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匕

散 文

有爱的日子就是幸福

■ 俞 木

一

2003年，父亲和母亲结婚50周年，粗心的儿女们忙碌着自己的生活，浑然不觉。父亲不愿意惊扰我们，俩人偷偷去照相馆拍了合影照，直到他们把照片取回来摆在床头，我们才恍然，原来父母亲已经结婚这么多年了！

尽管是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家庭格局，但记忆中，父亲对母亲从不呵斥，凡事总是有商有量，两个人也很少红脸，因为母亲常常是夫婿一贯正确，诸事皆依顺。我们几个儿女喜欢嬉闹，闲来就让他们讲年轻时的事儿，母亲常常会很不屑：“你爸年轻的时候可丑”，父亲则在一边笑盈盈地看着母亲，任她漫讲。

母亲留有一张和女友合影的黑白照片，一个肤色白晳的少女，梳着两根粗粗的麻花辫，甜美地冲着镜头微笑，那是一个少女所能显现的卓美姿态。我想，当年那个皮肤黝黑的穷小子，能够娶上这样的一个姑娘，梦里也会笑出声来吧？几年前我从外地回家，80多岁的父亲突然执意要我陪他上街，先是在首饰店里给母亲挑选了一幅耳环和一个戒指，然后又到丹尼斯商场挑了一身衣服送给母亲，我不明就里，后来才知道，母亲一次外出散步时，被一个坏小子拽走了耳环，还弄坏了耳朵，想必父亲心疼，才想以此做弥补吧！

二

很想写写父亲。

从记事起，父亲就是那样有情趣的一个人，他在院子里种那种开得很大的西番莲花，有时候还会带一大束芍药回来插在瓶子里，开得繁花锦簇，把简陋的屋舍都映亮了。我上小学时，他居然买了一个小碎花连衣裙给我，要知道，在那个衣食还依然匮乏的年代，昂着头走在校园里，让我小小的心大大地傲气了一把，以至于到现在，我都对小碎花衣服没有抵抗力呢！

我很奇怪，父亲怎么能那么透彻地了解人性呢？在教育孩子的过程中，他很智慧，比如他很少呵斥我们（小哥除外，他太调皮了！），每次让我干什么的时候，总是用征询的语气说：“你能不能……”。父亲从不强迫我们做任何事，包括婚姻。记得他和母亲少有的一次争执，就是因为大姐的婚事。他坚持孩子的选择，永远是支持和鼓励，他知道孩子们的心事，总是和风细雨地就化解掉了我们的烦恼。当我有了孩子后，在教育孩子的一举一动间，总会蓦然回看到多年前父母亲的影子。有朋友问我，你是不是看了很多育儿方面的书籍，孩子教育得好，跟父母的关系也很融洽，我心里暗自得意，想起父亲，心里涌起万分的感激。

父亲不止是父亲，他还是表率和榜样。小时候，家里的大门上就挂着一幅牌匾，上书“谦受益”，后来搬过几次家，这副字始终没有丢掉。父亲告诉幼小的我这三个字的来由，告诫我要学会谦虚谨慎。他借着给我讲“千里送书为一墙，让他一墙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至今不见秦始皇”的故事，让我知道宽宥的力量。父亲言出必行，我曾经开玩笑对先生说，父亲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记忆中，父亲答应我的事从不会食言，这也让我时刻恪守这一原则，要做一个让人信赖的人。近几年，我和大哥工作岗位都有了变动，每次回到家，有着60多年党龄的父亲都要念叨很多遍关于贪腐的话题，常常让我俩哭笑不得，想想看，被一个老党员教育了这么多年，觉悟总还是有的呢！

父亲已经90岁了，前几年，由于身体原因，他与母亲每年一次的旅游不得不中断，但他还是抱着一颗童心，关心国家的发展，关怀着身边的亲人。他爱生活，不屈服于身体的病痛，因他，我觉悟到了生命的意义。

三

我常常羡慕母亲。

母亲祖上原本是一个殷实家族，但到了母亲这一辈，已经没落了。母亲从小便没了妈妈，跟着哥哥生活，每次听她说起自己的身世，总是惹得我泪眼涟涟。好在母亲遇上了父亲，这个男人用宽厚和善良，给了她一个简陋但幸福的家。作为一个女人，这也是我羡慕她的原因。

父亲工作很忙，家里的一切全靠母亲操持。记忆最深的就是每年除夕，我睡了一觉醒来，母亲还在做活，她是要赶在初一我们醒来，就能穿上她做的新鞋和衣服。母亲不说什么大的道理，她只知道，自己的丈夫比天大，自己的孩子要有温饱。每天早上，母亲总是四点多就醒来，和父亲家长里短说上一阵后，就起床给我们做饭。记得小时候我常常被她堵在家里逼着吃早饭，哪怕我跳着脚说迟到，她也绝不妥协。小时候，知道她的软肋，常常用来欺负她，一不高兴，就用不吃饭来威胁，母亲便只好妥协。

但母亲在很多事情上却不妥协。比如在吃饭的问题上，全家人必须都到场才能开吃，第一碗饭一定是要双手盛给父亲，不许一边吃饭一边大声说话，夹菜的时候要一口饭一口菜，不能在盘子里挑菜，诸如此类，但凡犯戒必然遭训。母亲很少讲什么大道理，但一旦出口，也颇有哲理。记得有一次，我说了一句“肯定……”，母亲说，你说话要注意留余地，不能那么满，不好。这句告诫，我竟然记到了今天。

母亲老了，常常提意见，说我们只记得父亲，回家第一件事也是问的父亲，她哪里能晓得我们在她面前的任性和随意，恰恰就是爱呢？母亲老了，耳朵不好使了，眼睛也开始看不清楚东西了，但她倾其一生留给我们的，终将永远地留给我们。

家风是什么？它是和风细雨，一点点到你的身上，无声无息，你不自知的，就带上了它的温度和湿度，然后你再将这种感觉不留痕迹地弥漫在四周，再悄无声息地一代代传递下去。

我想，这才是最好的文化吧！

俞木，河南省三门峡市湖滨区人，洛阳师范学院音乐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