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四年冬，濮水初冻，寒色浸骨。薄冰如碎琉璃铺展水面，在熹微晨光中泛着清冽冷光，风过处，冰面漾开细碎涟漪，映着岸边枯黄的芦苇，更显萧疏。岸畔苇丛尽枯，随风倒伏，唯有蘧公墓园那三百余株松柏，经两载风霜磨砺，已从当年的新植幼苗，长得齐肩高，墨绿针叶凝着霜寒，在朔风中簌簌作响，如金石相击，清越绵长。

曹衮裹着一件半旧的鸦青棉氅，由一名老仆小心翼翼搀扶着，缓缓下得车来。棉氅质地陈旧，边角已微泛毛边，内里隐约可见素麻孝服的纹路——月前，他自幼相依的乳母不幸薨逝，曹衮依礼身着缌麻，守孝未除，眉眼间尚带着未散的哀戚。彼时他身为濮阳王（据《三国志》载，曹衮于太和二年徙封濮阳王，至此已镇守濮阳两载），正镇守濮阳一方，侍从原已备下暖轿与厚软皮褥，欲为他抵御风寒，却被他尽数撤去，语气郑重而谦和：“谒贤冢如见严师，当心怀敬畏，岂可故作富贵之态，失了恭敬？”言罢，只携一只粗陶手炉，炉中煨着寻常桑柴灰，微弱的余温堪堪萦绕掌心，却暖不透他眼底的清寒。

行至蘧公墓前，只见青石祭台被擦拭得纤尘不染，碑前静静供着一束新摘的冬青枝，朱红果实缀于墨绿枝叶间，如珠似玉，鲜润夺目——无需多言，显是蘧清和日日前来洒扫、供奉所致。曹衮轻轻推开老仆的搀扶，整了整衣袍，理正冠冕，而后躬身下拜，行三拜九叩之礼，神色恭敬肃穆，未有半分懈怠。额角触碰到冰冷冻土的刹那，他忽的剧烈呛咳起来，本就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眉眼间的哀戚更重了几分。侍从见状，连忙上前欲扶，却被他抬手断然拒绝，只借着跪姿，缓缓仰视墓碑上的碑文，声气虽微弱，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衮，三拜蘧公。自初谒先贤之冢，至今倏忽两载。此两载间，衮常效公之德行，日食一菜、夜读一经，虽生于朱门王府，养于锦衣玉食之间，却不敢忘荊扉寒士之志，不敢废先贤之训。今岁濮阳秋涝，民不聊生，衮减膳三月，将节省之物尽数赈济灾民；月前乳媪见背，衮散帛百匹，安抚其子孙，尽己所能，不负乳媪养育之恩，亦不负公之教诲。”他顿了顿，气息微促，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竹简打磨光滑，字迹工整，显是精心抄写而成，他轻轻将竹简供于祭台之上，目光虔诚：“此乃衮亲手抄写的《蘧子家训》十则，其中‘恭慎如临渊，淡泊似饮泉’二语，已被衮镌为王府屏铭，日日观之，时时自省。衮资质驽钝，虽不能至公之境界，然心向往之，愿终其一生，践行公之德行，不负先贤之名。”

语至末句，呛咳声再度袭来，竟带着点点血丝，落在素麻衣襟上，如白雪覆梅，触目惊心。此时，蘧清和正挈着竹帚，扫至墓园门口，见此情景，心头一紧，疾步奔来，来不及多想，便解下自己身上的粗布外袍，欲为曹衮添衣御寒。指尖触到曹衮微凉的棉氅，又瞥见自己外袍上的累累补丁——针脚虽细密齐整，却终究粗陋，与曹衮的王府服饰格格不入，他不觉赧然缩手，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与不安。曹衮却反手握住他生满冻疮、粗糙干裂的手，语气温和，满是敬重：“昔年蘧公夏日葛衣百缀，冬日蒲席无絮，身居贤位而安于清贫，今日见此袍，便如见先贤风骨，何陋之有？”言罢，竟亲手将蘧清和的粗布外袍，轻轻披在了自己的鸦青棉氅之外，补丁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却比任何锦缎都更显庄重。曹衮视此袍若珍宝，后来太和五年深秋离濮赴雒阳入朝、再徙封中山时，亦将此袍随身携带，以寄对先贤与濮阳的牵挂，这也是他后来赴京时，侍从欲为他换新袍而被他拒绝的缘由。

二人相携至柏荫下的石凳旁坐下，石凳虽寒，却因柏荫遮蔽，少了几分朔风的凛冽。蘧清和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粗布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打开，竟是一块煨热的黍饼，饼香朴素，带着淡淡的米香，他有些局促地递向曹衮：“寒舍清贫，无茶可奉，唯有这亲手做的黍饼，还望王上不弃。”曹衮含笑接过，指尖触到饼的余温，眼底泛起暖意，轻轻掰下一块，细细咀嚼，良久，轻叹一声，语气真挚：“此味清甘质朴，不掺浮华，胜似宫厨玉食千倍万倍。”他忽然抬手指向碑侧一方空地，那里土色润泽，柏影婆娑，风过柏叶，光影斑驳，他目光悠远，轻声道：“此处风水绝佳，柏影清幽，他日我若身故，愿葬于此地。”

