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经理的外甥忽然通知把我派到分店,收入从90万减到9万,我立刻提交离职申请,2天后公司关键生意完全瘫痪,他急切拨来170个电话请我回去
“林霁,锦西区分店缺个管库的,你去顶三个月。”
杨昊把调令单滑过桌面,金属表带磕在玻璃板上,“嗒”一声。
我拿起那张纸。
“仓储专员,月薪九千,绩效另计。”
杨昊往后靠进真皮椅背,手里转着万宝龙钢笔,“舅舅说了,公司不养闲人。”
我看着他衬衫袖口下新买的百达翡丽。
“去年年终汇报,你把我做的智能调度系统说成是你主导开发的。”
我把调令单对折。
“现在这个系统,全集团三十七个仓库、每天四千六百单出入库,都靠它跑。”
杨昊笑了:“所以呢?”
“所以我去锦西分店。”
我把对折好的纸放进外套口袋。
“但杨总,盘古系统的最高权限密码,只有我知道。”
我站起身。
“你舅舅没告诉你这个,对吧?”

我是林霁。
在鼎峰集团做了六年,从实习生做到首席技术架构师。
他们说我是天才,二十二岁硕士毕业进来,三个月重写了公司用了十年的ERP系统,每年给集团省下两千多万物流成本。
第二年年会上,总经理周振涛亲自给我颁最佳员工奖,奖金包了二十万现金。
他拍着我肩膀说:“小林,鼎峰的未来靠你们年轻人。”
台下掌声雷动。
杨昊就坐在第一排,端着香槟杯,没鼓掌。
他是周振涛的外甥,市场营销部副总监,挂职的。
每周来公司两天,其余时间有人在钉钉上替他打卡。
集团里人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说。
我的年薪是九十万。
税后。
加上项目奖金和期权,去年实拿一百二十六万。
我在滨江新区买了套房,八十九平,贷款三十年。
每月还一万四。
女朋友苏晓说,等明年结婚,把她那套小公寓卖了,凑个首付换个大点的。
她是我学妹,在另一家科技公司做产品经理。
我们每周见面两次,吃顿饭,看场电影,或者就在江边散步。
她说我话少。
我说我在公司说够了。
鼎峰集团做快消品代理。
从饮料零食到日用百货,代理了十七个品牌,在华东六省有四百多家超市专柜和直营店。
听起来挺大,其实是个劳动密集型的旧行业。
我进来那年,公司仓库还在用手写单,发货靠老师傅记脑子,错单率百分之八。
周振涛在高管会上发火,说再这样下去,客户都要跑光了。
当时的技术总监是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姓陈,干了十几年,只会用Excel。
他让我改系统,我说不如重写。
陈总监摔了杯子:“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我用了三个月,搭了个新系统,从采购预测到仓储调度全自动化。
上线第一个月,错单率降到百分之零点三。
陈总监三个月后离职,据说去了家小公司当副总。
我接了他的位置,年薪从十八万调到六十万。
杨昊是第三年空降来的。
周振涛亲自带他到各部门转,说让小杨学习学习。
杨昊比我大两岁,英国读的商科,回来在自家公司挂职。
他第一次来技术部,站在我工位旁边看了十分钟代码。
“这都是英文啊?”
他凑近屏幕。
“这是Python。”
“什么?”
“一种编程语言。”
杨昊直起身,拍了拍我肩膀:“厉害厉害,我看不懂这个。”
他手腕上的欧米茄海马系列闪着光。
后来我知道,那块表二十多万。
杨昊不常来,但每次来都有新变化。
第一年开大众CC,第二年换保时捷卡宴,第三年开上了宾利飞驰。
公司里开始有传言,说周振涛没儿子,以后集团肯定是杨昊的。
人事部总监见了他,老远就笑着打招呼。
财务部报销他的发票,从不过问明细。
有次杨昊请客户吃饭,一顿花了四万六,发票上写“业务招待费”。
出纳小姑娘多嘴问了句,杨昊当场摔了单子。
“我舅舅都没问我,你算什么东西?”
第二天,那姑娘被调去前台。
我的系统越做越深。
从仓储扩展到供应链全链路,接入了供应商端口、物流公司实时追踪、超市销售数据回传。
系统名字是我起的,叫“盘古”。
上线那天庆功宴,周振涛敬了我三杯酒。
“小林,盘古是开天辟地,你这系统,也给我们鼎峰开了新天地!”
全场鼓掌。
杨昊坐在主桌另一头,端着酒杯晃,没喝。
宴席散场时,他在停车场拦我。
“林霁。”
他嘴里有酒气。
“你那系统,真那么神?”
“数据都在后台,杨总要看看吗?”
杨昊笑了:“我看不懂,不过——”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明年集团要冲上市,你这系统,是亮点。”
我没说话。
“这样,下次汇报,你带上我名字。”
杨昊拍拍我肩膀。
“就说,是我们市场部提的需求,你们技术部配合落地,懂吗?”
“数据是我做的。”
“知道是你做的!”
杨昊声音大了点,又压下去。
“但功劳要大家一起分,对不对?你放心,我舅舅那边,我会给你说话,年底分红,少不了你的。”
我没答应。
也没拒绝。
只是后来每次高管会,杨昊都会主动来技术部“了解进展”。
他要走所有汇报材料的PPT模板,自己改了几个字,加上“市场营销部协同创新”字样。
第一次这么做时,周振涛在会上表扬了市场部“有前瞻性”。
杨昊站起来谦虚:“都是技术部的同事辛苦,我们只是提了点想法。”
散会后,他给我发了条微信。
“谢了,兄弟。”
我没回。
去年年终总结,我的部分被排在倒数第三个。
前面是各个销售大区的战绩汇报,数字一个比一个亮眼。
轮到技术部时,我上台讲了十五分钟,展示盘古系统上线一年的数据。
错单率降到万分之五,库存周转天数从四十五天缩短到二十二天,人力成本节约一千七百万。
台下有掌声。
我准备下台,周振涛忽然说:“小杨,你也来说说,这个项目你们市场部前期做了不少调研。”
杨昊整了整西装上台。
他讲了二十分钟。
从“市场洞察”讲到“用户痛点分析”,从“商业模式创新”讲到“战略协同价值”。
PPT是我做的,但他加了十几页新内容,全是宏观概念和行业黑话。
最后他说:“盘古系统能成功,核心是我们市场部和技术部打破部门墙,共创共赢的结果。”
周振涛带头鼓掌。
那晚杨昊在部门群里发红包,一连发了十个。
技术部的同事都没抢。
今年开年,集团架构调整。
周振涛把杨昊提拔成总经理特别助理,分管市场部和供应链。
任命邮件发出来时,我正在调试盘古系统的新模块——一个基于销售预测的智能补货模型。
部门里没人说话。
过了会儿,工位最里面的老张低声说:“这下好了,供应链也要归他管了。”
老张在公司干了十五年,头发白了一半。
他女儿今年高考,想考医学院,学费贵。
“林哥,”坐我旁边的小王凑过来,“那以后咱们系统的事,是不是都得向他汇报?”
小王是去年校招来的,聪明,肯学,我一手带出来。
“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我说。
杨昊上任第一周,召集供应链条线开会。
会议室坐了二十多人,仓储、物流、采购、计划的头都在。
杨昊穿了套新西装,深蓝色,配暗红色领带。
“各位,周总给我的任务很明确——降本增效。”
他让助理发了份材料。
“我看了数据,咱们的物流成本,比行业平均水平高三个百分点。”
采购总监举手:“杨总,这个主要是因为我们有些偏远地区的店,单量小但配送频次不能降——”
“那就整合线路!”
杨昊敲桌子。
“还有仓储,三十七个仓库,太多了,关掉一批,集中管理。”
仓储部经理脸色变了:“杨总,有些仓虽然小,但能保证当日达,这是我们的竞争优势——”
“我说关就关!”
杨昊扫视全场。
“一个月内,给我方案,至少砍掉八个仓,物流成本降百分之十五。”
他顿了顿,看向我。
“林霁,你的系统,能不能支持这种调整?”
“能。”
“那就好。”
杨昊笑了。
“技术要服务于业务,对吧?”
会后,老张跟我一起回工位。
“要出事。”
他低声说。
“那几个小仓,关一个,周边三个县的超市就得多等一天。”
“我知道。”
“他知道吗?”
我没说话。
杨昊的方案推行得很快。
第一个月,关了两个小仓,物流线路重新规划。
第二个月,又关了三个。
盘古系统每天弹告警,提示某些区域的库存安全天数已低于红线。
我把报告发给杨昊。
他回:“系统是死的,人是活的,灵活调配。”
第三个月,有家超市断货三天,顾客投诉到品牌方那边去了。
品牌方区域经理打电话来骂,周振涛亲自去道歉。
回来开问责会,杨昊说:“这是仓储部调度不力。”
仓储部经理被扣了季度奖金。
会开到一半,那经理站起来,把工牌摘了放桌上。
“老子不干了。”
他走出去,门摔得很响。
第四个月,杨昊找我单独谈话。
“林霁,你那系统,是不是该升级了?”
“版本每季度都在迭代。”
“我是说,核心架构。”
杨昊身体前倾。
“我咨询了外面的专家,人家说,咱们这系统太复杂,维护成本高,而且——”
他顿了顿。
“过度依赖某个人,是风险。”
“杨总想换系统?”
“不是换,是优化。”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
“这是信科软件给的方案,他们愿意接手盘古系统的后期维护和开发,年费一百二十万。”
我翻了翻。
方案写得很漂亮,说要引入“中台战略”、“微服务架构”、“云原生改造”。
“他们根本不懂我们的业务逻辑。”
“业务逻辑可以教。”
杨昊靠回椅子。
“而且人家是专业团队,二十多人,有华为出来的架构师。”
“现在这个系统,只有我最清楚每一行代码为什么在那里。”
“所以是风险啊!”
杨昊两手一摊。
“万一你生病了,辞职了,出意外了,公司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
“杨总,你想要什么?”
“简单。”
他笑了。
“你把核心代码和权限交出来,带信科的人接手,顺利过渡后,我给你申请调岗,去战略发展部,级别待遇不变。”
“如果我不交呢?”
杨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林霁,公司不是离了你就不转。”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待到十一点。
盘古系统的后台代码,一百七十万行,全是我这六年一行行写出来的。
预警算法、补货模型、路径优化引擎、供应商协同接口……
每一个模块都对应着现实里的货架、卡车、仓库、超市。
苏晓打电话来。
“还没下班?”
“快了。”
“杨昊又找你麻烦了?”
“没事。”
“林霁,”她沉默了几秒,“要是做得不开心,就换一家,以你的能力——”
“我知道。”
我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日志。
“再等等。”
等来的是调令。
锦西区分店,仓储专员,月薪九千。
通知是人力部发的邮件,抄送全体高管。
邮件里写:“为加强一线业务理解,培养复合型人才,经研究决定……”
小王朝我工位看了好几次,欲言又止。
老张过来,放下一杯咖啡。
“林哥……”
“没事。”
我保存了所有代码,把加密备份传到三个不同的云端。
然后点开OA系统,找到离职申请表。
填表只用了三分钟。
离职原因那栏,我写:“个人发展需要。”
附件上传了调令扫描件。
点击提交。
系统弹窗:“确定提交离职申请?一旦提交不可撤回。”
我点确定。
杨昊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我敲门进去时,他正在打电话,笑声很大。
“对,就这么办,放心,我心里有数……”
看见我,他捂着话筒:“有事?”
我把打印好的离职申请放在他桌上。
“按流程,需要部门负责人签字。”
杨昊瞄了眼表格,继续讲电话:“行,那先这样,晚上见。”
挂断后,他拿起申请表。
“林霁,你这就没意思了。”
“调令是公司发的,离职是我自己选的。”
“锦西分店是委屈你了,但这是培养——”
“杨总,”我打断他,“盘古系统的最高权限密码,一共三十二位,包含大小写字母、数字和特殊符号。”
他看着我。
“密码每七十二小时自动更换一次,更换逻辑基于我私人的算法,没有写在任何文档里。”
杨昊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你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
“信科的人下周就进场!”
“那祝他们顺利。”
我转身往门口走。
“林霁!”
杨昊站起来。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在这个行业混!”
