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公开说大刘不重视家长会,当场免提拨通大刘电话:“您好,商务部例行记者会正在进行中,请稍后联系。”

“刘明达,你这份客户跟进表做得是什么东西?”
副总监赵宏伟把一叠文件摔在桌上,声音不高,但整个开放式办公区都能听见。
“客户潜在需求分析就写‘可能有需求’?预计成交时间写‘待定’?”
赵宏伟扶了扶金丝眼镜,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这跟了两个月,就跟出个这?”
刘明达站在工位旁,腰微微躬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西裤的侧缝。
那套西装是四年前结婚时买的,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亮。
“赵总,恒昌贸易的王经理那边,我上周又去拜访了一次。”
他声音有点干,语速很快,像在背书。
“他们下季度的采购计划还在预算审批阶段,王经理说……”
“说什么说?”
赵宏伟打断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印着精致的品牌logo。
“人家那是客套话,你听不出来?两个月了,连个准信都没有,这说明什么?”
他扫视了一圈竖着耳朵听的同事们,声音提高了一度。
“说明你的工作方法有问题!效率太低!”
坐在刘明达斜对面的李莉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旁边的张鹏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也不知道在打什么。
没人说话。
空调出风口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吹得刘明达后颈发凉。
“这个客户你先别跟了。”
赵宏伟抽出那份文件,随手扔给坐在刘明达后面的年轻男孩。
“小孙,你接一下。年轻人脑子活,多跑几趟。”
小孙受宠若惊地站起来,连连点头:“谢谢赵总!我一定努力!”
刘明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这个客户之前一直很难约。
是他托了以前的老同学辗转介绍,跑了三趟才见到采购经理。
对方态度已经松动了,上周甚至暗示可以看看样品报价。
但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见赵宏伟眼神里那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神色。
“年中评优马上就要开始了。”
赵宏伟敲了敲桌子,目光在办公区巡弋。
“公司不养闲人,更不养钝刀。业绩,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业绩!”
他说完,端着茶杯转身回自己办公室。
玻璃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刘明达慢慢坐回工位,椅子滑轮在地板上刮出细微的噪音。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昨晚熬夜做的客户分析报告。
十二页PPT,每个数据都核对过三遍。
现在没用了。
“刘哥……”
小孙凑过来,表情有点尴尬,手里还捏着那份文件。
“那什么,赵总让我接,我也不好推……要不,晚上我请你吃饭?”
刘明达摇摇头,挤出一点笑。
“不用,你好好跟。客户资料在共享盘里,文件夹叫‘恒昌-跟进记录’。”
“谢谢刘哥!”
小孙松了口气,转身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李莉这时才抬起头,压低声音说:“老刘,你别往心里去。”
“赵总就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鹏也转过来,推了推眼镜。
“就是,反正这客户也难啃,让小孙去碰碰钉子也好。”
刘明达点点头,没说话。
他点开共享盘,找到那个文件夹。
里面是他这两个月的心血:拜访记录、谈话要点、对方公司组织架构图、甚至还有王经理在社交媒体上提到过的兴趣爱好。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住Shift+Delete。
确认删除。
清空回收站。
屏幕闪了一下,文件夹图标消失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
下班的地铁像沙丁鱼罐头。
刘明达被挤在门边的角落,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妻子韩雪。
“你今天几点回来?”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商场广播的促销广告。
“应该六点半能到家。”
刘明达把公文包抱在胸前,免得蹭到别人。
“怎么了?”
“妈来了,说晚上包饺子。你回来时去菜市场买点韭菜,要新鲜的。”
“行。”
“还有,我昨天看中那个包,就商场一楼那家,你记得吧?”
韩雪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走开了几步,背景噪音小了些。
“今天最后一天活动,打八五折。原价三千二,折完两千七百多。”
刘明达感觉喉咙有点发紧。
“小雪,小轩下个月那个机器人编程班要交费了,两千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刘明达,你什么意思?”
韩雪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嫁给你八年了,买个两千多的包都不行?”
“不是不行,我是说……”
“你一个月挣多少?啊?你自己说说!”
她的声音又提高了,带着那种刘明达熟悉的、尖锐的失望。
“人家王姐老公,也是上班的,上个月给她买了个一万多的镯子!”
“李姐老公更不用说,直接换了辆新车!”
“我呢?我背的这是什么?三百块从网上买的!背出去我都嫌丢人!”
地铁进站,广播报站声淹没了她的声音。
人群涌动,刘明达被挤得踉跄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
“小雪,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韩雪打断他。
“刘明达,我告诉你,这包我今天就要买。”
“你要是不愿意出这个钱,我就用我自己的工资买。”
“但我把话放这儿,这日子你要是觉得能过就过,不能过……”
“我买。”
刘明达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下班就去取钱,然后去买菜。你想买就买吧。”
韩雪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那……那你记得买韭菜,要叶子宽的,窄的老。”
“知道了。”
“还有,小轩班主任今天在群里通知了,周五下午开家长会。”
“必须去,不能请假。”
“这次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样迟到,你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嗯,不会迟到。”
挂了电话,地铁刚好到站。
刘明达随着人流往外走,脚步有点沉。
出站口有家银行自助取款机。
他走进去,插入工资卡,输入密码。
余额显示:8365.27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取款。
机器嗡嗡作响,吐出二十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然后抽出三张,把剩下的十七张和取款凭条一起塞进钱包最里层。
走出银行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菜市场里灯火通明,韭菜的摊位在最后面。
“老板,韭菜怎么卖?”
“三块五一斤,要多少?”
“来两斤。要叶子宽的。”
“好嘞!”
摊主手脚麻利地装袋,上秤。
“两斤一两,算你两斤,七块。”
刘明达递过去十块钱,找回三枚硬币。
硬币在手心里攥得有点发烫。
路过肉摊时,他犹豫了一下。
“老板,前腿肉绞馅,来二十块钱的。”
“好!”
绞肉机轰隆隆地响,红色的肉块变成粉色的肉糜。
刘明达拎着韭菜和肉馅,在菜市场出口停了停。
旁边是家小超市,玻璃门上贴着“学生文具特价”的广告。
他走进去,在文具货架前站了一会儿。
拿起一盒二十四色的马克笔,看了看价格:三十九块九。
又拿起旁边一盒十二色的,十九块九。
他想起上周儿子盯着同学那盒三十六色马克笔的眼神。
手指在盒子上摩挲了一下,最终把二十四色的那盒放进了购物篮。
走到收银台,排队。
前面是个妈妈,买了大包小包的零食,还有一盒很贵的进口巧克力。
“一共两百七十四块三,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
“滴”的一声,支付成功。
那妈妈拎着袋子走了,空气里留下淡淡的香水味。
刘明达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韭菜、肉馅、马克笔。一共……四十六块九。”
他递过去一张五十的。
找回三块一毛钱。
走出超市时,他看了眼手机。
六点二十。
来得及。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
家里的灯亮着,油烟机在响。
“回来啦?”
岳母韩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韭菜买了吗?”
“买了。”
刘明达换了拖鞋,把菜拎进厨房。
“妈,我帮你。”
“不用,你歇着吧。坐一天办公室也累。”
韩桂芳嘴上这么说,手里的活却没停。
面团在案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小雪呢?”
“在屋里试衣服呢,说等会儿要穿新衣服背新包。”
韩桂芳瞥了眼刘明达手里的塑料袋。
“就买这点韭菜?肉呢?”
“也买了,二十块钱的。”
“二十块钱够谁吃?”
韩桂芳放下擀面杖,撩起围裙擦了擦手。
“四个人呢,起码得三十块钱的肉。你这人,该省的不省,不该省的瞎省。”
刘明达没接话,默默把肉馅拿出来,倒进碗里。
“小轩呢?”
“在他屋里写作业。今天回来就不高兴,问他也不说。”
韩桂芳重新开始擀皮,动作很用力。
“我估摸着,又是在学校受欺负了。”
“你说你,当爹的,儿子在学校什么样你都不清楚。”
“一天到晚就知道上班,挣那点钱,够干啥?”
擀面杖砸在案板上,咚咚的。
刘明达洗韭菜,一根一根,洗得很仔细。
黄叶子掐掉,根部的泥冲干净。
水哗哗地流。
韩雪从卧室出来了,穿着新买的连衣裙,肩上挎着新包。
“怎么样?”
她在客厅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
“好看吗?”
韩桂芳从厨房看出去,脸上笑出褶子。
“我闺女穿什么都好看!这包也漂亮,真皮的吧?”
“那当然,牌子货。”
韩雪走过来,在刘明达面前晃了晃。
“你看,这颜色,这质感,网上那些便宜货能比吗?”
刘明达抬起头,看了一眼。
“嗯,好看。”
“就‘嗯’?没别的了?”
韩雪有点不高兴。
“两千七百多呢,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说了,好看。”
“敷衍。”
韩雪白了他一眼,转身对着客厅的穿衣镜左看右看。
“妈,你说我明天背这个去上班,王姐她们会不会羡慕死?”
“那肯定啊!这么贵的包,她们谁有?”
韩桂芳包饺子的动作都轻快起来。
“我闺女就该用好的!”
刘明达把洗好的韭菜放在菜板上,开始切。
韭菜的辛辣味冲进鼻腔,有点刺眼。
他眨了眨眼,继续切。
刀刃碰在木质菜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饺子下锅的时候,刘小轩从房间出来了。
十岁的男孩,瘦瘦的,背着大大的书包。
“爸,妈,姥姥。”
他挨个叫了一遍,声音小小的。
“作业写完了?”
“嗯。”
“拿过来我看看。”
韩雪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新包放在旁边。
刘小轩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练习册,递过去。
韩雪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
“这怎么又错了三道?昨天不是给你讲过了吗?”
“粗心了……”
“粗心粗心,你就知道粗心!”
韩雪把练习册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
“你们班这次数学测验,你排第几?”
刘小轩低着头,不说话。
“问你话呢!第几?”
“……第二十八。”
“多少?!”
韩雪“噌”地站起来。
“五十二个人,你考第二十八?!”
“上次还第二十五呢!还退步了?!”
刘小轩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绞着衣角。
“你们班陈浩第几?”
“……第三。”
“李梓萌呢?”
“……第七。”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韩雪气得胸口起伏,新包的金属链子跟着晃。
“我一天天上班累死累活,你爸也……反正我们这么辛苦为了谁?”
“你就拿这个成绩回报我们?!”
“行了行了,先吃饭。”
韩桂芳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打圆场。
“孩子知道错了就行了。小轩,下次好好考,听见没?”
“嗯……”
刘小轩声音像蚊子哼。
“洗手吃饭。”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饺子冒着热气,醋碟里飘着香油味。
韩桂芳给刘小轩夹了两个饺子。
“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谢谢姥姥。”
“对了,小雪。”
韩桂芳又给自己夹了一个。
“小轩班主任今天在群里发的那个通知,你看了吧?”
“什么通知?”
“就那个家长会啊,周五下午。”
韩桂芳瞥了眼刘明达。
“这次可不能再迟到了。上次迟到五分钟,老师那个脸拉的。”
“我知道。”
韩雪咬了口饺子,含糊不清地说。
“刘明达,你听见没?周五下午,三点,准时到。”
“我们公司……”
“别跟我说你们公司有事!”
韩雪打断他。
“什么事能比你儿子重要?上次迟到,老师这次肯定记着你呢。”
“你要再迟到,小轩在学校还要不要做人了?”
刘小轩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我知道。”
刘明达低声说。
“我调休,下午请假去。”
“这还差不多。”
韩桂芳满意地点点头,又给刘小轩夹了个饺子。
“小轩啊,这次家长会,好好表现。”
“让老师看看,咱家孩子也是有进步的。”
刘小轩“嗯”了一声,饺子在嘴里嚼了很久。
晚饭后,刘明达在厨房洗碗。
水很烫,洗洁精的泡沫沾在手背上。
客厅里,韩雪在追剧,笑声一阵阵传过来。
韩桂芳在阳台浇花,一边浇一边哼着老歌。
刘小轩轻轻推开厨房的磨砂玻璃门,探进半个脑袋。
“爸……”
“怎么了?”
