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前三天,我突然发现婚后得养7位老人,立马和对象说分手:我还不想当冤大头
“家伟啊,这张纸你签一下,就最后一道手续了。”

何国富把一张A4纸推到茶几上,脸上的笑容像涂了层蜡。
纸页摩擦玻璃茶几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何雨薇坐在沙发另一端,距离冯家伟三个座位远。
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抠着左手大拇指的指甲,从边缘抠到指心,抠出一小片白色死皮。
她抠得很认真,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冯家伟的目光从她手上移开,落到那张纸上。
客厅顶灯是冷白色,照得纸面泛着惨白的光。
他伸手去拿,指尖触到纸页时,何国富的手指还按在纸角上,没有立刻松开。
那只手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污垢。
冯家伟轻轻一抽,把纸抽了过来。
他低下头,看到标题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样,一点点褪了下去。
《家庭养老责任确认书》
七个宋体加粗的字,横在纸页最上方。
下面是一张表格,列着七个人的名字。
冯家伟的视线从上往下扫。
第一个名字:何国富。
第二个:张玉梅。
第三个:何永福(何国富父亲)。
第四个:李秀英(何国富母亲)。
第五个:张建国(张玉梅父亲)。
第六个:王翠兰(张玉梅母亲)。
第七个:冯建国(冯家伟父亲)。
第八个:刘秀兰(冯家伟母亲)。
冯家伟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重新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个名字。
不是七个。
他抬起头,看向何国富。
何国富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
“家伟,看仔细点。”何国富的声音很平和,平和得让人心里发毛,“下面有细则。”
冯家伟重新低头。
表格下面还有三行小字。
“注1:冯建国、刘秀兰二位老人虽有退休金,但年老体弱,若遇疾病或其他意外,需优先保障其医疗及生活所需。”
“注2:何雨轩(何雨薇胞弟)初入社会,收入不稳,作为姐姐姐夫,应在必要时给予适当支持。”
“注3:本确认书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有效约定。”
冯家伟看了很久。
久到何国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久到张玉梅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沙发后面,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和蔼的笑。
久到何雨薇终于抠下一小片完整的指甲皮,轻轻弹到地上。
“雨薇。”
冯家伟开口,声音很哑。
何雨薇抬起头,眼睛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太平静了。
冯家伟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是你的意思?”他问。
何雨薇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家伟,这话说的。”何国富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磕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什么叫雨薇的意思?这是我们家全家人的意思,也是为你们小两口好。”
“为我们好?”
冯家伟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很轻。
“当然是为你们好。”张玉梅接话,声音温温柔柔的,“你看啊,这白纸黑字写清楚,以后就不会有矛盾。养老是大事,提前说好,省得以后扯皮。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冯家伟没理她。
他盯着何雨薇。
“雨薇,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何雨薇躲开了他的视线。
她又低下头,开始抠另一只手指的指甲。
“家伟,”她开口,声音很低,“我爸妈……也不容易。”
“你爸妈不容易?”冯家伟笑了,笑声很干,“那我爸妈就容易?”
“你爸妈有退休金啊。”何国富理所当然地说,“一个月加起来六千多呢,在我们那儿够花了。可我们家不一样,我跟你阿姨都没正式工作,雨薇她爷奶外公外婆,四个老人,全指着我们呢。”
冯家伟的目光重新落到纸上。
表格右边还有一栏,写着“月均赡养费用”。
何国富:3000元。
张玉梅:2000元。
何永福:2000元。
李秀英:2000元。
张建国:2000元。
王翠兰:2000元。
冯建国:0元(暂定)。
刘秀兰:0元(暂定)。
最下面有个合计:13000元。
每月一万三。
冯家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何国富。
“何叔,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
“我知道啊。”何国富点头,“所以这不是还有雨薇嘛。雨薇一个月六千,加起来一万八,去掉这一万三,还剩五千。你们俩年轻人,一个月五千够花了。”
“房子呢?”冯家伟问,“房贷一个月四千三。”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何国富皱了皱眉。
“房贷……那是你婚前的房子,按理说……”
“房产证上加了雨薇的名字。”冯家伟打断他,“这是你们家提的条件,我答应了。现在那房子,有一半是雨薇的。房贷,自然也得一起还。”
“那……那就紧巴点。”张玉梅赶紧说,“年轻人嘛,吃点苦怕什么。再说了,等以后你们工资涨了,不就好了?”
冯家伟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轻轻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我来算算。”他说,手指在屏幕上点着,“我工资一万二,税后九千八。雨薇六千,税后五千出头。加起来一万五千左右。”
“房贷四千三。”
“水电燃气物业费,算一千。”
“吃饭,两个人最省最省,一个月两千。”
“交通通讯,算一千。”
“这就去了八千三。”
“还剩六千七。”
他抬起头,看着何国富。
“何叔,您要一万三。我还差六千三。”
“那……那就少给点。”何国富的额头开始冒汗,“先给一万,不,九千。等你们宽裕了再补上。”
“九千。”冯家伟点点头,“那我和雨薇一个月还剩……负两千三。”
“可以借钱嘛!”张玉梅急急地说,“先周转一下,等……”
“等什么?”冯家伟打断她,“等我爸妈死了,不用养了,就能省出钱来?”
这句话说得很重。
重到何雨薇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他。
“冯家伟!你怎么说话的!”何国富一拍茶几站起来。
“我怎么说话?”冯家伟也站起来,他比何国富高半个头,俯视着对方,“何叔,我想问问您,您让我签这个,是打算让我怎么活?是打算让我爸妈怎么活?”
“你爸妈有退休金!”
“那是我爸妈一辈子辛苦挣来的!”冯家伟的声音提高了,“他们省吃俭用一辈子,供我读书,给我攒首付,现在老了,该享福了。您倒好,一张纸,就把他们排到最后面。还‘若遇疾病优先保障’——钱都给你们家了,拿什么保障?”
“你……你这话就不对了。”何国富的脸涨红了,“赡养老人是天经地义的事!雨薇是我女儿,她嫁给你,她的责任就是你的责任!”
“她的责任我认。”冯家伟一字一句地说,“但她的责任,不该是把我爸妈的责任挤掉,换成你们全家!”
“什么叫我们全家?那是雨薇的亲人!”
“那我爸妈就不是我的亲人?!”
争吵声在客厅里回荡。
张玉梅开始抹眼泪。
“家伟啊,阿姨知道你不容易,可我们也不容易啊……雨薇她爷爷今年七十八了,高血压糖尿病,每个月药钱就一千多。她奶奶腿不好,坐轮椅,请个护工一个月三千。她外公外婆住在乡下,没退休金,就靠我们这点钱活着……我们实在是没办法啊……”
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
何雨薇也红了眼眶。
“家伟,”她站起来,走到冯家伟面前,伸手想拉他的胳膊,“你别这样……我们好好商量,行不行?”
冯家伟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
这个动作很小。
但何雨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商量?”冯家伟看着她,这个三天后就要成为他妻子的人,“雨薇,你告诉我,这件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何雨薇的嘴唇颤抖着。
“我……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前几天?”冯家伟笑了,“这张纸打印得这么整齐,条款列得这么清楚,连我爸妈的名字都打上去了,你告诉我你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何雨薇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家伟,”她哭着说,“我爸妈真的不容易……你就当是帮帮我,行不行?咱们结婚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好好工作,我加班,我多赚钱……咱们一起扛,行不行?”
冯家伟看着她哭。
看着这个他爱了两年的女人哭。
他曾经觉得,她哭起来的样子很让人心疼。
现在他觉得,那眼泪很假。
“雨薇,”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抬头,看着我。”
何雨薇慢慢抬起头,泪眼模糊。
“这张纸,”冯家伟指着茶几上那张纸,“你签了吗?”
何雨薇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我还没……”
“但你打算签,对不对?”
“我……”
“你早就知道这件事,对不对?”冯家伟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早就知道,你爸妈要让我养你们全家七个人。你早就知道,签了这张纸,我下半辈子就完了。可你还是把我带到这里,还是坐在这儿,看着你爸把这张纸推给我。你还是等着我签字。”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
“雨薇,这三年,我对你怎么样?”
何雨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你对我很好……”
“我工资一万二,每个月给你三千零花钱。你说想买新手机,我攒了三个月奖金给你买。你说你弟弟要交学费,我借给他八千,到现在没还。你说你妈生日,我包了两千红包。你说你爸想换手机,我把我用了两年的旧手机给他,自己用更旧的。”
冯家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爸妈在老家,夏天舍不得开空调,冬天舍不得开暖气。我妈关节炎犯了,疼得下不了床,去医院都舍不得打车。可我每个月给他们一千块钱,他们死活不要,说让我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雨薇,我是普通家庭出身。我爸是工人,我妈是超市收银员。他们攒了一辈子,攒出三十万,给我付了首付。那三十万,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答应婚房加你的名字,我爸妈没反对。他们说,只要我对你好,只要咱们好好过日子,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彩礼十八万八,我借了十万。我跟我爸妈说,这钱我自己还,不要他们操心。”
“婚礼所有费用我出,酒店、婚庆、婚纱照,我算了算,还得再借五万。”
冯家伟说着,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雨薇,我把能给的都给你了。”
“我把我爸妈能给的,也都给你了。”
“可你们家呢?”
他看向何国富,看向张玉梅,最后看回何雨薇。
“你们家要的,是我的命。”
“是我爸妈的命。”
何雨薇哭得说不出话。
何国富的脸色铁青。
张玉梅还在抹眼泪,但哭声停了。
冯家伟弯下腰,捡起那张纸。
他把纸对折。
然后对折。
再对折。
折成一个坚硬的、方方正正的方块。
他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何叔,张姨,”他看着两位长辈,语气很平静,“这字,我不签。”
何国富猛地站起来。
“冯家伟!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冯家伟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这婚,我不结了。”
“你站住!”何国富吼道,“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不结了?!请柬都发出去了!酒店都订好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你现在说不结了?!”
冯家伟在门口停下。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酒店的钱,我会赔。亲戚朋友那边,你们自己去解释。”
“你……你这个混账!”何国富气得浑身发抖,“你耽误我女儿三年青春!你现在说不结了?!你想得美!我告诉你,这婚你必须结!不结也得结!”