我拉开门。
“对了杨总。”
我回头。
“系统今晚零点有例行维护,需要最高权限确认。”
“如果我零点前没操作,全集团仓库的出库单都会卡住。”
“现在,”我看表,“是晚上八点十七分。”
“你还有三小时四十三分钟。”
我没等电梯,从楼梯走下去。
十六层,脚步声在消防通道里回响。
到一楼大堂,前台小姑娘冲我笑:“林总监下班啦?”
“嗯,下班了。”
走出旋转门,初春的夜风还有点冷。
我掏出手机,苏晓发来微信:“回家吃饭吗?我炖了汤。”
我回:“回,路上买点你爱吃的草莓。”
上车,点火,驶出地下车库。
后视镜里,鼎峰大厦的灯光一格格往后退。
手机开始震。
是杨昊。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丢在副驾座上。
屏幕亮了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灭了。
红灯。
我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
锦城永远灰蒙蒙的天,今晚居然能看见两三颗星星。
绿灯亮。
我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大厦顶楼“鼎峰集团”四个霓虹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群的缝隙里。
早晨七点半,闹钟没响我就醒了。
六年来第一次不用在早高峰挤高架去鼎峰大厦。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面有道细裂缝,从墙角斜到灯座。买了房后就想修,一直没空。
手机在床头柜震。
拿起来看,杨昊的未接来电,十三个。
最新一条短信:“林霁,接电话,我们谈谈。”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起身洗漱。热水冲在脸上时,想今天要做什么。先得去银行打流水,打印离职证明,更新简历。猎头的微信昨晚就来了三条,我没回。
苏晓八点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会儿。
“真辞了?”
“辞了。”
“接下来怎么打算?”
“先休息两天。”
她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她今天穿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耳钉是小小的珍珠。去年她生日我送的。
“我卡里还有八万,”她说,“年底奖金发了,还能有六万。”
“不用。”
“林霁。”
“真不用。”
我送她到门口。电梯来了,她进去,转身看我:“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买鱼。”
电梯门合上。我在楼道里站了会儿,隔壁邻居开门出来,拎着垃圾袋,朝我点点头。下楼扔垃圾的大爷哼着京剧段子,收音机吱吱呀呀。
这就是不上班的日子。
上午去银行,柜台小姑娘刷我身份证,屏幕跳出一串流水。
“要打印多久?”
“一年内的吗?”
“三年。”
打印机吭哧吭哧响,吐出一叠纸。最后一张是前天,工资入账,七万五。再往前翻,每个月都有这么一笔。翻到三年前,每月四万二。更早,一万八。
我把流水对折,塞进文件袋。
走出银行时,手机连上网,微信涌进来一堆消息。工作群已经把我踢了,剩下的是私聊。小王发来一串哭脸:“林哥,你真走了啊?”老张发了段语音,背景音很吵:“林霁,杨昊今天一早就在办公室摔东西,你小心点他。”
还有几条猎头的。
“林先生,看到您更新了简历,我们这边有个机会,年薪可以给到一百二十万左右,方便聊聊吗?”
“林总监您好,我是锐智猎头的顾问,某知名互联网公司急招供应链技术负责人,对标您的经历非常匹配,可否通个电话?”
“林霁,我是老陈,听说你从鼎峰出来了?要不要来我们这儿看看?做技术合伙人,条件好谈。”
我站在街边,一条条回。
“谢谢,暂时不考虑。”
“想休息一阵。”
“陈总好久不见,我先调整下状态。”
回完,把手机放回口袋。口袋里还有那张调令单,锦西区分店仓储专员。我掏出来,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
中午吃了碗牛肉面。
面馆老板认识我,因为我经常加班后来这儿吃宵夜。他给我多加了勺牛肉。
“今天不上班?”
“嗯,休息。”
“是该休息,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比我们开店的还累。”
我笑笑,低头喝汤。
下午去图书馆。办了张借书证,借了本讲日本战国史的书。坐在靠窗位置看,阳光晒在纸页上,字一个个跳。看到织田信长在桶狭间突袭今川义元那段,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走到楼梯间接。
“喂?”
“林霁吗?”
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
“我,刘振东。”
我想起来了,去年行业峰会见过,做仓储机器人的那家公司CTO。当时聊过几句,他想要盘古系统的技术细节,我说这是公司机密。
“刘总。”
“听说你从鼎峰出来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昨天刚走。”
“那正好,”刘振东声音里带着笑,“我们这儿缺个技术副总裁,年薪一百五十万起步,加期权,来不来?”
“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鼎峰那破地方,周振涛那外甥,业内谁不知道是什么货色。你来我这儿,技术你全权负责,团队随你建,预算不是问题。”
“刘总,我手里有竞业协议。”
“竞业?”他笑了,“你又不是销售,技术岗竞业很难生效的。再说了,我们做的是硬件,跟鼎峰的软件代理不冲突。就算他们真告,律师费我出。”
我看着窗外,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白色的小比熊,蹦蹦跳跳。
“我休息一阵。”
“林霁,”刘振东语气认真了点,“我不是随便找人。你们那个盘古系统,我看过公开数据,确实牛逼。但我们想做的是软硬件结合,仓储自动化整体解决方案。这市场多大,你知道。鼎峰那种传统企业,给你九十万年薪,是埋没你。”
“谢谢刘总看得起。”
“这样,你先别急着拒绝。下周我请你吃饭,就咱们俩,聊聊,不谈工作,就当交个朋友,行不行?”
“行。”
挂了电话,我坐回座位。书摊在桌上,翻到的那页讲明智光秀造反。本能寺的火烧了三天三夜。
手机又震。
这次是苏晓。
“你在哪儿?”
“图书馆。”
“杨昊找到我了。”
我坐直身体。
“什么?”
“他加我微信,我没通过,他就打我公司座机。”苏晓压低声音,背景有键盘敲击声,她应该在工位,“他说想跟你聊聊,让我劝劝你。”
“别理他。”
“我知道,但他一直打。前台都来问我,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把他号码拉黑。”
“拉黑了,他又用别的号打。”苏晓顿了顿,“林霁,他会不会乱来?”
“现在是法治社会。”
“我知道,但是……”她声音更低了,“我有点怕。”
“今晚我接你下班。”
“嗯。”
挂了电话,我没心思看书了。收拾东西出图书馆,天阴下来,要下雨的样子。我走到停车场,上车,没立刻发动。手机里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归属地全是本市。
我一个个拉黑。
然后打给以前的律师朋友,咨询竞业协议的事。他说技术岗的竞业限制,如果公司不支付补偿金,基本是无效的。
“但鼎峰可能会找别的理由告你,比如泄露商业秘密。”
“我没泄露。”
“那也要小心,他们可以拖着你,诉讼很耗时间。”
“知道了,谢谢。”
雨点开始打在车窗上。我发动车子,开去苏晓公司。到楼下才四点半,离她下班还有一个小时。我把车停在对街,坐在车里等。雨刷器左右摆动,玻璃上的水流了又聚。
手机又响。
这次是个固定电话,号码有点眼熟。我想了几秒,记起来是鼎峰集团总机。
我接起来。
“林霁?”
是杨昊。
“你怎么有这个号?”
“我让行政查的苏晓公司电话,前台转接的。”杨昊声音有点喘,好像在走路,“你把我所有号码都拉黑了?”
“有事说事。”
“盘古系统出问题了。”
我看着窗外,一个外卖骑手穿着雨衣冲进写字楼。
“什么问题?”
“出库单卡住了,从昨晚零点到现在,一张单子都没打出来。”杨昊停下脚步,背景音安静了,“仓储部的人说,系统提示需要最高权限验证。你昨晚说的例行维护,是不是就是这个?”
“是。”
“那你赶紧来处理。”
“我离职了,杨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林霁,你别闹。现在三十七个仓库全部瘫痪,超市那边已经在催货了,今天下午三点前发不出去,明天早上至少两百个货架要空!”
“那得赶紧修。”
“废话!我不找你找谁?!”
“找信科软件啊,”我说,“他们不是下周就进场吗?让他们提前来,正好练练手。”
杨昊的呼吸声很重。
“林霁,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调令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你先回来把系统弄好,我保证,给你安排更好的岗位,薪资待遇往上提,行不行?”
“杨总,我提交的是离职申请,不是调岗申请。”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休息。”
雨下大了,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街对面,写字楼里开始有人出来,撑开伞,冲进雨里。我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
“林霁,我告诉你,”杨昊声音冷下来,“你现在回来,咱们还是同事。你要真把事情闹大,我保证,你在整个行业都混不下去。”
“杨总,你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
“什么?”
“现在是下午四点五十分,”我看着车上的钟,“昨晚我说过,如果我没操作,全集团仓库的出库单都会卡住。卡住的时间是昨晚零点。到现在,已经卡了十六小时五十分钟。按鼎峰的平均出库量,每小时大约一百九十三单,每单平均货值三千七百元。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积压货值大约……”
我顿了顿。
“一千一百四十万。而且还在增加。”
杨昊没说话。
“这只是货值,”我继续说,“还不算超市那边的违约金、品牌方罚款、物流车队空等费用,以及……商誉损失。如果我是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威胁我,而是怎么在周总知道之前,把这事压下去。”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是他深吸一口烟的声音。
“你要多少?”
“什么?”
“开个价。”杨昊声音很哑,“十万?二十万?你回来把系统弄好,我私人补给你。”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记住,”我看着雨刷器在玻璃上划出的扇形,“记住今天,记住现在。记住系统为什么会停,记住是谁在维持这个公司运转,记住你那个百达翡丽,你那个宾利,你每顿四万六的饭,是从哪儿来的。”
“林霁你——”
“还有,别再打给苏晓。”
我挂了电话。
五点过五分,苏晓从大楼里出来。她没带伞,用包挡着头跑到路边张望。我按了下喇叭,她看见车,小跑过来,拉开车门钻进来。
“等多久了?”
“刚到。”
她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前。我抽了张纸巾给她,她擦着脸,侧头看我。
“杨昊又打给你了?”
“嗯。”
“说什么?”
“系统出问题了,求我回去。”
苏晓睁大眼睛:“然后呢?”
“我拒绝了。”
“那……”她犹豫了下,“会不会真的出大事?”
“会。”
“那你还……”
“苏晓,”我发动车子,“有些事,不能退。退一步,就得步步退。”
她没说话,转头看窗外。雨刷器来回摆动,街道、车辆、行人,都隔着一层水幕,模糊变形。开到一个路口,红灯,我停下。旁边车道是辆公交车,车窗里挤满下班的人,表情疲惫,眼神空洞。
“我有点怕。”苏晓轻声说。
“怕什么?”
“怕他报复你,也怕……”她咬了下嘴唇,“我们刚买房,贷款三十年。你要是找不到工作,月供怎么办?”
“我明天开始找工作。”
“可你不是说,杨昊会——”
“他会使绊子,但不可能一手遮天。”绿灯亮了,我踩油门,“这个行业很大,鼎峰只是其中一家。实在不行,我换个城市。”
“那我呢?”
她问得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没立刻回答。车开上高架,雨小了些,黄昏的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湿漉漉的路面染成暗金色。远处是江,江对岸的楼群亮起零星的灯。
“你愿意跟我走吗?”我问。
苏晓没说话。她手指绞着包带,绞得很紧。过了很久,快到小区时,她说:“我不知道。”
停好车,我们都没立刻下去。雨彻底停了,车窗上挂着水珠,一颗颗滑下来。
“先上楼吧,”我说,“鱼要解冻。”
晚饭吃得很安静。清蒸鲈鱼,炒青菜,番茄蛋汤。我吃了两碗饭,苏晓只吃了小半碗。洗碗时,她从后面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
“我不是不愿意跟你走。”
“我知道。”
“我爸妈都在这儿,我工作也刚有起色。如果去陌生城市,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我二十九了,林霁,不是二十二。”
“我知道。”
“你再想想,好不好?也许……也许跟杨昊谈谈条件,回去上班。大不了换个部门,不跟他打交道。年薪九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还要结婚,生孩子,养孩子很贵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
我冲干净手上的泡沫,擦干手,转身抱她。她在我怀里抖,很小幅度的抖。我下巴抵着她发顶,闻到她常用的洗发水味道,茉莉花香。
“我不回去。”
“可是——”
“苏晓,有些事,比钱重要。”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比如呢?”
“比如尊严。”我说,“比如我不想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想起自己向一个蠢货低头。比如我不想十年后回头看,发现我这辈子最硬气的事,就是今天说了个‘不’字。”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那我怎么办?”
