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伦敦回来后,说几句金融民工才懂的实话

频道:热搜 日期: 浏览:523 作者:吴静

我从伦敦回来后,有两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第一,为什么希思罗机场五号航站楼的普拉达店员,总用一种“就算你不买,三分钟后也会有石油佬来买”的眼神看我。

第二,为什么国内的朋友都觉得,我在伦敦金融城上班,应该是穿着三万块的西装,拿着两百万年薪,每天谈几千万镑的deal,下班就去私人俱乐部喝威士忌。

每次我跟他们解释,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改一份永远改不完的PPT,午饭是Tesco冷三明治配一包薯片,年薪去掉45%的税和伦敦市中心高到离谱的房租后,剩下的钱只够偶尔去趟冰岛看极光,还要精打细算。

他们听完,总会露出一种“你小子装穷”的表情。

直到上个月,我跟一个同样从金丝雀码头(Canary Wharf)回来的同事吃饭,我俩对着一盘宫保鸡丁,吐槽了三个小时伦敦的地铁、天气、和“精致穷”。

他最后总结一句:“伦敦金融城这地方,就是个大型cosplay现场。每个人都在扮演一个情绪稳定、前途光明、不知疲倦的成年人。演得好不好,就看你的发际线还能撑多久。

我瞬间就释怀了。

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

一、在伦敦,有钱人分两种:“老钱”和“你”

来伦敦之前,我对“有钱”的想象,基本来自电影。

《诺丁山》里休格兰特那种,住在彩色小房子里,开一家没人光顾的书店,每天穿着皱巴巴的衬衫,但气质儒雅,谈吐风趣。

结果到了伦敦我才发现,这种人根本不是中产,这叫“Old Money”——老钱。他们的资产可能是一家信托基金,一片苏格兰的庄园,或者几个你压根没听过但分红惊人的公司股份。

他们最大的特点是:看起来不像有钱人。

他们会去逛Portobello Market淘二手家具,会在Waitrose超市为了一块半价奶酪排队,会穿着一件祖父传下来的Barbour风衣去遛狗。你根本无法从外表判断他的身价。

我就职的投行里有个董事总经理(MD),英国人,伊顿公学毕业,牛津古典学学位。每天上班骑个破自行车,午饭是自己带的沙拉,开会时用的钢笔都掉漆了。

有一次我们团队去他家开派对,我当场傻眼。

一栋在切尔西(Chelsea)区带花园的三层洋房,墙上挂的是真迹油画,地下室是恒温酒窖。他轻描淡写说:“这房子是我曾祖父留下来的,随便坐。”

这就是老钱。钱对他们来说不是奋斗目标,是与生俱来的背景板,是一种习惯。他们消费的不是商品,是阶级认同和生活方式。

而我们这些从世界各地跑来伦敦搞金融的,无论挣多少,都属于另一种——“新钱”。或者更准确说,是“正在努力挣钱的人”。

我们的生活轨迹非常清晰:

住在金丝雀码头或者金融城附近的高级公寓里,因为这样上班只要走十五分钟。

周末的活动是去健身房、打网球、或者去网红餐厅吃一顿brunch然后拍照发ins。

衣柜里挂满了Hugo Boss的西装和Church's的皮鞋,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这是“行业标配”。

每个人嘴里都挂着“deal flow”、“market sentiment”、“alpha”、“beta”这些词,仿佛不说点行业黑话就证明不了自己的价值。

我们努力模仿“上流社会”的生活方式,买一样的衣服,去一样的餐厅,度假去一样的海岛。但骨子里,我们和那个骑破自行车上班的MD,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人家是生活,我们是生存。

或者说,我们是在用高昂的薪水,购买一种“我也是人生赢家”的幻觉。这幻觉很贵,但金融城里的人,人都需要它。

二、金融城的“鄙视链”:比钱更重要的是“出身”

在伦敦金融城,没人会公开谈论薪水。

因为这太俗了。大家心照不宣,高盛的分析师比汇丰的高,做PE(私募股权)的比做IBD(投行部)的赚得多,而做对冲基金的,看前面所有人都像在搞慈善。

但真正决定你地位的,不是你卡里有多少钱,而是你的“出身”。

这个“出身”包含三样东西:国籍、学校、和第一份工作的公司。

国籍鄙视链:

第一梯队永远是英国人,特别是那种说话带点上流社会口音(Received Pronunciation)的。他们是规则的制定者,是这个圈子的“自己人”。

第二梯队是西欧各国精英,比如德国人、法国人、瑞士人。他们专业、严谨,通常占据技术含量高的岗位。

第三梯队是美国人。他们通常来自华尔街,自信、强势,甚至有点野蛮。他们是来“抢食”的,英国人对他们又爱又恨。

再往下,就是我们亚洲人、东欧人、以及其他地区的“外来务工人员”。

我刚入职的时候,参加一个部门酒会。我的大老板,一个典型的英国绅士,挨个跟新人聊天。跟法国同事聊红酒,跟德国同事聊哲学,跟美国同事聊美联储政策。

轮到我,他想了半天,笑着问:“你喜欢吃点心(Dim Sum)吗?”

我当时心里五味杂陈。不是歧视,但那种被标签化的感觉,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得你很不舒服。

学校鄙视链:

这个更简单粗暴。

顶端是“Oxbridge”——牛津和剑桥。这两个学校毕业的,自带光环,是金融城里最大的“校友帮派”。

往下是伦敦的几所精英大学:LSE(伦敦政治经济学院)、IC(帝国理工学院)、UCL(伦敦大学学院)。它们是金融城的“人才基地”,毕业生数量庞大。

再往下,是华威、杜伦这些英国传统名校。

如果你是从这些学校以外毕业的,想进顶级投行?不是不可能,但难度相当于没带伞在伦敦街头走一天还没被淋湿。

我有个同事,印度人,毕业于印度理工学院,能力超强,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但他每次跟LSE毕业的同事一起做项目,都感觉自己是“雇佣兵”,而对方是“正规军”。

他说:“我们干一样的活,甚至我干得更多,但他们聊起某个教授、某个学院传统时,我就像个局外人。那种圈子感,是技术能力无法弥补的。”

公司鄙视链:

第一份工作的起点,基本决定了你职业生涯的高度。

顶级投行(高盛、摩根士丹利) > 精品投行(Boutique Banks) > 四大会计师事务所 > 商业银行。

这是一个残酷但真实的食物链。从高盛跳去四大很容易,但你想从四大跳回高盛,几乎不可能。

这套鄙视链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金融城的每个人头上。它时刻提醒你:你来自哪里,你身在何处,你能去向何方。

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有一杆秤。你的口音、你的母校、你领带的颜色,都在无声透露你的信息。

在这里,专业只是入场券。真正玩的游戏,叫“社交资本”。

三、工作是“极限运动”,生活是“算法程序”

你问一个金融城的人“工作累吗?”

他会回答你“还行吧,习惯了。”

这个“还行”的翻译过来就是: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下班是常态,周末至少要加一天班,手机24小时不能关机,睡眠不足是基本素养,咖啡因是我最好的朋友。

刚进投行做分析师(Analyst)那两年,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工作,是在参加一场极限耐力挑战赛。

我的日常是这样的:

早上7:00:起床,冲个澡,花三分钟啃一个麦芬,跑去公司。

早上8:00 中午12:00:处理隔夜邮件,更新数据模型,参加晨会,被老板骂PPT格式不对。

中午12:30:花15分钟去Pret a Manger买个三明治,边吃边改模型。

下午1:00 晚上7:00:开会,打电话,做research,写报告,继续改PPT。

晚上7:30:老板说,“这个模型有点问题,你今晚再调一下,明天早上给我。”

晚上8:00 凌晨1:00:重新跑数据,调整模型,画图表,做新的一版PPT。中间点一份冰冷的Nando's烤鸡外卖,是唯一的慰藉。

凌晨1:30:打一辆公司报销的Uber回家。

凌晨2:00: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模型参数,睡不着。

这种生活强度,身体很快会报警。我见过25岁的同事发际线堪比中年人,见过28岁的VP因为胃溃疡被救护车拉走。

我最崩溃的一次,是连续加班一个月后,为一个重要项目做最后的报告。凌晨三点,我终于把150页的PPT发给老板。

五分钟后,他回邮件:“第78页的图表颜色,能不能换成我们公司的标准蓝色?色号是003366。”

那一刻我真的想把电脑砸了。

但你不能。因为旁边工位的同事,可能正在经历比你更崩溃的事情。每个人都像高速公路上飞驰的汽车,没有时间停下来抱怨,只能咬着牙往前冲。

为了对抗这种高压,金融城的人都活得像个算法程序。

生活被严格量化和规划:

健身:不是为了健康,是为了维持能加班的体力。办最贵的健身房卡,请最好的私教,练最有效率的HIIT。

吃饭: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补充能量。牛油果、鸡胸肉、羽衣甘蓝,吃的不是食物,是蛋白质和维生素配比。

社交:不是为了放松,是为了拓展人脉(networking)。去哪个酒吧,参加哪个活动,跟谁聊天,聊什么话题,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每个人都像一个精密的仪器,输入,输出结果。情绪是奢侈品,崩溃要看时间,连生病都要挑在项目淡季。

这种生活的回报是什么?

