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4分政法大学毕业、法考已过,却未迈进法院律所,父亲叹息:“政法毕业包进”的坦途,为何布满岔路?

频道:热搜 日期: 浏览:690 作者:黄磊

01

那年夏天,634分。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父亲站在我身后,烟味混着汗味,像一团湿棉花堵在喉咙口。他的手指在玻璃烟柜上敲,指节发白,「政法大学,稳了。」

那是2019年6月24日,下午3点17分。查分系统卡了3次,第4次才刷出来。语文127,数学131,英语138,文综238。总分634,全省排名2173名。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没点燃的烟夹在指缝里。烟酒店柜台后的搪瓷缸里,烟头堆得像座小山,最上面的那个还冒着微弱的青烟。他转过身,从货架上拿下一包软中华,拆开,抽出一支递给我。

「尝尝?」

「我不会。」

「不会也得会,」他把烟塞回烟盒,「以后当法官,应酬多。」

那时候我以为,634分是一把钥匙,能打开所有门。父亲也是这么算的。他在柜台后铺开一张白纸,用圆珠笔写:学费4600/年,住宿费1200/年,生活费1500/月,4年合计...笔尖顿了顿,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86743,」他报出数字,「差不多九万。」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的葱还滴着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包分配不?」

「包啥分配,」父亲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搪瓷缸,烟头堆里冒起一缕烟,「人家这是金字招牌,出来就是法官,穿制服的。五院四系,咱们县上出过一个,在法院当副院长,去年回来过年,开的奥迪。」

牛皮纸信封是8月17日到家的。邮政EMS,绿色的大字印在右上角。父亲用裁纸刀沿着边缘划开,动作像在拆一封判决书。通知书上的烫金字被夕阳照得发亮,「中国政法大学」六个字凸出来,摸起来有纹路。他眯起眼,把通知书举到灯泡下,「你看这纸,带水印的。」

那时候我还不懂,他口中的「包进」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个暑假,烟酒店柜台后的搪瓷缸里,烟头堆得比往年高出一截。有顾客来买烟,他会多聊两句,「我儿子,政法的,以后当法官。」顾客递上火,「厉害啊,铁饭碗。」他就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政法大学在昌平,六环外。父亲送我去车站,扛着一个塞满腊肉的蛇皮袋,袋子是绿色的,印着「尿素」两个字,边角磨出了毛边。候车厅的广播喊第3检票口,他突然说,「我打听过了,你们学校法考通过率80%。」

「80%?」

「嗯,」他掏出手机,屏幕裂了条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网上说的,五院四系嘛,人家都包过。你表舅在市中院,说了,过法考就能进,现在缺人,基层法院都缺人。」

火车开动时,我看见他还站在月台上,举着那只没点燃的烟。烟雾从他头顶飘过去,和火车站的蒸汽混在一起,看不清他的脸。

02

法考是2023年的事。从3月12日到3月15日,客观题报名,我拖了3天。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系统卡顿,每分钟有3000人同时在线,服务器崩溃了2次。

图书馆B座的307号座位成了我的领地。桌面右下角刻着前任主人留下的字:「2019,必过」,笔画很深,用刀片刻的,边缘泛着白。我用刀片把它刮掉,木屑掉进桌缝,刻上「2023,118」——主观题的合格线。刻完才发现,118和2019,数字加起来都是10,某种宿命论的巧合。

真题卷是二手的,从闲鱼上买的,前任主人在刑法分则那章画满了波浪线,红笔的痕迹已经褪色,变成浅粉色。油渍在第143页,像一片干涸的湖,边缘发黄,摸起来有颗粒感。我猜测那是不小心滴落的菜汤,可能是番茄炒蛋,因为颜色偏橙。

我每天7点17分到馆,23点03分离开,精确到分钟。保安大叔认识我,不再查我的校园卡。307号座位靠窗,窗外是一棵银杏树,4月发芽,5月长叶,10月变黄。我见证了它的整个生命周期,而我自己,被困在307号座位上,像一枚钉在木板上的图钉。

6月,谣言开始流传。说2024年法考要改革,客观题通过率要从30%砍到15%,主观题从50%砍到40%。坐我对面的男生,法学理论专业,把保温杯砸在桌上,枸杞水溅到我的真题卷上,「早考早超生,明年更难。」