“给我三个月。”我擦掉她的眼泪,“三个月内,我找到新工作,薪资不低于现在。如果找不到,我听你的,回去找杨昊谈,或者我们离开这儿,都行。”
“三个月……”
“嗯。”
“说话算话?”
“算话。”
她用力抱紧我,指甲掐进我后背。我没动,任她掐。窗外天全黑了,雨又下起来,敲在厨房窗户上,细细密密的。
晚上躺在床上,苏晓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没睡。我也没睡,睁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缝。手机在床头柜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条陌生号码短信。
“林霁,我是周振涛。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谈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周总,我已正式离职,有事请通过公司流程联系。”
发送。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我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黑暗中,裂缝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从墙角斜到灯座,像一道很浅的伤疤。
第二天早上,我送苏晓上班后,去了趟人才市场。
不是真要找工作,是想看看行情。大厅里人很多,年轻的面孔,打印的简历捧在手里,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焦虑。我在几个摊位前站了站,供应链相关的岗位不多,薪资最高的一个标着“年薪四十万,要求十年以上经验”。
有个中介凑过来。
“大哥找工作?”
“看看。”
“想找什么样的?我这儿岗位多,仓管、调度、物流经理都有。”
“谢谢,我自己看。”
转了一圈出来,在门口便利店买了瓶水。店员是个小姑娘,刷条形码时多看了我两眼。
“大哥,你是不是……以前来过?”
“可能吧。”
“不对,我在电视上见过你。”她歪着头想,“啊!去年那个什么创新大会,你上台领奖了对不对?鼎峰集团的!”
“你记错了。”
“肯定是你!”小姑娘兴奋了,“我当时还想,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你怎么来这儿找工作了?跳槽啊?”
“嗯。”
“那你肯定抢手!哎,我表姐也在大公司做HR,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不用了,谢谢。”
我拎着水走出便利店,阳光很刺眼。手机震动,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来自一个没存但眼熟的名字——李总,以前合作过的物流公司老板。
我接起来。
“林总!听说你从鼎峰出来了?”
“李总消息灵通。”
“哎呀,圈子就这么大。怎么样,有空喝茶不?我这儿正缺你这样的高手!”
“李总客气了,你们公司不是有技术团队吗?”
“那帮人,搞搞维护还行,真要开发新系统,差远了。”李总声音压低,“不瞒你说,我们最近想上线一套智能调度系统,预算三百个,找外包报价都太高。你要有兴趣,来我这儿,做技术总监,年薪你开!”
“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啥?这样,明天,就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挑!咱们详聊!”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拧开水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喝下去没什么感觉。手机又震,这次是老张。
“林霁,出事了。”
我走到树荫下,回拨过去。
“老张,怎么了?”
“杨昊今天一早,带着信科的人来了,直奔机房。”老张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键盘声,他应该在工位上捂着手机说话,“他们想绕过你,直接进系统后台。”
“然后呢?”
“进不去啊!密码错误三次,账号锁定了。杨昊发好大火,把信科那个项目经理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们什么狗屁专家,连个系统都搞不定。”
“信科的人怎么说?”
“他们说,这系统架构太特殊,没有设计文档,没有注释,连数据库表关系都理不清。要完全接手,至少得三个月,还得原开发者在旁边指导。”
“杨昊什么反应?”
“摔杯子了。玻璃碴子溅一地,保洁阿姨在收拾呢。”老张顿了顿,“林霁,你真不回来了?”
“不回。”
“唉……杨昊刚才放出话,说要告你。说你离职前故意破坏系统,造成公司重大损失,要你赔偿。”
“让他告。”
“你别不当回事,他舅舅是周振涛,公司法务部那帮人,还不是听他们的?”
“老张,”我看着街对面,一个母亲牵着小孩过马路,“我问你个事。”
“你说。”
“盘古系统里,有个隐藏模块,叫‘女娲’。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从来没听你说过。”
“那是个自毁程序。”我说,“如果系统检测到未经授权的强行入侵,或者核心代码被篡改,‘女娲’会启动,把所有数据加密,然后彻底锁死。解锁需要两组三十二位密码,一组我知道,另一组……”我顿了顿,“在周总那儿。”
老张倒吸一口凉气。
“你什么时候搞的这个?”
“去年,杨昊开始打系统主意的时候。”
“周总知道吗?”
“我跟他单独汇报过。他同意了,说这是最后的保险。”
“那杨昊——”
“杨昊不知道。”我看着那个小孩走到马路对面,跳起来去够母亲手里的气球,“周总可能觉得,还没到告诉他外甥的时候。”
老张半天没说话,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林霁,你这是……你这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啊。”
“路都是自己选的。”
“可你这何必呢?跟杨昊那种人斗气,不值得。你还年轻,有大好前途,为了跟他较劲,把工作丢了,还惹上官司,图什么?”
“老张,”我说,“你还记得陈总监吗?”
“陈总监?哦,以前技术部那个老陈……记得,怎么了?”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下楼。在电梯里,他说了一句话。”我回忆着那个下午,电梯从十六楼缓缓下降,陈总监抱着纸箱,里面装着他用了十年的茶杯,几本技术书,一个褪色的“优秀员工”奖牌,“他说:‘林霁,在这个公司,能干不如会说,会说不如会站队。’”
“老陈那是气话。”
“是吗?”我笑了一下,“那你女儿今年高考,想考医学院,学费一年八万,你攒够了吗?”
老张不说话了。
“去年年会抽奖,特等奖是二十万现金,谁中了?”
“杨昊。”
“一等奖,最新款苹果电脑,谁中了?”
“杨昊他女朋友。”
“二等奖,三亚双人游,谁中了?”
“……市场部小刘,杨昊的跟班。”
“老张,”我说,“我不是在斗气。我是在讨个公道。虽然这世道,公道不一定讨得到,但总得有人试试,对吧?”
电话那头传来老张沉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说:“我女儿……想学医,是因为她奶奶去年肺癌走的。她说,想当医生,治好更多人的病。”
“好志向。”
“林霁,你小心点。杨昊今天说,要让你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他不是开玩笑,他真做得出。”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长椅上坐下来。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光斑在水泥地上晃动。手机屏幕又亮,这次是苏晓。
“杨昊来我公司了。”
我立刻站起来。
“什么?”
“就在楼下大堂,说要见我。前台打电话上来,问我见不见。我说不见,他就说,那他在楼下等,等到我下班。”
“我过去。”
“你别来!”苏晓声音急了,“他带了几个人,看着不像善茬。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到。你千万别来,听见没?”
“苏晓——”
“林霁,你听我一次。”她声音在抖,但很坚决,“我能处理。你来了,事情反而更糟。你在家等我,我下班就回去。”
“他要是纠缠你——”
“这是写字楼,有保安,有监控,他不敢怎么样。”她顿了顿,“警察来了,先不说了。”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路边车来车往,喇叭声、引擎声、人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我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
“创维大厦。”
“好嘞。”
车开上高架,我盯着前方,手指在膝盖上敲。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几眼。
“哥们,脸色不太好啊,没事吧?”
“没事。”
“跟人吵架了?”
“差不多。”
司机摇摇头:“这年头,脾气都大。我早上拉一客人,就因为外卖送晚了五分钟,打电话骂了十分钟,至于吗?”
我没接话。手机震了,是苏晓发来的微信:“警察把他劝走了,没事了。你别来,回公司看到你,他又要闹。”
我回复:“我已经在路上了。”
“林霁!”
“我到楼下,不上去。确定你安全,我就走。”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好久,发来一句:“那你在一楼咖啡厅等我,我五点下来。”
“好。”
车到创维大厦楼下,我付钱下车。大厦门口人来人往,白领们进进出出,没人注意我。我走进一楼的连锁咖啡厅,靠窗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窗户正对大厦入口,能看清每个进出的人。
四点五十,我看见杨昊。
他从一辆黑色宾利上下来,白衬衫,黑西裤,没打领带。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平头,一个寸头,都穿着紧身T恤,露出胳膊上的纹身。三人在门口站了会儿,杨昊在打电话,表情很烦躁。平头男点了根烟,被保安制止,他瞪了保安一眼,把烟扔地上踩灭。
五点整,苏晓从电梯里出来。她走得很快,目不斜视,径直往门口走。杨昊看见她,立刻迎上去,伸手拦。
我站起来,推开咖啡厅门。
苏晓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她在摇头。杨昊声音很大:“我就说几句!”平头和寸头围上去,挡住苏晓的去路。保安走过来,杨昊指着保安吼了句什么,保安停住了。
我走过去。
“苏晓。”
他们都转头看我。苏晓脸色一白,杨昊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哟,正主来了。”
“你想说什么,跟我说。”我把苏晓拉到身后。
“跟你说?好啊。”杨昊往前走一步,离我很近,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很冲,“林霁,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立刻,跟我回公司,把系统弄好。之前的事,我当没发生过。调令作废,你回技术部,还是首席架构师,年薪给你涨到一百二十万,年终奖另算。”
“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别怪我了。”杨昊盯着我,“竞业协议,我能让你三年内找不到相关工作。商业秘密泄露,我能让你吃官司,赔到你倾家荡产。还有你女朋友——”他看向苏晓,“我查过了,她在华悦科技,做产品经理对吧?巧了,他们老板,我熟。我一句话,她能明天就失业。”
苏晓在我身后发抖,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说完了?”我问。
“林霁,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的脸,不值钱。”我说完,拉着苏晓转身就走。
“拦住他们!”
平头和寸头堵上来。寸头伸手抓我胳膊,我甩开,他反手推我胸口。我踉跄一步,苏晓尖叫:“你们干什么!”
保安跑过来:“别动手!再动手我报警了!”
“报警啊!”杨昊吼,“我他妈正要报警!这人窃取公司商业机密,造成重大损失!”
周围已经有人围观,举着手机在拍。平头又要上前,我挡在苏晓面前。
“杨昊,”我看着他的眼睛,“盘古系统里,有个模块叫‘女娲’。你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杨昊脸色变了。
“我昨晚没操作,系统只是卡住出库单。但如果有人试图强行破解,或者删除核心代码,‘女娲’会启动,把六年所有数据——订单、库存、客户信息、财务流水——全部加密。解锁需要两组密码,一组在我这儿,另一组在你舅舅那儿。”
我往前走一步,杨昊往后退了一步。
“你现在带人在这儿闹,可以。警察来了,我去做笔录,一两个小时。但系统每多停一分钟,鼎峰就多损失一万八千块。而且,”我压低声音,“如果我今晚十二点前,没输入我那组密码,‘女娲’会永久锁死。到时候,别说我,就是你舅舅,也救不回来。”
杨昊的脸,从红到白,再到青。
“你……你唬我?”
“你可以试试。”我拿出手机,调出倒计时界面,举到他面前,“现在离今晚十二点,还有六小时四十七分钟。你有两个选择:一,继续在这儿耗着;二,回去想想,怎么跟你舅舅解释,为什么公司最核心的系统,被你搞瘫痪了。”
倒计时的数字一跳一跳。
杨昊的喉结滚动,额头冒出细汗。他看着手机屏幕,又看看我,再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平头和寸头看着他,等他指示。
“走。”
杨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朝宾利走去。平头和寸头跟上,车门砰地关上,车咆哮着冲出去,溅起一片水花。
围观人群渐渐散开。保安过来:“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谢谢。”
“需要报警吗?”
“不用了。”
保安点点头,又看了我和苏晓一眼,走了。苏晓还抓着我胳膊,抓得很紧。
“没事了。”我说。
“他会不会……”
“不会。”我牵着她往地铁站走,“至少在系统恢复前,他不敢。”
晚高峰的地铁很挤。我和苏晓被人流推着,手紧紧牵着。她一直没说话,直到出站,走到小区门口,才忽然停下来。
“林霁。”
“嗯?”
“如果……如果‘女娲’真的启动,会怎么样?”
“数据全部加密,没有密码,永远打不开。”
“那鼎峰……”
“要么花几年时间重建所有数据,要么倒闭。”
她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你为什么要设计那种东西?”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用上。”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苏晓做了很多菜。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我们坐在餐桌两头,默默地吃。电视开着,播本地新闻,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说,明天天气晴朗,气温回升。
吃完饭,我洗碗,苏晓擦桌子。收拾完,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腿。她的手落在我头发上,轻轻揉着。
“林霁。”
“嗯。”
“我有点后悔了。”
我身体一僵。
“后悔什么?”