冯家伟转过身。
他看着何国富,眼神很冷。
“何叔,我最后叫您一声叔。”
“这三年来,我对您,对张姨,对雨薇,我问心无愧。”
“但今天这事,让我明白了。”
“在你们眼里,我不是雨薇的丈夫,不是你们的女婿。”
“我是个冤大头。”
“一个可以养活你们全家七口人的,长期饭票。”
他拉开门。
“冯家伟!”何雨薇尖叫一声,冲过来拉住他的胳膊,“你别走!我们再谈谈!我让我爸妈改!少要一点!行不行?我们再谈谈!”
她的手指很用力,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冯家伟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他牵过无数次的手。
那只他说要牵一辈子的手。
“雨薇,”他轻轻说,“放手。”
“我不放!”何雨薇哭喊着,“家伟,我爱你啊!我真的爱你!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不能这么对我!”
“爱我?”冯家伟看着她,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爱我,就让我签那张卖身契?爱我,就看着我跳进火坑,一声不吭?爱我,就眼睁睁看着你爸妈把我爸妈踩在脚下?”
何雨薇的手松了。
冯家伟抽出胳膊,转身走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昏黄的。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三楼时,听到楼上传来何国富的怒吼。
“冯家伟!你给我回来!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女儿跟了你三年!你就这么对她?!你会遭报应的!”
然后是张玉梅的哭声。
还有何雨薇的尖叫。
“冯家伟!你混蛋!你回来!你回来啊!”
冯家伟没有停。
他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三天后,原本应该是他的婚礼。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掏出来看,是他妈打来的。
“家伟啊,”他妈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在雨薇家呢?谈得怎么样?她爸妈没为难你吧?”
冯家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妈。”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怎么了?声音不对啊。感冒了?”
“妈,”他又叫了一声,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妈,对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家伟,”他妈的声音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跟妈说。”
“妈,”冯家伟蹲下来,蹲在单元门外的花坛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妈,这婚……我不结了。”
“什么?!”他妈的声音高了八度,“怎么回事?你跟雨薇吵架了?家伟,年轻人吵架很正常,你别冲动……”
“不是吵架。”冯家伟打断她,“妈,他们让我签一张纸。”
他把那张《家庭养老责任确认书》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冯家伟以为信号断了。
“妈?”
“家伟,”他妈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现在在哪儿?”
“在雨薇家楼下。”
“回家。”他妈说,“现在,马上回家。别去别的地方,直接回家。”
“妈,我……”
“回家。”他妈的语气不容置疑,“有什么事,回家再说。路上小心点,别骑车,打车回来,妈给你报销。”
冯家伟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
打开打车软件,叫了辆车。
等车的时候,他打开微信。
置顶聊天框是何雨薇。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我到你楼下了。”
何雨薇回了一个笑脸。
那是两个小时前。
冯家伟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进何雨薇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
一张照片,是婚纱店的试衣间。
何雨薇穿着婚纱,对着镜子自拍。
配文:“三天后,我要嫁给你啦
”
下面有很多共同好友的评论。
“新娘子好美!”
“恭喜薇薇!”
“冯家伟这小子有福气啊!”
“等着喝喜酒!”
冯家伟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然后他退出朋友圈,点开设置,找到“切换账号”。
退出当前账号。
登录另一个账号。
那是他的工作微信,里面只有同事和客户。
刚登录,就弹出几条消息。
同事小陈:“冯哥,下周那个项目的方案,老大让你明天上午交。”
客户王总:“小冯啊,上次说的那个报价,再给我们优惠点呗?”
老板叶文倩:“家伟,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聊聊你升职的事。”
冯家伟一条一条看过去。
然后他关掉屏幕。
车来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师傅是个中年人,很健谈。
“小伙子,这么晚才下班啊?”
“嗯。”
“做什么工作的?”
“互联网。”
“互联网好啊,赚钱多。不过也累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冯家伟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高楼大厦的霓虹灯闪烁,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这座城市很大,有上千万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有些人幸福,有些人不幸。
有些人笑着,有些人哭着。
冯家伟以前觉得,自己是幸运的那个。
有稳定的工作,有爱他的父母,有漂亮的女朋友,马上要有自己的家。
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错了。
车开到小区门口,冯家伟付钱,下车。
他家在五楼,老小区,没电梯。
他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三楼时,听到楼上传来开门声。
“家伟?”
是他妈的声音。
冯家伟抬起头,看到妈站在楼梯口,身上还系着围裙。
“妈,你怎么出来了?”
“我听到脚步声,像是你。”妈走下几级台阶,接过他手里的包,“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
“吃了。”冯家伟撒谎。
其实他没吃。
在何雨薇家坐了三个小时,一口水都没喝。
“吃了就好。”妈打量着他的脸,眉头皱起来,“眼睛怎么红了?哭过了?”
“没,风吹的。”
“瞎说,今晚哪有风。”
妈没再追问,拉着他往家走。
打开门,客厅的灯亮着。
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看到冯家伟进来,爸把电视关了。
“回来了?”
“嗯。”
“坐。”爸拍拍旁边的沙发。
冯家伟坐下。
妈也坐下,坐在他另一边。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说吧,”爸先开口,“怎么回事?”
冯家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成方块的纸,放在茶几上。
慢慢展开。
展平。
推到爸妈面前。
爸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妈也凑过去。
两个人看了很久。
久到挂钟的分针走了整整一圈。
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这是何国富给你的?”
“嗯。”
“什么时候?”
“今晚。”
“雨薇怎么说?”
冯家伟沉默了几秒。
“她让我签。”
爸的呼吸重了一下。
妈的手握成了拳头。
“家伟,”妈开口,声音在发抖,“这字,你签了吗?”
“没。”
“那就好。”妈长长松了口气,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那就好……我儿子还没傻到那份上……”
爸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掏出打火机。
咔哒一声。
火苗蹿起来,舔上纸角。
纸张迅速蜷曲,变黑,化成灰烬。
爸把灰烬抖进烟灰缸,走回客厅,坐下。
“这婚,不结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地板里。
“可是爸,”冯家伟说,“请柬都发出去了,酒店也订了,婚庆也交了定金……”
“那就退。”爸打断他,“定金不要了,赔钱就赔钱。这婚要是结了,赔进去的就是你一辈子。”
“你爸说得对。”妈擦擦眼泪,握住冯家伟的手,“儿子,妈知道你舍不得雨薇。三年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的。但这件事,没得商量。他们这是把你往死路上逼啊。”
冯家伟低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妈拍拍他的手,“明天,我跟你爸去何家一趟。这事,得有个了断。”
“妈,我自己去。”
“你去什么去!”妈瞪他一眼,“你去了,他们一家子围攻你,你应付得来?”
“可是……”
“没什么可是。”爸站起来,“这事,我跟你妈处理。你明天照常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至于退婚的事……”
爸顿了顿,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远处的楼宇亮着星星点点的灯。
“我冯建国的儿子,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那天晚上,冯家伟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见何雨薇,是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说她叫何雨薇,是隔壁公司的前台。
他说他叫冯家伟,是楼上公司的运营。
他们交换了微信,开始聊天。
聊工作,聊生活,聊喜欢的电影,聊想去的地方。
三个月后,他表白,她答应了。
第一次牵手,是在电影院里。
电影很无聊,但他手心全是汗。
第一次接吻,是在她家楼下。
她踮起脚尖,亲了他的脸颊,然后飞快跑上楼。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笑得像个傻子。
第一次见家长,他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
买了最贵的烟酒茶叶,穿了他最好的西装。
何国富很严肃,问了他的工作,问了家里的情况。
张玉梅很热情,一直给他夹菜。
何雨薇的弟弟何雨轩,当时还在上大学,吊儿郎当地打了声招呼,就回房间打游戏了。
那天晚上,何雨薇送他下楼。
她说:“我爸妈挺喜欢你的。”
他说:“真的吗?”
她说:“真的。我妈说你老实,可靠。我爸说你工作稳定,有前途。”
他很高兴,抱着她转了一圈。
后来,他带她回自己家。
爸妈很喜欢她,做了一桌子菜。
妈拉着她的手,说家伟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她害羞地笑,说阿姨,家伟对我很好。
再后来,谈婚论嫁。
何家提条件。
彩礼十八万八。
婚房加名字。
婚礼费用全包。
爸妈说,加名字就加名字,反正以后是你们俩住。
彩礼十八万八,咱家拿得出,不够就借点,慢慢还。
婚礼费用,该花就花,一辈子就这一次。
冯家伟觉得,自己真幸运。
遇到了这么好的女孩,这么好的岳父岳母。
直到今晚。
直到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冯家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妈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
可他闻不到。
他只能闻到眼泪的味道。
咸的,涩的。
第二天早上,冯家伟起晚了。
眼睛肿得厉害,用冰毛巾敷了半天才好点。
妈做了早餐,煎蛋、小米粥、咸菜。
“多吃点。”妈把煎蛋夹到他碗里,“今天还得上班呢。”
“妈,你们真要去何家?”
“去。”妈说得斩钉截铁,“这事必须说清楚。”
“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爸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去听他们骂你?去听何雨薇哭?家伟,这事你出面不合适。你是小辈,有些话不能说。我跟你妈去,我们是平辈,怎么说都行。”
冯家伟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何雨薇。
他盯着屏幕,没接。
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挂断。
然后又开始响。
“接吧。”爸说,“听听她说什么。”
冯家伟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
“家伟……”何雨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家伟,你在哪儿?我爸妈昨晚一晚上没睡,我也没睡……家伟,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我们再谈谈,行不行?我让我爸妈把那张纸改了,不要那么多钱,行不行?”
冯家伟沉默。
“家伟,你说话啊……你别不理我……我求你了……”何雨薇哭起来,“三年了,家伟,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过要一辈子对我好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雨薇。”冯家伟开口,嗓子很哑。
“家伟!你肯说话了!家伟,我们再谈谈,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不让我爸妈为难你了,我们就正常结婚,行不行?”
“雨薇,”冯家伟说,“那张纸,是你爸妈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是……是我爸妈的主意……”何雨薇的声音小了下去。
“但你同意了,对不对?”
“我……我没办法……家伟,那是我爸妈啊……”
“那我呢?”冯家伟问,“雨薇,我是谁?”
“你是我男朋友,是我未婚夫……”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你未婚夫,还是你们家的长期饭票?”
“家伟!你怎么能这么说!”何雨薇的声音尖起来,“我是爱你的!我真的爱你!”
“爱我,就让我签那种东西?”冯家伟笑了,“雨薇,你的爱,太贵了,我付不起。”
“冯家伟!”何雨薇哭了,“你非要这样吗?就为了一张纸,你就不要我了?三年感情,在你眼里就值一张纸?”