他的保温杯是不锈钢的,掉漆严重,露出里面的银色。后来枸杞换成了咖啡,速溶的,雀巢,红色包装。再后来换成了浓茶,茶叶梗在杯底沉浮,像一群挣扎的小虫。9月21日考客观题那天,他在考场门口吐了,说昨晚只睡了2小时,咖啡喝多了,心悸。

客观题成绩是9月26日凌晨出的。186分,合格线180,压线过。父亲在电话里顿了顿,背景里有麻将碰撞的声音,「过了就好,过了就好。」他没想到后半句更残酷——客观题只是门票,主观题的通过率才决定生死,而主观题,是开卷考,考的是法律思维,不是死记硬背。

主观题在10月20日。我坐在机考考场第5排第17号,屏幕是戴尔的,19寸,分辨率1024×768。法条检索系统卡了3次,每次卡顿都让我心跳加速,手心出汗。题目是关于股权让与担保的,我考前刚好刷过类似案例,在307号座位上,第17遍,真题卷第143页的油渍旁边。

118分。合格线是108。

查成绩那晚,我在宿舍阳台站了47分钟。对面楼的考研党还在背书,声音飘过来,「法的本质是国家意志的体现...」我掏出手机,给父亲发微信,「过了。」

他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又补了一句,「工作有着落了吗?」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过了5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你表舅说了,过了法考,中院随时进。」

03

父亲的三次电话,分别卡在三个时间点,像三把尺子,量出期待与现实的距离。

第一次是11月3日,主观题成绩公布后第4天。北京已经入冬,宿舍暖气还没来,我裹着被子投简历,手指冻得按不动发送键。父亲说,「你表舅在市中院,我托他问问,看能不能先实习,转正的事以后再说...」

「别,」我打断他,声音在冷空气里发抖,「现在都要统考,逢进必考,公务员法规定的,托关系没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打火机咔嚓一声,然后是长长的吸气声,「那...律所呢?你们学校不是有校友会吗?我听说红圈所,月薪两三万...」

「红圈所只要硕士,」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招聘要求,「本科五院四系,硕士必须是T14,还要实习留用,留用率不到30%。」

「啥T14?」

「就是...就是国外14所顶尖法学院。」

「你不是政法的吗?国内顶尖啊。」

「国内顶尖不够,」我把被子裹紧,「要世界顶尖。」

第二次是12月17日。北京下雪,初雪,我在出租屋里的暖气片旁投简历,手指还是冻得按不动发送键。出租屋是隔断间,8平米,月租1800,暖气费另算。父亲说,「你李叔的儿子,三本毕业,考进了县城税务局,月薪五千,五险一金。」

「爸,法考和公考是两回事。」

「咋回事?不都是考试吗?」他的声音高了起来,背景里有顾客买烟的嘈杂声,「人家不是学法律的都能考,你这正儿八经政法的,还考不过?」

我盯着窗玻璃上的冰花,六角形的,像某种复杂的法律条文。我没告诉他,我已经投了17份简历,全部已读不回。我没告诉他,我面过一个律所,实习期6个月,月薪2000,转正后授薪律师,底薪4000加提成,提成看案源,而我没有案源。

「啥时候能上班?」他问。

「还在找。」

「还要多久?」

「不知道。」

第三次是2024年1月8日。母亲接的电话,说父亲病了,高血压,180/110。我买了当晚的硬座,K105次,13小时47分钟。到家时天没亮,烟酒店的卷闸门拉着,里面亮着灯,从门缝里漏出一道黄光。

他坐在柜台后,算盘放在腿上——那是他用来算账的老物件,枣木的,珠子磨得发亮。看见我,他把算盘推到一边,珠子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回来了?」

「工作...有着落了吗?」

还是这句。我站在柜台前,忽然发现他的头顶比上次更白了,像粉笔灰落在黑板上,一片一片的,擦不掉。他的眼镜滑到鼻尖,镜片上有指纹印。

「爸,你先看病。」

「看啥病,老毛病了,」他摆摆手,「你表舅说了,中院今年不招人,编制满了。但是基层法院,县里,我打听过了,法官助理,月薪四千多,但是稳定,有编制,你考不考?」

04

43份简历。

我数过,用Excel表格,A列公司名,B列岗位,C列投递日期,D列状态。从2023年11月到2024年3月,43份,投给北京、上海、深圳的律所,投给老家省城的法院、检察院,投给企业的法务岗,甚至投给一些法律科技公司,做合同审核的AI训练师。