“后悔上午劝你回去。”她声音很轻,“看到杨昊带那两个人堵我,我突然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你越忍,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没说话。
“所以,”她俯下身,从后面抱住我,“我支持你。三个月,我等你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要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我们就离开这儿。我跟你走,去哪儿都行。”
我转过头,她的脸就在眼前,很近,睫毛上还挂着水汽。
“真的?”
“真的。”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但我有条件。”
“你说。”
“这三个月,你得包家务。我做饭,你洗碗。我拖地,你倒垃圾。还有,每天要跟我说一句‘我爱你’,不能重样。”
“这个难度有点高。”
“那我不管。”
我也笑了,抬手擦她的脸。“好,我答应。”
那晚我们很早就睡了。苏晓缩在我怀里,呼吸渐渐均匀。我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偶尔亮一下,是各种消息通知。我没去看。
凌晨一点,手机震动,持续不断。
我轻轻拿起来,是杨昊。来电显示一张接一张跳,挂了又打,打了又挂。我静音,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震动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跳。
苏晓动了动,含糊地问:“谁啊?”
“骚扰电话。”
“哦……”
她又睡了。我闭上眼,数杨昊打来的次数。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到第十七次,停了。
黑暗里,我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苏晓去上班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改简历。把在鼎峰六年的经历精简成三行:主导开发盘古系统,实现供应链全链路数字化,年降本增效超三千万。投了五家公司,三家互联网,两家物流科技。
中午收到两家面试邀请,一家在下午三点,一家在明天上午。我挑了身西装,打车去第一家公司。在写字楼大堂等了二十分钟,HR下来接我,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很热情。
面试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技术总监,问了很多专业问题,我都答了。最后他问:“你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
“理念不合。”
“具体是?”
“他们觉得技术是成本,我觉得技术是核心竞争力。”
面试官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面完出来,HR送我下楼,说三天内给回复。
第二天上午的面试,流程也差不多。这家公司规模小些,但给的职位是技术合伙人,谈得挺投机。临走时,老板亲自送我出门,拍着我肩膀说:“林总,我们非常需要你这样的人,期待合作。”
两场面试完,我心情稍微好了点。坐地铁回家时,手机响了,是个本地固定号码。
“请问是林霁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锦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方便过来一趟吗?”
“什么情况?”
“关于鼎峰集团报警称,你涉嫌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的事。请你配合调查。”
地铁正好到站,车门打开,人潮涌进来。我被挤到角落,手机贴在耳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什么时候?”
“现在。地址我短信发你。”
电话挂了。几秒后,短信进来,一个地址,在城东。
我握着手机,站在拥挤的车厢里。窗外隧道墙壁飞速后退,广告灯箱连成模糊的光带。到站,下车,上扶梯,出站。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短信里的地址。
然后拨通苏晓的电话。
“喂?”
“苏晓,我晚点回家。”
“怎么了?”
“公安局找我,了解点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杨昊?”
“应该是。”
“我陪你去。”
“不用,你先回家。如果我晚上八点前没回来,你打这个电话——”我报出一个号码,“找我大学同学,他做律师,知道该怎么做。”
“林霁……”
“没事,”我说,“配合调查而已,问完话就回来。晚饭别等我了,你自己吃。”
不等她回答,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地址。
车子汇入车流。我靠着车窗,看这个城市。高楼,立交桥,广告牌,行人,车辆。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我过去六年每天看见的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经侦支队的办公室比想象中简单。
白墙,蓝色桌椅,电脑屏幕泛着冷光。接待我的警察三十多岁,姓赵,表情严肃,但语气还算平和。他让我坐,倒了杯水。
“林霁?”
“是。”
“鼎峰集团报警,说你离职前故意破坏公司计算机信息系统,造成重大经济损失。”赵警官打开笔记本,“我们需要了解一下情况。”
“我没有破坏系统。”
“那为什么系统瘫痪了?”
“因为系统有安全机制,需要最高权限定期维护。我离职后,没人操作,所以部分功能停摆。”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不是破坏,这是正常的权限锁定。”
赵警官记录着:“最高权限只有你有?”
“设计上如此。”
“为什么这样设计?”
“周总要求的。”我说,“盘古系统涉及公司全部核心数据,包括客户信息、财务流水、供应链细节。周总说,必须设置最高权限隔离,避免数据泄露。”
“周振涛?”
“是。”
赵警官停下笔,看了我一眼:“你离职时,没有做权限交接?”
“做了。我提交了完整的操作手册和密码文件,但接手的团队——信科软件,无法在约定时间内完成系统接管。”
“为什么?”
“因为他们技术能力不足。”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赵警官抬头,我也转头。
周振涛站在那里。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赵警官站起来:“周总。”
“赵警官,辛苦了。”周振涛走进来,朝我点点头,“小林。”
我没说话。
赵警官看看他,又看看我:“周总,您这是……”
“我来撤案。”周振涛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经过内部核查,这次系统故障是技术交接过程中的正常问题,不存在人为破坏。这是公司的撤案声明,以及我的个人担保。”
赵警官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
“周总,这……”
“给贵队添麻烦了。”周振涛语气平静,“林霁是我一手培养的技术骨干,这次离职,是公司人事安排上有些误会。现在已经处理好了,系统也在恢复中。所以,不用再调查了。”
赵警官沉默了几秒,合上笔记本。
“既然报案方撤案,那我们就没有继续调查的依据了。”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林先生,抱歉耽误你时间。”
我握了握他的手,冰凉。
走出公安局大楼,阳光刺眼。周振涛的车停在路边,黑色奔驰,司机下车开门。他看我:“上车,我送你。”
“不用了周总,我坐地铁。”
“小林,”他看着我,“我们聊聊。”
我犹豫了两秒,上了车。车内冷气很足,有淡淡的皮革味。周振涛坐在我旁边,对司机说:“去江边转转。”
车缓缓驶入车流。
“杨昊做的事,我知道了。”周振涛开口,声音有些哑,“调你去分店,月薪九千——这种荒唐事,我昨天才听说。”
我看着窗外,高架桥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这几年,我太放权给他。”周振涛揉了揉太阳穴,“他妈妈,就是我姐姐,走得早。我答应过她,照顾好小昊。可能因为这样,我对他太纵容了。”
“周总,我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他转头看我,“但盘古系统不能没有你。信科那帮人,我昨天见了,不行。他们连最基本的数据库结构都搞不懂,更别说维护了。”
我没接话。
“小林,回来吧。”周振涛说,“技术部总监的位置还给你,年薪一百二十万,再加百分之五的干股。杨昊那边,我会处理,以后他不会再插手技术部任何事。”
车子驶上跨江大桥。江面很宽,货轮缓缓移动,拖出长长的水痕。
“周总,你知道盘古系统里,有个‘女娲’模块吗?”
周振涛沉默了两秒。
“知道。去年你单独跟我汇报时,说过。那是最后的保险。”
“如果系统被强行入侵,或者核心代码被篡改,‘女娲’会启动,把所有数据加密锁死。”我看着他的侧脸,“解锁需要两组密码,一组在我这儿,一组在你那儿。”
“我记得。”
“那杨昊知道吗?”
“他不知道。”周振涛摇摇头,“我还没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还不是时候。”
车子下了桥,沿着江边慢慢开。傍晚的江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水腥味。
“小林,鼎峰是我二十年的心血。”周振涛声音很低,“从一家小批发部,做到现在,不容易。但公司大了,问题就多了。杨昊是其中一个问题,但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是鼎峰老了。”他苦笑,“二十年前,我们靠腿跑业务,靠喝酒拿订单,能行。但现在不行了。电商冲击,新品牌崛起,年轻消费者变了,我们的模式跟不上。去年,净利润下降了百分之十八。今年一季度,又降了十二个点。”
他转回头看我。
“盘古系统是鼎峰转型的唯一希望。只有把全链条数字化,降本增效,才能活下去。但这个系统,只有你能让它转起来。信科不行,别人也不行,只有你。”
“所以你需要我回去。”
“我需要你回来。”周振涛加重了语气,“不只是为了系统,更是为了鼎峰的将来。我五十八了,干不了几年了。鼎峰要交给下一代,但交给谁?杨昊不行,他太浮躁。其他高管,要么老了,要么只想守成。我需要一个能带鼎峰走新路的人。”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回来,我给你实权。技术部、供应链部,都归你管。三年,最多五年,我把总经理的位置让给你。”周振涛盯着我的眼睛,“这不是画饼。我可以签协议,公证,都行。只要你回来。”
江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有游轮驶过,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
“周总,”我说,“你知道杨昊昨天带了两个人,去堵我女朋友吗?”
周振涛脸色变了。
“什么?”
“在她公司楼下,带了两个有纹身的男人,拦住她不让她走。”我语气平静,“他说,一句话就能让我女朋友失业。还说,要让我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这混账……”周振涛咬牙,“我不知道这事。”
“那你知道,他去年用假发票报销了四十六万吗?你知道他挪用了两笔供应商返点,一共八十万吗?你知道他私下注册了一家公司,用鼎峰的资源和客户,接私活吗?”
周振涛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到最后的颓然。
“你有证据?”
“有。”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我转回头,看向前方,“周总,我跟你六年。你教过我很多,我感激。但这次,我要的不只是一个职位,或者一笔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保证。”我看着他的眼睛,“保证杨昊彻底离开鼎峰。保证我回去后,有绝对的决策权。保证技术部、供应链部的人事任免,我说了算。保证不会再有人,用调岗、降薪、或者堵我女朋友的方式,来威胁我。”
周振涛沉默了很久。
车停了,停在江边观景台。司机很识趣地下车,走到远处抽烟。
“杨昊是我外甥。”周振涛声音沙哑,“我姐姐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振涛,小昊就交给你了’。他爸死得早,是我带大的。我供他读书,送他出国,回来进公司……是我没教好。”
“所以?”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杨昊会离开公司,我会给他一笔钱,让他自己创业。技术部和供应链部,你全权负责。人事任免,你说了算。还有,我私人给你一套房,滨江新区,一百二十平,精装,就当是赔罪。”
我没说话。
“小林,”周振涛的手按在我手背上,很用力,“鼎峰不能倒。公司上下两千多号人,背后是两千多个家庭。系统再停三天,超市全面断货,品牌方会集体解约,银行会抽贷,供应商会堵门讨债。到时候,不止是我,所有人都得完。”
他眼睛红了。
“算我求你。”
我看向窗外。江对岸的霓虹灯一片连一片,勾勒出这个城市的轮廓。有船鸣笛,声音传得很远。
“系统今晚能恢复。”我说。
周振涛肩膀一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我需要时间考虑。”我继续说,“三天。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三天太长了,现在——”
“就三天。”我打断他,“这三天,系统会保持最低限度运行,出库单能打,但智能调度、库存预测、供应商协同这些高级功能,还是锁着的。如果你等不及,可以让杨昊试试破解‘女娲’。”
周振涛盯着我,眼神复杂。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三天。”
我推门下车。江风很大,吹得衬衫猎猎作响。周振涛降下车窗。
“小林。”
我回头。
“杨昊那边,我会处理。你女朋友的事,不会再发生。”
“希望如此。”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
“房子的事,是认真的!随时过户!”
我没回头,举起手挥了挥。
回到家,晚上八点。苏晓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电视开着,但她没看。听见开门声,她跳起来,光脚跑过来。
“怎么样?”
“没事了,撤案了。”
“真的?”
“嗯,周振涛亲自去的。”
她扑进我怀里,抱得很紧。我感觉到她在发抖。
“吓死我了……你进去那么久,我以为……”
“以为我回不来了?”
她用力捶我后背:“不许胡说!”
我笑了,摸摸她的头。她头发有洗发水的香味,混合着一点泪水的咸涩。
“吃饭了吗?”
“没,等你。”
“想吃什么?”
“都行。”
我下厨煮了两碗面,煎了荷包蛋。我们坐在餐桌两头,安静地吃。面汤热气腾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周振涛跟你说什么了?”苏晓问。
“让我回去,开条件。”
“你答应了?”
“我说考虑三天。”
她放下筷子:“林霁,你不能回去。”
“为什么?”
“杨昊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天周振涛压着他,他不敢动。明天周振涛不在了,或者改变主意了,他会变本加厉报复你。”苏晓看着我,眼睛很亮,“而且,你忘了他昨天怎么对我的?带两个流氓堵我!这种事,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周振涛说会处理。”
“他的话能信吗?那是他亲外甥!”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苏晓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蹲下,握住我的手。
“林霁,我们走吧。离开这儿,去别的城市。以你的能力,去哪儿都能找到好工作。我也可以换工作,我不怕从头开始。我们离开这个破地方,离开这些人,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期待,有恐惧,有很多很多东西。我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
“再等三天。”
“三天后呢?”