蘧清和闻言，大惊失色，骇然欲跪，口中连连劝阻：“王上乃濮阳王，镇守濮阳一方，身份尊贵，怎可屈葬于贤冢之侧，有辱王上身份？”曹衮连忙抬手虚扶，目光渺渺望向远处的濮水，寒风吹动他外袍的补丁，语气平静却坚定：“非求同穴，只求比邻。生前未能日日侍奉先贤绛帐，聆听教诲，死后便愿长伴于此，聆听松涛阵阵，如闻书声朗朗，了我毕生心愿。来年（太和五年）深秋，朝廷改封之旨将至，我将奉命远赴中山，此去经年，恐难再踏濮阳之地，唯有此愿，聊表对先贤的敬慕之情。”

朔风骤紧，卷着他的话语，掠过柏梢，响彻墓园。三百株幼柏齐齐向东倾斜，枝叶轻摇，仿佛躬身应答，回应着这份赤诚与敬重。蘧清和泪落如雨，俯身叩拜，而后猛地起身，奔向墓园一侧的祠堂，片刻后，双手捧着一柄芦苇扎成的旧帚，疾步返回，伏地将帚举过头顶，神色庄严，语气铿锵：“此帚为先祖亲手所扎，先祖生前常执此帚，扫去尘埃，亦扫去心中杂念。今将此帚献于王上，蘧氏子孙，誓守此园，守护贤冢与王上心愿，若违此诺，有如此帚——”说着，便要双手用力，折损那柄旧帚，以明心志。

曹衮急忙俯身制止，轻轻抚过帚身上经年累积的汗渍与磨损的痕迹，眼中满是敬畏与感慨：“此物乃先贤遗物，承载着蘧公的风骨与初心，当传于后世子孙，使后人见帚如见蘧公执帚扫心、修身自省的模样，不可折损。”蘧清和闻言，含泪点头，将旧帚小心收好，铭记于心。后来太和五年深秋，曹衮赴雒阳入朝，夜宿偃师驿亭时，梦中所见老丈杖头的芦苇帚，便与这柄蘧公亲手所扎之帚一模一样，亦是先贤对他“闭门思愆”的暗中警示。

日影西移，暮色渐浓，曹衮起身告辞——他已知晓朝廷改封他为中山王的旨意不日便会送达，太和五年深秋将启程远赴中山赴任，今日便是他离濮之前，最后一次拜谒蘧公贤冢。他忽然俯身，从碑座的缝隙里，小心翼翼拈起一茎枯黄的细枝——那竟是一株未展的蒲公英，绒球紧紧裹着，如握拳般，虽历经寒霜，却依旧带着一丝生机。他小心将其纳入怀中贴身处，指尖轻轻抚过绒球，对蘧清和含笑说道：“明春暖意渐浓，此籽若能发芽生长，便是我魂兮归来，再赴濮水之约，再听松涛书声。”这蒲公英籽，后来被曹衮装入素绢香囊，贴身携带，即便太和五年深秋赴雒阳入朝、再徙封中山，亦未曾离身，后来驿亭惊梦、宫中失仪时，香囊皆伴其左右。登车之际，他又回首望了一眼墓园，目光里满是不舍与眷恋，暮色中，鸦青棉氅外的粗布补丁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荡，远远望去，竟像一只坚守在苍柏间的灰鹤，清孤而坚定，守着一份敬畏，藏着一份赤诚。此去之后，他便不再是镇守此地的濮阳王，而是日后奔赴中山赴任的中山王，唯有这份对先贤的敬慕，与对濮阳的牵挂，深深藏于心底，未曾割舍。

此后经年，濮阳百姓常常看见蘧清和独坐于蘧公墓园之中，神色沉静，目光悠远，似在诉说，又似在守望——他守着贤冢，也守着前濮阳王曹衮离濮前的嘱托。每逢朔望之日，他总会在曹衮所指的那方空地上，洒扫如仪，一丝不苟，而后在那方沃土上，种下一圈蒲公英的种子。来年春深，蒲公英破土而出，白绒朵朵，如星子散落，随风轻摇。有懵懂童子路过，欲上前吹散绒球，蘧清和总会轻声阻止，目光温柔而郑重：“此乃前濮阳王、今中山王曹衮的魂魄所寄，且让它们自在飞扬，载着王上的心愿，伴着先贤的松涛，岁岁年年，不曾离去。”

而千里之外的中山王府，已正式赴任的中山王曹衮，身染沉疴，却依旧不忘濮水岸边的贤冢，不忘蘧公的教诲，更不忘自己身为濮阳王时，对先贤的敬慕与许下的心愿。他命人制就素屏一架，屏心不绘山水，不题辞藻，只以焦墨，写下遒劲有力的八个大字：“生死皆师，贫富同尘”——这八字后来被他日日摩挲，赴京时亦随身携带，成为他自省自戒的准则。每至深夜，他咳醒之时，烛火摇曳，素屏映着月光，恍惚间，竟化作濮水岸边的松柏疏影，伴着濮水涛声，一阵密，一阵疏，如先贤亘古的低语，如松涛轻吟的教诲，萦绕耳畔，刻入心底，伴他走过余生岁月，也深深慰藉着他离濮赴中山、难归故土的牵挂。后来他自省写就“中山王衮十二愆”，亦始终以这八字为准则，践行着对先贤的承诺。

注：（据《三国志》载，曹衮于太和二年徙封濮阳王，其人慕蘧伯玉贤风“尚俭约，教敕妃妾纺绩织纴，习为家人之事”，与文中形象相符。蘧伯玉墓在今濮阳蘧村，此文根据历史记载和蘧村一带民间口述传说艺术创作，喻含香火鼎盛，以彰贤者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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