招聘软件上的已读不回是最温和的拒绝。

那种「未读」状态更让人煎熬,像一份永远没送达的判决书。

有3个面试,我记在本子的第17页到第19页:第1个,中伦律师事务所,初面,面试官看了3次手机,第17分钟说「回去等通知」,后来通知来了,「感谢您的关注,您的简历已进入人才库」;第2个,某区法院合同制法官助理,笔试第5名,招2人,面试被刷,理由是「缺乏实务经验」;第3个,某公司法务,月薪6800,要求3年经验,我毕业才3个月,HR在第8分钟结束了面试。

父亲不知道这些细节。他只知道「政法的」「过法考了」,像两个咒语,应该能打开所有门。他不知道,2023年全国法考报名人数81.6万,通过人数约15万,通过率18.4%,而这15万人里,有三分之一像我一样,找不到对口工作。

3月15日,第43份简历投出后,我在出租屋楼下的兰州拉面馆坐了2小时。老板娘认识我,「还是牛肉面?加肉不?」

「不加。」

手机亮了,是父亲。他发来一条语音,58秒,我转文字看,显示不全,只能听到开头:「你表舅说了,中院今年不招人,基层法院...基层法院你要不要去?县里,我打听过了,法官助理,月薪四千多,但是稳定...」

我没回。牛肉面的汤凉了,表面凝了一层油,像一张透明的判决书,盖在碗口。辣椒油在油层下面,红得刺眼,像法考真题卷上的红笔批改。

邻桌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讨论着案子,「那个股权转让的纠纷,标的额3000万,律师费收15%...」我低下头,把脸埋进热气里,虽然热气早就散了。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Excel表格,在第43行后面标注:「已投递,待回复」。然后合上电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中国地图,东北角那块特别像我的老家。

05

母亲摔门的那天是4月7日。

清明刚过,我回老家「调整」。其实是没钱交下个季度的房租了,1800乘以3,5400,我卡里只有3200。父亲没说什么,母亲也没问,他们只是把次卧收拾出来,床单是新的,带着樟脑丸的味道。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芹菜炒肉、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红烧鱼,紫菜蛋花汤。父亲破例开了瓶啤酒,青岛,瓶装,给我倒了半杯,泡沫溢出来,流到桌面上。

「你王阿姨的儿子,」母亲夹了一筷子芹菜,芹菜丝卡在牙缝里,她用手抠了一下,「在银行,柜员,月薪五千,五险一金,上周刚买的房,首付父母出的,月供他自己还。」

「人家大专毕业,财会专业,」她把芹菜咽下去,「当年高考比你低200分。」

我放下筷子,筷子头在桌面上留下两道油渍。父亲低头喝酒,玻璃杯沿沾着泡沫,他没擦,泡沫干了,变成一圈白色的痕迹。

「你到底怎么想的?」母亲的声音尖起来,像粉笔划过黑板,「天天在家里躺着,白天不起晚上不睡,你过那个法考有什么用?啊?有什么用?」

「我在投简历。」

「投了三个月了!投到啥了?」她把瓷勺摔在桌上,勺柄断了,弹到我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我供你读了四年大学,不是让你回来啃老的!你知道不知道,你爸这半年,烟都舍不得抽好的,就抽红塔山,十块钱一包!」

「妈——」

「你别叫我妈!」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我出去都不敢说你是学法律的,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说?说你在家里蹲着?说你要考公务员,考了三年没考上?」

父亲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行了。」

「行什么行?」母亲转向他,眼圈红了,「你当初怎么说的?政法毕业包进!现在呢?人家法院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那个表舅,屁用没有,就会吹牛!」

「我不知道现在这么难...」父亲的声音低下去,像被水泡过的纸,「我们那时候...中专毕业都包分配...」

「你们那时候!」母亲摔门进了卧室,门撞在门框上,又弹回来,留了一道缝。我从缝里看见她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一抖一抖。

父亲盯着那半杯啤酒,泡沫全消了,像一滩死水,表面浮着几粒灰尘。他拿起酒瓶,想给自己倒,发现瓶已经空了。

我捡起地上的瓷勺碎片,锋利的那边划破手指,血珠冒出来,和桌面上的油渍混在一起,变成淡红色的液体,像稀释过的红墨水。

06

5月12日,我在校门口遇见辅导员。

不是偶遇,是我特意去的。毕业证、学位证都领了,但档案还在学校就业指导中心,我想问问「应届生身份」能保留多久,考公时有没有优势。

辅导员姓周,教我们民事诉讼法,口头禅是「注意审题」,每次考试前都要说三遍。他站在兰州拉面馆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馒头,塑料袋是白色的,印着「山东戗面馒头」,5个一袋,3块钱。