刘明达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个……”
刘小轩咬着嘴唇,手背在身后。
“我们班下周五,家长会之后……有公开课。”
“老师说,最好爸爸妈妈都来。”
“然后……然后要交一份‘家长对学校建设的意见和建议’。”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必须手写,五百字以上。”
刘明达点点头。
“知道了。我会写的。”
刘小轩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
“爸……”
“嗯?”
“……没事。”
男孩转身跑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刘明达重新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盘子上。
他盯着水池里旋转的泡沫,看了很久。
周四晚上,刘明达在公司加班。
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顶灯关了一半,光线有点暗。
电脑屏幕上是他重新整理的客户资料,这次是另一个更难啃的骨头。
赵宏伟下午把他叫到办公室,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
“明达啊,有个重要任务交给你。”
“宏发集团,知道吧?行业龙头。”
“他们有个采购需求,量很大,但要求特别高。”
赵宏伟递过来一份薄薄的资料,笑得和蔼可亲。
“我思来想去,这个重任,只有你这样的老员工能扛。”
“别人去我不放心。”
刘明达接过资料,扫了一眼。
宏发集团,确实是大公司。
但业内都知道,他们的采购流程极其严苛,供应商审核能扒掉三层皮。
而且,已经有至少三家竞争对手在跟了,其中一家是赵宏伟的亲戚开的公司。
“这个项目,公司很重视。”
赵宏伟坐回老板椅,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只要能拿下初步意向,年底评优我给你记头功。”
“当然,要是拿不下……”
他没说完,只是笑着看着刘明达。
“我明白,赵总。”
刘明达点点头。
“我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
赵宏伟收敛了笑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明达,你在公司也八年了。”
“八年,还是个普通专员,说出去我都替你着急。”
“这次机会难得,你可要把握住啊。”
“是。”
刘明达抱着那份轻飘飘的资料走出办公室,背后传来赵宏伟哼歌的声音。
晚上九点半,刘明达关掉电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微信群的消息。
家委会的王会长在说话。
“各位家长,明天家长会三点准时开始,请各位务必提前十分钟到场。”
“方晴老师特别强调,这次家长会涉及小升初的一些重要政策解读,非常重要。”
“请勿迟到早退,手机请调至静音。”
下面一连串的“收到”。
刘明达往上翻了翻,看到方晴老师下午发的一条消息。
“@所有人 明天家长会,请各位家长准时出席。孩子的教育需要家校共同努力,请不要因为您的缺席,给孩子做出错误的示范。”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然后锁上手机屏。
走出办公楼时,夜风很凉。
他裹紧外套,在路边便利店买了两个面包,一瓶水。
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慢慢吃。
面包很干,他咽得很慢。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韩雪发来的微信。
“明天家长会,别忘了。我给小轩买了套新衣服,你明天穿正式点,别穿你那件旧西装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刘小轩试穿新衣服的样子。
蓝色衬衫,卡其色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男孩对着镜头,努力在笑,但眼神有点闪躲。
刘明达保存了照片,设为手机屏保。
然后回复:“好。”
公交车来了,他投币上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司机和后排一个戴耳机打游戏的少年。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
商场巨大的广告牌上,模特背着漂亮的包,笑得很灿烂。
那包和韩雪今天背的那个,好像是一个牌子。
他摸了摸钱包,里面还有四百多块钱。
明天家长会之后,要给小轩交机器人班的费用了。
两千四。
他闭上眼,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周五上午,刘明达请了假。
韩雪一早就去上班了,出门前又叮嘱了一遍。
“三点,别迟到。衣服我帮你熨好挂衣柜了。”
“知道。”
“意见和建议写了吗?”
“晚上写。”
“晚上?晚上都几点了!你现在就写!”
“上午要去见客户,宏发集团的那个项目。”
韩雪愣了一下,表情缓和了些。
“那个……很重要?”
“嗯,赵总亲自交代的。”
“……那行吧,那你晚上早点回来写。”
“别忘了买点水果,明天周末,小轩在家。”
“好。”
韩雪出门了,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刘明达换上韩雪熨好的衬衫和西裤,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八岁,鬓角有了几根白发。
眼角的皱纹很深,像用刀刻上去的。
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嘴角往上扯,露出牙齿。
很假。
他放弃了,拎起公文包出门。
宏发集团在城南,地铁要换乘三次。
刘明达到达时,才上午十点。
他提前预约了采购部的张经理,时间在十点半。
还有半小时,他找了个角落,从包里掏出资料,又看了一遍。
宏发集团这次要采购的是一批工业零部件,技术要求很高。
刘明达把竞品资料、己方优势、报价区间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点二十,他走进大楼。
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眼皮都没抬。
“找谁?”
“您好,我和采购部张经理约了十点半。”
“叫什么?”
“刘明达,明达贸易。”
女孩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拿起内线电话。
“张经理,明达贸易的刘先生到了。”
电话里传来模糊的声音。
女孩“嗯”了两声,挂断,指了指旁边的等候区。
“张经理临时有个会,让你等一下。”
“大概要等多久?”
“不知道。”
女孩继续低头玩手机,不再理他。
刘明达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茶几上摆着几本财经杂志。
他拿起一本,翻了两页,看不进去。
十点半。
十点四十。
十一点。
十一点半。
他起身,又走到前台。
“请问,张经理的会还没结束吗?”
“没呢。”
女孩这次连头都没抬。
“那……能麻烦您再问一下吗?我预约的时间是十点半。”
“说了让你等,听不懂吗?”
女孩抬起头,语气不耐烦。
“张经理很忙的,要见的人多了去了,都像你这样催?”
刘明达深吸一口气,退回等候区。
墙上的钟指向十二点。
陆续有人从电梯里出来,应该是去吃饭的。
他给张经理发了条短信,很客气地问是否方便。
没有回复。
十二点半,他肚子开始叫。
早上出门急,没吃早饭。
他从包里掏出昨晚剩下的一个面包,就着瓶装水,小口小口地吃。
一点。
一点半。
两点。
两点十分,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张经理!”
刘明达立刻起身,迎上去。
男人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你是?”
“我是明达贸易的刘明达,上午和您约了……”
“哦,小刘是吧。”
张经理似乎想起来了,但依然没停下脚步。
“不好意思啊,上午会开长了。我马上要出去,有个重要应酬。”
“您看,能给我十分钟时间吗?就十分钟!”
刘明达跟在他身边,语速很快。
“关于贵公司的采购需求,我们公司……”
“采购的事,你跟我们小王对接就行。”
张经理已经走到旋转门口,回头摆摆手。
“资料给小陈。我还有事,先走了。”
“可是张经理……”
“就这样。”
男人钻进了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绝尘而去。
刘明达站在旋转门里,玻璃映出他有些狼狈的身影。
他回到前台,女孩这次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找小陈是吧?采购部助理,在七楼,703。”
“谢谢。”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他疲惫的脸。
他用力搓了搓,试图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些。
小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态度比前台女孩好得多。
“刘先生是吧?资料给我就行。”
“陈助理,我想跟您详细介绍一下我们公司……”
“不用不用,资料放这儿就行。”
小陈接过文件夹,随手放在桌上堆成山的文件堆里。
“有需要我们会联系你。”
“可是……”
“我这边还有事,不好意思。”
小陈已经坐回工位,开始敲键盘。
刘明达站了几秒,转身离开。
走出宏发集团大楼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家长会三点开始。
从这里到实验小学,不堵车也要二十分钟。
而现在,是周五下午,路上肯定堵。
他冲到路边拦出租车,一连三辆都载着客。
第四辆停下来,司机摇下车窗。
“去哪儿?”
“实验小学!师傅,麻烦快点,我赶时间!”
“上来吧。”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果然堵了。
长长的红色尾灯,一眼望不到头。
“师傅,能抄近道吗?”
“近道也在堵,这是周五下午,都赶着出城呢。”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家长会?”
“嗯。”
“理解理解,我也常接这种活儿。”
司机点了根烟,摇下车窗。
“现在学校事儿多,家长会、公开课、亲子活动……没完没了。”
刘明达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两点三十五。
两点四十。
车子像蜗牛一样,一寸一寸往前挪。
“师傅,能不能……”
“不能,你看前面,堵死了。”
司机吐了口烟圈。
“除非我长翅膀飞过去。”
两点五十。
车子终于过了最堵的路口,速度稍微快了点。
“实验小学是吧?马上到。”
两点五十五,车子拐进学校所在的街道。
但学校门口已经堵死了,全是来接孩子的车。
“师傅,我在这儿下!”
刘明达扫码付钱,推开车门就往外跑。
书包在背后拍打,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两点五十八分,他冲进学校大门。
教学楼在三楼,他一步两级台阶往上冲。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喉咙发干,有血腥味。
三楼走廊,四年级(3)班的牌子已经能看见了。
教室后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黑压压的人头。
讲台上,方晴老师正在说话。
刘明达在门口刹住脚步,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抬手看表:三点零三分。
迟到了三分钟。
他站在后门口,犹豫着是现在进去,还是等会儿。
方晴的声音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来。
全班家长,大约五十多个人,齐刷刷地回头。
目光像针,密密麻麻扎在身上。
刘明达感觉脸颊发烫,他张了张嘴,想道歉。
“刘小轩爸爸?”
方晴放下手里的激光笔,语气平静,但那种平静下藏着冰。
“您可真是大忙人。”
“全班五十二位家长,五十一位都准时到了。”
“就您一位,迟到。”
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刘明达弯下腰,低声说:“对不起方老师,路上堵车……”
“堵车。”
方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弯了弯,那不算笑。
“每个迟到的家长都说堵车。”
“那是不是以后学校通知开会,都得加一句‘请提前三小时出门,以防堵车’?”
后排有几个家长低低地笑了一声,又很快憋住。
刘明达的腰弯得更低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进来吧。”
方晴不再看他,重新拿起激光笔,转向投影屏幕。
“别站在门口,影响其他家长。”
刘明达像得到特赦的犯人,低着头,快步走进教室。
最后一排角落还有个空位,他挪过去坐下,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椅子腿还是刮到了地板,刺啦一声。
前排一个烫着卷发的妈妈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刘明达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双手交握,坐得笔直。
像小学生。
方晴继续讲话,是关于这学期教学计划的。
刘明达努力想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嗡嗡的。
刚才跑得太急,现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偷偷看了眼手机,三点十分。
家长会才开始七分钟,他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所以,四年级是关键时期。”
方晴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孩子们马上面临小升初,这个阶段的基础打不牢,到初中会非常吃力。”
“而打好基础,光靠学校是不够的。”
她停下来,目光在教室里扫视。
“需要家长的全力配合。”
“作业要检查,错题要订正,每天至少半小时的课外阅读,这些都需要家长监督。”
“但有些家长,似乎不这么认为。”
方晴走下讲台,高跟鞋敲击地板,咔,咔,咔。
她走到第三排,敲了敲一个空着的课桌。
“比如,刘小轩同学的家长。”
刘明达的心脏猛地一缩。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他身上,这次更加直接,更加赤裸。
“刘小轩这学期的成绩,各位家长可能不知道。”
方晴走回讲台,从一叠试卷里抽出一张,展示在投影仪下。
“数学,第七单元测验,78分。”
“全班平均分是86.5分,他低了8.5分。”
“语文,作文《我的爸爸》,要求写三百字,他写了一百二十字,还跑题。”
“英语,单词听写二十个,错了九个。”
方晴每说一项,就抬起眼睛看刘明达一次。
目光像手术刀,一层一层剖开他。
“我找刘小轩谈过话,问他为什么成绩下滑。”
“孩子说,爸爸很忙,经常加班,没时间检查他作业。”
“妈妈也忙,下班回家还要做家务。”
方晴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忙,大家都忙。”
“在座的哪位家长不忙?哪位家长不是上班挣钱养家?”
“但孩子的教育,是能因为‘忙’就忽略的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
刘明达感觉手心里全是汗,黏腻腻的。
“我上周在群里发了通知,请每位家长私聊我,沟通孩子近期情况。”
方晴拿起手机,划了几下。
“截止到今天早上,还有三位家长没联系我。”
“其中就有刘小轩的家长。”
她抬起头,看向刘明达,眼神像冰锥。
“刘小轩爸爸,我不知道您到底在忙什么。”
“您的工作,难道比您儿子的未来还重要?”
