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明确表示,可能考虑退出“和平委员会”,无需其他的成员同意

频道:新闻 日期: 浏览:786 作者:杨志强

2026年3月下旬,西爪哇省茂物的一场内部交流会上,印尼总统普拉博沃向在场的记者和分析人士释放了一个明确信号:印尼可能退出由美国倡议成立的“和平委员会”。

这不是一次仓促的表态。普拉博沃的措辞经过精心编排——他既没有宣布立即退出,也没有关闭进一步合作的大门,而是设定了一个清晰的条件框架。

如果该委员会的决策被证明产生反效果,或不符合印尼支持巴勒斯坦独立的一贯立场,印尼将“毫不犹豫地退出”。更重要的是,他强调印尼保留单方面退出的权利,“无需其他成员同意”。这一表态将时间拉回到三个月前。

2026年1月22日,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年会期间,美国总统特朗普同十余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签署文件,正式启动所谓“和平委员会”。在签字仪式现场,印尼总统普拉博沃的身影出现在列队欢迎的代表之中。

当时,印尼外交部随即在官方社媒账号上发文,称该委员会意在稳定永久停火、支持加沙重建,并在巴勒斯坦自决权和建国权的基础上促进公正持久的和平。东南亚国家中,确定入会的只有印尼和越南。

普拉博沃当时的考量并非没有逻辑。他在三个月后的茂物交流会上回溯了这一决策的初衷:印尼决定加入该委员会,是出于“从内部推动巴勒斯坦问题取得进展的战略考量”。在他看来,相较于置身事外,参与其中更有助于影响相关政策走向。

这是一种务实的外交判断——如果美国主导的机制注定要运作,那么在场内发声总比在场外抗议更有实际意义。然而,这一决策在印尼国内迅速掀起了波澜。

印尼国内对加入“和平委员会”的质疑,在2026年2月初达到一个高点。印尼前副外长迪诺·帕蒂·贾拉尔公开发声,呼吁政府重新考虑向“和平委员会”支付10亿美元会员费的计划。

这位印尼外交政策协会主席兼创始人在社交媒体上直言,这是一个“极其惊人的数字”,在印尼历史上从未为加入任何国际组织支付过如此巨款。

迪诺的计算提供了清晰的参照系:10亿美元等同于印尼向联合国缴纳50年的会费,甚至超过印尼外交部全年预算的两倍,相当于200万底层中产阶级民众缴纳的税款总和。

他质疑为何国会没有针对这笔钱展开深入辩论,并提醒印尼并非美国、沙特阿拉伯或卡塔尔那样拥有雄厚资金储备的国家。

与这些石油美元国家相比,印尼的财政空间非常有限,国内经济仍受免费营养餐等标志性项目带来的预算紧缩压力影响,清洁能源转型因资金短缺进展缓慢,印尼盾持续走弱。

这笔被印尼官方称为“会费或资助承诺”的资金,据媒体报道是获得“和平委员会”永久席位的门槛——在章程生效首年以现金方式捐款超过10亿美元的成员国,将不受三年任期限制。

印尼国务秘书普拉塞蒂奥·哈迪在回应质疑时强调,政府并无计划退出。他解释称,印尼参与“和平委员会”是国际论坛直接对话外交战略的一部分,特别是为了捍卫巴勒斯坦民族的权益。但当被问及10亿美元的具体金额时,他仅表示这是印尼承诺的一部分。

更深层的质疑来自印尼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该机构国际关系部主任亚历山德拉认为,加入委员会的决定过于仓促。她指出,即便委员会是按照联合国安理会决议设立,决议也明确委员会任期期限,但“和平委员”既由特朗普设立,它今后是否继续存在,却全由特朗普说了算。

更重要的是,印尼虽加入委员会,却未能进入更核心的理事会。这意味着,印尼既不太可能影响和平委员会的议程,反而还须顺从理事会意愿,甚至是主席特朗普一个人的决定。

亚历山德拉认为,这与印尼向来奉行的自主活跃外交原则背道而驰,也有损印尼在巴勒斯坦问题上的立场及对联合国的支持。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资深研究员刘敏丽的观察更为直白。她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这个平台要如何塑造和平,会员资格又意味着什么,迄今尚未有任何说明。“除了可能让印尼讨好阴晴不定的美国总统之外,我实在看不出这么做会有任何意义或重要益处。”

印尼并非唯一对“和平委员会”持谨慎态度的国家。就在该委员会启动前三天,法国总统马克龙已明确拒绝加入。马克龙的办公室在一份声明中表示,法方拒绝的原因是担心由特朗普担任主席的“和平委员会”将拥有超出加沙地带过渡治理范围的广泛权力,并破坏联合国框架。