「陈默?」他眯起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没走?」

「档案...还没调。」

他点点头,「进来吃碗面?我请你。这家的辣子不正宗,但是面劲道。」

面馆里,他不要辣子,我要了多辣。热气升腾,他的镜片模糊了,他摘下来擦,用T恤的下摆,「你们这届,」他擦完戴上,「我知道的,过法考的有80多个,到现在...落实工作的,不到一半。」

「不到一半?」我的筷子停在半空,面条滑下去,溅起几滴汤。

「嗯,」他吸溜着面条,声音很大,「红圈所只要硕士,还得是本科五院四系。法院检察院,一个岗位报300人,笔试进了,面试...面试看命,有时候看关系,有时候看眼缘,有时候就看谁分高。」

「那剩下的呢?」

「考研,二战,或者...」他顿了顿,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放在餐巾纸上,「考公,转行了。我带的2019届,有个学生,现在在送外卖。法考过了,A证,送外卖,美团,专送,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比实习律师高。」

我想问「您当初为什么说就业率97%」,话到嘴边变成「您觉得这行还有出路吗?」

他没回答,把面汤喝完,碗底沉着几粒花椒。他站起来拍我肩膀,「早点做决定,档案别拖太久,学校只能保两年,两年后打回原籍,到时候考公算往届生,岗位少一半。」

我留在座位上,看他走出去,塑料袋里的馒头晃啊晃,像几个白胖的问号。老板娘来收碗,「你老师?人挺好,以前总来,现在不常来了,听说要调去行政处,不教书了。」

我盯着碗里剩下的辣椒油,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

07

父亲的叹息是在6月3日。

高考第一天,他的烟酒店生意比往常好。家长们来买烟,软中华,讨彩头,「中华中华,孩子考中」。我坐在柜台后帮忙,其实没啥可忙的,扫码支付,递烟,找零,偶尔回答一句「政法大学好不好」。

下午4点,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进来,旗袍是红色的,绣着金色的凤凰,「有口香糖吗?薄荷的,孩子考英语,提神。」

父亲递过去,绿箭,薄荷味,「姑娘高考?」

「嗯,」女人剥开糖纸,糖纸是银色的,反着光,「政法的分太高了,不敢想,去年640多,今年估计更高。想让她报师范,华北师范,出来当老师,稳定。」

父亲的手顿了顿,手里的软中华盒子捏变了形,角上凹进去一块,「政法好啊,出来当法官,穿制服的,体面。五院四系,全国就9所,金字招牌。」

「听说不好就业?」女人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我同事的孩子,政法的,去年毕业,现在还没着落呢,在家考公务员,考了两次,没进面。」

「那是没考过法考,」父亲的声音高起来,像要证明自己,「过了法考,包进。现在基层法院缺人,检察院也缺,过了法考,随便进。」

女人笑笑,走了,旗袍下摆一扭一扭。父亲站在原地,手里的软中华盒子捏得更紧了,角上的凹痕更深了,像被锤子砸过。

晚上关店,他坐在柜台后打算盘。噼里啪啦,珠子碰撞的声音在空店里回响,很清脆,很孤独。我数过,同一道题他算了3遍,86743,4年的花费,结果不一样,第一遍86743,第二遍86734,第三遍87433。他的手抖了,珠子拨错了位。

「爸。」

「嗯?」

「我报了县法院的书记员,」我盯着地上的烟头,有顾客的,也有他的,「合同制,没编制,先干着,明年再考。」

算盘声停了,最后一声「啪」在空气里荡了很久。他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镜片上有指纹印,「书记员?那不是...不是临时工吗?没编制?」

「嗯,」我踢了踢脚边的烟头,「但是能接触案子,积累经验,明年考公务员,有优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始收拾柜台,把烟一盒一盒码整齐,中华、玉溪、芙蓉王、红塔山,从贵到贱,像一排等待宣判的被告。他把最后一盒烟摔进抽屉,「早知道...早知道当初让你学计算机了。你张叔的儿子,二本,计算机,现在在深圳,月薪一万五。」