“不是一张纸的问题。”冯家伟说,“是你们家,从来没把我当人看。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工具,一个能挣钱,能养活你们全家七口人的工具。”
“我没有……”
“你有。”冯家伟打断她,“雨薇,我们在一起三年,我给你花过多少钱,帮过你们家多少次,你心里有数。我不求你感恩,但至少,别把我当傻子。”
“我没有把你当傻子!我真的是爱你的!家伟,你相信我,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保证,结婚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我跟我爸妈说,让他们不要你的钱,行不行?”
冯家伟闭上眼睛。
“雨薇,晚了。”
“什么晚了?”
“从你坐在那儿,看着你爸把那张纸推给我,从你一声不吭,从你等我签字的那一刻起,就晚了。”
他顿了顿。
“这婚,不结了。酒店的钱,我会赔。亲戚朋友那边,你们自己去解释。就这样吧。”
“冯家伟!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
何雨薇在电话那头尖叫。
冯家伟挂了电话。
然后拉黑号码。
微信也拉黑。
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到爸妈在看着他。
妈的眼睛红了。
爸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饭。”爸说,“吃完饭,我跟你妈去何家。你去上班。”
“爸……”
“什么都别说了。”爸看着他,眼神很坚定,“我冯建国的儿子,不能让人这么欺负。”
上午九点,冯家伟准时到公司。
打卡,进办公室,开电脑。
同事小陈凑过来。
“冯哥,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
“是不是婚前焦虑啊?”小陈挤眉弄眼,“正常正常,我结婚前也这样,一晚上一晚上睡不着。我跟你说,结了婚就好了,真的。”
冯家伟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对了,老大让你去她办公室。”小陈压低声音,“听说要给你升职,提前恭喜啊冯哥。”
“谢了。”
冯家伟起身,往老板办公室走。
敲门。
“进。”
推门进去。
老板叶文倩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她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金边眼镜,穿白色衬衫,黑色西装外套,很干练。
“叶总,您找我?”
“坐。”叶文倩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冯家伟坐下。
“家伟,你来了。”叶文倩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有个事跟你说。公司最近接了个新项目,客户是业内的大公司。我向上面推荐了你,让你当项目负责人。”
冯家伟愣了愣。
“我?”
“对,你。”叶文倩看着他,“你进公司三年,表现一直很好。踏实,肯干,负责任。这个项目交给你,我放心。”
“谢谢叶总信任。”
“别急着谢。”叶文倩说,“这个项目很重要,做成了,你的职位和薪水都能往上走一大截。但要是做砸了……”
她没说完,但冯家伟懂。
“我会尽力。”
“嗯。”叶文倩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
“婚前焦虑?”叶文倩笑了笑,“我听小陈说,你快结婚了?”
冯家伟沉默了几秒。
“叶总,我……”他顿了顿,“我可能不结了。”
叶文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看着他,眼神很锐利。
“出什么事了?”
冯家伟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方便说就算了。”叶文倩也没追问,“不过家伟,我多嘴说一句。职场和婚姻,有时候很像。该坚持的时候要坚持,该放手的时候要放手。别让自己太委屈。”
冯家伟点点头。
“谢谢叶总。”
“出去忙吧。项目资料我发你邮箱了,今天看完,明天给我个初步方案。”
“好。”
冯家伟起身离开。
回到工位,打开邮箱,下载资料。
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
那张纸。
何国富的脸。
张玉梅的眼泪。
何雨薇抠指甲的样子。
还有那句“家伟,结婚不就是两个家庭的事吗?”
两个家庭的事。
冯家伟扯了扯嘴角。
是啊,两个家庭的事。
一个家庭要把另一个家庭吸干榨净的事。
中午,他没去吃饭。
小陈叫他,他说不饿。
小陈凑过来,小声问:“冯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你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
冯家伟摇摇头。
“真没事?”
“没事。”
“那就好。”小陈拍拍他的肩膀,“有事说话,兄弟能帮一定帮。”
“谢了。”
小陈走了,办公室安静下来。
冯家伟拿起手机,打开又关上。
他点开何雨薇的微信头像。
头像是她的自拍,笑得很甜。
朋友圈背景是他们的合照,在游乐园,他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那是去年夏天拍的。
那天很热,她吵着要吃冰淇淋,他给她买了一个,她吃了一半,剩下的塞进他嘴里。
她说:“冯家伟,以后每年夏天,你都要给我买冰淇淋。”
他说:“好,买一辈子。”
一辈子。
冯家伟关掉手机屏幕。
一辈子太长了。
长到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下午两点,妈的电话打来了。
冯家伟走到楼梯间接电话。
“妈,怎么样?”
“谈崩了。”妈的声音很疲惫,“何国富不同意退婚,说请柬都发出去了,现在退婚,他们家的脸往哪儿搁。我说,你们家的脸是脸,我儿子的命就不是命了?”
“何雨薇呢?”
“哭,一直在哭。说她知道错了,让你再给她一次机会。”
冯家伟没说话。
“家伟,”妈叹了口气,“妈说句实话。雨薇那孩子,本性不坏,就是太听她爸妈的话了。可这样的姑娘,不能娶。娶回家,就是娶了他们全家。你一辈子就完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妈顿了顿,“家伟,这事你别管了。我跟你爸来处理。酒店那边,我们去退。婚庆公司,我们去谈。亲戚朋友那边,我们去解释。你好好上班,别耽误工作。”
“妈,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妈的声音哽咽了,“是爸妈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妈……”
“行了,不说了。我跟你爸再去一趟酒店。晚上早点回来,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挂了电话,冯家伟靠在墙上,很久没动。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
他想起第一次带何雨薇回家,妈做了一桌子菜,其中就有红烧排骨。
何雨薇说:“阿姨,您做的排骨真好吃。”
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说:“好吃就常来,阿姨天天给你做。”
何雨薇害羞地笑,说:“好。”
那时候多好啊。
那时候以为,会一直好下去。
冯家伟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睛是干的。
他走回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里,新项目的资料还开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看。
一字一句地看。
既然感情没了,工作不能再丢。
下午四点,小陈又凑过来。
“冯哥,你看群了吗?”
“什么群?”
“公司大群啊。”小陈把手机递过来,“有人发了个链接,说是本地的八卦论坛,里面有个帖子,跟你有关。”
冯家伟心里一紧。
接过手机看。
帖子标题很醒目:“吐槽我那个临结婚前三天悔婚的渣男前男友!”
发帖人ID:薇薇安。
发帖时间:下午两点。
内容很长,冯家伟匆匆扫了一眼。
“我和前男友恋爱三年,感情一直很好,原定三天后结婚。酒店订了,婚庆请了,请柬发了,所有亲戚朋友都通知了。结果昨晚,他因为一点小事,突然说要退婚。我爸妈劝他,我求他,他铁了心要分。我现在整个人都是崩溃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面已经有一百多条回复。
“抱抱楼主,这种男人早分早好。”
“临结婚前悔婚,这男的也太没担当了吧?”
“一点小事?什么事啊?楼主详细说说?”
“肯定是出轨了,男人都这样,到手了就不珍惜。”
“楼主别难过,这种渣男不值得。”
冯家伟的手在发抖。
他把手机还给小陈。
“不是我。”
“啊?”
“不是我。”冯家伟重复,“帖子里的内容,不是真的。”
小陈看着他,眼神复杂。
“冯哥,我相信你。但这帖子……已经传开了。公司好多人都看到了。”
冯家伟没说话。
他点开公司大群,往上翻。
果然,有人在里面发了那个链接。
“吃瓜吃瓜,这帖子里的男主,怎么那么像咱们公司的某个人呢?”
下面有人回复:“别瞎说,冯哥不是那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就是,都要结婚了突然悔婚,肯定有问题。”
冯家伟关掉群聊。
他站起来,朝叶文倩的办公室走去。
敲门,进去。
叶文倩正在打电话,看到他,示意他稍等。
两分钟后,电话打完。
“有事?”
“叶总,”冯家伟说,“论坛上那个帖子,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叶文倩看着他,“是你前女友发的?”
“是。”
“内容属实吗?”
“不属实。”冯家伟说,“我不是因为一点小事悔婚。是因为……”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因为什么?”叶文倩问。
冯家伟拿出手机,找到昨晚拍的那张《确认书》的照片。
递给叶文倩。
叶文倩接过,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看着冯家伟。
“所以,是因为这个?”
“是。”
“你前女友知道?”
“她知道,而且她同意。”
叶文倩沉默了几秒。
“家伟,”她说,“这件事,你不该一个人扛。”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冯家伟实话实说,“帖子已经发出来了,公司里很多人都看到了。我怕影响工作,也怕影响您对我的看法。”
叶文倩笑了笑。
“我要是因为一个不明真相的帖子就对你改观,那我这个领导也不用当了。”
她顿了顿。
“不过,这事确实得处理。这样吧,我给你放三天假,你把私事处理好。项目的事,我先交给别人。等你处理完了,再回来接手。”
“叶总,我……”
“别说了。”叶文倩摆摆手,“家伟,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懦弱,是给自己留出挥拳的空间。你现在状态不好,硬撑着工作,只会事倍功半。不如先把私事解决了,轻装上阵。”
冯家伟沉默。
“去吧。”叶文倩说,“三天后,我希望看到一个状态满格的冯家伟。”
“谢谢叶总。”
冯家伟离开办公室,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小陈凑过来。
“冯哥,你真要走啊?”
“嗯,叶总给我放了三天假。”
“那帖子的事……”
“我会处理。”
冯家伟背起包,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帖子。
又往下翻了翻。
最新回复:
“楼主别怕,把渣男的信息爆出来,让他社死!”
“对,爆出来!让大家都知道他是什么人!”
“楼主,我支持你!这种男人不能放过!”
冯家伟看着那些回复,突然笑了。
他退出论坛,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拨过去。
响了五声,接通。
“喂,老同学,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猴子,”冯家伟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猴子,本名侯俊,是他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网络公司做舆情监控。
“什么事?你说。”
“帮我查个帖子。本地的论坛,ID叫薇薇安,今天下午两点发的。”
“行,给我链接。”
冯家伟把链接发过去。
十分钟后,猴子回电话了。
“查到了。IP地址是在城西的一个网吧发的。发帖人用的是一次性账号,发完就注销了。不过……”
“不过什么?”
