,是我说了算。”
她的声音哽咽了。
“可妈错了。你不是外人,你是子谦的妻子,是我孙子的妈。我不该那么对你。我不该提分开吃饭,更不该在分开后还让你给子琳做饭。我不该在你怀孕的时候,不体谅你,还逼你干活。我不该……”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何雨薇看着婆婆。
这个曾经在她面前趾高气扬,说一不二的女人,现在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哭着道歉。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安慰。
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天你们走后,我想了很多。”张桂枝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翻出子谦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他从那么小一点,长成现在这样。看他结婚,看你嫁进来。我看着你们俩的结婚照,看着你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好看。我就想,这么好的姑娘,我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我想起这三年,你对我多好。给我买衣服,买补品,做饭,收拾屋子。我腰疼,你给我按摩。我感冒,你给我熬姜汤。我过生日,你给我买那么贵的羊绒衫。可我呢?我把衣服退了,钱自己收了,还瞒着你。我……我不是人……”
她哭得更厉害了。
何雨薇递过去一张纸巾。
“谢谢。”张桂枝接过,擦了擦脸,“雨薇,妈不求你原谅。妈做的那些事,换谁都不能原谅。妈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然后,然后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看到你们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我们过得很好。”何雨薇说。
“那就好,那就好。”张桂枝连连点头,然后又低下头,“那个……子谦他,还在生我的气吧?”
“他生不生气,您得问他。”
“我知道,我知道。”张桂枝苦笑,“他应该生气的。我那天说的话,太伤人了。我不该说不要他这个儿子,不该说要去养老院。我就是……就是气糊涂了。”
“妈,您那天说的是气话,但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何雨薇看着她,“子谦是您儿子,他再生气,也不会真的不管您。但您要是再像以前那样,我们真的没办法再跟您住在一起了。”
“我知道,我知道。”张桂枝急切地说,“妈改了,真的改了。以后你们的事,妈再也不插手了。子琳那边,我也跟她说了,以后想来,得提前打招呼,不能说来就来。她要是再敢让你做饭,我第一个不答应。”
“您真这么跟子琳说了?”
“说了。”张桂枝点头,“她一开始还不乐意,跟我吵。我说,你要是不乐意,就别来了。这个家,以后不欢迎你。她哭了,说我偏心,说我有了儿媳不要女儿。我说,我不是偏心,我是讲道理。雨薇嫁进来三年,为你做了多少事,你呢?你为雨薇做过什么?除了占便宜,你还会什么?”
何雨薇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婆婆会为了她,去说小姑子。
“子琳后来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哭着走了。”张桂枝叹气,“我知道,她心里恨我。可我不能让她一直这么下去。她是当妈的人了,得学着自己承担,不能一直靠我,更不能一直靠你们。”
何雨薇沉默了一会儿。
“妈,您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高兴就好,高兴就好。”张桂枝松了口气,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你愿意原谅妈吗?”
“妈,有些事,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何雨薇说,“是以后能不能好好相处的问题。我可以不再计较以前的事,但我希望,以后我们能互相尊重,互相理解。您把我当家人,我也把您当家人。您把我当外人,那我也只能把您当外人。”
“把你当家人,当然是把你当家人!”张桂枝急切地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闺女!不,比亲闺女还亲!”
“那倒不用。”何雨薇笑了笑,“就像现在这样,挺好的。”
“好,好,都听你的。”
正说着,门开了。
许子谦回来了。
他看到张桂枝,愣了一下。
“妈?”
“子谦回来了?”张桂枝站起来,有些局促,“我……我来看看雨薇,给她送点饺子。”
“哦。”许子谦换了鞋,走进来,在何雨薇身边坐下,“您坐,别站着。”
“哎,好。”张桂枝又坐下,偷偷打量着儿子。
许子谦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妈,您这几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还行。”张桂枝搓着手,“就是……就是有点想你们。”
“嗯。”许子谦应了一声,没多说。
气氛又有点僵。
“那个……子谦,”张桂枝鼓起勇气,“妈那天说的话,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妈错了,妈跟你道歉。”
“我知道了。”许子谦说。
“你……你不生气了?”