“三天后,我给你答案。”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我膝盖上。我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眼看天花板。裂缝还在,在黑暗里模糊成一道灰色的痕。我想起六年前,刚进鼎峰的时候。那时公司还在老办公楼,电梯总是坏,我爬过十几次十六楼。第一次见周振涛,他问我为什么想来鼎峰,我说我想做个能改变行业的系统。他笑了,说年轻人有志气。
后来我真的做出来了。盘古系统上线那天,周振涛在庆功宴上喝多了,搂着我肩膀说,小林,你就是鼎峰的将来。
那时的他,眼里有光。
现在的他,眼里只有疲惫。
手机在床头柜震动。我拿起来看,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我挂断,它又打来。又挂断,又打来。第三次,我接了。
“林霁。”
是杨昊的声音,嘶哑,带着酒意。
“有事?”
“你牛逼啊……”他在笑,笑声很难听,“把我舅舅都搬出来了。撤案,道歉,还让我滚蛋……你他妈真牛逼。”
“没事我挂了。”
“别挂!”他吼了一声,然后又压低声音,“林霁,我们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回来,把系统弄好。我离开鼎峰,再也不碍你眼。我舅舅答应给你的一百二十万年薪,我给你加到一百五十万。房子,车子,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我不需要。”
“那你想要什么?!”杨昊的声音又拔高,“要我跪下来求你?行,我现在就跪!我在你家楼下!你下来,我跪给你看!”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路灯旁,果然停着那辆黑色宾利。杨昊靠在车边,手里拿着手机,仰头往上看。
“看见我了?”他对着手机说,“我数三声,你不下来,我就上去。一,二——”
“杨昊。”我说。
“嗯?”
“你舅舅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女娲’模块,解锁需要两组密码。一组在我这儿,一组在你舅舅那儿。”我看着楼下那个身影,“但如果两组密码输入时间间隔超过二十四小时,系统会自动触发永久锁死。昨晚零点,我输入了我那组。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杨昊没说话。
“也就是说,你还有十三分钟。十三分钟内,你必须拿到你舅舅那组密码,输入系统。否则,盘古就真的死了。”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你……你唬我?”
“你可以试试。”我说,“但提醒你,你舅舅现在应该在家。从这儿开车到他家,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你超速闯红灯,也许能缩到十五分钟。但拿到密码后,你还要赶回公司机房输入。现在这个点,进城方向堵车。所以,杨昊——”
我顿了顿。
“你时间不多了。”
电话挂了。
楼下的宾利突然发动,引擎轰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车子像箭一样窜出去,消失在街角。
我放下手机,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苏晓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打错了。”
“哦……”
她翻了个身,又睡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我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加密邮箱,里面躺着三封未读邮件,都是系统自动发送的。
第一封,发送时间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检测到异常登录尝试,IP地址:58.211.xxx.xxx,地理位置:锦城市鼎峰集团总部。尝试失败,账号已锁定。”
第二封,晚上八点零三分:“检测到数据库暴力破解攻击,来源IP:58.211.xxx.xxx,已触发初级防御。”
第三封,晚上十一点二十九分:“‘女娲’模块已激活,数据加密进行中,完成度12%。如无有效指令,将于72小时后完成全部加密及锁死。”
我回复第三封邮件:“暂停加密进程,保持当前状态。等待下一步指令。”
发送。
几秒后,新邮件进来:“指令已接收。加密进程暂停于12%。解锁需两组三十二位密码,第一组已验证,第二组待输入。倒计时:71小时58分22秒。”
我关掉邮箱,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过去六年,我偷偷备份的所有东西:杨昊的报销记录、挪用公款的转账凭证、那家皮包公司的注册信息、他用公司资源接私活的合同扫描件……每一份都有时间戳,有原始文件哈希值,无法篡改。
还有一份音频。
是去年年底,杨昊在办公室跟信科软件的人谈回扣的录音。我那天去找他汇报,听见里面在谈事,就用手机录了一段。虽然音质一般,但能听清他说:“一百二十万的年费,返我三十个点。做漂亮点,别让我舅舅看出来。”
我把这些文件打包,加密,上传到三个不同的云端。然后新建一个文档,开始写邮件。
收件人:周振涛。
主题:关于杨昊先生在职期间部分行为的说明
正文只写了一行:“周总,附件是您可能需要了解的一些信息。是否使用,何时使用,由您决定。”
我把加密压缩包作为附件,设置发送时间为明天早上九点。如果到那时我没有取消,邮件会自动发出。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我关掉电脑,回到卧室。苏晓睡得很熟,呼吸均匀。我躺下,从背后抱住她。她动了动,含糊地说:“冷……”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杨昊的短信。
“我舅舅不给密码。林霁,你赢了。我们谈谈,明天,老地方,上午十点。就我们两个。”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你女朋友在光华路地铁站附近上班,对吧?每天八点半出站,走三百米到公司。那条巷子挺窄的,早上人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时间地点发我。”
几乎秒回。
“滨江公园,第三观景台,十点。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我舅舅。就我们两个,把事了了。”
“好。”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闭上眼睛。黑暗里,苏晓的呼吸声很近,温热地扑在我手臂上。我抱紧她,很紧。
第二天早上,我送苏晓上班。到地铁站,她下车前,我拉住她。
“今天早点下班,我去接你。”
“怎么了?”
“没事,就想接你。”
她笑了,凑过来亲了我一下。“好,那我等你。”
看着她走进地铁站,消失在人群中,我坐在车里,没动。直到八点三十五分,收到她的微信。
“到公司啦,今天要开会,爱你。”
“爱你。”
我发动车子,开往滨江公园。早上车不多,二十分钟就到了。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我把车停好,走上观景台。
杨昊已经到了。
他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看着江面。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两天不见,他憔悴了很多,眼圈发黑,胡子没刮,白衬衫皱巴巴的。
“来了。”他说。
“嗯。”
“吃早饭没?”
“吃了。”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来。烟雾被江风吹散。
“我舅舅让我离开鼎峰。”他看着江面,“给我五百万,让我自己创业。”
我没说话。
“五百万,不少了。”他笑了一下,很苦,“但我他妈不会做生意啊。我会什么?会喝酒,会吹牛,会泡妞,会花钱。创业?创个屁。”
“你可以学。”
“学?”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林霁,你今年二十八,对吧?我三十。你二十二岁进公司,六年,从实习生做到首席架构师。我二十六岁进公司,四年,从市场部副总监,到总助,到现在滚蛋。我比你大两岁,比你早进公司两年,结果呢?”
他猛吸一口烟,把烟头弹进江里。
“这四年,我每天在想什么?在想怎么讨好我舅舅,怎么在那些老家伙面前装逼,怎么把别人的功劳说成自己的。你在想什么?在想代码,在想系统,在想怎么让公司更好。所以今天,你站在这儿,周振涛求你回去。我站在这儿,像条狗一样,等他施舍五百万,然后滚蛋。”
江上有货轮驶过,鸣笛声悠长。
“我不服。”杨昊说,“林霁,我他妈就是不服。你比我聪明,比我努力,我认。但你凭什么?凭你会写几行代码,就能把我踩在脚下?凭什么鼎峰离了你就不行,离了我屁事没有?我舅舅,我亲舅舅,为了你,让我滚。”
他走到我面前,很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酒气。
“但我认了。”他说,“我玩不过你。系统在你手里,密码在你手里,我舅舅的心也在你手里。我认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
“这里面有两百万。我所有的积蓄。”他盯着我的眼睛,“密码是六个八。你拿去,把系统恢复,然后彻底离开鼎峰,离开锦城。这两百万,加上我舅舅会给你的,够你在任何地方重新开始。”
我看着手里的卡,黑色的,磨砂质感。
“你要什么?”
“我要你手里的东西。”杨昊说,“所有能证明我挪用公款、接私活的证据。全部给我,原件,复印件,备份,云盘里的,所有。”
“然后呢?”
“然后我滚蛋,你走人。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他顿了顿,“我保证,不会再找你麻烦,也不会再碰苏晓一根头发。我离开锦城,这辈子都不回来。”
江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我握着那张卡,很薄,边缘有点割手。
“如果我不同意呢?”
杨昊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林霁,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昨天能知道苏晓的上班时间,走哪条路?”
我心里一紧。
“因为我盯她三天了。”他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她早上八点半出地铁,走光华路那条小巷子,三百米,有个拐角,没有摄像头。她晚上六点下班,有时候加班到八点,会去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买关东煮。她住的那个小区,保安晚上十点换班,有十五分钟空当。她爸妈住在城西老小区,三楼,防盗窗生了锈,一撬就开。”
我手指攥紧,银行卡的边缘陷进掌心。
“两百万,加你手里的证据。”杨昊退后一步,张开手,“很公平,对吧?你拿着钱,带着你女朋友,远走高飞。我拿着证据,去跟我舅舅交差,拿那五百万。我们两清。”
“如果我不给呢?”
“那就都别活了。”杨昊耸耸肩,“我烂命一条,无所谓。但你呢?林霁,你有大好前途,有女朋友,有房子,有将来。你舍得吗?”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我数到三。一,二——”
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杨昊停住,抬了抬下巴:“接啊,开免提。”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苏晓的名字。现在是上午九点十七分,她应该在公司开会。
我接起来,打开免提。
“林霁……”苏晓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你在哪儿?”
“我在外面,怎么了?”
“我……我好像被人跟踪了。”她声音很轻,很急,“刚才下楼取快递,看见一个人,戴帽子口罩,在马路对面站着。我上楼的时候,他也跟着进来了。现在……现在他就在我们公司这一层,在走廊里转……”
我看向杨昊。他嘴角勾起,轻轻点了点头。
“别怕。”我说,“你现在在公司里,人多,他不敢怎么样。你待在工位,别出去。我马上过来。”
“可是……”
“苏晓,听我说。”我盯着杨昊的眼睛,“我二十分钟内到。这二十分钟,你哪儿都别去,谁都别信。如果有陌生人靠近,大声喊,打电话给保安,报警。听见没?”
“嗯……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银行卡还在手里,已经被我攥得温热。
“怎么样?”杨昊问,“考虑好了吗?”
我没说话,走到栏杆边,看着江面。江水浑浊,打着旋往下游流。远处有鸟飞过,黑色的,很小。
然后我转过身,把银行卡扔还给他。
“我不要钱。”
杨昊接住卡,脸上的笑容僵住。
“证据我也不会给你。”我往前走一步,“杨昊,你听好。盘古系统,我会恢复。但不是为你,也不是为周振涛,是为了鼎峰那两千多个员工。至于你——”
我又往前走一步。
“你挪用公款,接私活,报假账,这些证据,我会原封不动交给周振涛。他怎么处理你,是他的事。但如果你,或者你找的人,敢碰苏晓一根头发——”
我伸手,抓住他衬衫前襟,把他拉到面前。他比我矮一点,被迫仰起头。
“我不但会让你在牢里蹲到死,还会让你舅舅,让你妈,让所有知道你名字的人,都看清楚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松开手,他踉跄后退,撞在栏杆上。
“你疯了……”他喘着气,“你真以为我舅舅会为了你,把我送进去?我是他亲外甥!他答应过我——”
“他答应过你妈,照顾好你。”我打断他,“但他也答应过两千多个员工,要让他们有饭吃。杨昊,你觉得在他心里,是你重要,还是鼎峰重要?”
杨昊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给你二十四小时。”我说,“离开锦城,永远别再回来。那些证据,我会暂时留着。但如果你再出现,或者苏晓出任何事——”
我没说完,转身往观景台下走。
“林霁!”他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你会后悔的!”
我继续走。
“我发誓,你一定会后悔!”
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手机又响了,还是苏晓。我接起来。
“林霁,那个人走了……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刚才在窗边,看见楼下……楼下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好像是杨昊的宾利……”她声音在抖,“他是不是……是不是也在附近?他是不是要——”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紧接着是苏晓短促的惊呼,和什么东西落地的脆响。
“苏晓?苏晓!”
电话里传来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透过听筒钻进我耳朵里。
“林霁,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电话突然挂断。
忙音。
嘟嘟嘟嘟嘟。
我握着手机,站在车边,江风很大,吹得我浑身发冷。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脸,惨白,扭曲。
然后我猛地转身,冲向观景台。
杨昊还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我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改主意了?”