“我查了那个网吧的监控。”猴子说,“下午两点左右,进网吧的有个女的,长得挺漂亮,穿白色连衣裙。我截了图,发你微信了,你看看认识不。”
冯家伟打开微信。
图片加载出来。
虽然有点模糊,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何雨薇。
照片里,她戴着口罩,但那双眼睛,那个身形,他太熟悉了。
“认识。”冯家伟说。
“是你前女友?”
“是。”
“那这帖子就是她发的了。”猴子顿了顿,“家伟,你打算怎么办?这帖子现在热度不低,再发酵下去,对你影响不好。”
“我知道。”冯家伟说,“猴子,能查到更详细的信息吗?比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我就查不到了。”猴子说,“不过,我可以试着查查她最近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但这是灰色地带,有点风险。”
“不用了。”冯家伟说,“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那行。有事再找我。”
挂了电话,冯家伟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何雨薇。
她不仅同意了她爸妈的要求。
还在他提出退婚后,发帖抹黑他。
三年感情。
就换来这个。
冯家伟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拿起手机,给何雨薇发了一条短信。
用的是新买的临时号码。
“何雨薇,论坛的帖子,是你发的吧?”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你是谁?”
“冯家伟。”
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电话打过来了。
冯家伟接起来。
“家伟……”何雨薇的声音在抖,“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冯家伟说,“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生气了……家伟,我错了,我马上删帖,行不行?你别生气……”
“何雨薇,”冯家伟打断她,“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你是我男朋友啊……”
“前男友。”冯家伟纠正她,“从昨晚开始,就是前男友了。”
“家伟,你别这样……我们再谈谈,行不行?我爸妈说了,那张纸可以改,我们可以重新商量……”
“不用了。”冯家伟说,“何雨薇,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帖子你删不删,随你。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做事别做太绝。否则……”
他没说完,挂了电话。
否则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晚上回到家,爸妈已经回来了。
妈在厨房做饭,爸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他回来,妈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吃饭。”
“妈,酒店那边怎么说?”
“退了。”妈说,“定金没要回来,赔了五千。婚庆公司那边,也赔了点钱。不过没事,破财消灾。”
冯家伟鼻子一酸。
“妈,对不起,让你们破费了。”
“傻孩子,说什么呢。”妈走过来,拍拍他的脸,“钱没了可以再赚,人可不能受委屈。”
吃饭的时候,冯家伟把帖子的事说了。
妈一听就急了。
“她怎么这样?!明明是他们家不对,还倒打一耙!”
“行了,别气了。”爸倒是很平静,“这种人,早晚有报应。”
“那也不能让她这么污蔑我儿子啊!”妈眼圈红了,“家伟以后还要找对象呢,这名声传出去,谁还敢跟他?”
“妈,没事。”冯家伟说,“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有什么用?人言可畏啊!”妈放下筷子,“不行,我得找她去!我得问问她,我们冯家哪点对不起她了,她要这么害我儿子!”
“坐下。”爸说,“你去有什么用?跟她吵?跟她闹?让别人看笑话?”
“那你说怎么办?”
爸没说话,看向冯家伟。
“家伟,这事你怎么想?”
冯家伟放下碗。
“爸,妈,这事你们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有办法。”
爸看了他几秒,点点头。
“行,你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处理。但记住一点,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他们要是太过分,咱们也不能任人欺负。”
“我知道。”
吃完饭,冯家伟回房间,打开电脑。
他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在同一个论坛,发了个新帖子。
标题:“回应那个临结婚前三天悔婚的‘渣男’事件。”
内容很简单。
他没说何雨薇的名字,也没说她家的具体情况。
只是把那
冯家伟的帖子发出去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他知道这个时间上网的人不多,但没关系。
他要的不是立刻引爆,而是埋下一颗种子。
帖子内容很克制。
他没有指名道姓,只是简单描述了事情的经过。
“我和前女友恋爱三年,原本三天后结婚。但结婚前三天,她家拿出一份《家庭养老责任确认书》,要求我婚后每月支付一万三千元赡养费,用于抚养她家七位老人。这七位老人包括她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而我自己的父母,虽然有退休金,但条款中写明‘若遇疾病需优先保障’——意思就是,钱都给她家了,我父母生病,只能靠那点退休金扛着。”
“我拒绝了。这婚自然结不成。”
“至于前女友在帖子里说的‘一点小事’,各位可以自行判断,这是一点小事,还是足以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大事。”
“我不求大家理解,只求一个公道。谢谢。”
发完帖子,冯家伟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他以为会失眠,但意外地很快就睡着了。
也许是太累了。
身体累,心更累。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睁开眼,天刚蒙蒙亮。
摸过手机一看,是猴子打来的。
“喂?”
“家伟!你火了!”猴子的声音很兴奋,“你那帖子,一晚上爆了!现在论坛首页全是讨论这个的!”
冯家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真的?”
“骗你干嘛!你自己去看!”
冯家伟打开电脑,登录论坛。
首页第一条热帖,标题加粗飘红。
“反转!‘悔婚渣男’事件当事人现身,真相令人窒息!”
点进去,正是他昨晚发的那个帖子。
回复数已经超过五百条。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我的天,每月一万三?养七位老人?这哪是结婚,这是找了个长期饭票啊!”
“楼主前女友一家也太狠了吧?这是要把人榨干啊!”
“之前骂楼主的那些人呢?出来走两步?”
“我就说事情没这么简单,果然有反转!”
“这要是真的,楼主不结婚是对的。这哪是结婚,这是跳火坑!”
“七位老人……我算算,父母两人,祖父母两人,外祖父母两人,这才六位啊。哦,还加个弟弟,说是‘适当支持’,其实就是第八个要养的。”
“楼主要坚强!这种家庭,早分早好!”
“不过楼主前女友也够狠的,自己发帖抹黑前男友,真是又当又立。”
“话说,楼主有没有证据啊?口说无凭啊。”
看到这条回复,冯家伟在下面回了一句。
“有照片。但涉及隐私,不方便公开。信的人自然信,不信的人,我说破天也没用。”
回完,他就关掉了页面。
证据他当然有。
那张《确认书》的照片,他还存在手机里。
但他不想发。
不是不敢,是不屑。
有些事,做了就掉价了。
他冯家伟还不至于沦落到要跟何雨薇在网上撕破脸的地步。
洗漱完,走出房间。
妈已经在做早饭了。
“起来了?快去洗脸,早饭马上好。”
“妈,爸呢?”
“你爸一大早出去了,说去办点事。”
冯家伟也没多问。
吃完早饭,妈欲言又又止地看着他。
“家伟,那个帖子……”
“妈,你看过了?”
“嗯,你爸昨晚给我看的。”妈叹了口气,“家伟,你受委屈了。”
“没事,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妈看着他,“我看你眼睛还是肿的。”
冯家伟摸摸眼睛。
“睡一觉就好了。”
妈没再说话,转身去厨房收拾。
冯家伟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微信有几条新消息。
同事小陈:“冯哥,那帖子是你发的?牛逼啊!这下真相大白了!”
另一个同事:“家伟,支持你!这种女人不能要!”
前同事:“哥们,看开点,下一个更好。”
还有一些不常联系的朋友,也都发消息过来安慰。
冯家伟一一回复。
“谢谢,我没事。”
正回着,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他接起来。
“喂?”
“冯家伟是吧?”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冲,“你行啊,在网上抹黑我姐?”
冯家伟皱了皱眉。
“你哪位?”
“何雨轩!”
哦,何雨薇那个弟弟。
冯家伟笑了。
“有事?”
“你他妈少给我装蒜!”何雨轩在电话那头吼,“那个帖子是不是你发的?你凭什么说我姐坏话?我告诉你,马上把帖子删了,不然我跟你没完!”
“帖子不是我删的。”冯家伟说,“是你姐发的帖子在先,我只是把事情说清楚。”
“说清楚?你说清楚个屁!”何雨轩骂骂咧咧,“我姐跟了你三年,你说分手就分手,你还是不是男人?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要是不给我姐道歉,不把帖子删了,我……”
“你想怎么样?”冯家伟打断他。
“我……”何雨轩语塞了几秒,然后恶狠狠地说,“我去你公司闹!我让你丢工作!”
冯家伟又笑了。
“何雨轩,你今年二十四了吧?”
“关你屁事!”
“二十四岁的人了,还跟小孩一样,动不动就威胁要去别人公司闹。”冯家伟慢条斯理地说,“行,你来。我公司地址你知道吧?科技园B栋12楼。你来,我让前台带你上来。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我们公司有保安,你要是闹事,他们会报警。”
“你……你吓唬谁呢!”
“我没吓唬你。”冯家伟说,“我说的是事实。还有,何雨轩,你欠我那八千块钱,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什……什么八千块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去年三月份,你说要交学费,从我这儿借了八千,说一个月就还。现在一年多了,你一个字儿没提。”冯家伟说,“你要是不记得了,我可以把转账记录发给你。微信、支付宝、银行卡,我都有记录。”
“你……你少来这套!那钱是我姐跟你借的,跟我没关系!”
“转账记录上,收款人是你何雨轩。你要不要看看?”
“我……”
“何雨轩,”冯家伟说,“我跟你姐已经分手了,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至于你欠我的钱,我给你一个星期时间。一个星期后要是还没还,我会走正规程序。”
“什么正规程序?你想干嘛?”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冯家伟挂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刚放下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另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冯家伟。”是何国富的声音,比昨晚冷静,但更冷,“你行啊,学会上网发帖了。”
“何叔,有事说事。”
“把帖子删了。”何国富说,“你跟我女儿的事,是你们俩的事,没必要闹到网上。”
“帖子不是我发的。”冯家伟说,“是你女儿先发的。要删,也是她先删。”
“她那是气头上!”
“我这也是气头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何国富再次开口,语气软了一些。
“家伟,昨天的事,是我们考虑不周。那张纸,我们可以再商量。你跟雨薇三年的感情,不能说分就分。这样,今晚你来家里,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行不行?”
冯家伟笑了。
“何叔,您觉得,我们还有谈的必要吗?”
“怎么没有?感情的事,哪有说不通……”
“何叔,”冯家伟打断他,“我问您一个问题,您实话实说。”
“你说。”
“那张《确认书》,是您的主意,还是雨薇的主意?”
何国富顿了顿。
“是我的主意。但雨薇也同意了。”
“她为什么同意?”
“这……她是我女儿,听我的,有什么不对?”
“所以,在您眼里,女儿的幸福,比不上每个月的赡养费,是吗?”