“生气。”许子谦看着她,“但我更生气的是,您一直不觉得自己有错。现在您知道了,愿意改了,那我也没什么好气的了。”
张桂枝的眼圈又红了。
“子谦,妈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妈再也不会那样了。你们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妈不干涉。妈就一个要求,周末的时候,能回来看看妈,陪妈吃顿饭,行吗?”
许子谦看向何雨薇。
何雨薇点点头。
“行。”许子谦说,“但前提是,子琳一家不能像以前那样,说来就来。要来,得提前打招呼,得经过我们同意。而且,不能让我们做饭。您愿意做,您做。您不愿意,就出去吃,或者点外卖。”
“行,行,都听你们的。”张桂枝连连点头。
“那好。”许子谦站起来,“中午了,妈您在这儿吃饭吧。我去做饭。”
“我来做,我来做!”张桂枝赶紧说,“你歇着,我去做。雨薇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随便做点清淡的就行。”何雨薇说。
“好,好,我这就去做。”
张桂枝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许子谦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母亲的背影,沉默着。
“怎么了?”何雨薇问。
“没什么。”许子谦握住她的手,“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我妈居然会道歉,会承认自己错了。”
“人都是会变的。”
“希望她是真的变了,不是装的。”
“是不是装的,以后就知道了。”何雨薇说,“但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咱们也得给她一个机会。”
“嗯。”
中午,张桂枝做了三菜一汤。
很清淡,很适合孕妇吃。
吃饭时,她不停地给何雨薇夹菜,叮嘱她多吃点。
态度很殷勤,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何雨薇有些不习惯,但没说什么。
吃完饭,张桂枝抢着去洗碗。
洗完后,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说要走。
“妈,我送您。”许子谦说。
“不用,不用,你陪着雨薇,我自己回去。”张桂枝摆手,“你们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周末……你们回来吃饭吗?”
何雨薇看向许子谦。
许子谦点点头。
“回。周六中午吧。”
“好,好!”张桂枝脸上露出笑容,“那妈等你们。想吃什么,提前跟妈说,妈给你们做。”
“嗯。”
张桂枝走了。
门关上。
何雨薇和许子谦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你觉得,妈是真心的吗?”许子谦问。
“至少现在是真心的。”何雨薇说,“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嗯。”
周末,他们如约回去了。
张桂枝果然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何雨薇爱吃的。
许子琳一家没来。
“我跟子琳说了,这周你们回来,让她别来。”张桂枝解释,“以后她要来,我会提前跟你们说。你们同意了,她再来。你们不同意,就不让她来。”
“嗯。”许子谦没多说什么。
这顿饭吃得很平静。
没有争吵,没有阴阳怪气,只有淡淡的,还有点生疏的客气。
但比起以前,已经好太多了。
吃完饭,张桂枝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何雨薇。
“雨薇,这个你拿着。”
“妈,这是?”
“这是妈的一点心意。”张桂枝说,“你怀孕了,需要营养。妈以前没给你买过什么,这个钱,你拿着,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别舍不得。”
何雨薇看向许子谦。
许子谦点点头。
“谢谢妈。”何雨薇接过红包。
“不谢,不谢。”张桂枝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们好好的,妈就高兴。”
从那以后,张桂枝真的变了。
她不再插手小两口的事,不再使唤何雨薇,不再偏心许子琳。
每周,何雨薇和许子谦会回去看她一次,陪她吃顿饭。
有时候,张桂枝也会来他们家,送点吃的,坐一会儿,聊聊天。
但从不留宿,也从不过多打扰。
许子琳一开始还不服气,闹过几次。
但张桂枝态度很坚决。
“你要来,得提前打招呼。而且,不能让你嫂子做饭。你要是做不到,就别来了。”
许子琳气不过,有段时间真的没来。
但后来,她发现母亲是认真的,而且真的不再贴补她,也就慢慢收敛了。
再后来,她再来,会提前打电话,会带点水果,会帮忙做家务。
虽然态度还是有点别扭,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
何雨薇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孕吐期过了,胃口好了,人也精神了。
许子谦每天下班就回家,陪她散步,给她做饭,给宝宝做胎教。
周末,他们会去看张桂枝,或者陪何雨薇回娘家。
生活很平静,很安稳。
安稳得让何雨薇有时候会恍惚,觉得以前那些委屈,那些争吵,像是一场梦。
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孕六个月时,何雨薇去做产检。
医生看着B超单,笑着说:“宝宝很健康,发育得很好。继续保持,适当运动,控制体重。”
“好,谢谢医生。”
走出医院,何雨薇摸着肚子,脸上带着笑。
“宝宝很乖,一点没折腾我。”
“那当然,像我,懂事。”许子谦得意地说。
“自恋。”
两人说说笑笑,往家走。
路上,何雨薇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妈昨天说,想给宝宝织件小毛衣。问我喜欢什么颜色。”
“你说了?”