我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那一拳用了全力。
杨昊被我打得踉跄后退,后腰撞在观景台的栏杆上,闷哼一声。他手里的手机飞出去,在水泥地上滑出去老远。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血从嘴角渗出来,他抬手抹了一把,低头看着手上的红色,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急了?”他舔了舔嘴角的血,“林霁,你也有急的时候。”
我没说话,冲上去揪住他衣领,把他整个人抵在栏杆上。栏杆不高,只到腰际,他半个身子向后仰,下面是十几米高的江堤。
“她在哪儿?”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谁?””杨昊装傻。
“苏晓。”我手上用力,他的衣领勒紧脖子,脸开始涨红,“你把苏晓怎么了?”
“咳咳……你先松手……”
“她在哪儿!”
杨昊盯着我,眼睛里有种疯狂的光。江风很大,吹得我们俩的衣服猎猎作响,远处有散步的老人往这边看,但没人敢靠近。
“我数三声,”我把他又往后压了一寸,“三。”
“你敢松手吗?”杨昊突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林霁,我查过你。从小到大,连打架都没打过。初中时候被人抢了五块钱,你只会告老师。现在你打死我?你敢吗?”
“二。”
“我死了,苏晓就永远找不到了。”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耳朵里,“我安排了两个人,就在她公司附近。现在应该已经把她请上车了。那辆车没有牌照,会一直开,开到城外,开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我手指在抖。
“一。”
“城西,废弃的化肥厂。”杨昊突然说,“具体位置,得等你把东西给我。”
我盯着他,手没松。
“东西给我,我打电话放人。”他喘着气,“一手交东西,一手交人。很公平。”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杨昊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艰难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另一个手机,按亮屏幕,解锁,点开一个视频,举到我面前。
画面很暗,但能看出是某个室内。苏晓被绑在椅子上,嘴被胶带封住,头发凌乱,眼睛通红。她左右各站着一个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背景是生锈的管道和破窗户,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清晨。
视频只有五秒,然后黑屏。
“这是半小时前拍的。”杨昊说,“化肥厂离这儿四十分钟车程。你每耽误一分钟,她就多在那儿待一分钟。那两个兄弟,脾气不太好。我交代过别动她,但万一他们等得不耐烦……”
我松开手。
杨昊滑坐在地上,咳嗽着,揉着脖子。他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但还能用。他解锁,拨了个号。
“人还在吧?”他对着电话说,“嗯,等着。东西拿到就放人。”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我。
“东西。”
我拿出手机,调出云盘,登录,找到那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打开。里面是六个子文件夹,分别标着“报销记录”、“转账凭证”、“皮包公司”、“私活合同”、“录音文件”、“其他”。每个文件夹里都有几十个文件,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现在。
“全部在这里。”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原始文件,带哈希值,无法篡改。云盘,本地硬盘,还有三个移动备份。你给我苏晓,我给你所有备份的销毁方式和密码。”
杨昊盯着屏幕,眼睛发亮。他伸手要拿手机,我收回手。
“先放人。”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留了副本?”
“你可以现场看着我删。”我说,“所有云端备份,登录账号密码给你,你自己删。本地备份的硬盘在我车上,可以砸碎。移动备份的位置我告诉你,你自己去取。”
杨昊想了想,点头。
“行。”
他又拨通电话。
“把人带到门口,准备放。等我通知。”说完,他挂了电话,看向我,“现在,删。”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指有些发抖,点开云端,开始删除文件。删除需要确认,一个接一个。进度条缓慢移动,他额头上冒出细汗。
“快点。”我说。
“急什么。”他头也不抬,“这么多文件,总得一个一个删。”
江风吹得我浑身发冷。我盯着他的手指,盯着屏幕上一个个消失的文件图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苏晓现在怎么样了?那两个人有没有对她做什么?化肥厂……我记得城西确实有个老化肥厂,九十年代就废弃了,周围都是荒地。
“好了。”杨昊长舒一口气,把手机还给我,“云端的删完了。本地硬盘呢?”
“在车上。”
“去拿。”
我转身往观景台下走,他在后面跟着。走到车旁,我打开后备箱,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杨昊接过去,掂了掂。
“就这个?”
“嗯。”
“怎么证明这是唯一副本?”
“信不信由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但如果你现在不放人,我会让你后悔。”
杨昊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林霁,你知道吗,你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容易相信人。”
我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慢慢后退,退到他的宾利车旁,拉开车门,“苏晓根本不在化肥厂。”
时间静止了一秒。
“她在哪儿?”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杨昊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你放心,她暂时没事。但如果你敢报警,或者告诉我舅舅,那我就不能保证了。”
车子引擎轰鸣,他降下车窗,探出头来。
“硬盘我拿走了。至于苏晓,等我确认所有备份都销毁干净,安全离开锦城后,自然会放她。放心,我说到做到。”
宾利咆哮着冲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瞬间消失在公园出口。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已经清空云端的手机。江风灌进我衣服里,冷得刺骨。远处有鸟叫,有老人练太极的音乐声,有货轮鸣笛。一切都正常,正常得可怕。
然后我转身,冲回自己车里,发动,油门踩到底。
车子冲上马路,我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拨苏晓的电话。关机。拨她公司的座机,占线。拨她同事的电话,没人接。
红灯。我猛踩刹车,轮胎发出尖叫。前面的车流缓慢移动,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杨昊说苏晓不在化肥厂。那在哪儿?他会把她藏在哪儿?酒店?短租公寓?还是某个他名下的房子?
我强迫自己冷静。回忆杨昊在公司的所有信息。他住哪里?滨江一号,顶楼复式。但那里太显眼,他不会把人藏在那儿。他还有没有其他房产?我记得财务部的小刘说过,杨昊去年在城东买了个小公寓,说是投资,但从来没租出去过。
地址……地址是什么?
我调出手机通讯录,找到小刘的号码。小刘是财务部的,暗恋杨昊的女秘书,知道杨昊很多事。我拨过去,响了七八声,终于接通。
“喂?”小刘的声音怯怯的。
“小刘,是我,林霁。”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林总监……对不起,对不起……杨总他让我……让我把您女朋友的行程告诉他……我不想的,但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说,就让我滚蛋……”
“城东的公寓地址。”我打断她,“杨昊去年买的那套,地址给我。”
“我……我不能……”
“小刘,苏晓现在在他手里。”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害怕,“如果他伤害她,你这辈子都会做噩梦。地址给我。”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
“小刘,”我说,“你还记得去年你妈妈做手术,钱不够,是我借给你的吗?”
哭声停了。
“地址。”我重复。
“……锦绣家园,三栋,一七零二。”小刘吸着鼻子,“钥匙……钥匙在物业那里,杨总留了一把备用。物业经理是他亲戚。”
“谢谢。”
我挂了电话,调头往城东开。锦绣家园,我知道那个小区,高档公寓,安保很严。但如果物业经理是他亲戚……
二十分钟后,我冲进锦绣家园的物业办公室。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喝茶看报纸,见我进来,抬起头。
“找谁?”
“一七零二的钥匙。”我说,“杨昊让我来取东西。”
男人打量我:“杨总没跟我说。”
“临时的事。”我拿出手机,翻出我和杨昊的微信聊天记录——当然是假的,我伪造了几条对话,时间设置在今天早上,“你看,他刚发的消息。”
男人凑过来看。我迅速收回手机。
“钥匙。”
“我得打电话问问杨总。”
“他手机摔坏了,暂时接不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事情很急,耽误了,你负责?”
男人犹豫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墙上挂的业主信息表,一七零二那栏确实写着杨昊的名字。
“……身份证给我登记一下。”
我递过去。他慢吞吞地登记,慢吞吞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找出一把,递给我。
“早点还回来啊。”
我没接话,转身就跑。
电梯停在十七楼。走廊很安静,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一七零二在走廊尽头。我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里面没开灯,窗帘拉着,很暗。我摸索着打开灯。客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蒙着防尘布。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香味。
苏晓的香水味。
我冲进卧室。没人。卫生间。没人。厨房。没人。书房。没人。
每个房间都空着,没有人,没有挣扎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客厅中央,心脏狂跳。不对,小刘不会骗我。那香味……我蹲下身,在地毯上仔细看。靠近门口的地方,有几道很浅的拖痕,像是有人被拖拽过。
还有一根头发。
很长的头发,棕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苏晓的头发。
我捡起那根头发,握在手里。所以苏晓确实被带到这里过,但又被转移了。杨昊在耍我,他在争取时间。
为什么争取时间?
他要销毁所有证据,然后带着苏晓远走高飞?不,他不会带苏晓走,那是累赘。那他要把苏晓怎么样?
我不敢往下想。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林霁。”
是周振涛。
“周总。”
“你在哪儿?”他声音很急,“杨昊是不是去找你了?”
“他刚走。”
“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有没有……提到苏晓?”
我心里一紧:“您知道苏晓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周振涛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小刘刚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说杨昊逼她提供了苏晓的行程,还让她帮忙查了锦绣家园的物业记录……林霁,我对不起你。”
“周总,苏晓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周振涛声音发颤,“但杨昊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说如果我敢动他,或者报警,他就让苏晓永远消失。”
我闭上眼睛。
“他还说,他已经买好了出国的机票,今晚就走。走之前,他会‘处理好’所有事。”周振涛顿了顿,“林霁,报警吧。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报警需要时间。”我睁开眼睛,“周总,您能调多少人?”
“什么?”
“鼎峰的保安,仓库的装卸工,车队的司机,所有您信得过、能打能找的人。”我说,“我要在今晚之前,找到苏晓。”
“你……你要做什么?”
“救人。”我挂断电话。
走出公寓,我把钥匙扔进垃圾桶。电梯下行时,我在脑海里梳理所有可能性。杨昊要出国,今晚就走。他会从哪里走?机场?高铁站?还是开车去邻市?
他一定会带着苏晓,作为最后的筹码。直到他确认安全,才会放人——或者,永远不会放。
到一楼,我冲出电梯,跑向车子。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杨昊。
“硬盘我检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数据都在,但你是不是忘了,还有录音文件的备份?”
“什么备份?”
“去年底,我在办公室跟信科的人谈回扣,你录了音。”杨昊说,“那个录音,你肯定不止存了一份。我要所有的副本,包括你可能发给别人的。”
“我没有发给任何人。”
“我不信。”杨昊笑了,“林霁,你太聪明了,聪明人都会留后手。这样,我们再做一笔交易。你把所有录音副本给我,我告诉你苏晓在哪儿。”
“你先告诉我她在哪儿。”
“不行。”
“那我怎么知道她还安全?”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苏晓的声音传来,很微弱,带着哭腔。
“林霁……我没事……你别管我……”
“苏晓!”
电话又被杨昊接过去。
“听见了?她还活着,暂时没事。”他说,“但如果你再耍花样,我就不保证了。录音副本,全部给我。现在,立刻。”
“我需要时间整理。”
“你只有一小时。”杨昊说,“一小时后,我打给你。如果你交不出来,或者敢报警,我就撕票。我说到做到。”
电话挂了。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但没开。我需要冷静。杨昊要录音副本,说明他真正怕的不是那些财务证据,而是那段录音。为什么?因为财务证据只能证明他挪用公款,但录音能证明他职务侵占,而且涉及第三方公司,量刑会更重。
所以,只要录音在他手里,他就安全。
但他不知道,我根本没留副本。那段录音,原始文件就在那个硬盘里,刚才被他拿走了。云端的备份,也当着他的面删了。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在诈我。
或者说,他以为我在诈他。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周振涛的电话。
“周总,我需要您帮忙。”
“你说。”
“第一,查杨昊名下的所有房产、车辆,包括他亲戚朋友名下的。第二,查他今天的出行记录,机票、高铁票、酒店预订。第三,查他最近的大额资金流动,尤其是境外汇款。”
“你要这些做什么?”
“他今晚要出国,一定会用假身份或者走非法渠道。找到他的逃跑路线,就能找到苏晓。”
“好,我马上安排。”周振涛顿了顿,“林霁,我已经让公司的保安队长带人待命了,二十多个人,都靠得住。你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调动。”
“让他们去机场、高铁站、长途汽车站,盯着所有可疑的人。杨昊的照片发给他们。”
“明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所有和杨昊有关的画面。他在办公室摔杯子,在停车场威胁我,在观景台说“你一定会后悔”……
等等。
观景台。
他说“我安排了两个人,就在她公司附近。现在应该已经把她请上车了”。那辆车没有牌照,会一直开,开到城外,开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如果车要开到城外,最可能走哪条路?