“冯家伟!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冯家伟一字一句地说,“在您眼里,您女儿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用来绑住我,让我给你们家当牛做马的工具。”
“你……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您心里清楚。”冯家伟说,“何叔,这件事到此为止。帖子我不会删,您女儿发的帖子,我也不要求她删。但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各自安好。您要是再来骚扰我,或者让我爸妈不安生,那咱们就走着瞧。”
说完,他挂了电话。
这次,他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他打开手机设置,开启了陌生号码拦截。
世界清净了。
他倒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不想。
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短信。
“冯家伟,我是雨薇的妈妈。咱们能见一面吗?就我们俩,好好谈谈。”
冯家伟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回了三个字。
“没必要。”
“家伟,我知道你生气,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雨薇是真心爱你的,那张纸,是我们逼她同意的。你要怪就怪我们,别怪雨薇。”
冯家伟没回。
“家伟,你就不能给雨薇一个机会吗?三年感情,你真的说放就放?”
冯家伟还是没回。
“家伟,算阿姨求你了。雨薇从昨晚到现在,一口饭没吃,一滴水没喝,就一直哭。她真的知道错了,你就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吗?”
冯家伟动了动手指,回了一条。
“张姨,如果昨天我签了那张纸,今天跪在地上哭的人,就是我了。”
短信发出去,再也没了回音。
冯家伟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何雨薇的样子。
她哭的样子。
她笑的样子。
她生气时嘟嘴的样子。
她说“冯家伟,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样,一帧一帧闪过。
然后定格在昨晚。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抠着指甲。
他说:“雨薇,你看着我,回答我。”
她躲开了他的视线。
冯家伟睁开眼,坐起来。
够了。
别再想了。
有些人,有些事,该翻篇了。
中午,爸回来了。
脸色不太好看。
“爸,你去哪儿了?”
“去何家了。”爸在沙发上坐下,喝了口水。
冯家伟一愣。
“你去何家了?干嘛去?”
“把话说清楚。”爸说,“咱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他何国富想算计我儿子,我得让他知道,我们老冯家不是好惹的。”
“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这婚,肯定是不结了。让他们家死了这条心。至于彩礼,我们也不要了,就当是给你们家这三年的一点补偿。但从此以后,两家再无瓜葛,你们也别再来骚扰我儿子。”
“他们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爸冷笑,“何国富还想跟我吵,被我怼回去了。我说,你要是再闹,我就把你那张《确认书》复印一百份,贴你们小区公告栏,让街坊邻居都看看,你们家是怎么嫁女儿的。”
冯家伟忍不住笑了。
“爸,你还真能说。”
“那不然呢?”爸看着他,“家伟,爸告诉你,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不然谁都想来踩你一脚。”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爸拍拍他的肩膀,“这几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哪儿也别去。等这事过去了,爸托人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爸,不用……”
“什么不用?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单着。”爸说,“不过这回可得看准了,找个明事理的,家庭简单的。”
冯家伟没说话。
找对象?
他现在一点心思都没有。
下午,冯家伟睡了会儿午觉。
醒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码。
还有一堆短信。
“冯家伟,你不得好死!”
“渣男!你会遭报应的!”
“我姐为了你哭了三天了,你良心被狗吃了?”
“你以为你发个帖子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冯家伟扫了一眼,全部删除拉黑。
然后他打开论坛,看了看自己那个帖子。
回复数已经破千了。
有人支持他,也有人骂他。
“楼主肯定隐瞒了什么,一面之词不可信。”
“就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楼主肯定也有问题。”
“我看楼主就是想博同情,骗流量。”
冯家伟懒得理。
清者自清。
他正要关掉网页,突然看到一条新回复。
“楼主,我认识你前女友。有些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回复人ID:知情人。
冯家伟皱了皱眉,点进那个ID的主页。
是新注册的账号,只发了这一条回复。
他私信过去。
“你好,你认识何雨薇?”
几分钟后,对方回复了。
“认识。不过不是现实里认识,是网上认识的。我跟她聊过几次,知道一些事。方便的话,加个微信?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冯家伟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注册了一个新的微信号,把号码发过去。
很快,好友申请来了。
通过。
对方发来第一条消息。
“冯先生,关于何雨薇,以及她家的事,我手上有一些资料。如果你感兴趣,明天晚上八点,老树咖啡厅见。我穿灰色外套,戴黑色帽子。”
冯家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你是谁?”
“一个看不惯他们一家所作所为的人。”
“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冯家伟没再问。
他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
“好,明晚八点,老树咖啡厅。”
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冯家伟提前到了老树咖啡厅。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
咖啡厅人不多,很安静。
八点整,一个穿灰色外套、戴黑色帽子的男人走进来。
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他环视一圈,然后朝冯家伟走来。
“冯先生?”
“是我。”
男人在对面坐下,摘下帽子。
“我叫李阳,是何雨薇之前公司的同事。”
冯家伟点点头。
“李哥,你说你知道何雨薇家的事?”
“嗯。”李阳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冯家伟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冯家伟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越看,脸色越白。
第一张截图,是何雨薇和闺蜜的聊天记录。
时间:半年前。
闺蜜:“薇薇,你跟冯家伟怎么样了?什么时候结婚?”
何雨薇:“快了,年底吧。”
闺蜜:“你真要嫁给他啊?他家条件很一般啊。”
何雨薇:“是挺一般的。不过人老实,好拿捏。而且他爸妈都有退休金,以后不用我们管。我爸妈这边……唉,你也知道,我爸妈没工作,我弟又不上进,我得找个能扛事儿的。”
闺蜜:“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跟他在一起的?”
何雨薇:“不然呢?你以为我真爱他啊?他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长得也一般,要不是看他老实听话,我早跟他分了。”
冯家伟的手开始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第二张截图,还是何雨薇和闺蜜的聊天记录。
时间:三个月前。
闺蜜:“听说你要彩礼十八万八?是不是太多了?”
何雨薇:“不多。我爸妈说了,这钱是给我弟攒的,他以后结婚买房要用。”
闺蜜:“那你跟冯家伟说了吗?”
何雨薇:“没说。等结了婚再告诉他。到时候木已成舟,他能怎么样?”
闺蜜:“你就不怕他知道了生气?”
何雨薇:“生气就生气呗,还能离不成?结婚证一领,他想反悔也晚了。”
第三张截图,是何雨薇和何雨轩的聊天记录。
时间:一个月前。
何雨轩:“姐,我看中一款新手机,八千多,你给我买呗。”
何雨薇:“我没钱。”
何雨轩:“你不是快结婚了吗?让姐夫给我买。”
何雨薇:“他现在没钱,钱都准备婚礼了。”
何雨轩:“那就让他去借啊。反正他那么爱你,肯定会听你的。”
何雨薇:“行了行了,等结了婚再说。到时候让他给你买。”
第四张截图,是何雨薇和她妈的聊天记录。
时间:半个月前。
张玉梅:“薇薇,你跟家伟说了养老的事没?”
何雨薇:“还没。不知道怎么开口。”
张玉梅:“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就直说。他要是真爱你,肯定会答应。”
何雨薇:“妈,一个月一万三,是不是太多了?他工资才一万二。”
张玉梅:“你傻啊,你不是还有工资吗?加起来不就够了?再说了,他爸妈有退休金,又不用你们管。咱们家这情况,你要不找个能扛事儿的,以后怎么办?你弟怎么办?你爷奶外公外婆怎么办?”
何雨薇:“……我知道了。”
第五张截图,是何雨薇和她爸的聊天记录。
时间:一周前。
何国富:“薇薇,那份确认书,我打印好了。你找个时间,让家伟签了。”
何雨薇:“爸,我怕他不签。”
何国富:“不签?不签这婚就别结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咱们家这情况,你要是不把他拿捏住,以后谁养我们?谁养你弟?谁养你爷奶外公外婆?”
何雨薇:“可是……”
何国富:“没什么可是的!这件事,必须办成!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爸!”
何雨薇:“……好吧。”
冯家伟看完了。
所有的截图,都看完了。
他放下那几张纸,抬起头,看向李阳。
“这些……你从哪儿弄来的?”
“何雨薇的电脑。”李阳说,“她之前在公司的时候,用公司电脑登录过微信,聊天记录没删。她离职后,电脑归我用了。我整理文件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
“不小心?”
“好吧,是故意看的。”李阳耸耸肩,“我跟她有过节。她离职前,抢了我一个客户,害我损失了一大笔奖金。我气不过,就翻了她电脑,想找点把柄。结果,找到了这些。”
冯家伟沉默。
“冯先生,”李阳看着他,“我知道,给你看这些,可能会让你更难受。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你前女友,从头到尾,都没爱过你。她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你好拿捏,能养活她全家。”
冯家伟没说话。
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很苦。
“还有这个。”李阳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何国富之前公司的内部调查报告。他三年前被公司辞退,不是因为内退,是因为挪用公款。公司念在他工作多年的份上,没报警,但要求他退还所有款项。他退了,但也因此欠了一屁股债。”
冯家伟接过文件,翻开看。
是一份内部调查报告的复印件。
上面有何国富的名字,有挪用的具体金额,有公司处理决定。
“这份报告,是我一个朋友弄到的。”李阳说,“他在那家公司的人力资源部工作。何国富被辞退后,一直没找到正经工作,就靠打零工和何雨薇的工资过日子。所以他才急着把女儿嫁出去,找个长期饭票。”
冯家伟合上文件。
“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了,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李阳说,“何雨薇抢了我客户,害我损失了三万块钱。我给你这些资料,就当是报复她了。”
“就为了三万块钱?”
“三万块钱不多,但我咽不下这口气。”李阳笑了笑,“再说了,像她这种女人,也该有人给她点教训。”
冯家伟没说话。
他把文件装回文件袋,推还给李阳。
“这些,你自己留着吧。我不需要。”
李阳一愣。
“你不要?”
“嗯。”冯家伟站起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你不恨她?”
“恨过。”冯家伟说,“但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不想把自己的人生,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李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冯先生,你比我想象的要大气。”
“不是大气,是看开了。”冯家伟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我跟何雨薇,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他转身要走。
“等等。”李阳叫住他。
冯家伟回头。
“还有事?”