“说了,浅黄色的,男孩女孩都能穿。”
“嗯,挺好。”
“子谦,”何雨薇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说,咱们是不是真的熬过来了?”
许子谦握住她的手。
“嗯,熬过来了。”
“以后,会一直这么好吗?”
“会。”许子谦说,“我保证。”
孕八月,何雨薇请了产假,在家待产。
张桂枝几乎每天都来,送汤送水,陪她说话。
有时候,蒋玉琴也来,两个亲家母坐在一起,聊孩子,聊孕期注意事项,聊得还挺投缘。
何雨薇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互相扶持,互相体谅,互相温暖。
孕九月,何雨薇发动了。
凌晨三点,肚子突然疼起来。
她推醒许子谦。
“子谦,我好像要生了。”
许子谦一个激灵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打电话,收拾东西。
然后扶着她下楼,开车去医院。
路上,他给张桂枝和蒋玉琴打了电话。
两人都说马上到。
到医院,进产房。
何雨薇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着牙,没哭。
许子谦握着她的手,一直在她耳边说:“雨薇,加油,我在,我陪着你。”
张桂枝和蒋玉琴也赶来了,等在产房外。
四个小时后,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孩。
六斤八两,很健康。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时,许子谦的手都在抖。
“恭喜,母女平安。”
“谢谢,谢谢。”许子谦接过孩子,看着那个小小的,红扑扑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雨薇呢?她怎么样?”
“产妇很好,在观察室,一会儿就出来。”
“好,好。”
何雨薇被推出来时,很虚弱,但很清醒。
“孩子呢?”
“在这儿,在这儿。”许子谦把孩子抱到她面前,“你看,咱们的女儿,多漂亮。”
何雨薇看着孩子,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好小。”
“嗯,很小,很软。”许子谦握住她的手,“雨薇,谢谢你,辛苦你了。”
“不辛苦。”
张桂枝和蒋玉琴也围过来,看着孩子,眼里都是泪。
“真好,真好。”张桂枝抹着眼睛,“雨薇,你受苦了。妈给你炖了鸡汤,一会儿喝点,补补身体。”
“嗯,谢谢妈。”
“谢什么,应该的。”张桂枝看着孙女,脸上是止不住的笑,“这孩子,长得像子谦,也像你,真好看。”
蒋玉琴也说:“是啊,真好看。薇薇,你好好休息,妈在这儿陪着你。”
“嗯。”
在医院住了三天,何雨薇出院了。
回到那个小小的家。
张桂枝和蒋玉琴轮流来照顾她坐月子。
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带孩子。
配合得还挺默契。
何雨薇只需要喂奶,休息,什么都不用操心。
有时候,她看着婆婆和母亲忙进忙出的身影,会觉得特别不真实。
那个曾经对她横眉冷对的婆婆,现在会给她炖汤,会给她洗衣服,会抱着孙女,笑得满脸褶子。
那个曾经软弱退缩的丈夫,现在会半夜起来给孩子换尿布,会给她按摩,会笨手笨脚地学做月子餐。
那个曾经唯唯诺诺的自己,现在会表达需求,会拒绝不合理的要求,会保护自己和孩子。
一切,都变了。
变好了。
满月那天,他们请了客。
在饭店订了两桌,请了亲戚朋友。
张桂枝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这是我孙女,六斤八两,可乖了,不哭不闹的。”
许子琳一家也来了。
她给侄女包了个红包,一千块。
“嫂子,恭喜。”她的态度还是有些别扭,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尖酸刻薄了。
“谢谢。”何雨薇接过红包。
“孩子取名了吗?”
