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上的乡愁:陈忠实与关中土地的文学对话

频道:头条 日期: 浏览:820 作者:赵婉婷

陈忠实晚年时在家乡灞河畔。邢小利摄

2019年《白鹿原》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

白鹿原北坡下的陈忠实旧居。邢小利摄

01回到白鹿原:一次迟到的寻鹿之旅

今年,我们纪念关中大地的记录者陈忠实诞辰80周年。从西安城区向东,浐河与灞河在原下交汇,小说里被唤作“润河”“滋水”的两条河,把这片黄土台原轻轻环抱。站在原坡高处,西望长安,风从亿万年吹来,带着秦岭松柏与渭河潮气混合的味道。

清人毕沅在《关中胜迹图志》里引用《三秦记》说,周平王东迁时曾有白鹿游于原上,因而得名。可自清末以来,再没人确证白鹿重现。1992年盛夏,陈忠实写完《白鹿原》最后一笔,独自掩卷,却“注目南原觅白鹿”,只听见“绿无涯,似闻呦呦鸣”——鹿鸣声像隔着二十世纪的风,从纸页里透出来,他却没能看见真身。

今年七月的一个黄昏,我驾车再次上原。转下北坡,西蒋村口那座青砖小院依旧静卧,门楣上“陈忠实旧居”五个字在绿树掩映里泛着柔光。我站在门外,像隔着二十五年时光,看见当年那个低头锁眉的作家——他在此把乡土揉进纸浆,也把自己揉进原野。

02祖居老屋:一座小院收藏的文学胎记

陈忠实把祖居称作“祖居老屋”,其实只是关中常见的四合小院:门楼、前庭、三间北房、三间后厦,后院背倚白鹿原北坡,坡底凿有一孔夏夜纳凉的小窑洞。1986年春天,他为写《白鹿原》,请乡亲们帮忙夯土、搬砖、支木,亲手把老屋翻新。新房落成那天,他搬进最右边那间十多平方米的小屋,把全部藏书与稿纸安放在这里——三个两开门木柜挤满三层玻璃推拉门,下层木拉门里横七竖八躺着中外文学期刊;墙上深色石子拼出的山水画,是作家平生唯一的“作品”:一边是山,一边是海燕。后来,2001年7月23日下午,电视剧改编合同就在同一孔窑洞里落笔签字,“白鹿”正式走出纸页,走向荧屏。

2022年夏天,我再次踏进这间书房。桌抽屉里还躺着几封发黄信件——那是学者、编辑、读者的来信,像一枚枚书签,把时间钉在原地。窗外蝉声如旧,旧貌依旧的小院把文学的呼吸悄悄收藏。

03三位“老师”的乡土背影:一次跨越千里的朝圣

陈忠实说自己是“实用型”作家,不喜空谈。可他仍三次远行,去拜谒三位影响他至深的“老师”——鲁迅、茅盾、沈从文。

3.1 ▲ 绍兴:为“民族病根”找药方

2000年6月,中国小说学会年会在金华散会。陈忠实与同行驱车直奔绍兴。在鲁迅故居门口,他轻声感叹:“每个弄文学的人都该来这里认祖归宗。”面对“鲁迅被矮化”的论调,他急得直摆手:“若把鲁迅都否定,现代文学还剩什么?”在他看来,鲁迅最戳中要害的,是对民族病根的冷峻解剖——这份尖锐感,被他悄悄融进《白鹿原》里朱先生、鹿子霖等人物的命运刀口。

3.2 ▲ 乌镇:在老通宝的绝望里照见自己

次年深秋,陈忠实站在乌镇西栅的青石板路上,眺望东溪河。少年时期“三年困难”让他把茅盾小说当“保命粮”。读《春蚕》,他看见老通宝那张“痛苦脸色”,竟与关中粮农棉农的遭际毫无隔膜。于是他把“春蚕”移植到《白鹿原》——黑娃、鹿兆鹏们像老通宝一样在土地上挣扎,却找不到出路。茅盾让老通宝破产,陈忠实让白孝文堕落;一个写尽资本主义裹挟下的衰败,一个写尽革命风暴中的撕裂。南北两种“乡土痛感”在同一部小说里交汇。

3.3 ▲ 凤凰:为“先知”点一盏灯

2005年,“重走长征路”采风团抵达凤凰。沈从文的墓没有坟冢,只有一块五彩石碑,刻着他生前最爱的句子:“照我思索,可认识人。”陈忠实戴上老花镜,一笔一划记录碑文。他钦佩沈从文“不折不从”的人格,也羡慕边城清澈的河水与渡船——那让作家想起自己少年时灞河上的晚自习。后来,《白鹿原》里朱先生乘一叶扁舟归隐终南的意象,便藏着凤凰沱江的余味。

04从“根”到“源”:北方乡土的全景拼图

如果把鲁迅、茅盾、沈从文比作南方乡土的“三座灯塔”,陈忠实就是北方平原上的“守灯人”。鲁迅写乌篷船、茅盾写春蚕、沈从文写渡船,陈忠实则写厚实的黄土台原、无渡船的渡口、牛拉木轮车吱呀碾过的尘土。滋水、润河、渭河在小说里不再航行,而是成为季节性的背景音——它们让“北方”这个词有了质地、气味与温度。

更关键的是,“白鹿原”曾是周秦汉唐十三朝京畿。宫墙外的排泄水沟与胭脂碎屑一起滋养了土地,“文明与污浊同流”,造就了关中人的双重性格:既敬畏礼法,又敢为天下先。陈忠实用朱先生、白嘉轩、鹿子霖这些“京畿子弟”做标本,把皇权阴影下的乡土伦理写得滴血又带笑——这是南方乡土小说少有的维度。

05文学地理的“返场”:当故园被复刻成景区

小说出版后,《白鹿原》的热度让白鹿原顶峰立起改回原名之碑;北坡的白鹿仓景区一年吸客千万;南坡的白鹿原影视城迁建原著场景:白鹿村牌楼、祠堂、戏台、宅院……游客排队看《二虎守长安》《黑娃演义》,仿佛自己成了小说里的“背河人”或“滋水县城的小贩”。2005年,白鹿书院在旧址上成立,陈忠实被推为终身院长;2006年,陈忠实文学馆又在西安思源学院落成。实体书院、虚拟景区、纪念场馆……当乡土被商业与学术双重复刻时,“白鹿原”已不只是地理名词,而是一种可消费的文化IP。

06尾声:那只传说中的白鹿是否仍在?

黄昏再次降临灞桥。我站在旧居门前,想起陈忠实生前最后一句话:“乌镇的茅盾和茅盾的乌镇……几十年了。”如今轮到我轻声自语:灞桥的陈忠实和陈忠实的灞桥呢?是否也会像周平王东迁时的白鹿一样,某天再出现在原坡?或者不必等那么久——只要读者仍愿意上原远眺长安残照,只要仍有作家在土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白鹿”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