“那个……”李阳犹豫了一下,“何雨薇的弟弟,何雨轩,你最好小心点。我听说,他在外面欠了不少钱,最近被人追债追得紧。他可能会去找你麻烦。”
“谢谢提醒。”
冯家伟点点头,转身离开咖啡厅。
走出门,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裹紧外套,沿着街道慢慢走。
脑子里很乱。
那些聊天记录,那些截图,那些冰冷的文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原来,这三年,他自以为是的爱情,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原来,他以为的温柔善良的女朋友,只是一个想把他当成长期饭票的骗子。
原来,他差点就要跳进的火坑,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冯家伟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城市的夜空,星星很少。
但总归有那么几颗,亮着。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叶文倩的电话。
“叶总,是我,冯家伟。”
“家伟?有事吗?”
“叶总,三天假期,我想提前结束。明天,我能回去上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冯家伟说,“有些事,该翻篇了。日子总得过下去,工作还得继续。”
“好。”叶文倩说,“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我们聊聊新项目。”
“谢谢叶总。”
挂了电话,冯家伟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灯,有情侣手牵手走过,有夫妻推着婴儿车散步,有老人牵着狗遛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
冯家伟突然想起叶文倩说的那句话。
“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懦弱,是给自己留出挥拳的空间。”
是的。
他退了一步。
但退这一步,不是为了认输。
是为了更好地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冯家伟准时出现在公司。
同事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有同情,有好奇,有探究。
他视若无睹,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
九点整,他敲开叶文倩办公室的门。
“叶总。”
“坐。”叶文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冯家伟坐下。
“状态不错。”叶文倩打量着他,“比前天好多了。”
“想通了,就好了。”
“想通了什么?”
“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冯家伟说,“为不值得的人浪费时间,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叶文倩笑了。
“你能这么想,很好。”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新项目的详细资料,你看一下。客户要求很高,但预算也很充足。做得好,你的职位和薪水,都能上一个台阶。”
冯家伟接过文件,翻开。
“叶总,我会努力。”
“不是努力,是必须做好。”叶文倩看着他,“家伟,职场和感情不一样。感情里,你付出不一定有回报。但职场里,只要你肯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区别只在于,回报的大小,和时间的早晚。”
“我明白。”
“明白就好。”叶文倩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家伟,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一次失败的感情,不代表什么。重要的是,你从中学到了什么,以后要怎么走。”
“我学到了,善良要有锋芒,底线不能退让。”
“还有呢?”
“还有,”冯家伟顿了顿,“对自己负责,才是真正的担当。”
叶文倩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看来,你是真的想通了。”
从叶文倩办公室出来,冯家伟回到工位,开始看项目资料。
他很投入,投入到他忘了时间,忘了周围的一切。
直到小陈拍他的肩膀。
“冯哥,吃饭了。”
冯家伟抬起头,才发现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你先去吧,我看完这点。”
“别看了,吃饭要紧。”小陈拉他起来,“走走走,今天食堂有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冯家伟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去了食堂。
打好饭,刚坐下,就听到旁边桌的同事在议论。
“听说了吗?冯家伟前女友那事,又有新进展了。”
“什么新进展?”
“有人扒出来,他前女友之前还谈过两个男朋友,都是因为家庭负担太重分手的。”
“真的假的?”
“真的,我朋友跟她前男友的同事认识,说的。那两个男的,一个被她家要了二十万彩礼,一个被她家要求全款买房加她弟的名字。后来都分了。”
“我的天,这家人也太可怕了吧?”
“就是啊,这哪是嫁女儿,这是卖女儿啊。”
“冯家伟真惨,碰上这种人家。”
“不过他也算及时止损了,要是真结了婚,这辈子就完了。”
冯家伟低着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小陈凑过来,小声说:“冯哥,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八卦。”
“我知道。”冯家伟说,“没事。”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继续看资料。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没被拦截。
他接起来。
“喂?”
“请问是冯家伟先生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客气。
“是我,你是?”
“我是何雨薇的同事,我叫王静。”对方说,“冯先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冯家伟皱了皱眉。
“什么事?”
“何雨薇今天早上,提交了辞职报告。”
冯家伟一愣。
“辞职?”
“嗯。”王静说,“她走得很急,东西都没收拾完。我们领导问她为什么辞职,她没说。但我听她跟别人打电话,好像是说她家里出了事,要离开这个城市。”
冯家伟沉默。
“冯先生,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没别的意思。”王静说,“我就是觉得,你是个好人,不该被她那样对待。何雨薇这个人……唉,怎么说呢,她在公司人缘不好,喜欢占小便宜,还喜欢在背后说人坏话。之前你那个帖子发出来,我们都挺同情你的。”
“谢谢。”
“不用谢。”王静顿了顿,“还有,我听何雨薇打电话说,她弟弟好像欠了很多钱,被债主找上门了。她家可能要卖房子还债。你……你自己小心点吧。”
“我知道了,谢谢你。”
挂了电话,冯家伟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何雨薇辞职了。
要离开这个城市。
她家要卖房子还债。
这些消息,像一块块石头,砸进他心里,但没激起太多波澜。
他只是觉得,有点悲哀。
为这三年。
为何雨薇。
也为他自己。
下班前,叶文倩把他叫到办公室。
“家伟,项目资料看得怎么样了?”
“看完了。有个初步想法,明天可以给您汇报。”
“好。”叶文倩点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个人,你联系一下。他是客户公司的项目经理,姓周。你跟他约个时间,尽快见面聊聊。”
冯家伟接过名片。
“叶总,这个项目,交给我负责,您放心吗?”
“为什么不放心?”叶文倩看着他,“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的能力我知道。家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谢谢叶总信任。”
“去吧,好好干。”
“是。”
冯家伟走出办公室,心里暖暖的。
至少,工作还在。
至少,还有人信任他。
这就够了。
晚上回到家,爸妈正在看电视。
看到他回来,妈赶紧站起来。
“家伟,吃饭了吗?妈给你热饭去。”
“吃过了,在公司吃的。”
“哦,那就好。”妈又坐下,但欲言又止。
“妈,怎么了?”
“那个……今天下午,何雨薇她妈来了。”
冯家伟一愣。
“她来干嘛?”
“说是找你。”妈说,“我说你不在,她就走了。但走之前,她跟我说……”
“说什么?”
“她说,她知道错了。她说,那张确认书,是她跟她老伴的主意,跟雨薇没关系。她说,雨薇是真心爱你的,让我劝劝你,再给雨薇一次机会。”
冯家伟没说话。
“我没答应。”妈说,“我让她以后别来了,来了我也不开门。”
“嗯。”冯家伟点点头,“妈,你做得对。”
“家伟,”妈看着他,眼圈红了,“妈就是心疼你。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碰上这种事了……”
“妈,我没事。”冯家伟走过去,搂住妈的肩膀,“真的,我没事。我现在挺好的,工作顺利,领导信任,同事也支持我。感情的事,慢慢来,不着急。”
“你能这么想就好。”妈擦擦眼泪,“妈就是怕你想不开。”
“有什么想不开的?”冯家伟笑了,“为一个不爱我的人,不值得。”
爸从沙发上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儿子,你长大了。”
冯家伟鼻子一酸。
“爸……”
“行了,大男人,别矫情。”爸说,“去洗个澡,早点睡。明天还上班呢。”
“嗯。”
晚上,冯家伟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很乱。
何雨薇辞职了。
要离开这个城市。
她家要卖房子还债。
这些消息,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知道,他应该高兴。
恶有恶报,不是吗?
可他高兴不起来。
他只是觉得,很累。
三年感情,换来这么个结局。
说不上恨,也说不上怨。
只是觉得,很没意思。
他拿起手机,点开何雨薇的微信。
头像还是那个头像,朋友圈还是那条“三天后,我要嫁给你啦”。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击“删除好友”。
确认。
再点开通讯录,找到何雨薇的手机号,删除。
所有照片,所有聊天记录,所有关于她的东西,全部删除。
清空。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往前走了。
三天后,冯家伟正式接手新项目。
他约了客户公司的周经理,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周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很干练,也很直接。
“冯先生,你们的方案我看过了,不错,但有几点需要调整。”
“您说。”
“第一,预算要再压缩百分之十。第二,工期要提前两周。第三,质量不能打折扣。能做到吗?”
冯家伟想了想。
“预算压缩百分之十,可以,但工期提前两周,可能会影响质量。我建议,要么预算不变,工期提前两周。要么工期不变,预算压缩百分之十。两者同时进行,风险太大。”
周经理看着他,笑了。
“冯先生,你很实在。”
“做项目,讲究的是实事求是。”冯家伟说,“我能承诺的,一定做到。我不能承诺的,不能乱承诺。这是对客户负责,也是对我们公司负责。”
“好。”周经理点点头,“那就按你说的,预算压缩百分之十,工期不变。但质量必须保证。”
“没问题。”
两人又聊了一些细节,然后握手告别。
走出咖啡厅,冯家伟松了口气。
第一关,过了。
他拿出手机,想给叶文倩汇报一下进展。
刚解锁屏幕,就看到一条新闻推送。
“突发!本市一小区发生讨债冲突,多人受伤!”
他本来想划掉,但手指顿住了。
因为新闻配图的小区,很眼熟。
是何雨薇家的小区。
他点开新闻。
“今日下午,本市某小区发生一起因债务纠纷引发的冲突事件。据悉,债主上门讨债,与欠债人发生口角,进而升级为肢体冲突。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核实中。”
下面是几张现场照片。
其中一张,拍到了何雨薇家的单元楼。
虽然打了马赛克,但冯家伟还是认出来了。
是何雨轩。
他欠了钱,债主找上门了。
冯家伟关掉新闻,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公司走去。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他要往前走了。
一直走,不回头。
走到公司楼下,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本地号码,但不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冯家伟吗?我是老陈,你爸的朋友。”
“陈叔,您好。”
“家伟啊,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老陈的声音很严肃,“你爸住院了。”
冯家伟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
“今天下午,几个小混混跑到你家店里闹事,把你爸推倒了。你爸脑袋磕在柜台上,流了不少血。现在在医院,刚做完检查,医生说有轻微脑震荡,得住院观察几天。”
冯家伟的脑子嗡的一声。
“小混混?为什么?”
“说是……说是你爸欠他们钱。”老陈说,“但我知道,你爸不可能欠钱。我问他,他也不说。家伟,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什么事了?”
冯家伟握紧手机。
“陈叔,我爸在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三楼,神经外科,302病房。”
“我马上过去。”
冯家伟挂了电话,冲出公司,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市人民医院,快点!”
车上,他给叶文倩发了条微信。
“叶总,我爸住院了,我得请几天假。”
叶文倩很快回复。
“好,你先忙家里的事。项目的事,我让别人暂时代理。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叶总。”
冯家伟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紧紧攥成拳头。
他知道是谁干的。
一定是何雨轩。
那个混蛋。
出租车在市人民医院门口急刹停下。
冯家伟扔下一张钞票,推开车门就往外冲。
“小伙子,找你钱!”