“取了,叫许安然。平平安安,安然无恙的意思。”
“挺好的名字。”许子琳顿了顿,又说,“嫂子,以前的事,对不起。我……我错了。”
何雨薇看着她,笑了。
“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好好的。”
“嗯,好好的。”
满月酒结束后,张桂枝找到何雨薇和许子谦。
“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妈?”
“我打算,把这套房子卖了。”张桂枝说。
两人都愣了。
“卖了?为什么?”
“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浪费。”张桂枝说,“我想换套小的,一室一厅就行。剩下的钱,给你们付个首付,买套大点的房子。你们现在有孩子了,一室一厅不够住。”
“妈,不用。”许子谦说,“我们可以自己攒钱……”
“我知道你们能攒钱,但得攒到什么时候?”张桂枝打断他,“孩子长得快,一转眼就大了,需要自己的房间。你们现在租房子,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年纪大了,住小房子更方便,打扫也容易。就这么定了,我已经联系中介了,过两天就挂牌。”
“妈……”
“子谦,你别劝了。”张桂枝看着儿子,又看看儿媳,“妈以前对不起你们,现在,妈想补偿。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听我的。要是不认,那就算了。”
何雨薇和许子谦对视一眼。
“妈,谢谢您。”何雨薇说。
“谢什么,一家人。”张桂枝笑了,“只要你们好好的,妈就高兴。”
三个月后,张桂枝的房子卖了。
卖了一百八十万。
她在同一个小区买了套一室一厅,花了八十万。
剩下的一百万,给了何雨薇和许子谦。
加上他们自己攒的三十万,付了一套三室两厅的首付。
房子在郊区,但环境很好,学区也不错。
装修是张桂枝盯着弄的,很用心,很温馨。
搬新家那天,张桂枝,蒋玉琴,还有许子琳一家都来了。
热热闹闹的,像过节。
何雨薇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阳光很好,风很轻。
许子谦走过来,从背后搂住她。
“看什么呢?”
“看我们的家。”何雨薇说,“子谦,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嗯,我们自己的家。”许子谦亲了亲她的头发,“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让我们受委屈了。”
“嗯。”
客厅里,张桂枝和蒋玉琴在逗孩子,笑声传过来。
许子琳在厨房帮忙,周涛在摆碗筷,周小宝在玩玩具。
一切都那么和谐,那么美好。
何雨薇靠在丈夫怀里,闭上眼睛。
她想起三年前,她嫁给许子谦时,对未来的憧憬。
她想起这三年,她受的委屈,流的泪。
她想起那些争吵,那些冷战,那些几乎要放弃的时刻。
然后,她想起现在。
想起这个家,想起女儿,想起丈夫,想起婆婆和母亲的笑脸。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坚持,都是值得的。
因为,她等来了这一天。
等来了尊重,等来了理解,等来了真正的,家的温暖。
“雨薇,”许子谦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何雨薇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还有,谢谢你。谢谢你选择了我,选择了这个家。”
“不,是我要谢谢你。”许子谦握紧她的手,“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两人相视一笑,额头抵着额头。
夕阳的余晖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路,通向很远,很远的未来。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饭。
张桂枝举起杯子。
“来,咱们碰一个。庆祝乔迁之喜,也庆祝咱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何雨薇看着这一张张笑脸,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她知道,以后的路还很长,还会有磕磕绊绊。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有家,有爱,有底气。
因为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家,不是谁依附谁,谁控制谁。
而是互相尊重,互相理解,互相扶持。
是你懂我的不易,我懂你的付出。
是你把我当家人,我把你当亲人。
是她终于可以挺直腰板,笑着说:
“这里是我的家,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而她,也会把这个家,守护得很好。
很好。
窗外,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有的悲伤,有的欢喜,有的正在发生,有的已经结束。
而何雨薇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