刘明达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这样吧。”
方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
“既然您这么忙,忙到连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那我就趁现在,当着所有家长的面,占用您几分钟宝贵时间。”
“我们好好沟通一下,您儿子的问题。”
她说着,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按下了免提键。
嘟——
嘟——
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刘明达的心脏上。
他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想站起来,想说“老师别打了”,但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嘟——
第四声,电话接通了。
一个清晰、标准、毫无感情的女性电子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响彻整个寂静的教室:
“您好,商务部例行记者会正在进行中,请稍后联系。”
……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低笑声、咳嗽声、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虽然很快被压抑住,但那短短几秒的爆发,已经足够刺穿耳膜。
方晴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种回应。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表情变得极其精彩。
那是一种混合了荒谬、讥讽和“果然如此”的胜利感。
“哦——”
她拖长了音调,按掉电话。
“原来是在听记者会啊。”
“商务部,例行记者会。”
她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果然是‘国家大事’。”
“是我们耽误您了,刘先生。”
教室里彻底成了低语声的海洋。
刘明达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他想把手藏起来,但无处可藏。
“行了,那我们继续开会。”
方晴的声音重新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愉悦。
“不耽误您‘听会’了。”
她转身走回讲台,激光笔的红点重新打在投影屏幕上。
“刚才说到哪里了?哦,课外阅读……”
刘明达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耳朵里只有轰鸣声。
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那些交头接耳的侧脸,那些投来的目光。
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鄙夷的。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岛。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墙上的钟,指针走得那么慢,慢到像是凝固了。
方晴讲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家委会的王会长站起来发言,慷慨激昂地讲家校共建的重要性。
几个家长代表也发言,说如何配合老师工作。
每个人都那么从容,那么得体。
只有他,像个小丑,坐在角落,等着这场漫长的凌迟结束。
终于,方晴说:“今天的家长会就到这里,感谢各位家长的到来。”
“请各位家长离开时,在门口领取《致家长的一封信》,回去仔细阅读并签字,周一让孩子带回。”
“另外,下周五的家长开放日,请务必准时出席。”
“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交谈声,脚步声。
家长们陆续起身,往外走。
刘明达坐在原地,没动。
他需要一点时间,等人都走了再走。
他不想再面对任何目光。
前排那个卷发妈妈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刘先生。”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您要是有困难,可以跟方老师说。”
“孩子教育是大事,再忙也不能不管啊。”
她说完,摇了摇头,走了。
刘明达的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但他没松手。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
只剩下他,和正在整理讲台的方晴。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方老师……”
方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试卷。
“有事?”
“关于小轩……”
“刘小轩的问题,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方晴打断他,语气冷淡。
“成绩下滑,态度不端正,根本原因是家长不重视。”
“您要真为他好,就多花点时间在他身上。”
“而不是等出了问题,再来找老师。”
她把试卷摞整齐,塞进公文包。
“我要去开会了,您自便。”
她拎起包,高跟鞋敲击地板,从后门走了。
教室里彻底空了。
只剩下刘明达一个人,站在讲台下。
投影屏幕还亮着,是最后一页PPT:“家校携手,共创未来”。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到儿子的座位旁。
课桌很干净,左上角贴着小轩的名字贴。
他拉开椅子坐下,很窄,他坐得有点别扭。
伸手拉开桌肚的挡板,里面塞着书包、水壶,还有几张卷子。
他把卷子拿出来,最上面是那张数学卷子,78分。
鲜红的分数,像一道伤口。
他把卷子抚平,对折,再对折,放进自己公文包。
然后,他看到了压在卷子下面的,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
翻开,是周记。
最新的一篇,题目是《我的爸爸》。
字迹歪歪扭扭,有很多涂改的痕迹。
“我的爸爸很忙,他每天都很晚回家。”
“他的头发白了很多,妈妈说他太累了。”
“爸爸很少说话,但他会给我修玩具,还会在我考得不好的时候,说下次努力。”
“我最想和爸爸一起去游乐园,但他总是没时间。”
“爸爸,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忙?”
最后一行字,铅笔写的,很用力,纸都被戳破了。
但又用橡皮擦过,模糊一片。
刘明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放回桌肚。
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别的班级也散会了。
他慢慢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出教学楼,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操场上还有学生在踢球,笑声传过来,很遥远。
他走到校门口,停下脚步。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摸打火机,摸了半天没摸到。
“爸爸!”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刘明达猛地回头。
刘小轩背着大书包,站在校门边的花坛旁,看着他。
男孩的脸有点红,额头上都是汗,眼睛亮亮的,又有些胆怯。
“你怎么……”
“我们体育课提前下课了,我看到你进来……”
刘小轩小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
“爸爸,家长会……开完了?”
“嗯。”
刘明达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
“开完了。”
“老师……说什么了吗?”
刘小轩的声音很小,带着试探。
“没说什么。”
刘明达抬起手,想摸摸儿子的头,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后落在男孩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走吧,回家。”
“嗯。”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刘明达走在前面,刘小轩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走到第一个路口,等红灯。
刘明达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那盒二十四色的马克笔。
“给。”
刘小轩愣了一下,接过去。
“……谢谢爸爸。”
“好好学。”
“嗯。”
绿灯亮了。
刘明达迈步往前走,刘小轩跟上来,这次离得近了些。
走过斑马线,快到公交站时,刘小轩忽然小声说:
“爸爸。”
“嗯?”
“对不起。”
刘明达停下脚步,回头。
男孩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马克笔的盒子,指节发白。
“我下次……一定考好。”
刘明达感觉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
他蹲下身,和儿子平视。
“不用对不起。”
他说,声音有点哑。
“是爸爸没做好。”
刘小轩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爸爸,你下次家长会……还来吗?”
“来。”
刘明达说,很用力地点头。
“一定来。”
“不迟到了?”
“不迟到。”
刘小轩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把马克笔盒子抱在怀里。
“爸爸,我们回家吧。姥姥说晚上包饺子。”
“好,回家。”
刘明达站起来,牵起儿子的手。
男孩的手很小,很软,但紧紧回握着他。
父子俩牵着手,走向公交站。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走到站台边,刘明达忽然瞥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号很熟悉。
他脚步顿了一下。
车窗半开着,驾驶座上的人侧着脸,正在和车外的人说话。
是赵宏伟。
而站在车窗外,笑靥如花,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精美纸袋的人——
是方晴。
刘明达猛地停住脚步,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赵宏伟似乎说了句什么,方晴掩着嘴笑起来,那笑容和刚才在教室里的冰冷判若两人。
然后,赵宏伟从车里又递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方晴接过去,眼睛弯成了月牙。
刘小轩拉了拉他的手。
“爸爸,车来了。”
公交车缓缓进站,车门“嗤”的一声打开。
刘明达像从梦游中惊醒,猛地收回视线,拉着儿子上了车。
投币,找座位坐下。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
刘明达回头,从后车窗看出去。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方晴弯腰对着车窗又说了几句,才挥挥手,拎着纸袋和盒子,转身走向学校旁边的教师公寓。
车子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刘明达转回头,坐正。
手掌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刘明达靠着车窗,玻璃冰凉,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刘小轩靠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盒马克笔。
孩子睫毛很长,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眼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
刘明达低头看着儿子,伸手想替他擦掉,指尖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来。
他怕弄醒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韩雪发来的微信。
“家长会开得怎么样?老师说什么了?”
刘明达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还好。”
想了想,删掉。
重新打:“老师说小轩有点退步,要家长多用心。”
发送。
几乎是立刻,韩雪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我就知道!肯定又是你在老师面前唯唯诺诺的,人家才不把小轩当回事!”
“你知不知道家长会多重要?那是给老师留印象的时候!”
“你看看人家王姐,每次家长会都打扮得漂漂亮亮,还给老师带礼物!”
“你呢?你就穿你那身旧西装去,老师能看得起你才怪!”
文字像子弹,一颗颗打在屏幕上。
刘明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
过了几秒,屏幕又亮了。
韩雪:“晚上妈包了饺子,韭菜猪肉的。你回来时带瓶醋,家里醋没了。”
刘明达回复:“好。”
车子到站,他轻轻摇醒儿子。
“小轩,到了。”
刘小轩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跟着下车。
初春的晚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些。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刘明达进去买了瓶陈醋,想了想,又拿了一小盒儿子爱吃的巧克力派。
“给。”
他把巧克力派递给刘小轩。
男孩眼睛亮了一下,接过去,小声说:“谢谢爸爸。”
“别让你妈看见。”
“嗯。”
父子俩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刘小轩把巧克力派飞快地塞进书包侧袋。
家里飘着饺子出锅的香味。
韩桂芳在厨房喊:“回来啦?洗洗手,准备吃饭!”
韩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班级微信群。
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
“回来了?”
“嗯。”
“老师后来还说什么了?”
刘明达把醋放在餐桌上,脱掉外套。
“没什么,就是那些。”
“没什么?”
韩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没什么老师能在群里特意强调家长必须准时?”
“没什么小轩的成绩能掉到二十多名?”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韩桂芳从厨房探出头。
“又吵什么?吃饭!”
“妈,你看看他!”
韩雪指着刘明达,眼圈红了。
“家长会开成这样,回来还一问三不知!”
“我怎么一问三不知了?”
刘明达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疲惫。
“老师说小轩成绩退步,要家长多用心。我说了。”
“那是老师给你留面子!”
韩雪抢白。
“王姐在群里都说了,今天家长会,有人迟到,被老师当众点名批评!”
“电话都打到商务部去了!成了全年级的笑话!”
她盯着刘明达,眼神像刀子。
“是不是你?”
厨房里,韩桂芳关掉了抽油烟机。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饺子在锅里翻滚的咕嘟声。
刘明达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韩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发抖。
“刘明达……你……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我的脸……小轩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以后我还怎么在小区里走动?怎么跟其他妈妈聊天?!”
“她们会怎么说我?说我嫁了个什么男人?!连家长会都能开成笑话!”
她越说越激动,抓起沙发上的靠垫,狠狠砸在地上。
靠垫弹起来,撞到茶几腿,发出一声闷响。
刘小轩站在玄关,书包还没放下,吓得缩了缩肩膀。
“行了!”
韩桂芳端着饺子锅走出来,重重放在餐桌上。
“吵什么吵?饭还吃不吃了?”
“妈!”
韩雪哭着喊。
“您还向着他!您知道他今天干了什么吗?!”
“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
韩桂芳瞪了女儿一眼,又看向刘明达,眼神复杂。
“明达,不是妈说你。”
“家长会这么大事,你迟到就算了,还弄出那种动静……”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
“小轩以后在学校怎么做人?老师会怎么看他?”
刘明达还是没说话。
他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先吃饭吧。”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韩雪冲过来,一把夺过他的筷子,摔在地上。
筷子蹦了两下,滚到墙角。
“刘明达,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这饭就别吃了!”
刘明达看着地上那两根筷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妻子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你要我说什么?”
“说我是怎么被堵在路上,怎么跑得肺都要炸了,还是迟到了三分钟?”
“说老师是怎么当着全班家长的面,打那个电话?”
“说我像个小丑一样坐在那里,听着所有人笑?”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这些,有用吗?”
韩雪愣住了。
她没想过刘明达会这样说话。
结婚八年,他从来都是闷不吭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你……你还委屈了?”
她的气势弱了些,但嘴还硬。
“要不是你迟到,老师能那么对你吗?!”
“是,我错了。”
刘明达点点头,弯腰捡起那两根筷子,走去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
水哗哗地流。
“我错了,我不该迟到,不该给老师添麻烦,不该让你和小轩丢脸。”
“我改。”
他把洗干净的筷子放回筷子笼,重新拿了一双,走回餐桌旁坐下。
“现在,能吃饭了吗?”