司机在后面喊,他没回头。
冲进急诊大厅,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很多,哭喊声、呻吟声、护士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冯家伟挤过人群,冲到导诊台。
“请问,神经外科302病房怎么走?”
“电梯上三楼,右转。”护士头也不抬。
“谢谢!”
他转身就往电梯跑。
电梯门口挤满了人,他等不及,推开旁边的安全通道,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
冲到三楼,右转,找到302病房。
门半开着。
他推开门,看到爸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
纱布上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来。
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睛红肿。
“爸!”
冯家伟冲过去,声音在发抖。
爸睁开眼睛,看到他,想笑,但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别告诉你吗……”
“陈叔给我打电话了。”冯家伟蹲在床边,看着爸头上的纱布,“怎么回事?伤得重不重?医生怎么说?”
“没事,就磕了一下。”爸说,声音很轻,“医生说了,轻微脑震荡,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到底怎么回事?!”冯家伟转向妈,“妈,你告诉我!”
妈擦了擦眼泪。
“今天下午,店里来了三个小年轻。进门就问,冯建国在不在。我说在,他们就往里闯。你爸从里面出来,问他们有什么事。其中一个人说,你爸欠他们钱,今天必须还。”
“欠钱?爸,你什么时候欠钱了?”
“我没欠。”爸说,语气很肯定,“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那他们为什么说你欠钱?”
妈接过话:“那三个人说,是你欠的。说你欠了八万块钱,一直不还。他们找不到你,就来找我们要。”
冯家伟的心猛地一沉。
“我欠的?”
“嗯。”妈点头,“他们说,是赌债。说你前段时间赌博,输了八万,写的欠条。现在到期了,你不还,他们就来找家长。”
“放屁!”冯家伟猛地站起来,“我从来没赌过!更不可能欠什么赌债!”
“我们知道。”妈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家伟,爸妈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可那些人……那些人凶得很。你爸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不听,还动手推你爸。你爸没站稳,脑袋磕在柜台角上,当时就流血了……”
妈说不下去了,又开始抹眼泪。
冯家伟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那些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有什么特征?”
“三个都是年轻人,二十出头。领头的是个黄毛,左边耳朵上戴了三个耳环。穿黑T恤,牛仔裤。另外两个,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脸上有颗痣,在右眼角下面。”
黄毛,耳环,黑T恤。
冯家伟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
何雨轩。
他记得,何雨轩的耳朵上就戴了三个耳环。
上次见面,他穿的就是黑T恤。
“他们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说……说三天之内,必须还钱。不然,不然就天天来店里闹。”妈的声音在抖,“家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了?”
冯家伟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医院楼下,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
谁会想到,光天化日之下,会有人上门敲诈勒索?
“妈,”他转过身,“店里有没有监控?”
“有,有监控。”妈说,“你爸去年装的,说防小偷。”
“监控录像在哪儿?”
“在店里电脑上。”
“我去看看。”
“家伟,你别去!”妈拉住他,“那些人可能还没走远,万一碰上……”
“妈,没事。”冯家伟拍拍她的手,“大白天的,他们不敢怎么样。我得去看看监控,知道是谁干的,才能想办法解决。”
“我跟你一起去。”爸撑着要坐起来。
“爸,你躺着别动。”冯家伟按住他,“医生说了,你得静养。这件事,我来处理。”
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爸点了点头。
“小心点。”
“嗯。”
冯家伟离开医院,打车去店里。
他爸的店在一条老街上,卖五金配件。
店面不大,但开了十几年,街坊邻居都认识。
车停在店门口,冯家伟下车。
隔壁杂货店的王婶看到他,赶紧走过来。
“家伟,你回来了?你爸怎么样了?”
“还好,住院观察几天。”冯家伟说,“王婶,今天下午的事,您看见了吗?”
“看见了,看得真真的。”王婶压低声音,“三个小年轻,流里流气的。进门就嚷嚷,说你爸欠他们钱。你爸说没欠,他们就动手。哎哟,推得那个狠啊,你爸脑袋磕在柜台上,血都流出来了。我看着都害怕。”
“您认识那三个人吗?”
“不认识。不过……”王婶犹豫了一下,“我听见他们打电话。那个黄毛打的,说什么‘轩哥,事情办妥了,冯老头进医院了’。挂了电话,还跟另外两个人说,‘轩哥说了,这事办得好,那两万块钱就不用还了’。”
轩哥。
何雨轩。
冯家伟握紧拳头。
“谢谢王婶。”
“家伟啊,你可得小心点。”王婶说,“那几个人,看着就不是善茬。要不要报警啊?”
“我先看看监控。”
“对,对,有监控。你赶紧看看,拍清楚点,留着当证据。”
冯家伟点点头,走进店里。
店里很乱,柜台被撞歪了,地上有碎玻璃,还有血迹。
他走到柜台后面,打开电脑。
监控录像存储在硬盘里。
他找到今天下午三点到四点的录像,点开。
三点二十,三个年轻人走进店里。
领头的,果然是黄毛,耳朵上三个耳环,黑T恤,牛仔裤。
跟他妈描述的一模一样。
后面两个,一个胖,一个瘦。
胖的那个右眼角下有颗痣。
三个人在店里转了一圈,然后黄毛开口:“冯建国在不在?”
爸从里面走出来:“我就是。你们有什么事?”
“什么事?”黄毛冷笑,“你儿子欠我们八万块钱,今天到期了。他不还,我们就来找你要。”
“我儿子欠钱?”爸皱起眉头,“不可能,我儿子从来不赌博。”
“谁说是赌债了?”黄毛说,“是借款,白纸黑字写的,有他签名。你要不要看看?”
“拿出来我看看。”
“看就看。”黄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
监控画质不够清晰,看不清上面的字,但能看到确实有签名。
爸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不是我儿子的签名!我儿子的字我认识!”
“你说是就是?”黄毛收起欠条,“反正今天这钱,你必须还。不还,我们就天天来闹。让你这店开不下去!”
“你们这是敲诈勒索!”爸气得声音发抖,“给我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黄毛笑了,“你报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警察来了,我们也是有理的。”
“我没欠你们钱!”
“你儿子欠的,就是你欠的!”
“你……”
“少废话!”黄毛突然上前一步,推了爸一把,“今天不还钱,别想走!”
爸没站稳,踉跄后退,脑袋重重磕在柜台角上。
血,顺着额头流下来。
妈从里面冲出来:“老冯!”
“爸!”
冯家伟在屏幕前,眼睛红了。
他咬着牙,把录像保存下来,复制到U盘里。
然后,他关掉电脑,走出店门。
王婶还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拍清楚了吗?”
“拍清楚了。”冯家伟说,“王婶,谢谢您。店里麻烦您帮忙看着点,我回去照顾我爸。”
“行,你放心去。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冯家伟打车回医院。
车上,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猴子的电话。
“猴子,是我。”
“家伟?怎么了?声音不对啊。”
“我爸住院了。”
“什么?!怎么回事?”
冯家伟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操!”猴子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何雨轩那个混蛋!他这是狗急跳墙了!”
“猴子,帮我个忙。”
“你说。”
“查一下何雨轩最近的动向。他在哪儿,在干什么,跟什么人来往。还有,他到底欠了多少钱,欠谁的。”
“行,给我点时间。我晚上给你消息。”
“谢了。”
“谢什么谢。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挂了电话,车也到了医院。
冯家伟付钱下车,走进病房。
爸睡着了,妈在旁边守着。
看到他回来,妈站起来。
“怎么样?监控看了吗?”
“看了。”冯家伟把U盘递给妈,“妈,这个你收好。里面是下午的监控录像,拍得很清楚。如果有人再来闹,你就说,我们有证据,可以证明是他们敲诈勒索。”
妈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
“家伟,那些人……还会再来吗?”
“不知道。”冯家伟说,“但不管他们来不来,咱们都得做好准备。”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爸。
爸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梦话。
冯家伟握住爸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这是一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一双撑起一个家的手。
现在,这双手的主人,因为他的事,躺在医院里。
冯家伟的眼睛又红了。
“妈,”他低声说,“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呢。”妈摸摸他的头,“又不是你的错。是他们坏,是他们没良心。你爸说了,咱们冯家人,行的正,坐得直,不怕他们。”
“嗯。”
“家伟,”妈犹豫了一下,“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你领导?你不是在忙一个什么大项目吗?别耽误了工作。”
“我已经请假了。”冯家伟说,“叶总很理解,让我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那就好。”妈点点头,“那你领导人挺好的。”
晚上八点,猴子打来电话。
“家伟,查到了。”
“说。”
“何雨轩最近在城西的‘夜色’酒吧当保安。那个酒吧,你知道吧?不太干净。他欠的钱,主要是赌债和高利贷。我朋友说,至少欠了三十万。债主是个叫‘龙哥’的人,专门放高利贷的。”
“龙哥?有全名吗?”
“没有,道上都这么叫。四十多岁,光头,左脸上有道疤。这人不好惹,手底下有一帮小混混。何雨轩欠他钱,还不上,龙哥就让他去收别人的债,收回来抵账。你爸这事,估计就是龙哥让何雨轩干的。”
冯家伟沉默了几秒。
“何雨薇呢?”
“她昨天辞职了,今天下午的火车,去南方了。具体去哪儿不知道,但应该是去找工作。她家房子挂出去了,要卖。估计是想卖了房子还债,但估计也还不上多少。那房子是老房子,地段不好,最多卖个七八十万。还了银行贷款,再还高利贷,估计剩不下什么了。”
“她爸妈呢?”
“还在家。但听说,已经有债主上门了。何雨轩欠的钱太多,那些人找不到他,就找他爸妈。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们也得搬走。”
“知道了。”
“家伟,你打算怎么办?”猴子问,“这事,要不要报警?”
“报警没用。”冯家伟说,“何雨轩肯定会说,那欠条是真的,是我写的。警察来了,顶多调解一下,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冯家伟说,“但我得想个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你想怎么做?”
“猴子,那个龙哥,你能联系上吗?”
“联系不上,但我朋友的朋友认识他手下一个小弟。你要干嘛?你可别乱来啊!”
“我不乱来。”冯家伟说,“我想跟他谈谈。”
“谈什么?谈你爸被他打伤的事?”
“不,谈何雨轩的事。”
猴子愣了愣。
“家伟,你到底想干嘛?”