「您不说政法包进吗?」

他把最后一盒烟摔进抽屉,抽屉撞在柜台上,发出「砰」的一声,「我哪知道!我哪知道现在连法院的门都这么难进!我哪知道过了法考还得考公!我哪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从抽屉里摸出计算器,按了几下,屏幕亮着,显示着86743,那串他算了3遍的数字。他盯着屏幕,忽然笑了,笑得很苦,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再揉皱,就再也展不平了。

08

第17路公交车经过政法大学正门。

我去县法院报到那天,坐了这趟车。早上7点17分发车,车票2元,不能用公交卡,只能投币或者刷手机。我投了2个硬币,硬币是新的,边缘还有毛刺,在手里硌了一下。

车窗外的校门还是那样,石狮子,烫金大字,「中国政法大学」,只是门口的银杏树比四年前粗了一圈,树皮裂开了,像老人手上的皱纹。我数过,从校门到车站,正好17步,和当年父亲送我来时一样,只是那时候我拖着蛇皮袋,现在拖着行李箱,箱轮在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车上人不多,前排坐着两个学生,背着画筒,估计是艺术学院的去写生。她们在讨论法考,声音很大,「据说今年通过率要降到12%」,「没事,咱们学校高,80%呢,五院四系嘛,老师都认识出题的」,「真的假的?」「真的,我学姐说的,去年押中3道大题」。

我转过头,看窗外。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我的脸,和四年前那个在307号座位上刻字的人,已经不一样了。那时候我以为118分是终点,现在才知道,那只是中继站,后面还有无数个118分,公务员考试、面试、政审、试用期...

县法院在县城东边,一栋灰色的楼,6层,没有电梯,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两个掉漆的垃圾桶,桶身上印着「垃圾分类」,字已经模糊了。我报到的科室是民事审判一庭,在3楼,爬楼梯的时候,我数了,47级台阶。

庭长是个40多岁的女人,短发,染过,发根是白的。她手里的红笔在卷宗上戳了个洞,墨水洇出来,像一滴血,「政法的?」

「嗯。」

「过法考了?」

「过了,A证,118分。」

「嗯,」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淡,「先整理卷宗吧,归档,编页码,写封面。这活干了就知道,法学院学的那些...理论,用不上。」她没说下去,挥挥手让我出去,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戳进卷宗里,又一个洞。

办公室在第3层靠西,下午有夕阳,照在桌面上,很烫。我的工位上堆着47本卷宗,最上面那本的日期是2019年,和我入学同一年,案由是民间借贷纠纷,标的额3万,现在还没执行完。

下班时是17点43分。我走出法院大门,父亲打来电话,「到了?怎么样?」

「还行,」我说,「就是整理卷宗,编页码。」

「能转正吗?」

「明年考,考上了转。」

他沉默了一下,背景里有烟酒店的风铃声,「钱够吗?我给你转点。」

「不用,够,月薪2800,管住,食堂便宜。」

挂断电话,我站在法院门口,看对面的烧烤摊升起烟,白色的,在夕阳里变成金色。手机震了一下,是招聘软件的推送,「某红圈所招聘授薪律师,要求硕士学历,本科五院四系,法考A证,月薪起薪3万,14薪」。

我关掉屏幕,长按图标,点击「卸载」。然后打开相册,把法律职业资格证书的电子版照片删除。那张纸还在出租屋的抽屉里,和其他43份简历放在一起,边缘已经泛黄,像一份从未被宣判的判决书。

夜幕降下来,法院门口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招虫子,一群一群的。我想起辅导员那句话,「注意审题」,想起父亲算盘上的86743元,想起307号座位上的油渍,想起母亲摔碎的瓷勺。

第17路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车灯照亮站牌上的字:政法大学站。我没上车,转身走向法院提供的宿舍,步子一拖一拖,像踩在四年前的牛皮纸信封上,信封上「中国政法大学」六个烫金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09

归档的第47本卷宗,是在入职第17天接触到的。

那是个周一,早上8点17分,我提前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堆着新的卷宗,比上周那47本更高,像一堵墙。最上面那本用牛皮纸包着,封面写着「2019年度民初字第0047号」,和我入学年份一样,和我在307号座位刻下的数字一样。

我戴上手套,白色的,棉布,指尖已经磨出了洞。打开卷宗,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纸张发黄,边缘脆化,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某种小动物的哀鸣。案由是离婚纠纷,原告是个女人,被告是她丈夫,诉讼请求是分割房产和抚养权。