城西有废弃化肥厂,那是他第一个说的地点,可能是烟雾弹。但他说“开到城外”,说明目的地确实在城外。锦城四面环山,出城的主干道只有四条:东往临市,西往山区,南往省城,北往港口。
他会选哪条?
东边是锦绣家园的方向,他已经用过了。西边是化肥厂,也是烟雾弹。南边是省城,有国际机场,但安检严。北边是港口,有偷渡船……
港口。
杨昊的舅舅——周振涛的姐姐,也就是杨昊的妈妈,当年就是跟人私奔,从港口坐船走的。这件事公司里没人知道,是有一次周振涛喝醉了,不小心说漏的。他说,他姐姐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天气,刮大风。
杨昊会不会也选港口?
我睁开眼睛,发动车子,往北开。
手机震动,周振涛发来消息:“查到杨昊三个小时前订了一张今晚十一点飞曼谷的机票,用的假名字。港口那边,他一个表叔有艘货船,今晚凌晨离港,目的地是公海。另外,他半小时前从锦绣家园的公寓出来,上了一辆黑色面包车,往北去了。车牌被遮挡,看不清。”
北边。
港口。
我踩下油门。
第五通往港口的快速路车很少。
路灯一盏盏后退,光线在挡风玻璃上流动。我开得很快,仪表盘指针逼近一百四。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再变成荒凉的滩涂。风越来越大,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周振涛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保安队已经到港口了,分散在几个出入口。”
“查到那艘货船叫‘海鸥号’,注册在巴拿马,船长是杨昊的表叔,有前科,走私进去过三年。”
“杨昊的银行账户,下午转出三笔款,总共八百万,去向是境外账户。”
“林霁,你到哪儿了?”
我单手回复:“还有二十分钟。”
“小心点,杨昊可能带了人。我已经报警了,但警方过来需要时间。”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前方出现港口的轮廓,巨大的吊车像钢铁巨人,码头灯火通明,货轮像沉睡的鲸鱼。更远的地方是海,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点渔火。
导航提示右转进入港区道路。我减速,拐进一条堆满集装箱的小路。两边是蓝色的铁皮箱,垒得像山,车灯照上去,反射出冷硬的光。路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杨昊。
“时间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录音副本呢?”
“在我手上。”我说,“苏晓在哪儿?”
“你先给我,我就告诉你。”
“我要先听到她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杂音,然后苏晓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更虚弱。
“林霁……我在一个很冷的地方……有海的味道……”
海。
港口。
“听见了?”杨昊接回电话,“现在,把录音副本送到港口,三号码头,‘海鸥号’。我给你半小时。过了时间,我就带她上船。船一开,你就永远见不到她了。”
“我要确认她安全。”
“你来了就能确认。”杨昊笑了笑,“但记住,一个人来。如果让我看到警察,或者我舅舅的人,我立刻把她扔海里。我说到做到。”
电话挂了。
三号码头。‘海鸥号’。
我踩下油门,车子在集装箱的迷宫里穿行。港区像个巨大的迷宫,路灯昏暗,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货车驶过,卷起尘土。
手机屏幕亮着,周振涛发来定位:“三号码头在最里面,靠近废弃仓库。我们已经从另一条路包过去了,你小心。”
我回:“别靠近,等我信号。”
“明白。”
车子拐出集装箱区,眼前豁然开朗。三号码头就在前方,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堆着生锈的缆桩和废轮胎。一艘破旧的货船靠在岸边,船身上漆着模糊的“海鸥号”三个字。船舱亮着灯,甲板上有人影晃动。
我把车停在阴影里,熄火,下车。海风很大,吹得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我猫着腰,沿着堆放的木材慢慢靠近。
船舱里传出说话声,是杨昊。
“……表叔,这批货到了那边,接应的人靠谱吗?”
一个粗哑的男声回答:“放心,老熟人了。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钱已经打过去了,八百万,够你们花一阵子了。”
“那女人怎么办?”另一个声音问,听起来年轻些,“真要带走?”
“不带。”杨昊说,“等船开了,扔海里。做得干净点。”
我心脏骤停。
木材堆后面有个缝隙,我挤进去,透过缝隙看。船舱里,杨昊坐在一张破沙发上,对面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脸横肉,应该就是他表叔。角落里还站着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脸上有疤。
苏晓不在船舱里。
她在哪儿?
我慢慢移动,绕到船的另一侧。这边堆着油桶和渔网,有个小舱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门,里面是个杂物间,堆着绳索和工具。再往里,有道铁梯通往底舱。
底下有光。
我顺着梯子爬下去。底舱很矮,要弯腰才能走。空气里有霉味和鱼腥味。尽头有扇铁门,门缝里透出灯光。
我贴着门听。
里面有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挣扎。
“苏晓?”我压低声音。
里面的动静停了。
“苏晓,是我。”
传来呜咽声,嘴被堵住的那种。我试着推门,锁着的。是那种老式挂锁,从外面锁的。
我环顾四周,在杂物堆里找到一根铁棍。插进锁环,用力一撬。锁很旧,锈住了,但铁棍更硬。我咬牙,全身重量压上去。
“咔”一声,锁环变形。
再一撬,锁开了。
我拉开门。里面是个小隔间,堆着破渔网和废机油桶。苏晓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手腕和脚踝都用麻绳捆着。她看见我,眼睛瞬间睁大,眼泪涌出来。
我冲过去,撕掉她嘴上的胶带。
“林霁……”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我快速解她手上的绳子。绳子捆得很紧,打了死结。我掏出钥匙串,用小刀一点一点割。
“他、他们说要杀我……”苏晓浑身发抖,“船开了就扔海里……”
“我知道。”我割断一根绳子,“我们马上走。”
“外面有人……”
“我知道。”
最后一根绳子割断。我扶她起来,她的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整个人挂在我身上。
“能走吗?”
“能……”
我架着她,往外挪。底舱很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光。我们挪到铁梯下,我让她先上。她手脚并用,爬得很慢。上面传来脚步声,有人下来了。
我立刻关掉手电,把苏晓拉到梯子后面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近,是那个脸上有疤的年轻人,哼着歌,手里拿着个手电筒乱照。
他走到铁门前,看见锁坏了,愣了一下。
“操……”
他转身想喊人,我冲出去,一拳砸在他下巴上。他闷哼一声倒地,手电筒滚出去老远。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捡起旁边一根木棍,照他后脑补了一下。他不动了。
“快走。”我拉苏晓往上爬。
爬到甲板上,海风扑面而来。船舱里还在说话,杨昊的笑声传出来。我拉着苏晓,猫着腰往船边挪。船离岸边有一米多的距离,下面是漆黑的海水。
“跳过去,能行吗?”我问。
苏晓看着那距离,脸色苍白,但还是点头。
“我数三下,一起跳。落地后往木材堆那边跑,我车在那边。”
“嗯。”
“一,二——”
“三!”
我们一起跳。苏晓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我扶住她,拉着她就往阴影里跑。身后传来喊声:“什么人!”
“站住!”
我们没回头,拼命跑。木材堆就在前面,车子就在后面。脚步声追上来,越来越近。我推着苏晓钻进木材堆的缝隙,自己转身,捡起一根木棍。
追来的是另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扳手。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挥着扳手冲过来。我侧身躲开,木棍砸在他肩膀上。他痛呼一声,扳手脱手。
这时,杨昊和他表叔也追出来了。表叔手里拿着把鱼枪,尖锐的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林霁,你果然来了。”杨昊站在船边,海风吹得他头发乱飞,“录音副本呢?”
“没有副本。”我说。
杨昊脸色变了。
“你耍我?”
“是你先耍我。”我盯着他,“苏晓我带走了。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来得及?”杨昊笑了,笑得弯腰,“林霁,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因为我舅舅查到我挪用的不止八十万,是八百万!还有偷税,洗钱,加起来够我在牢里蹲到死!我跑不了了,但你也别想好过!”
他表叔举起鱼枪,对准我。
“小子,把女人交出来,让你走。不然,这鱼枪可不长眼。”
我没动,挡在木材堆前。苏晓在我身后发抖,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
“杨昊,”我慢慢说,“你舅舅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你现在放下武器,还能算自首。如果伤了人,那就是绑架、杀人未遂,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警察?”杨昊大笑,“等警察来了,我早就在公海上了!表叔,动手!”
表叔扣动扳机。鱼枪射出的不是子弹,而是一支钢箭,带着绳子,呼啸着朝我飞来。我往旁边扑倒,钢箭擦着我肩膀飞过,钉在后面的木材上,箭尾嗡嗡震动。
“跑!”我对苏晓喊。

苏晓从缝隙里钻出去,往车子方向跑。表叔拔下钢箭,重新上膛。我爬起来,捡起地上的扳手,朝他扔过去。扳手砸在他腿上,他痛得弯腰,鱼枪掉在地上。
杨昊冲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刀。刀刃在月光下反光,直直刺向我胸口。我侧身躲开,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扭。他痛叫一声,刀脱手。
我们扭打在一起。杨昊虽然瘦,但力气不小,拳头砸在我脸上、肚子上。我也还手,每一拳都用尽全力。我们在地上翻滚,撞在木材上,木头碎屑乱飞。
远处传来警笛声。
杨昊动作一滞,我趁机一拳打在他下巴上。他仰面倒地,鼻血涌出来。我爬起来,喘着粗气,看向警笛的方向。红蓝光闪烁,好几辆警车正朝码头开来。
表叔见势不妙,转身就往船上跑。那个被我打晕的年轻人也醒了,连滚爬爬地跟上。杨昊躺在地上,看着我,突然笑了。
“林霁……你赢了。”
我没理他,转身去找苏晓。她躲在车后面,抱着膝盖发抖。我扶她起来,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没事了……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眼睛盯着杨昊。
警车停下来,警察冲下车,举着枪。周振涛也从一辆车里下来,看见我,快步跑过来。
“林霁!苏晓!你们没事吧?”
“没事。”我说。
警察控制住了杨昊和他表叔,还有那两个年轻人。手铐铐上的时候,杨昊一直看着我,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周振涛走过来,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先送苏晓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点头,扶着苏晓走向救护车。路过杨昊身边时,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林霁。”
我停下脚步。
“硬盘里的数据……”他声音很轻,“你其实有备份,对吧?”
我没说话。
“我就知道……你这种聪明人,怎么可能不留后手……”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输了……彻底输了……”
救护车的门关上,隔断了他的声音。苏晓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手紧紧抓着我的手。医护人员给她检查,说只是皮外伤和惊吓,休息几天就好。
车子开动,远离码头。后视镜里,警灯的红蓝光还在闪烁,像一场荒诞的梦。
在医院待了一夜。
苏晓睡着了,但睡不安稳,时不时惊醒,看见我在旁边,才又闭上眼睛。我握着她的手,坐在病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清晨六点,护士来量体温,苏晓醒了。
“还疼吗?”我问。
她摇摇头,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我的脸。我脸上有伤,嘴角破了,颧骨青了一块。
“你受伤了。”
“小伤。”
“杨昊呢?”
“被抓了。”我说,“绑架,杀人未遂,加上经济犯罪,够他在里面待很多年了。”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其实……也挺可怜的。”
我没接话。
“我不是同情他。”她抓紧我的手,“我只是觉得,好好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贪。”我说,“贪钱,贪权,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苏晓叹了口气,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上午九点,周振涛来了。他提了个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看着苏晓,欲言又止。
“苏小姐,对不起。”
苏晓摇摇头:“不怪您。”
“怪我。”周振涛声音很低,“我太纵容他,总以为他还是孩子,能教好。没想到……没想到他会走到这一步。”
“周总,”我开口,“盘古系统,我会恢复。”
周振涛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亮了一下。
“真的?”
“嗯。”我说,“但不是为了鼎峰,是为了那两千多个员工。系统停了这么久,超市该断货了,品牌方该找上门了,银行该催贷了。再停下去,鼎峰真的要垮。”
周振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谢谢你,小林。”
“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要绝对的技术自主权。以后技术部所有决策,我说了算。第二,供应链部也归我管,杨昊留下的烂摊子,我来收拾。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要百分之十的干股,现在就签协议。”
周振涛愣了下,然后苦笑。
“我以为你会要走。”
“我本来是要走。”我转头看苏晓,“但我想了想,凭什么走的是我?我花了六年时间,把鼎峰从手工记账带到数字化,凭什么要让给一个蠢货,然后我自己灰溜溜地离开?”