韩雪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却说不出话。
韩桂芳拉了拉她的胳膊。
“行了,先吃饭。饺子都凉了。”
刘小轩小心翼翼地把书包放下,挪到餐桌边,挨着刘明达坐下。
一顿饭,吃得像在嚼蜡。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
韩桂芳试图缓和气氛,给小轩夹了个饺子。
“小轩多吃点,长身体。”
“谢谢姥姥。”
韩雪全程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一个也没吃。
吃完饭,刘明达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吧。”
韩桂芳接过碗。
“你去看小轩写作业。”
“嗯。”
刘明达走进儿子房间,轻轻关上门。
刘小轩已经坐在书桌前,摊开了作业本,但没动笔。
“爸……”
“写作业吧,我看看。”
刘明达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儿子旁边。
书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今天要做的题目是应用题。
刘小轩咬着笔头,眉头皱得紧紧的。
“哪题不会?”
“这个……”
男孩指着其中一道。
“小明和小红去买文具,小明买了三支笔和两个本子,花了……”
刘明达凑过去,看了遍题目。
“先设未知数。一支笔的价格是x,一个本子的价格是y。”
“然后列方程……”
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解释清楚。
刘小轩听着,时不时点头,然后在草稿纸上计算。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着父子俩的侧脸。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会了吗?”
“嗯……会了。”
“那你做一遍。”
刘小轩拿起笔,在作业本上写解题过程。
字迹一开始还有些歪,后面越来越工整。
写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爸,你看对吗?”
刘明达检查了一遍,点点头。
“对。”
男孩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
刘明达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小轩。”
“嗯?”
“今天……在学校,有没有人说什么?”
刘小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低下头,摆弄手里的笔。
“……没有。”
“真没有?”
“……有几个同学,问我爸爸是不是在商务部上班。”
刘明达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说你就是在普通公司上班。”
刘小轩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们……他们笑了一会儿,就没再问了。”
刘明达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对不起。”
“爸……”
刘小轩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但强忍着没哭。
“我不怕他们笑。”
“我就是……就是觉得,让你丢脸了。”
“你没有。”
刘明达的声音很哑。
“是爸爸没做好。”
“不怪你。”
门外传来韩雪和韩桂芳的说话声,压得很低,但能听见。
“你看看他那个样子……”
“行了,少说两句……”
“我怎么少说?他今天……”
声音渐渐远去,大概是进了卧室。
刘明达收回视线,看着儿子。
“作业写完了早点睡。”
“嗯。”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轩。”
“啊?”
“下周五家长开放日,爸爸一定准时到。”
“真的?”
“真的。”
刘小轩的眼睛重新亮起来,用力点头。
“那我明天告诉老师!”
“不用特意告诉。”
刘明达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到时候,爸爸就出现了。”
“好!”
走出儿子房间,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玄关留了一盏小夜灯。
主卧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光。
刘明达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说是书房,其实是个小储物间改的,只能放下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
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
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宏发集团的资料,又看了一遍。
然后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系统,开始写今天的客户拜访报告。
“今日下午拜访宏发集团采购部,未能见到张经理本人,与助理陈某某简单沟通,留下资料……”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得很慢。
写到一半,手机震动。
是赵宏伟发来的微信。
“宏发的项目进展如何?张经理那边意向怎么样?”
刘明达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过了几秒,他回复:“今日已拜访,留下资料。张经理外出,与助理沟通。后续会继续跟进。”
几乎是秒回。
赵宏伟:“效率太低了。一个月时间,你必须拿下初步意向。这是死命令。”
刘明达:“明白。”
赵宏伟:“另外,下周一上午九点,部门例会,你做一下年中述职准备。重点讲讲你手上的几个项目,尤其是宏发。”
刘明达:“好的赵总。”
对话结束。
刘明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头痛,像有根针在里面扎。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那里有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里面是他大学毕业时的一些东西,工作后就再没打开过。
他站起来,踮起脚,把纸箱拿下来。
灰尘在台灯光柱里飞舞。
打开纸箱,最上面是毕业照,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没心没肺。
下面是几本专业书,一本笔记本,还有一叠获奖证书。
他拿起笔记本,随手翻开。
纸张已经泛黄,上面是他大学时记的课堂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是当年很流行的鸡汤: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纸箱。
重新坐回书桌前,他打开一个新的Word文档。
标题是:家长开放日意见与建议。
光标在闪,他盯着空白页面,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五百字。
写什么?
写感谢老师辛勤付出?写希望学校加强素质教育?
他敲下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输入:实验小学 家长开放日 流程。
跳出很多链接,大多是往年其他学校的新闻。
他一条条点开看,看流程,看家长发言,看学校通常会收集哪些意见。
看了大概半小时,他又在搜索框输入:实验小学 招标 智慧教室。
这次跳出的信息很少,只有一条本地新闻,是半年前的。
“实验小学启动智慧教室改造项目,总投资预计八百万元,面向社会公开招标,欢迎优质企业参与。”
新闻很短,没有更多细节。
刘明达关掉浏览器,重新打开那个空白文档。
这次,他开始打字。
“尊敬的校领导、老师:您好。作为一名学生家长,本人就学校教育教学及管理工作,提出以下几点不成熟的建议……”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段都要停一下,想想措辞。
写到第三点“关于家校沟通机制的建议”时,他停了下来。
脑子里闪过下午家长会的画面。
方晴那冰冷的脸,手机免提里传出的电子音,教室里压抑的低笑。
他删掉了已经写好的几句话,重新写。
“家校沟通是教育的重要环节,建议建立更加平等、尊重的沟通氛围。教师与家长目标相同,都是为了孩子的健康成长,沟通方式应注重实效,避免形式化或可能引发误解的方式……”
写到这里,他又停住了。
这样写,太直白了。
方晴看到,肯定会不高兴。
对儿子没好处。
他叹了口气,把这段全删了。
改成:“建议丰富家校沟通形式,除家长会外,可增加线上沟通渠道,方便工作繁忙的家长及时了解孩子情况……”
他写完了,数了数字数,六百多字。
保存,打印。
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吐出还带着温度的纸张。
他把纸折好,放进公文包夹层。
关掉台灯,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
接下来的几天,刘明达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
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送儿子上学,然后挤地铁去公司。
在公司,他面对的是赵宏伟变本加厉的刁难。
“明达,这份报表重做,格式不对。”
“明达,下午跟我去见个客户,你负责记录。”
“明达,宏发那边有消息了吗?没有?那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去跑啊!”
刘明达像个陀螺,被抽打着不停旋转。
他一遍遍跑宏发,前台那个女孩已经认识他了,每次都用同样的说辞打发他。
“张经理不在。”
“陈助理在开会。”
“资料放这儿就行,有消息会通知你。”
他给张经理打电话,永远是忙音,或者转到秘书台。
发邮件,石沉大海。
他知道这是赵宏伟给他设的局,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得选。
晚上回家,他要辅导儿子功课,检查作业,在家长群里回复“收到”。
韩雪对他的态度依然冷淡,但不再像那天晚上那样歇斯底里。
只是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失望和疏离。
韩桂芳的话少了,但偶尔还是会叹气,叹气声很重,砸在人心里。
刘明达全部承受下来,不说话,只是做事。
拖地,洗碗,擦桌子,给儿子修坏了拉链的书包。
他像一块沉默的海绵,吸收着周围所有的负面情绪,然后拧干,继续吸收。
周四晚上,刘明达加班到九点。
办公室又只剩他一个人。
他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准备关电脑。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输入:赵宏伟 实验小学。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条赵宏伟参加行业会议的新闻。
他又输入:方晴 实验小学 教师。
这次跳出来的是学校官网的教师介绍页面,方晴的照片挂在上面,笑容标准。
下面写着她的简介:优秀青年教师,市教学能手,多次获得校级表彰。
很干净,很正常。
刘明达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脑子里是那天下午,校门口,赵宏伟的车,方晴的笑脸,还有那个精致的纸袋和丝绒盒子。
是巧合吗?
一个贸易公司的副总监,一个小学班主任。
能有什么交集?
他想了想,打开一个查企业信息的网站。
这个网站是他工作中常用的,可以查企业基本信息和一些公开的招投标记录。
他输入赵宏伟公司的名字,点开招投标板块。
一条条记录翻下来,大部分都是和贸易相关的。
翻到第三页,他停住了。
一条记录,时间是一个月前。
项目名称:实验小学智慧教室系统设备采购(一期)。
招标单位:实验小学。
中标候选人公示(第三名):宏达科技贸易有限公司。
宏达科技,是赵宏伟公司的全资子公司,法人代表是赵宏伟的堂弟。
刘明达坐直了身体,心跳快了几拍。
他继续往下翻。
这条记录没有更多详情,只有公示期的起止日期。
现在已经过了公示期,最终结果没有公布在这上面。
他退出网站,重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实验小学 智慧教室 中标结果。
这次跳出几条新的信息,是本地教育论坛的帖子。
发帖时间是一周前。
标题:实验小学智慧教室项目是不是有黑幕?
帖子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
“听说智慧教室项目内定了,中标的那家公司以前从来没做过教育设备,关系够硬啊。”
下面有几个回复:
“真的假的?不是说公开招标吗?”
“公开招标?呵呵,你太天真了。”
“据说中标方是某局领导的小舅子开的公司,走个过场而已。”
“楼上慎言,小心查水表。”
帖子很快沉了,没掀起什么水花。
刘明达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
赵宏伟的公司参与了投标,但只是第三名。
最终中标方不明,但论坛帖子暗示有内幕。
方晴是实验小学的老师。
赵宏伟和方晴私下有接触,而且方晴收了东西。
这三者之间,有没有联系?
如果有,是什么联系?
刘明达关掉网页,清理浏览记录。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打开手机,找到那天家长会时,在班级群里拍的几张照片。
其中有方晴在讲台讲话的,有投影屏幕的,也有教室后面墙上贴的“班级公约”。
他放大那张“班级公约”。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方晴的联系方式:电话和邮箱。
他盯着那个邮箱地址看了几秒,记在心里。
然后,他打开电脑上的邮箱客户端,新建一封邮件。
收件人,他输入了那个邮箱地址。
主题,他想了想,输入:关于刘小轩同学近期学习情况的沟通。
正文,他写得很客气:
“方老师您好,我是刘小轩的爸爸刘明达。冒昧打扰。关于小轩近期的学习情况,我想和您再做一次深入沟通,不知您何时方便?非常感谢。”
他检查了一遍措辞,确定没有问题,点击发送。
邮件显示发送成功。
刘明达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他不知道这封邮件会不会有回复,也不知道即使有回复,又能得到什么信息。
但他需要做点什么。
不能只是被动地承受。
周五,家长开放日。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刘明达特意请了半天假,中午就回家了。
他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装,虽然是旧的,但熨烫得笔挺。
韩雪看到他,愣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缓和了些。
韩桂芳在旁边说:“这才像样。去学校,穿精神点。”
刘小轩很早就起来了,穿着韩雪买的新衣服,在镜子前照了半天。
“爸,你看我头发乱不乱?”
“不乱,挺好的。”
“那我们几点出发?”
“两点半吧,提前半小时到。”
吃过午饭,刘明达把昨晚写好的“意见和建议”又看了一遍,装进一个干净的信封。
韩雪在化妆,描眉画眼,用了很长时间。
“妈,你看我这口红颜色怎么样?”
“太艳了,擦掉点。”
“哦。”
两点十分,一家三口出门。
走到小区门口,遇到了也去参加开放日的邻居,王姐和她儿子。
王姐就是韩雪常挂在嘴边的那个“王姐”,老公做生意,家里条件好,打扮得很时髦。
“哟,小雪,一家三口都去啊?”
王姐笑眯眯地打招呼,目光在刘明达身上扫了一圈。
“刘先生今天很精神嘛。”
“王姐好。”
刘明达点点头。
“你们也去?”
“是啊,我们家浩浩非让我和他爸都去,说要看他们班表演节目。”
王姐说着,看向刘小轩。
“小轩,今天有节目吗?”
刘小轩摇摇头,小声说:“没有。”
“哎呀,那可惜了。我们家浩浩有诗朗诵,练了好几天呢。”
王姐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对了,小雪,你听说了吗?”
她凑近韩雪,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刘明达听见。
“昨天家委会王会长在群里说,今天开放日,有个重要环节。”
“什么环节?”