是每年年底那串数字诱人的奖金,是可以让你在28岁就买得起伦敦二区一套公寓的首付,是别人听到你公司名字时眼中闪过的一丝羡慕。

值不值?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答案。但当你身处其中,你其实没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四、消费主义陷阱:用“假精致”对抗“真焦虑”

伦敦的物价,尤其是服务业的价格,贵到荒谬。

理个发,最普通的男士理发店,30镑起步。

在外面吃一顿稍微像样点的饭,人均50镑是基础。

地铁通勤,一个月交通费轻松超过150镑。

但金融城的人,花钱的方式更有一种独特的“仪式感”。

大家不是在消费,是在购买一种身份标签,用来缓解内心的焦虑和不确定性。

咖啡鄙视链:

喝Pret a Manger的是普通员工,喝星巴克的是游客,而真正“懂行”的人,会去排队买一杯 Monmouth Coffee 或者 Flat White。

你手里拿的咖啡杯,就代表了你的品味和“圈层”。

西装鄙视链:

穿Marks & Spencer的是实习生,穿Hugo Boss的是初级员工,VP级别会去定制萨维尔街(Savile Row)的西装。

一套好的定制西装,可能要花掉你一个月的工资,但它给你带来的自信,和别人看你的眼神,被认为是“值得的投资”。

度假鄙视链:

夏天去西班牙的伊维萨岛(Ibiza)开派对,冬天去法国的阿尔卑斯山滑雪,复活节假期去迪拜晒太阳。

你不能说你去了一个没人听过的小地方。你的度假选择,是你社交圈的谈资,也是你“生活品质”的证明。

我曾经也掉进过这种消费陷阱里。

刚拿到第一笔奖金,我立刻去买了一只劳力士手表。戴上它那一刻,我确实感觉自己“升级”了。走在路上,会不自觉把手腕露出来。

但这种满足感,持续了不到一个月。

因为我发现,我的老板们戴的是百达翡丽。那种失落感,比没买表之前更强烈。

你以为你买的是一块表,其实你买的是一个欲望的无底洞。你永远在追赶下一个目标,永远有人比你更“成功”,更“精致”。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这种“假精致”,其实是对“真焦虑”的一种廉价补偿。

因为工作没有成就感,所以需要奢侈品来证明价值。

因为生活没有掌控感,所以需要用消费来营造一种“我能负担得起”的幻觉。

因为内心极度不自信,所以需要外界的标签来武装自己。

一个在对冲基金工作的朋友,年薪百万镑。有一次我们喝酒,他突然跟我说:“我每天最放松的时刻,是下班后在家里,一边吃泡面一边看动漫。那一刻,我才觉得我是我,不是那个管理着几十亿资金的基金经理。

你看,剥开那层光鲜的外壳,大家的内核其实都差不多。

五、伦敦的“好”,是保持距离的好

说了这么多压抑的,伦敦是不是就一无是处?

当然不是。

伦敦有全世界最好的博物馆,而且大部分免费。大英博物馆、国家美术馆、V&A博物馆……你周末花一天时间泡在里面,感觉精神被彻底洗涤。

伦敦有最顶级的戏剧和音乐剧。西区(West End)的剧院常年上演《歌剧魅影》、《悲惨世界》,票价甚至比国内看一场电影还便宜。那种现场的震撼,是任何屏幕都无法给予的。

伦敦有海德公园、摄政公园这样巨大的城市绿肺。天气好的时候,你可以在草地上躺一下午,看书、野餐、发呆,没人打扰你。

这座城市最大的优点,是它的“包容”和“距离感”。

在这里,没人关心你穿什么,做什么。你可以是任何你想成为的人。街上有人穿西装,有人穿洛丽塔裙,有人打扮成朋克,大家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扰。