声明称,该委员会的章程“超越了加沙的框架,提出了严重的问题,特别是关于联合国的原则和结构,而这些原则和结构不容置疑”。

法国外长巴罗的措辞更为具体。他在巴黎发表演讲时指出,“和平委员会”章程授权其“在加沙及其他地区”行使职权,并赋予主席“极为广泛的权力”。

作为委员会主席,特朗普将有权批准成员资格、自行指定继任者,并可否决委员会多数成员通过的决议。巴罗的结论是:“这与《联合国宪章》相去甚远。”

得知马克龙的表态后,特朗普的反应颇具个人色彩。他在记者会上反问:“他真的那么说?也没人想要他,因为他很快就会下台。”他随即威胁对法国葡萄酒和香槟征收200%的关税,并补充道:“他会加入的,但他可以不加入。”

德国的表态更为直接。德国外交部长瓦德富尔在出访肯尼亚期间表示,德方对于美国政府发起的“和平委员会”存有疑问,这些疑问尚未得到解答。她对德新社说:“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和平委员会’,那就是联合国。”

要理解印尼在“和平委员会”问题上的纠结,需要回溯普拉博沃在巴勒斯坦问题上的长期立场。2025年9月,普拉博沃在联合国大会发表主旨演讲,在19分钟的演说中呼吁各方马上停止加沙的巴勒斯坦人灾难。

他提出,如果联大需要维和队部署在加沙或乌克兰等地,印尼将派出2万甚至更多的子弟兵参与和平行动。他直截了当地谴责“强权即是公理”的国际秩序,并明确表示印尼赞成两国方案——让巴勒斯坦独立建国,与以色列并存。

那次演讲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是普拉博沃表示印尼愿意在巴勒斯坦建国后承认以色列,并支持所有维护以色列安全的措施。

他在结束演讲时强调,两国方案是解决以巴冲突唯一可行的途径:“亚伯拉罕的两个后裔必须和解,和平共处……这是一个梦吗?也许是,但这是我们必须共同努力实现的美丽梦想。”

这一表态在印尼外交史上可谓史无前例。印尼有87%的人口是穆斯林,政府历来不敢公开宣布愿意承认以色列。自印尼建国以来,支持巴勒斯坦人建国、反对殖民主义一直是外交基调。

普拉博沃在联大演讲中刻意没有强调宗教因素,而是突出民族自决原则——理由很明显,印尼不是伊斯兰国家,而是一个多元宗教的“班查希拉”(建国五原则)国。

许多分析家当时认为,这是印尼在外交上的重大胜利——作为不结盟国家,印尼发出了全球南方的声音,为巴勒斯坦人发出人道主义呼声。

印尼大学教授希克马汉托·尤瓦纳在一个节目中赞赏普拉博沃的演讲,称在普拉博沃演说前,特朗普做了冗长凌乱的演讲,表现出西方唯我独尊、傲慢霸凌的态度,藐视联合国,而普拉博沃的演讲与之形成强烈对比。

然而,正是同一个特朗普,在几个月后成了“和平委员会”的主导者。而普拉博沃,从联大舞台上批评“强权即公理”的南方国家代表,变成了需要在一个美国主导机制中争取话语权的参与者。

印尼在加入美国主导的“和平委员会”三个月后释放退出信号,这一进退之间折射出中等强国在超级大国主导机制中的典型困境。普拉博沃政府最初选择“入局”,是基于“从内部推动巴勒斯坦问题进展”的务实判断——与其在场外抗议,不如在场内发声。

然而,机制运行后暴露出的问题不容回避:10亿美元的高额会费引发国内强烈反弹,印尼未能进入核心理事会导致影响力受限,法国、德国等欧洲国家以“违反联合国宪章”为由明确拒绝加入,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印尼重新评估参与价值的现实背景。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一个由单一国家主导、绕开联合国框架的机制,与印尼长期奉行的自主活跃外交原则存在结构性矛盾。普拉博沃强调“保留单方面退出权利”,既是对国内质疑的回应,也是向美方划出底线——在巴勒斯坦问题上,印尼的立场不是可以交易的筹码。

这一案例表明,随着国际秩序加速转型,中等强国在参与大国主导机制时,正变得更加审慎和有条件性。

参考信息

新华社雅加达3月20日电(记者李嘉聪)《印尼考虑退出“和平委员会”》,新华网,2026年3月20日

新华社开罗1月19日电(记者吴宝澍)《热点问答|美国所谓“和平委员会”是干什么的?》,新华网,2026年1月20日

新华社雅加达3月20日电(记者李嘉聪)《印尼考虑退出“和平委员会”》,新华网,2026年3月20日

新华社开罗1月19日电(记者吴宝澍)《热点问答|美国所谓“和平委员会”是干什么的?》,新华网,2026年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