“好像是……要每个家长都发言,谈对学校的建议。”
王姐说着,瞥了刘明达一眼。
“还要手写五百字呢。你们家写了没?”
韩雪脸色变了变,看向刘明达。
刘明达平静地说:“写了。”
“写了就好,写了就好。”
王姐笑着,眼神却有点意味深长。
“不过啊,我听说方晴老师对上次家长会某些家长的表现,很不满意呢。”
“今天可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她说完,拉着儿子走了,高跟鞋踩得嗒嗒响。
韩雪的脸色很难看,狠狠瞪了刘明达一眼。
“听到没?今天别再给我丢人!”
刘明达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点半,他们到了学校。
校园里很热闹,到处都是家长和孩子。
操场上有班级在表演节目,音乐声、掌声、笑声混在一起。
刘明达一家走到四年级(3)班教室门口,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方晴站在讲台边,正在和一个穿着讲究的男士说话,笑容满面。
看到刘明达一家进来,她的笑容淡了些,只是点了点头。
“找位置坐吧,随便坐。”
刘明达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韩雪坐在他旁边,刘小轩坐在他们前面。
家委会的王会长——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在教室里忙前忙后,给家长们发矿泉水。
发到刘明达这里时,他笑着递过来一瓶。
“刘先生,今天可别再‘听会’了啊。”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家长都听到了,低低地笑起来。
刘明达接过水,说了声“谢谢”,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雪的脸却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包带。
两点五十五,家长基本到齐了。
方晴走上讲台,拍了拍手。
“各位家长,请大家安静一下。”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首先,非常感谢各位家长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我们今天的家长开放日。”
“今天活动的主要目的,是让家长们更直观地了解孩子在校的学习和生活情况,同时也搭建一个家校沟通的平台。”
她说话的声音很悦耳,语调抑扬顿挫,和那天家长会上的冰冷判若两人。
“今天的流程是这样的:首先,由我向各位汇报一下班级这学期的整体情况;然后,我们会播放一段孩子们平时上课和活动的视频;接着,是家长代表发言环节;最后,我们会请每位家长填写一份问卷调查,并留下您宝贵的意见和建议。”
“现在,我们开始第一个环节……”
方晴打开PPT,开始介绍班级情况。
刘明达听得很认真,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观察上。
他注意到,方晴今天穿了一条新裙子,牌子不便宜,韩雪在商场橱窗里指给他看过。
她戴了一条精致的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说话时,手腕上露出一块小巧的女士手表,表盘是蓝色的,很典雅。
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小学老师的工资能负担得起的。
刘明达又看向家委会的王会长。
王会长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听得很专注,不时点头,还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他的儿子,那个叫王浩的男孩,是今天的升旗手,站在讲台边,胸前的红领巾系得一丝不苟。
方晴在提到“优秀学生代表”时,特意点了王浩的名,表扬他“责任心强,组织能力突出”。
王会长脸上露出矜持的笑容。
汇报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是播放视频。
视频拍得很用心,剪辑了孩子们上课、做操、参加活动的片段。
刘小轩也出现了几个镜头,一次是认真听课,一次是在操场跑步,脸跑得红扑扑的。
韩雪看到儿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脸上有了点笑意。
视频放完,教室里响起掌声。
方晴重新走上讲台。
“接下来,是家长代表发言环节。”
“我们邀请了三位家长,分享他们的育儿心得和对学校工作的建议。”
“首先,有请王浩然同学的爸爸,我们家委会的王会长。”
掌声中,王会长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走上讲台。
他从方晴手里接过话筒,先朝台下鞠了一躬,很有派头。
“各位老师,各位家长,大家好。我是王浩然的爸爸,很荣幸今天能在这里发言……”
王会长的发言很流畅,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他从“家校共育的重要性”讲到“如何配合老师工作”,再讲到“对学校发展的几点建议”,条理清晰,用词讲究。
最后,他说:“作为家委会的一员,我呼吁各位家长,不仅要关心孩子的学习成绩,更要关注孩子的全面发展。同时,我们也要全力支持学校的工作,特别是像智慧教室建设这样的重点项目,这是为了孩子们更好的学习环境,我们家长应该理解,更应该支持!”
他说“支持”两个字时,声音特意提高,目光扫过台下。
刘明达注意到,方晴在台下微微点头,嘴角带着笑意。
王会长发言结束,掌声很热烈。
接下来是另外两位家长发言,一位是医生,讲了讲用眼卫生;一位是公司白领,讲了时间管理。
都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
三位家长发完言,方晴重新上台。
“感谢三位家长的精彩分享。那么接下来,是自由发言时间。”
“还有哪位家长,想分享一下自己的看法,或者对学校工作有什么建议?”
她目光扫过台下,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家长们互相看看,没人举手。
“没有了吗?”
方晴又问了一遍,目光在教室里逡巡。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大家可以畅所欲言。”
还是没人举手。
刘明达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他感觉到韩雪在看他,眼神里带着警告。
那意思很明显:别出头,别惹事。
刘小轩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担忧。
刘明达看着儿子,又看了看讲台上笑容得体的方晴,和第一排志得意满的王会长。
他深吸了一口气,举起了手。
动作不大,但很坚定。
整个教室的目光,“唰”一下集中到他身上。
方晴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很快恢复自然。
“哦,刘小轩爸爸。您请讲。”
刘明达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走到讲台边。
他没有接方晴递过来的话筒,而是面对台下,直接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
“方老师,各位家长,大家好。我是刘小轩的爸爸,刘明达。”
“刚才听了三位家长的发言,很受启发。我也有些想法,想在这里和大家分享一下。”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韩雪在台下,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掐着包。
刘小轩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爸爸。
“首先,我想谈谈家校沟通的问题。”
刘明达打开信封,抽出那张纸,但他没有看,只是拿在手里。
“教育孩子,确实是家庭和学校共同的责任。沟通很重要。但沟通的方式,是不是可以更多样,更有效一些?”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比如,能不能少一些形式化的通知,多一些实质性的交流?能不能不只盯着孩子的分数,也看看他们的努力和进步?能不能在指出问题的同时,也听听家长的解释,给孩子一点信任和空间?”
方晴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但她还是保持着得体的表情。
“刘先生,您的建议很好。我们一直在努力改进沟通方式……”
“方老师,请让我说完。”
刘明达打断她,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
方晴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但眼神冷了下来。
“其次,是关于学校建设。”
刘明达话锋一转。
“刚才王会长提到了智慧教室项目,我很赞同。为了孩子,投入是应该的。”
王会长在台下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些。
“但是,”刘明达加重了语气,“投入的钱,是不是每一分都花在了刀刃上?招标的过程,是不是做到了公开、公平、公正?”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家长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带着惊讶和探究。
王会长的脸色变了,坐直了身体。
方晴的脸色也变了,她上前一步,想拿回话语权。
“刘先生,关于学校建设项目,我们有严格的流程和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刘明达看着她,声音依然平静。
“方老师,我有个问题,纯粹是好奇,想请教您。”
“您觉得,一个老师,接受家长出于感谢赠送的礼物,和接受某些人通过老师牵线,想从学校项目里获取利益而送的‘心意’,哪一种行为,更违反教师的基本职业操守?”
“哗——”
教室里彻底炸开了锅。
家长们再也控制不住,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他什么意思?”
“这是在说方老师收礼?”
“还牵扯到学校项目?智慧教室?”
“我的天,这信息量太大了……”
方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死死盯着刘明达,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攥着话筒,指节发白。
“刘明达!你……你胡说什么?!”
她的声音失去了平时的悦耳,变得尖利。
“你这是污蔑!诽谤!”
“我是不是污蔑,方老师心里清楚。”
刘明达依然平静,甚至往前走了半步,更靠近方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
“赵宏伟送的那个包,还喜欢吗?蒂芙尼的项链,戴着挺衬你。”
方晴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那条项链,正藏在她的衣领下。
刘明达怎么知道?!
他看到了?!
什么时候?!
巨大的惊恐让她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唯唯诺诺的男人。
刘明达没有再逼问,他后退一步,重新面向台下。
“各位家长,我没有任何证据,也不想指控谁。”
“我只是觉得,教育是一件很神圣的事。孩子交到学校,是希望他们学知识,学做人。”
“如果教他们知识的人,自己都做不到‘为人师表’,那我们怎么能放心?”
“同样,如果学校建设成了某些人牟利的工具,那我们家长的血汗钱,岂不是花得冤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刘明达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儿子刘小轩身上。
男孩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惊讶,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亮晶晶的东西。
像是崇拜。
刘明达对儿子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收回视线,看向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的方晴,和脸色铁青的王会长。
“我的话讲完了。谢谢大家。”
他放下那张根本没看的纸,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挺直背,目视前方。
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教室里死寂了几秒钟。
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声轰然炸开,比刚才更响,更乱。
“他说的是真的吗?”
“方老师真的……”
“王会长是不是也……”
“智慧教室项目有问题?”
方晴站在讲台上,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她想说话,想辩解,想呵斥,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王会长猛地站起来,指着刘明达,声音因为愤怒而变调:
“刘明达!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刘明达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王会长,我提到你了吗?”
王会长一噎。
刘明达自始至终,没有提王会长一个字。
“你……你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我说的是事实,还是含沙射影,自有公论。”
刘明达不再看他,转向方晴。
“方老师,家长开放日还继续吗?”
方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嘶哑,颤抖,完全没有了平时的从容。
“继……继续什么?!”
“刘明达,你……你给我出去!现在!立刻!”
刘明达站起来,却没有往外走,而是看向台下其他家长。
“各位家长,今天的开放日,本来是家校沟通的好机会。”
“但看来,有些事,比沟通更重要。”
“我希望学校能给我,也给所有家长一个解释。”
“关于老师收礼,关于项目招标,关于……这一切。”
他说完,弯腰,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对已经呆住的韩雪和刘小轩说:
“我们走吧。”
韩雪像是从梦里惊醒,猛地站起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家长那些惊疑、探究、兴奋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她一把拉起刘小轩,低着头,快步跟着刘明达往外走。
所过之处,家长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地追随着他们。
走出教室门,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方晴几乎失控的尖叫声:
“散会!今天到此为止!都回去!”
以及王会长气急败坏的吼声:
“刘明达!你等着!我要告你诽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的脚步声。
走到楼梯口,韩雪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刘明达的胳膊。
“刘明达!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是恐惧。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
“方老师会怎么对小轩?!王会长能放过你吗?!”
“还有那个赵宏伟……你说他送礼?你看见了?你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你就是造谣!是要负责任的!”
刘明达停下脚步,看着妻子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我有。”
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韩雪愣住了。
“你……你有什么?”
“我有证据。”
刘明达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挣开她的手,转身下楼。
“回家再说。”
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操场上,开放日的活动还在继续,欢声笑语传过来,显得那么不真实。
刘明达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韩雪拉着刘小轩跟在后面,几次想追上去问清楚,但看着丈夫挺直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刘小轩被妈妈拽着,小跑才能跟上。
他仰头看着爸爸的背影,那个平时总是微微弓着背、显得有些矮小的背影,此刻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高大。
走到校门口,刘明达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四楼,四年级(3)班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微微飘动。
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能想象此刻教室里的混乱。
韩雪追上来,气喘吁吁。
“刘明达,你把话说清楚!你有什么证据?!”
刘明达没回答,只是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找到一张照片,递到韩雪面前。
照片有些模糊,是偷拍的角度。
但能清楚地看到,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里,赵宏伟侧着的脸。
以及车窗外,方晴那灿烂的笑脸,和她手里拎着的、印着巨大logo的纸袋。
韩雪一把夺过手机,放大,再放大。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这是……”
“家长会那天,我在校门口拍的。”
刘明达收回手机。
“还有这个。”
他又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把手机放到韩雪耳边。
里面传出赵宏伟的声音,带着笑意:
“……方老师客气了,一点小意思,孩子的事还得您多费心……”
然后是方晴娇笑着的声音:
“赵总太见外了,王浩那孩子本来就很优秀……智慧教室那个项目,李副校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问题不大……”
录音很短,只有十几秒。
韩雪听完,脸彻底白了。
“你……你哪来的这个?”