我翻到证据部分,一张张照片滑落出来。照片上是两个人,年轻的,穿着学士服,背景是政法大学的校门,银杏树刚发芽,是春天。照片背面写着字:「2019年6月,毕业快乐」。字迹很工整,是女生的字。

卷宗里的起诉状写着,两人都是政法大学毕业,同班同学,2019年结婚,2023年离婚。离婚原因是「感情不和」,但我知道不是。在证据清单的最后一页,有一张纸条,是被告写的:「我过了法考,她没过,她觉得我嫌弃她,其实我没有,我只是...太累了。」

我把纸条夹回去,继续编页码。红色的页码章在纸上盖下去,「啪」,第1页,「啪」,第2页,一直到第143页,和真题卷上的油渍页码一样。盖到第118页时,我停了一下,想起主观题的合格线,想起父亲的大拇指表情。

中午在食堂吃饭,米饭1块,素菜2块,荤菜4块。我打了番茄炒蛋和土豆丝,5块钱。食堂的电视在放新闻,「2024年高校毕业生预计1179万人,再创新高」。我数了数,1179万,比我高考那年多了300万。

下午继续整理卷宗,第47本,2019年的案子,调解书显示「双方自愿离婚,房产归女方,男方支付抚养费每月2000元」。调解日期是2023年10月20日,和我考主观题同一天。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某种隐喻。

下班时,我在法院门口遇见门卫老张。他递给我一支烟,红塔山,十块钱一包,「新来的?政法的?」

「我有个侄子,也是政法的,去年毕业,现在在北京,没工作,在家啃老。」他点燃烟,火光在暮色里一亮一亮,「昨晚11点,我看见你办公室灯还亮着,手里攥着一沓纸,是简历吧?」

我点点头,接过烟,没点燃,夹在耳朵上。

「别投了,」他吐出一口烟,白色的,在空气里散开,「这行就这样,过法考的人多,岗位少,你得等,等到有人退休,等到编制空出来。我等了17年,才从临时工转成正式的。」

「17年?」

「嗯,」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17年,我儿子的岁数。他现在在送外卖,美团,专送,一个月七八千,比我挣得多。」

我回到宿舍,8平米,和北京的出租屋一样大,但是免费。我打开行李箱,从最底层翻出那张法律职业资格证书,塑封的,A4纸大小,照片上的我穿着西装,是借的,领口有点大。

证书旁边是那43份简历,打印的,铜版纸,每份成本2块钱,86块钱,加上快递费,一共花了347块。我算了算,347块,在县城可以吃116碗兰州拉面,不加肉。

手机响了,是父亲。他发来一张照片,烟酒店的柜台,搪瓷缸里插着一束花,康乃馨,红色的,「今天有人送的,说是感谢我,他儿子考上了政法,我给了点建议。」

我盯着照片,搪瓷缸还是原来的搪瓷缸,烟头堆成了小山,康乃馨插在里面,像一种讽刺,又像某种希望。

我回复:「挺好的,爸,注意身体,少抽烟。」

他回:「你也注意,别太累,明年考公,爸给你报班,中公的,协议班,不过退费。」

我放下手机,把法律职业资格证书压在枕头底下,像压住一个未完成的梦。窗外,法院的灯光还亮着,第3层靠西,是我的办公室,卷宗堆在桌上,47本,再加上今天的,可能已经有50本了。

我想起那个离婚案子,想起照片背后的「毕业快乐」,想起被告写的那句话「我只是太累了」。是啊,太累了,从307号座位到县法院的3楼,从118分到2800块的月薪,从父亲的「包进」到「逢进必考」,我们这一代人,只是太累了。

明天还要早起,7点17分,第17路公交车,车票2元。我要把第47本卷宗录入系统,编页码,写封面,然后等待,等待第48本,等待明年的公务员考试,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转正」。

枕头下的证书硬硬的,硌着头,像某种提醒,又像某种安慰。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背法条,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法的本质,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

那是新来的实习生,政法大学2024届的,还没毕业,来实习,没工资。我数了数,2024减去2019,5年,正好是我从入学到现在的时间。

窗外,天完全黑了,没有星星,只有法院门口的灯,昏黄的,招虫子。我闭上眼睛,想起父亲最后一次打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珠子碰撞,像某种古老的咒语,算得清86743块钱,算不清的是,这四年,到底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