这种“不关心”,是一种最高级的尊重。

你的邻居可能住了三年,你们只会在走廊里点头微笑,从不过问对方的私事。这在中国可能是“人情冷漠”,但在伦敦,这是个人边界感的体现。

大家默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需要向别人解释,也无需别人的评判。

这种距离感,对于我这种在高度紧张、人际关系复杂的金融行业工作的人来说,是一种解脱。

下班后,我可以彻底做回自己。我可以去一家东区的独立电影院看一部小众文艺片,可以去Soho的爵士酒吧听一场现场演出,可以去Brick Lane吃一顿地道的印度咖喱。

在那些时刻,我不是那个做PPT的分析师,我只是一个生活在伦敦的普通人。

这种感觉,很珍贵。

六、离开的都是聪明人,留下的都是“幸存者”

在金融城,人员流动率高得惊人。

我入职时那一批分析师,三十个人,五年后还留在原地的,只剩下不到五个。

大家离开的原因五花八门:

有人赚够了钱,回老家开了个农场。

有人身体扛不住了,跳槽去了一家工作生活平衡的科技公司。

有人觉得工作没有意义,辞职去读了哲学博士。

还有很多人,像我一样,选择回国。

我们这群人,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幸存者”。

我们熬过了无数个通宵,顶住了无数次压力,牺牲了健康和个人生活,才在这个极度精英主义、弱肉强食的丛林里站稳了脚跟。

但站稳之后呢?

你会开始问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我见过太多四十多岁的合伙人(Partner),他们住在伦敦最好的地段,孩子上最好的私立学校,拥有我们奋斗一生所追求的一切。

但他们并不快乐。

他们脸上写满了疲惫,谈话内容永远离不开市场和交易,家庭生活一团糟,健康状况亮起红灯。他们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被系统推着往前走,早已忘了最初的目标。

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所以,我回来了。

回来后,我依然在做金融,依然会加班,但那种骨子里的紧绷感消失了。

我开始能享受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开始有时间陪家人散步,开始觉得生活不止有工作和数字。

有人问我,后悔吗?放弃了伦敦那么高的薪水和“精英”身份。

我说,不后悔。

伦敦像一个梦。它华丽、璀璨、充满诱惑。我在那个梦里活了几年,看到了最顶级的风景,也体验了最极致的压力。

现在,梦醒了。

我带着一身的技能和一身的伤疤,回到了现实。

但至少,我做过那个梦。

旅行出行Tips

给那些要去伦敦,特别是想去金融城感受一下氛围的朋友一些建议:

1. 交通选择: 金融城(The City of London)和金丝雀码头(Canary Wharf)是两个核心金融区。去金融城坐地铁到Bank或Moorgate站。去金丝雀码头坐Jubilee Line或者DLR。

建议买一张Oyster Card或者直接用带contactless功能的银行卡刷,比买单程票划算太多。高峰期地铁极度拥挤,做好被挤成相片的准备。

2. 着装建议: 如果你想“融入”金融城,工作日白天请穿正装或商务休闲装(Smart Casual)。穿得太随意,比如拖鞋短裤,会显得格格不入。周末就无所谓了。

伦敦天气多变,永远在包里备一把伞,以及一件薄外套,很有必要。

3. 餐饮推荐: 想体验金融民工的日常,午餐可以去Pret a Manger或者Itsu解决。想吃顿好的,可以去金融城附近的Leadenhall Market,那里有很多不错的餐厅和酒吧,建筑本身也很有特色。金丝雀码头有很多连锁餐厅,比如Gaucho牛排馆,或者在顶层的酒吧喝一杯,风景很好。

4. 免费观景台: 不要花钱去碎片大厦(The Shard)。推荐去20 Fenchurch Street顶楼的空中花园(Sky Garden),需要提前在官网免费预约。或者去120 Fenchurch Street的The Garden at 120,这个通常不需要预约,可以直接上去,视野绝佳,能俯瞰整个伦敦金融城。

5. 感受历史与现代的交融: 在Bank地铁站出来,你可以同时看到英格兰银行、皇家交易所和现代化的摩天大楼。从这里步行可以去圣保罗大教堂(St. Paul's Cathedral),感受一下金融区的另一面。这条路线能让你深刻理解伦敦的“新”与“旧”是如何共存的。

6. 避开人群: 周一到周五的午餐时间和下班后(下午57点),金融城的餐厅和酒吧会挤满人。如果你只是想逛逛,建议选择上午或者周末去,会清静很多。

7. 保持警惕: 虽然伦敦总体安全,但在人多的地方,比如地铁站和景点,一定要看管好自己的财物。不要把手机随意放在口袋里,背包最好背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