“上周,我去宏发集团蹲守赵宏伟,无意中听到他在车里打电话。”
刘明达关掉录音,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手机一直开着录音功能,顺手录的。”
“你……”韩雪看着丈夫,像不认识他一样。
“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刘明达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告诉你,你会信吗?你会让我去举报吗?”
“你只会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惹麻烦。”
韩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来。
因为刘明达说得对。
如果提前知道,她一定会拦着他,一定会让他忍。
“可是……可是你这样当众说出来,以后怎么办?”
韩雪的声音发抖。
“方晴不会放过小轩的!王会长也不会放过你!还有赵宏伟……你还在他手底下干活!”
“那就让他开除我。”
刘明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工作可以再找。但有些事,不能忍。”
他看着妻子,又看看儿子。
“小轩在学校被看不起,被嘲笑,不是因为他不够好。”
“是因为我这个爸爸,没本事,让人瞧不起。”
“我可以被人瞧不起,但我儿子不行。”
“以前是我怂,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现在,我不想忍了。”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
韩雪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刘小轩拉了拉妈妈的手,小声说:
“妈,爸爸……爸爸好厉害。”
韩雪低下头,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刘明达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也有这种光。
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是生活的琐碎,是柴米油盐,是日复一日的疲惫和沉默。
她一直以为,这个男人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变成了一块沉默的石头。
可今天,这块石头,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里面透出来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抹了把眼泪,拉着儿子,快步追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质问,没有再抱怨。
只是沉默地,跟在丈夫身后半步的距离。
一家三口,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路过小区门口时,又遇到了王姐。
王姐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看他们的眼神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窥探。
“哟,回来啦?开放日结束得挺早啊。”
刘明达停下脚步,看着她。
“王姐。”
“啊?”
“麻烦你转告王会长。”
刘明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如果他觉得我诽谤,欢迎他去告。”
“但在这之前,请他先解释清楚,他儿子王浩那个‘优秀学生干部’是怎么评上的。”
“还有,他家去年在实验小学操场翻新工程里,中了多少标。”
王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操场工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没关系。”
刘明达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
“有人知道就行。”
他说完,不再理会王姐那副见鬼似的表情,牵着儿子,走进了小区。
韩雪跟在后面,经过王姐身边时,听到她咬牙切齿地低语:
“疯子……你们一家都是疯子!”
韩雪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快步跟上了丈夫和儿子。
回到家,关上门。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韩桂芳从厨房出来,看到三人的脸色,愣了一下。
“怎么了?开放日不顺利?”
没人说话。
刘明达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韩雪拉着儿子进了卧室,关上门,隐约能听见她在低声问儿子什么。
刘小轩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韩桂芳看看紧闭的卧室门,又看看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的刘明达,走过去,压低声音:
“明达,出什么事了?”
刘明达睁开眼,看着岳母。
这位老人平时对他诸多挑剔,但此刻眼睛里是真切的担忧。
“妈,没事。”
他说,声音有点哑。
“就是……说了点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
韩桂芳眉头皱起来。
“你跟老师吵架了?还是跟其他家长?”
“差不多吧。”
刘明达不想多说,重新闭上眼。
韩桂芳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
“明达啊,妈知道,你心里憋屈。”
“但有些事,忍忍就过去了。咱们小门小户的,得罪不起人。”
“今天你痛快了,明天呢?后天呢?小轩还在人家手底下上学呢。”
刘明达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妈,我心里有数。”
韩桂芳还想说什么,卧室门开了,韩雪走出来,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她走到刘明达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
“你把那个录音,还有照片,发给我。”
刘明达睁开眼。
“你要干什么?”
“发给我!”
韩雪的声音提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他们要是敢动小轩,敢动你,我就把这些东西都发出去!发到网上!发到教育局!发到所有能发的地方!”
“我就不信,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
刘明达看着妻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直身体,拿出手机。
“好。”
深夜,书房。
台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照亮书桌上散乱的文件、打印的网页截图和几张模糊的照片。
刘明达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
他已经坐在这里三个小时了。
手边的水杯早已凉透,烟灰缸里躺着几个掐灭的烟头——他平时很少抽烟,但今晚破了例。
窗户开了条缝,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钻进来,吹散了满屋的烟味,也让人清醒。
他正在整理一份材料。
不是工作汇报,也不是客户资料。
而是一份关于赵宏伟、方晴、王会长,以及那个智慧教室项目之间,可能存在的不当关联的证据链。
材料分几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赵宏伟的公司(及其子公司)参与实验小学智慧教室项目投标的公开信息截图,包括公示期的网页存档。
第二部分,是本地教育论坛上关于项目可能存在“内定”的讨论帖截图,虽然含糊,但能看出端倪。
第三部分,是他自己拍摄的照片:赵宏伟与方晴在校门口接触的照片,一共三张,角度不同,能清楚看到方晴手里的纸袋和丝绒盒子。以及一张赵宏伟那辆黑色轿车频繁出现在学校周边的照片拼图,时间跨度两周,都是他上下班路过时顺手拍的,时间、地点用红笔标注。
第四部分,是那段十几秒的录音文件,他已经转换成文字稿,关键部分用红色高亮。
第五部分,是关于王会长建筑公司的公开信息查询结果,显示该公司在过去三年里,中标了实验小学至少两个小型工程(操场局部翻新、围墙修补),金额不大,但很频繁。以及一份他从公司旧档案里翻出来的、赵宏伟经手的、带有学校相关模糊印章的报销单复印件,旁边是他手写的字迹对比分析——方晴在家长联系册上的签名,和报销单上那个模糊的签名,在几个关键笔划上高度相似。
最后一部分,是文字说明。
他用最冷静、最客观的语言,将时间线、人物关系、疑似利益输送的节点,一条条罗列出来。
不渲染,不煽情,只陈述事实,提出合理怀疑。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保存文档,加密,备份到U盘和云端。
然后,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几个月,甚至这几年的片段。
单位里赵宏伟那些夹枪带棒的“指点”,同事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永远完不成的KPI,微薄到只够糊口的薪水。
家里韩雪的抱怨,岳母的叹息,儿子越来越沉默的脸。
家长会上那声刺耳的电子音,教室里压抑的低笑,方晴冰冷嘲讽的眼神,王会长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还有校门口,赵宏伟车里递出的纸袋,方晴接过时那灿烂到刺眼的笑容。
一幕一幕,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磨掉了所有的锐气和尊严。
直到今天下午,在那个教室里,他站起来,说出那些话。
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畅快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沉重。
他知道,从他说出第一个字开始,就没有退路了。
要么赢,要么彻底被踩进泥里,连带儿子一起。
没有中间选项。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些散乱的材料。
证据还不够硬。
照片是偷拍,录音只有十几秒,字迹对比没有专业鉴定,论坛帖子更是捕风捉影。
这些,不足以扳倒任何人。
最多只能让他们难堪一阵,然后他们会用更狠的方式报复回来。
他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需要一击必中,让他们没有翻身的机会。
可去哪里找?
他只是一个普通职员,没有人脉,没有资源,甚至连调查的权限都没有。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刘明达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最后一支烟。
烟雾在夜色里袅袅上升,很快被风吹散。
他想起大学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也曾想过要改变世界,至少不被世界改变。
是什么时候开始妥协的呢?
是第一次被上司抢了功劳,却敢怒不敢言的时候?
是第一次因为没钱,拒绝了妻子看中的一件大衣的时候?
是第一次听到儿子在学校被欺负,却只能教他“忍一忍”的时候?
妥协就像温水煮青蛙,等你感觉到烫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
但今天,水终于沸了。
烫得他不得不跳。
哪怕跳出去,外面是刀山火海。
也比在锅里被煮熟强。
他掐灭烟,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电脑。
登录邮箱。
他盯着发件箱里,那封几天前发给方晴、但石沉大海的邮件。
想了想,他又新建了一封。
收件人,他输入了一个地址。
那是他下午回家后,从实验小学官网“校长信箱”栏目里找到的公开邮箱。
主题,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输入:关于本校四年级(3)班班主任方晴老师及家委会王会长若干问题的实名反映。
然后,他开始写正文。
没有用刚才整理的那些“证据”,那些太模糊,容易被打成“诬告”。
他换了一种方式。
以家长的身份,客观陈述近期发生的事。
包括家长会上方晴当众免提拨打他电话、播放商务部语音的经过,以及对他和孩子造成的心理影响。
包括今天开放日上方晴对他发言的激烈反应,以及王会长当众威胁“要告他诽谤”的言论。
然后,他提出了几点“困惑”:
第一,方晴老师作为班主任,处理家校矛盾的方式是否妥当?当众羞辱家长是否符合教师职业道德规范?
第二,方晴老师与校外商业人士(赵宏伟)存在非工作接触,并接受其赠送的礼物,是否合适?是否违反了相关规定?
第三,家委会王会长之子王浩,近期被破格评为“优秀学生干部”,评选过程是否公开透明?是否存在利益交换?
第四,智慧教室项目招标在即,方晴老师作为校方相关人员,与投标企业代表私下接触,是否涉嫌影响招标公正?
他写得很克制,没有下结论,只是提出疑问。
最后,他写道:
“作为一名普通学生家长,我别无他求,只希望我的孩子能在一个公平、干净的环境里学习成长。”
“以上问题,恳请学校领导予以重视,调查核实,并给全体家长一个公开、明确的答复。”
“若情况属实,请依规处理,还校园以清朗;若我所述不实,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反映人:刘小轩家长 刘明达”
“联系电话:XXXXXXXXXXX”
写完,他通读三遍,确认没有过激言辞,没有事实错误,逻辑清晰。
然后,点击发送。
邮件显示发送成功。
他关掉邮箱,合上电脑。
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学校方面的反应,等待赵宏伟和王会长的反扑,等待……未知的风暴。
他走到儿子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刘小轩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盒马克笔。
男孩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和白天那个胆怯、沉默的孩子,判若两人。
刘明达在门口站了很久,轻轻关上门。
回到主卧,韩雪侧躺着,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起伏,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哭。
刘明达没有开灯,摸索着躺下,躺在床的另一侧。
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黑暗中,他听到韩雪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
“睡了?”
“没。”
“……明天怎么办?”
“上班,该干嘛干嘛。”
“赵宏伟要是找你麻烦……”
“那就让他找。”
沉默。
过了很久,韩雪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刘明达。”
“嗯?”
“……对不起。”
刘明达愣了一下。
结婚八年,韩雪第一次跟他说这三个字。
“以前……是我不好。”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总嫌你没本事,嫌你挣得少,总拿你跟别人比。”
“可我忘了……你也不容易。”
刘明达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今天在教室里,你站起来说话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
“我怕你惹祸,怕小轩以后在学校待不下去,怕这个家散了。”
“可后来……我又觉得,你很厉害。”
“像变了个人。”
“我好像……又看到以前那个你了。”
她说着,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刘明达的手。
手指冰凉,有些发抖。
刘明达犹豫了一下,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很紧。
“睡吧。”
他说。
“天塌不下来。”
周六,风平浪静。
班级微信群死一般寂静,没有任何新消息。
没有人讨论昨天的开放日,没有人@方晴,连平时最活跃的几个妈妈也集体沉默。
只有家委会王会长在早上八点,发了一条不痛不痒的通知:
“下周一学校大扫除,请各位家长提醒孩子带抹布。收到请回复。”
下面稀稀拉拉跟着几个“收到”,再也没有往日那种争先恐后的热闹。
刘明达看了一眼,没回复。
他带着儿子去图书馆待了一天,辅导功课,看课外书。
刘小轩很安静,做题很认真,遇到不会的就小声问他。
父子俩很少说话,但气氛很好,是那种久违的、放松的好。
韩雪和韩桂芳在家,也没有再提昨天的事,只是默默地做饭,打扫。
但家里的空气,明显不一样了。
少了以往的压抑和紧绷,多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平和。
周日,依然平静。
刘明达陪儿子去公园打了会儿篮球,男孩跑得满头大汗,笑声清脆。
回家路上,刘小轩忽然说:
“爸,我们班李梓萌今天给我发消息了。”
“说什么了?”