苏晓握紧我的手。
“所以我不走。”我转回头看周振涛,“我要留下来,按我的方式,把鼎峰做好。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去公司恢复系统。如果不同意,那我们两清,从此江湖不见。”
周振涛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他伸出手。
“成交。”
我没握他的手。
“协议拟好,我签字。签完字,我立刻恢复系统。”
周振涛点点头,收回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我已经让法务拟好了。技术总监,兼供应链副总,百分之十干股,五年内不得稀释。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我接过文件夹,翻看。条款很清晰,没有陷阱。我签了字,周振涛也签了,然后他从包里掏出公章,当场盖上。
“现在,你是鼎峰的股东了。”他把一份协议递给我。
我接过,放进包里。
“送我回公司。”
鼎峰大厦,十六楼。
技术部的人看见我回来,都愣住了。小王第一个冲过来:“林哥!你回来了!”
老张也走过来,用力拍我的肩膀,眼圈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其他同事围上来,七嘴八舌。有人说系统停了两天,仓库全乱了;有人说品牌方打电话来骂;有人说财务部已经疯了,银行催贷电话一个接一个。
我抬手,所有人安静下来。
“现在开始,所有人听我指挥。”我说,“小王,带两个人去机房,检查服务器状态。老张,联系各个仓库,统计积压订单。其他人,回到工位,准备系统重启。”
“是!”
技术部瞬间活了过来。键盘声、电话声、脚步声,响成一片。我走进机房,服务器指示灯一片红色。我坐在主控台前,输入密码,登录系统后台。
屏幕亮起,代码滚动。
我调出‘女娲’模块的控制界面,输入第一组密码。系统提示:“请输入第二组密码。”
我拨通周振涛的电话。
“周总,第二组密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振涛报出一串三十二位的字符。我输入,敲下回车。
屏幕闪烁,进度条开始移动。
“系统恢复中……预计完成时间:两小时。”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键盘上,反着光。小王凑过来,小声问:“林哥,杨总……杨昊他真的……”
“被抓了。”我说。
“那以后……”
“以后技术部我说了算。”我转头看他,“你去准备一下,下周开始,系统全面升级。我要做一个全新的版本,比盘古更智能,更高效。”
小王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两小时后,系统恢复完成。我按下启动键,所有服务器指示灯由红转绿。监控大屏幕上,积压的订单开始滚动,仓库出库单一张接一张打印出来,物流信息同步更新。
技术部爆发出欢呼声。
我走出机房,回到办公室。办公桌上还留着我的名牌:林霁,首席技术架构师。我拿起名牌,擦了擦上面的灰,重新放好。
手机响了,是苏晓。
“系统恢复了?”
“嗯。”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
我走出公司大门,阳光刺眼。路边停着一辆车,苏晓站在车旁,朝我挥手。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有淤青,但笑得很灿烂。
我走过去,抱住她。
“回家。”
“嗯,回家。”
车子驶离鼎峰大厦。后视镜里,大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苏晓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林霁。”
“嗯?”
“你刚才签字的时候,我在想,”她转过头看我,“如果有一天,周振涛反悔了,或者又冒出个什么侄子外甥,我们怎么办?”
“那就再斗一次。”我说。
“不累吗?”
“累。”我握住她的手,“但这一次,我有百分之十的股份,有技术部所有人的支持,有完整的证据链。更重要的是,我有你。”
苏晓笑了,把脸贴在我手上。
“那我们要一直斗下去吗?”
“不。”我摇头,“等鼎峰稳定了,系统升级完了,我们就走。去开自己的公司,做我们想做的事。不斗了,太累。”
“真的?”
“真的。”我看着前方的路,“但在这之前,我得把鼎峰扶上正轨。不是为了周振涛,是为了那些员工。老张的女儿今年高考,想考医学院,学费还没攒够。小王想买房结婚,首付还差一大截。技术部那些年轻人,他们信任我,我不能扔下他们不管。”
苏晓安静地听着,然后轻声说:“我支持你。”
车子开上跨江大桥。江面宽阔,货轮缓缓行驶。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对了,”苏晓忽然想起什么,“杨昊被抓之前,是不是说你有备份?”
“嗯。”
“你真的有?”
“有。”我说,“但我没告诉他,备份不在我手里。”
“在谁手里?”
“在周振涛那里。”
苏晓睁大眼睛。
“我交给他的。”我笑了笑,“昨天去公安局之前,我就把所有证据的备份,发给了周振涛。他知道他外甥做了什么,也知道该怎么选。所以他撤案,所以他让我回去,所以他今天签协议签得那么爽快。”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用那些证据……”
“因为他还在犹豫。”我说,“杨昊毕竟是他外甥,是他姐姐唯一的儿子。他下不了手。所以我逼他下手。”
“怎么逼?”
“我把备份给他,但告诉他,如果杨昊再碰你,或者再找我麻烦,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我看着苏晓,“昨天在江边,他说他会处理杨昊,其实是缓兵之计。他真正的选择,是在今天早上,看到杨昊绑架你之后,才做的。”
苏晓沉默了很久。
“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杨昊调我去分店那天起,我就在计划。”我说,“我知道他会报复,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留了所有后路。但我没想到,他会动你。”
我握紧方向盘。
“如果他没动你,也许我会放过他。但他动了你,那就没有退路了。”
苏晓把手覆在我手上。
“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
车子下了桥,开进市区。等红灯时,旁边一辆公交车的广告屏上,正播放鼎峰集团的广告。熟悉的logo,熟悉的广告语。
“你在看什么?”苏晓问。
“看未来。”我说。
绿灯亮了。
三个月后。
鼎峰大厦,十六楼会议室。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技术部、供应链部、市场部、财务部,所有高管都在。周振涛坐在主位,我在他右手边。
大屏幕上,是新系统的架构图。我站在屏幕前,拿着激光笔,讲解升级方案。
“……盘古二点零,将引入人工智能预测模型,把库存周转率再提升百分之三十。物流路径优化算法升级后,配送成本可以再降十五个点。供应商协同平台全面开放,实现数据实时共享……”
我讲得很投入,底下人听得很认真。偶尔有人提问,我一一解答。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最后全票通过升级方案。
散会后,周振涛叫住我。
“小林,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跟过去。他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只是墙上多了几张新照片,是他和家人的合影。他给我泡了杯茶,放在茶几上。
“坐。”
我坐下。
“这三个月,辛苦你了。”周振涛坐在对面,“系统稳定了,供应商关系修复了,银行那边也谈妥了延期。鼎峰算是活过来了。”
“应该的。”
“杨昊的案子,下周开庭。”周振涛端起茶杯,又放下,“检察院那边说,数罪并罚,至少十年。”
我没说话。
“我姐……他妈妈,从国外回来了。”周振涛声音低下去,“哭了好几天,求我救他。我说救不了,法律面前,谁也没办法。”
“您做得对。”
“对不对的,都这样了。”周振涛苦笑,“我打算,等他判了,定期去看看他。毕竟……是我没教好。”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回味有点甘。
“今天找你,还有件事。”周振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支票。数字后面很多零。
“这是……”
“奖金。”周振涛说,“你救活了鼎峰,这是你应得的。另外,下个月董事会,我会提议让你进董事会,担任技术副总裁。”
我放下支票。
“周总,我打算辞职。”
周振涛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打算辞职。”我重复一遍,“等盘古二点零上线,系统稳定运行一个月后,我就离开。”
“为什么?”周振涛站起来,“是待遇不满意?还是职位不够?我们可以谈!技术副总裁不满意,可以当总经理!我可以退下来,你做一把手!”
“不是待遇的问题。”我也站起来,“是我自己的规划。我想自己做点事。”
周振涛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去。
“想好了?”
“想好了。”
“做什么?”
“做供应链数字化解决方案。”我说,“不是只为一家公司服务,是为整个行业。把盘古系统优化,做成标准化产品,卖给所有需要的中小企业。”
周振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好,这才是你。”他点头,“当初面试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迟早要飞走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我会把盘古二点零做好再走。”
“我知道。”周振涛摆摆手,“支票你拿着,算我投资你新公司的第一笔钱。以后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
“谢谢周总。”
走出办公室,技术部的人还在加班。小王看见我,跑过来。
“林哥,周总找你啥事?是不是又给你升职了?”
“不是。”我拍拍他肩膀,“准备一下,下周开始,你负责盘古二点零的核心模块开发。”
小王眼睛瞪大了:“我?我能行吗?”
“我说你行,你就行。”我看向其他人,“老张,你带新人团队。小李,你负责测试。小刘,你管文档。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二点零上线。”
“是!”
下班后,我去接苏晓。她跳槽去了一家新公司,做产品总监,忙得不可开交。我到她公司楼下时,她刚好出来,穿一身米色西装,高跟鞋嗒嗒嗒响。
“等多久了?”她跑过来。
“刚到。”
“今天怎么样?”
“挺好。跟周总提辞职了。”
苏晓脚步一顿:“他怎么说?”
“同意了,还给了张支票,说要投资我们。”
“我们?”
“嗯。”我牵起她的手,“我们开公司,你做产品,我做技术。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启明’。”
“启明……”苏晓重复一遍,笑了,“好听。”
我们去吃了火锅,庆祝她升职。热气腾腾的锅底,牛肉毛肚鸭血,吃得满头大汗。苏晓辣得直吸气,灌了一大口冰可乐。
“林霁。”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开公司失败了怎么办?”
“那就重新再来。”
“如果一直失败呢?”
“那就一直再来。”我给她夹了片牛肉,“反正我还年轻,你也年轻。年轻就是本钱,输得起。”
苏晓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的一点,就是永远不服输。”
“你也是。”我说,“昨天被杨昊绑了,今天就能穿高跟鞋上班。你比我强。”
我们都笑了。
吃完火锅,我们沿着江边散步。晚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息。远处有游轮驶过,灯光倒映在水里,拉出长长的光带。
“林霁。”
“嗯?”
“等公司做起来,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她眼睛看着江面,侧脸在路灯下柔和得不像话。
“好。”
“要两个,一个像你,聪明。一个像我,漂亮。”
“都像你也行。”
她笑了,靠在我肩上。我们就这样站着,看江水流淌,看对岸灯火,看这个城市夜晚的模样。
三个月后,盘古二点零正式上线。
上线仪式上,周振涛亲自按下了启动键。大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实时显示着全国三十七个仓库的运转状态。库存周转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五,配送成本降低百分之十八,错误率降到万分之一。
台下掌声雷动。
我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老张,小王,小李,小刘……他们都在鼓掌,眼睛里有光。周振涛走过来,用力握我的手。
“谢谢你,小林。”
“应该的。”
仪式结束,我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杯子,几本书,一个相框。相框里是我和苏晓的合影,去年在江边拍的,她笑得很灿烂。
小王敲门进来。
“林哥,真要走啊?”
“嗯。”
“那我们以后……”
“以后常联系。”我把相框放进纸箱,“技术上的问题,随时问我。生活上的问题,也可以。”
小王眼圈红了:“林哥,没有你,我们怎么办?”
“你们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我拍拍他肩膀,“盘古二点零是你们做的,不是我。你们比我厉害。”
“可是……”
“没有可是。”我抱起纸箱,“好好干,等你们做三点零的时候,我来给你们庆功。”
走出技术部,所有人站起来。老张走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
“保重。”
“保重。”
一个个拥抱,一句句道别。走到电梯口,回头,技术部所有人都站在门口,朝我挥手。我笑了笑,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十六,十五,十四……最后停在一楼。
我抱着纸箱走出鼎峰大厦。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晓的车停在路边,她降下车窗,朝我招手。
“都收拾好了?”
“嗯。”
“那我们……”
“去新公司。”我拉开车门,“今天第一天上班,不能迟到。”
车子驶入车流。后视镜里,鼎峰大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群中。我拿出手机,给周振涛发了条消息。
“周总,我走了。保重。”
几秒后,他回复。
“保重。启明科技,需要投资随时找我。”
我笑了,收起手机。苏晓开着车,哼着歌。前方是绿灯,一直亮着。
“林霁。”
“嗯?”
“我们会成功的,对吧?”
“会。”我握住她的手,“一定会。”
车子穿过隧道,驶向城市的另一边。那里有新的办公室,新的团队,新的开始。隧道里的灯光在车窗上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而我们,正在这条河上,驶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