“猴子,你帮我约一下。明天晚上,找个地方,我跟龙哥见一面。”
“家伟,你别冲动。那种人,不好惹的。”
“我知道不好惹。”冯家伟说,“但我不惹他,他也会来惹我。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猴子沉默了很久。
“好吧,我试试。但不一定能成。那种人,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我知道。尽力就行。”
挂了电话,冯家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件事,必须解决。
而且,必须由他来解决。
第二天早上,爸醒了。
精神好了很多,能坐起来吃饭了。
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如果没事,明天就能出院。
冯家伟松了口气。
中午,妈回家做饭,他留在医院陪爸。
“家伟,”爸看着他,“店里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爸,你别管,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爸问,“那些人,不是善茬。跟他们硬碰硬,你占不到便宜。”
“我知道。”冯家伟说,“所以我不打算硬碰硬。”
“那你想怎么做?”
冯家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想找他们的老大谈谈。”
“什么?”爸脸色变了,“你疯了?那种人,是你能谈的吗?他们不讲道理的!”
“爸,有些事,不讲道理,但讲利益。”冯家伟说,“那个龙哥,要的是钱。何雨轩欠他钱,还不上,他才让何雨轩来敲诈我们。如果我们能让他知道,敲诈我们,他拿不到钱,反而会有麻烦,他可能就会收手。”
“你怎么让他知道?”
“我有办法。”
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爸叹了口气。
“家伟,你长大了。有些事,爸管不了你了。但你要记住,不管做什么,安全第一。钱没了可以再赚,人不能出事。”
“我知道,爸。”
“还有,”爸顿了顿,“这件事解决之后,你就跟何家,彻底了断。他们家的事,再也不要管。他们过得好不好,跟你没关系。明白吗?”
“明白。”
“明白就好。”爸拍拍他的手,“去吧,小心点。”
下午,猴子打来电话。
“家伟,约好了。今晚九点,城西‘夜色’酒吧二楼包间。龙哥愿意见你。”
“谢了,猴子。”
“别急着谢。”猴子的声音很严肃,“家伟,我跟你说,龙哥这个人,很危险。你去了,说话注意点,别惹他生气。还有,他手下可能会搜身,你别带不该带的东西。”
“我知道了。”
“还有,我朋友说,龙哥答应见你,是因为他听说,你是何雨轩的前姐夫。他想从你身上,把何雨轩欠的钱要回来。你去了,他肯定会提钱的事。你……你有准备吗?”
“有。”
“行,那你自己小心。我就在酒吧外面等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冯家伟深吸一口气。
晚上八点,他跟妈说,去见个朋友,晚点回来。
妈没多问,只是叮嘱他早点回来。
他打车去城西。
‘夜色’酒吧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招牌很亮。
他走进去,震耳的音乐声扑面而来。
舞池里挤满了人,灯光闪烁,烟雾缭绕。
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过来。
“冯家伟?”
“是我。”
“龙哥在楼上,跟我来。”
男人带他上二楼,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包间很大,装修得很豪华。
沙发上坐着几个人。
正中间的是一个光头男人,左脸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
应该就是龙哥。
他穿着花衬衫,敞着领口,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
看到冯家伟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冯家伟?”
“是我。龙哥好。”
“坐。”
冯家伟在对面坐下。
龙哥打量着他,眼神很锐利。
“听说,你想见我?”
“是。”
“什么事?”
“关于何雨轩的事。”
“何雨轩?”龙哥笑了,露出两颗金牙,“他欠我三十万,你有钱替他还?”
“我没有。”冯家伟说,“但我有别的办法,能让你拿到钱。”
“哦?什么办法?”
“何雨轩家的房子,正在卖。”冯家伟说,“那房子,大概能卖七八十万。还了银行贷款,还能剩下五十万左右。如果你能让他家把房子卖了,钱到手,你就能拿回三十万。”
龙哥盯着他,看了几秒。
“我凭什么相信你?何雨轩那小子,滑得很。他爸妈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会乖乖卖房子还钱?”
“他们现在不卖,是因为还有退路。”冯家伟说,“他们觉得,只要拖下去,总会有办法。但如果你把他们的退路断了,他们就得卖房子。”
“怎么断?”
“让他们知道,除了卖房子,没有别的路可走。”冯家伟说,“比如,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欠的不仅仅是三十万。还有别的债主,也在找他们。又比如,让他们知道,他们女儿的工作丢了,以后没人给他们钱。再比如,让他们知道,他们家的名声,已经臭了,亲戚朋友都躲着他们。”
龙哥笑了。
“你小子,有点意思。”
“我只是实事求是。”冯家伟说,“何雨轩家的情况,我很清楚。他们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再推一把,房子肯定得卖。”
“那我怎么确定,房子卖了,钱能到我手里?”
“这就要看龙哥的本事了。”冯家伟说,“不过,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信息。何雨轩他爸,何国富,三年前因为挪用公款被公司辞退。这件事,公司没公开,但内部有记录。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何国富在这个城市,就彻底混不下去了。到时候,他只能卖房子走人。”
龙哥盯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冯家伟说,“何雨轩让人打伤了我爸,这件事,我必须讨个说法。但我知道,找你麻烦,我没那个本事。所以,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让何雨轩家卖房子还钱,拿到钱,你就别再找我家麻烦。我爸受伤的事,我也不追究。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龙哥没说话,手指在沙发上轻轻敲着。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音乐声从楼下隐隐传来。
“冯家伟,”龙哥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见你吗?”
“因为我跟何雨轩有关系。”
“不。”龙哥摇头,“是因为我查过你。你爸,冯建国,在五金店开了十几年,街坊邻居都说他老实本分。你妈,刘秀兰,以前是超市收银员,退休了。你,冯家伟,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月薪一万二,没什么不良记录。你们家,是正经人家。”
冯家伟没说话。
“正经人家,不该跟我们有牵扯。”龙哥说,“但何雨轩那个混蛋,把你家扯进来了。这事儿,是我手下办事不利,我没管好。”
冯家伟愣了愣。
他没想到,龙哥会这么说。
“你爸受伤的事,我道歉。”龙哥说,“医药费,我出。店里损失,我赔。至于何雨轩……”
他顿了顿。
“那小子,欠我钱不还,还打着我的旗号出去招摇撞骗。这事儿,我会处理。你家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你爸的店,我会让人看着,没人敢去闹。”
冯家伟看着龙哥,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走吧。”龙哥摆摆手,“以后,别再来了。这种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冯家伟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龙哥。”
“别谢我。”龙哥说,“要谢,就谢你爸。他教出了个好儿子。为了家人,敢来这种地方。是个爷们。”
冯家伟转身离开。
走出酒吧,夜风吹过来,他深吸一口气。
猴子在马路对面等他。
看到他出来,赶紧跑过来。
“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冯家伟说,“解决了。”
“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冯家伟把包间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猴子听得目瞪口呆。
“我的天,龙哥居然这么好说话?”
“不是他好说话,是他讲规矩。”冯家伟说,“何雨轩打着他的旗号敲诈勒索,坏了他的规矩。他得清理门户。”
“那你爸的事……”
“他说会处理,医药费他出,店里损失他赔。”
“这……”猴子挠挠头,“这也太顺利了吧?”
冯家伟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顺利。
也许,真像龙哥说的,是因为他们家是正经人家。
也许,是因为龙哥不想把事情闹大。
也许,是因为何雨轩已经没用了,龙哥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不管为什么,解决了就好。
“走吧,我请你吃饭。”冯家伟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谢,走,喝酒去!”
两人找了家大排档,点了几个菜,要了几瓶啤酒。
几杯酒下肚,猴子问:“家伟,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冯家伟说,“这件事过去了,就该往前看了。”
“对,往前看。”猴子举起酒杯,“来,敬新生!”
“敬新生!”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第二天,爸出院了。
回到家,妈做了一桌子菜,说是去去晦气。
吃饭的时候,冯家伟把见龙哥的事说了。
爸听完,沉默了很久。
“家伟,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
“爸,你不怪我自作主张?”
“不怪。”爸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爸相信你,能处理好。”
“谢谢爸。”
“不过,”爸看着他,“以后这种事,别再沾了。那些人,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我知道。”
三天后,冯家伟收到一条短信。
是个陌生号码。
“冯先生,我是龙哥手下的小陈。您父亲的医药费和店里损失,我已经打到您卡上了,一共三万。请查收。另外,何雨轩家的事,已经处理完了。他们家的房子卖了,钱还了债。何雨轩离开本地了,以后不会再回来。请您放心。”
冯家伟看着短信,沉默了几秒,回了一条。
“谢谢。”
然后,他删了短信,拉黑号码。
这件事,彻底结束了。
周末,冯家伟回公司上班。
叶文倩把他叫到办公室。
“家伟,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那就好。”叶文倩递给他一份文件,“新项目,客户很满意。决定追加预算,延长合作期。这个项目,以后就由你全权负责。”
冯家伟接过文件,翻开。
是新的合同,预算比之前多了百分之五十。
“叶总,这……”
“这是你应得的。”叶文倩说,“家伟,你很有潜力。好好干,未来可期。”
“谢谢叶总信任。”
“对了,”叶文倩顿了顿,“有个人,想见你。”
“谁?”
“周经理,客户公司的项目经理。他说,很欣赏你,想请你吃个饭。”
“周经理?”
“嗯。他说,你做事踏实,不浮夸,是个难得的人才。他想挖你过去,薪水比现在高一倍。”
冯家伟愣住了。
“挖我?”
“对。”叶文倩笑了,“不过你放心,我帮你拒绝了。我说,冯家伟是我们公司的骨干,不卖。”
“叶总……”
“但我也跟他说了,如果你想跳槽,我不拦你。你自己决定。”
冯家伟看着叶文倩,心里暖暖的。
“叶总,我想留下来。”
“想好了?”
“想好了。”冯家伟说,“您对我有知遇之恩,公司对我不薄。我想留下来,跟着您干。”
叶文倩看着他,笑了。
“好。那从下个月开始,你升职,加薪百分之三十。项目奖金另算。”
“谢谢叶总!”
“出去忙吧。”
“是!”
走出办公室,冯家伟脚步轻快。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很大,容得下所有人的梦想。
也容得下,他的新生。
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
“家伟,下班早点回来。妈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的。”
“好,我下班就回去。”
挂了电话,冯家伟深吸一口气,走回工位。
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未来,才刚刚开始。
他要好好活,活出自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