“她说……她妈妈告诉她,昨天她爸爸回家,说你在教室里特别帅。”
刘明达失笑。
“帅什么,一把年纪了。”
“就是帅。”
刘小轩很认真地说。
“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知道了,说他们爸妈回家都说,你爸胆子真大。”
“还说……方老师可能要被调查了。”
刘明达心里一动。
“他们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了,就说让你小心点,王浩然他爸可厉害了。”
刘小轩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爸,你会不会……有麻烦?”
“不会。”
刘明达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爸爸心里有数。”
周一,上班。
刘明达像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到公司。
打卡,开电脑,泡茶,整理桌面。
办公室气氛有点诡异。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欲言又止,交头接耳,他一走过去,立刻噤声,假装忙工作。
他知道,消息传开了。
实验小学家长开放日上的风波,在这个不大的圈子里,不是秘密。
尤其是牵扯到赵宏伟——他的顶头上司。
九点,部门例会。
赵宏伟准时走进会议室,脸色如常,甚至比平时还和蔼了些。
“早啊各位,上周工作都还顺利吧?”
他笑着打招呼,目光扫过众人,在刘明达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开始吧。小孙,你先来,说说恒昌贸易的进展。”
小孙站起来,磕磕巴巴地汇报,显然没准备好。
赵宏伟皱着眉打断:“数据呢?我要看具体数据!你这汇报的是什么?重做!”
小孙面红耳赤地坐下。
接下来几个同事的汇报,也被赵宏伟挑了一堆毛病,会议室里气压很低。
轮到刘明达。
他站起来,打开PPT。
“赵总,各位同事。我上周主要跟进宏发集团的项目。”
“目前进展:已拜访三次,见过采购助理,留下资料。对方暂无明确反馈,计划本周继续跟进。”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试图掩饰困境。
赵宏伟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似笑非笑。
“三次拜访,就这?”
“明达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效率,也太低了。”
“公司给你发工资,不是让你去碰运气的。”
“我要的是结果!结果你懂吗?”
刘明达点点头。
“我明白。”
“明白就拿出行动来!”
赵宏伟坐直身体,语气加重。
“我再给你一周时间。一周之内,如果还拿不到宏发的初步意向,你这个月的绩效,自己看着办。”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刘明达。
刘明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说:
“好的赵总,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
赵宏伟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另外,有件事,我想在这里提醒一下各位。”
他话锋一转,环视会议室。
“我们做销售的,在外面跑业务,代表的不仅是个人,更是公司的形象。”
“要谨言慎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要有杆秤。”
“别以为下了班,离开了公司,就可以胡说八道,信口开河。”
“有些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惹了不该惹的人,后果……可不是你能承担的。”
他这话,明显是说给刘明达听的。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刘明达依然站着,腰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着赵宏伟的视线。
不躲,不闪,也不说话。
那副样子,反而让赵宏伟有点不舒服。
他皱了皱眉,移开视线。
“行了,散会。明达,你留一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快速收拾东西离开。
最后一个人出去,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刘明达和赵宏伟。
赵宏伟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阴沉。
“刘明达,你什么意思?”
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威胁。
“什么什么意思?赵总,我不明白。”
“不明白?!”
赵宏伟“啪”地一拍桌子。
“家长开放日,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胡说八道些什么?!”
“谁告诉你我给方晴送礼了?你看见了?有证据吗?!”
“我告诉你,你这是诽谤!是污蔑!我可以告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刘明达静静等他吼完,才开口,声音很平稳。
“赵总,我在开放日上,提到您的名字了吗?”
赵宏伟一噎。
刘明达确实没提。
“我提到方老师收礼,提到有人通过老师牵线想拿项目。”
“我说是您了吗?”
“您这么着急对号入座,是心虚吗?”
“你——!”
赵宏伟气得脸色发青,手指着刘明达,半天说不出话。
“好,好,刘明达,你长本事了。”
他缓了口气,重新坐下,扯了扯领带,脸上露出一种狰狞的笑。
“行,你不承认是吧?没关系。”
“咱们公事公办。”
“宏发这个项目,一周之内,拿不下意向,你自己打辞职报告。”
“另外,我查了一下你上个月的考勤,有三次迟到记录,按照公司规定,扣发当月全勤奖。”
“还有,你去年经手的那个天宇公司的单子,尾款到现在还没结清吧?这属于重大工作失误,年终奖你别想了。”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条,每一条都卡在公司的规章制度上,让你挑不出大毛病,但足够恶心人,足够让你日子难过。
这是典型的职场打压,用规则玩死你。
刘明达听完,点了点头。
“赵总,天宇公司的尾款,合同约定的付款周期是交货后九十天,现在才过去七十五天,还没到期,不算失误。”
“去年的考勤记录,我有三次迟到,但都有钉钉补卡申请,您都审批通过了,符合流程。”
“至于宏发的项目……”
他顿了顿,看着赵宏伟。
“我会在一周内,给公司一个交代。”
赵宏伟没想到他会一条条反驳,而且反驳得有理有据。
尤其天宇公司的尾款,他以为刘明达早就忘了具体日期。
“你……”
“赵总,没别的事,我先去忙了。”
刘明达微微欠身,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赵宏伟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面上。
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
回到工位,刘明达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周围的同事偷偷看他,眼神更加复杂。
有佩服,有同情,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中午吃饭,李莉凑过来,小声说:
“老刘,你……你真把赵总得罪了?”
“没有,正常汇报工作。”
“得了吧,会议室里那么大声,外面都听见了。”
李莉压低声音。
“你听我一句劝,服个软,道个歉。赵总那人……心眼小,你斗不过他的。”
“谢谢,我心里有数。”
刘明达笑了笑,继续吃饭。
李莉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下午,刘明达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跑客户,而是一直坐在工位上。
他在等。
等学校的回复,等赵宏伟的下一步动作,等……一个契机。
快下班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刘先生您好,我是实验小学副校长李明。您发到校长信箱的邮件已收到,学校高度重视,已成立调查组。请问您今天下班后是否有时间?方便的话,我们希望与您面谈,了解更多情况。地点在学校小会议室。如方便,请回复。”
刘明达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回复:
“可以。我六点半到。”
“好的,恭候。”
放下手机,刘明达深吸一口气。
来了。
比他预想的快。
看来,学校那边压力也不小。
开放日的事,估计已经传开了。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经过赵宏伟办公室时,玻璃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赵宏伟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很冲,似乎在跟什么人争吵。
刘明达脚步没停,直接走向电梯。
六点二十,刘明达到达实验小学。
校园里很安静,学生们早就放学了,只有几个老师在办公室里加班。
门卫似乎得到了通知,简单问了名字,就放他进去了。
副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小会议室就在旁边。
刘明达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已经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应该就是李副校长。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的女老师,面前摆着笔记本和笔。
右手边,坐着一个刘明达没想到的人——方晴。
方晴今天穿得很朴素,没化妆,脸色苍白,眼睛有点肿,显然没睡好。
看到刘明达进来,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交织着愤怒、恐惧和一丝哀求。
“刘先生是吧?请坐。”
李副校长站起身,很客气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是李明,学校的副校长。这位是学校纪检组的孙老师。”
孙老师对刘明达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刘明达坐下,公文包放在腿上。
“李校长,孙老师,方老师。”
他挨个打招呼,语气不卑不亢。
“刘先生,感谢您抽时间过来。”
李副校长开门见山。
“您发给校长信箱的邮件,我们认真看过了。里面反映的情况,学校非常重视。”
“所以今天请您过来,是想当面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也希望听听方老师这边的说法。”
“大家都是为孩子好,为学校好,有什么问题,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争取妥善解决。”
话说得很漂亮,也很官方。
刘明达点点头。
“李校长,我邮件里写得很清楚。我今天来,只是想得到一个公正的调查结果。”
“您请问。”
李副校长看了一眼孙老师。
孙老师翻开笔记本,开始提问。
问题很细,很具体。
从家长会那天刘明达迟到的原因,到方晴打电话的经过,到免提里商务部的语音,再到教室里其他家长的反应。
然后是开放日,刘明达发言的具体内容,方晴和王会长的反应,以及刘明达提到的“老师收礼”、“项目招标”等说法的依据。
刘明达一五一十地回答,语气平静,用词准确,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情绪化。
只是陈述事实。
轮到方晴解释时,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李校长,孙老师,我……我当时打电话,只是想提醒刘先生,家长会很重要……”
“至于那个语音,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他手机设置了什么彩铃,或者……”
“方老师。”
刘明达打断她,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通话记录,调出家长会那天下午的通话详情,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我的通话记录。那天下午三点零五分,有一个来自您号码的呼入记录,通话时长七秒。”
“您打过来,我接听,听到的是商务部记者会的语音提示,然后您挂断。”
“这七秒,我的手机没有任何彩铃设置。您可以查我的手机套餐,也可以找运营商核实。”
方晴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关于收礼和项目的事……”
刘明达收起手机,看向李副校长。
“李校长,我在开放日上,并没有指名道姓。我只是提出了一些疑问,希望学校调查。”
“但既然今天方老师也在这里,我有个问题,想当面请教方老师。”
他转向方晴,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方老师,上周五下午,也就是家长会结束后大概二十分钟,在学校西侧的停车场,您是否见过明达贸易公司的副总监赵宏伟先生?”
方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当时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印着‘Gucci’logo的纸袋。赵宏伟先生从车里递给你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刘明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方晴的心上。
“如果您不记得了,我这里有几张照片,或许可以帮助您回忆。”
他作势要从公文包里拿东西。
“不要!”
方晴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刺耳。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硬要给我的……”
“他说就是一点心意,感谢我照顾他朋友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跟项目有关……我真的不知道……”
她语无伦次,心理防线显然已经崩溃。
李副校长和孙老师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
“方老师,请你冷静一点,把事情说清楚。”
孙老师沉声说道。
“那个赵宏伟,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给你送东西?除了这次,还有没有其他接触?”
“智慧教室项目,你有没有向他透露过任何内部信息?或者,有没有帮他向学校领导打过招呼?”
方晴只是哭,摇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但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副校长深吸一口气,看向刘明达,眼神复杂。
“刘先生,感谢您提供的情况。这件事,学校一定会严肃调查,绝不姑息。”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方晴老师暂停班主任工作,配合调查。四年级(3)班暂时由其他老师代管。”
“关于家委会王会长那边,我们也会进行核实。”
“请您放心,学校会尽快给所有家长一个交代。”
刘明达点点头。
“我相信学校。”
他站起身。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孩子还在家等。”
“好的,您慢走。再次感谢。”
李副校长和孙老师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走出行政楼,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校园里的路灯亮了,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刘明达站在楼下,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
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很累,但很轻松。
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学校内部的调查需要时间,赵宏伟和王会长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反扑可能会更猛烈。
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而且,效果不错。
他拿出手机,想给韩雪发个消息,告诉她今晚可能晚点回去。
刚解锁屏幕,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赵宏伟。
刘明达盯着那个跳动的名字,看了几秒,接起。
“喂,赵总。”
电话那头,赵宏伟的声音阴冷得像毒蛇。
“刘明达,你可以啊。”
“动作够快的,都捅到学校领导那儿去了?”
“行,你狠。”
“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
“我告诉你,你还嫩了点。”
“明天上午九点,公司大会议室,总经理要听宏发项目的专项汇报。”
“你,主讲。”
“讲得好,也许还有条活路。讲不好……”
他冷笑一声。
“你就等着卷铺盖滚蛋吧。”
“对了,提醒你一句。”
“宏发的张经理,是我大学同学。”
“你觉得,他会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说完,不等刘明达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忙音传来,嘟嘟作响。
刘明达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久久没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寒意。
他想起刚才方晴崩溃哭泣的脸,想起李副校长严肃的表情,想起儿子亮晶晶的眼睛。
也想起赵宏伟那阴冷的笑声,和那句“张经理是我大学同学”。
原来,这才是最后的杀招。
什么一周期限,什么扣奖金,都是幌子。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让他去汇报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总经理面前出丑,然后顺理成章地把他踢出公司。
釜底抽薪。
够狠。
刘明达慢慢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月亮。
看来,今晚要下雨了。
他迈开脚步,朝校门外走去。
步子很稳,不疾不徐。
走到校门口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韩雪发来的微信。
“几点回来?饭好了。”
刘明达打字:“马上,有点事耽搁了。”
发送。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明天上午,公司有个重要汇报。我可能要晚点回来。”
韩雪很快回复:“知道了。别太累。”
很简单的几个字,但刘明达看着,心里微微一暖。
他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飞快地转。
明天的汇报,怎么办?
赵宏伟说张经理是他同学,这很可能是真的,至少能解释为什么张经理一直避而不见。
如果这样,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拜访,所有的资料,都成了笑话。
赵宏伟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让他所有的准备付诸东流。
然后,在总经理面前,他会像一个努力表演却无人喝彩的小丑。
最后,被扫地出门。
很完美的剧本。
他几乎能想象赵宏伟明天坐在会议室里,脸上那种得意又残忍的笑容。
怎么办?
认输?
不。
刘明达睁开眼,目光落在车厢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沧桑,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
是火。
压抑了很久,几乎要熄灭的火。
但今天,被重新点燃了。
他想起大学笔记本上那句话: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黑马?
他自嘲地笑了笑。
都三十八了,还做什么黑马的梦。
但至少,不能像条死狗一样,被人踢出去。
就算要输,也要输得有点样子。
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那是他大学时的下铺兄弟,周伟,现在在另一家贸易公司做副总,混得不错。
以前很少联系,是觉得不好意思,人家混得好,自己却一事无成。
但今晚,他需要帮助。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刘明达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老刘?”
周伟的声音带着惊讶,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应酬。
“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刘明达的声音很平静。
“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你说。”
“你们公司,跟宏发集团有业务往来吗?”
“宏发?有啊,我们是他家几个品类的长期供应商。怎么了?”
周伟的语气随意,但刘明达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手上有个宏发的项目,跟了两个月,卡住了。他们采购部的张经理,一直不见我。”
“张经理?张茂才?”
“对。”
“嗨,他啊。”
周伟笑了,笑声里带着点不屑。
“那老狐狸,滑得很。不见你正常,他这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得给他点实实在在的好处,或者……有他不得不见的理由。”
周伟压低了声音。
“老刘,咱们兄弟,我就不绕弯子了。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张茂才这人虽然滑,但一般不轻易把人往死里堵,除非……有人打了招呼。”
刘明达沉默了两秒。
“赵宏伟,你认识吗?”
“赵宏伟?”
周伟想了一下。
“明达贸易那个副总监?有点印象,好像在一个饭局上见过,挺能钻营一人。怎么,他堵你?”
“嗯。”
“呵,果然。老刘,你想我怎么帮你?”
刘明达深吸一口气。
“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在公司向总经理汇报宏发项目的进展。”
“但现在的情况是,我连张茂才的面都没见过,更别提意向。”
“赵宏伟说,张茂才是他同学。”
“我明白了。”
周伟的声音严肃起来。
“这是给你下套呢。让你在总经理面前丢人,然后踢你走。”
“是。”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我明天上午有个会,恐怕……”
“不用你亲自出面。”
刘明达快速说道。
“你能不能……现在就给张茂才打个电话?”
“现在?”
“对。就以你们公司副总的身份,说点……模棱两可的话。”
“比如,听说宏发最近在考察新的供应商,你们公司也在关注。顺便提一句,明达贸易的刘明达是你朋友,业务能力不错,可以接触看看。”
“不用承诺什么,不用给任何实质保证。就提一句,给他个暗示。”
周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刘,你这是让我去诈他啊。”
“是。”
“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万一他较真,查起来……”
“他不会。”
刘明达很肯定地说。
“张茂才那种人,最是谨慎多疑。你一个电话过去,他不会立刻信,但也不敢完全不信。”
“尤其是,如果你暗示,你们公司对明达贸易有点兴趣,或者……你们在考虑和明达贸易合作。”
“他更会多想。”
“他明天,至少会接我电话,或者……见我一面。”
“只要他肯见我一面,哪怕只有五分钟,明天的汇报,我就有东西可说。”
刘明达说完,等着周伟的回答。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周伟笑了。
“行啊老刘,几年不见,长进不小。都会玩心理战了。”
“行,这个忙,我帮了。”
“不过,咱们可说好,我就打一个电话,说两句模棱两可的话。后面的事,我可管不了。”
“够了。谢谢。”
刘明达诚心诚意地说。
“谢什么,兄弟一场。”
周伟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老刘,我听说你这些年……过得不太顺?”
“还好。”
“行,你不说,我也不问。等这事过了,咱俩好好喝一顿。”
“好。”
“那我挂了,现在就打。”
“等一下。”
刘明达叫住他。
“周伟,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汇报之后,我在明达待不下去了……”
“那就来我这。”
周伟打断他,语气干脆。
“我这边正好缺个靠谱的项目经理。工资不敢说多高,但肯定比你现在强。”
“就是……得从头干起,你愿意吗?”
刘明达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紧。
“我考虑考虑。”
“行,等你消息。先挂了。”
电话挂断。
刘明达握着手机,手心有点汗。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心跳有点快。
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参加重要考试的时候。
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兴奋。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饭菜在锅里温着,韩雪和韩桂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刘小轩在房间里写作业。
“回来啦?吃饭没?”
韩桂芳站起来。
“还没。”
“那赶紧吃,菜都热着呢。”
刘明达去厨房,韩雪跟了进来,帮他盛饭。
“学校那边……怎么样?”
她小声问。
“还行,副校长和纪检的老师找我谈了,方晴也在。”
刘明达简单说了下情况。
韩雪听完,脸色变了变。
“她……承认了?”
“差不多吧,吓哭了。”
“那……学校会处理她吗?”
“说会调查,暂停她班主任工作。”
韩雪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活该。”
刘明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
“对了,赵宏伟今天又找你了?”
“嗯,明天上午要汇报。”
“有把握吗?”
“没把握。”
刘明达实话实说。
“赵宏伟说,宏发的张经理是他同学。”
韩雪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那怎么办?”
“凉拌。”
刘明达扒了口饭,语气平淡。
“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看天意。”
“你……”
韩雪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吃饭吧。”
晚上,刘明达没有进书房。
他陪儿子看了会儿电视,检查了作业,然后早早睡了。
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他准时起床,换上那套熨烫得笔挺的旧西装,打好领带。
镜子里的男人,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罕见的锐利。
“爸爸,加油。”
出门时,刘小轩站在门口,小声说。
刘明达揉了揉他的头发。
“嗯。”
八点五十,公司大会议室。
椭圆形长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
除了部门同事,还有几位不常露面的高层,包括总经理——一个五十多岁、不苟言笑的男人。
赵宏伟坐在总经理右手边,正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恭敬的笑。
看到刘明达进来,他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冷。
刘明达在末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
九点整,总经理敲了敲桌子。
“人齐了,开始吧。”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听听宏发项目的进展。这个项目对公司下半年业务很重要,明达,你准备得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明达身上。
赵宏伟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在欣赏一场好戏。
刘明达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旁。
“总经理,各位领导,同事。关于宏发集团的项目,我汇报一下近期工作。”
他打开PPT,第一页是宏发集团的介绍,很常规。
“过去两个月,我共计拜访宏发集团五次,其中三次见到采购助理,留下详细资料。另外两次,预约了采购部张茂才经理,但张经理临时有事,未能见面。”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拜访五次,连采购经理的面都没见到?
这汇报,简直是在自曝其短。
赵宏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总经理的眉头皱了起来。
“五次都没见到人?什么原因?”
“原因可能有多方面。”
刘明达语气不变,翻到下一页。
“但我认为,核心原因在于,我们公司之前与宏发没有合作基础,对方对我们缺乏了解和信任。”
“所以,近期我调整了思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在赵宏伟脸上停留了一瞬。
“我通过私人关系,联系到了宏发集团的另一个关键人物——供应链总监,王振国。”
“王总监对我们在工业零部件领域的专业能力比较认可,上周四,我与王总监进行了一次初步电话沟通。”
“王总监表示,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参加他们下个月的新供应商评审会。”
“这是王总监助理发来的评审会邀请函邮件截图。”
刘明达点击鼠标,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封邮件的截图。
发件人确实是宏发集团的邮箱,收件人是刘明达,内容是邀请参加下月十号的新供应商评审会,落款是供应链管理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宏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坐直身体,盯着那张截图,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总经理的眉头舒展开一些。
“王振国?我听说过这个人,在宏发很有分量。你能联系上他,不错。”
“但是,评审会只是入场券,离拿下订单还远。”
“是。”
刘明达点头。
“所以,在接到邀请后,我立刻再次联系了张茂才经理。”
“这次,张经理同意见我一面。”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刘明达和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坐在咖啡厅里,面前摆着资料。
男人侧着脸,但能认出正是宏发采购部的张茂才。
“这是昨天下午,我和张经理在星巴克简短会面的照片。”
“会面时间不长,只有二十分钟。但张经理明确表示,对我们公司的部分产品有兴趣,尤其是我们在精密加工方面的优势。”
“他要求我们在本周内,提供一份针对宏发特定需求的定制化解决方案和初步报价。”
“这是他会后发给我的需求清单邮件。”
又是一张邮件截图。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投影幕布,看着那些“证据”,表情各异。
有惊讶,有佩服,也有……不安。
赵宏伟的脸色,已经从难以置信,变成了铁青。
他的手放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手背青筋暴起。
“很好。”
总经理点了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赞许。
“虽然还没拿下订单,但能打开局面,接触到关键人物,拿到评审会资格和具体需求,这已经是很大的进展。”
“明达,这件事你做得不错。继续跟进,有什么需要支持的,直接提。”
“谢谢总经理。”
刘明达微微欠身。
“另外……”
他话锋一转,看向赵宏伟。
“赵总,有件事,我想在这里澄清一下。”
赵宏伟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
“你说。”
“关于您昨天提到的,张茂才经理是您大学同学这件事。”
刘明达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昨天下午见到张经理时,特意问过他。”
“他说,他确实认识一个叫赵宏伟的,但不是大学同学,只是多年前在一次行业展会上见过一面,交换过名片,之后并无联系。”
“张经理还说,他从未接到过任何关于明达贸易刘明达的负面评价或‘打招呼’。”
“相反,他提到,最近确实有朋友向他推荐过我,说可以接触看看。”
“所以,我想,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宏伟。
“是有人,传错了话。”
死寂。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在刘明达和赵宏伟之间来回移动。
赵宏伟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煞白,又从煞白涨成猪肝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总经理看着他,眼神深沉,看不出情绪。
过了几秒,总经理敲了敲桌子。
“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明达,你继续跟进宏发,每周向我直接汇报一次进展。”
“散会。”
说完,他率先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眼神复杂地看了刘明达和赵宏伟一眼,快步离开。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刘明达和赵宏伟两个人。
赵宏伟还坐在椅子上,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
刘明达关掉投影,收拾好电脑,走到门口。
“刘明达。”
赵宏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嘶哑,干涩,像破风箱。
刘明达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很好。”
赵宏伟慢慢站起来,走到刘明达面前,眼睛赤红,死死盯着他。
“玩阴的,玩到我头上来了。”
“那张照片,那封邮件,都是你伪造的吧?”
“王振国会搭理你?张茂才会见你?还喝咖啡?编,继续编!”
刘明达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赵总,照片和邮件都在那里,您可以去核实。”
“至于我怎么做到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也许,是我运气比较好。”
“或者,就像张经理说的,是有人,帮我说了句话。”
赵宏伟的呼吸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你以为你赢了?”
“我告诉你,刘明达,这事没完!”
“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就有办法弄死你!”
“咱们走着瞧!”
他吼完,一把推开刘明达,冲出了会议室。
门“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来回晃荡。
刘明达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慢慢呼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右下角,邮箱图标在闪动。
他点开,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周伟。
标题:搞定。
内容只有一句话:
“电话打了,老张答应今天见你一面。剩下的,看你自己了。晚上等我电话。”
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刘明达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周伟发了条消息:
“谢了。晚上请你吃饭。”
几乎是立刻,周伟回复:
“必须的,你请客。地方我挑,狠狠宰你一顿。”
刘明达笑了笑,放下手机。
他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洒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窗外,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