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和锁青丝(全文完)
1
周贺之敲锣打鼓前去万花楼提亲时,我刚和沈家交换了婚书。
阿娘苦口婆心的劝我,“阿宁,纵然侯府退了你的婚事,你也不该答应沈家这门亲事,谁不知道沈公子他……”
我当然知道阿娘想说什么,沈家独子沈景和在战场上中毒,至今无解,若是寻不到解药,恐怕活不过今年。
前世沈景和确实英年早逝,那时不少人都为他惋惜。
他是天生的将帅之才,凡出征必定打胜仗。
边境百姓也是因为有他,才过了几年的安生日子。
上一世,他的棺椁从街上经过时,我也曾远远地看过一眼。
不少百姓都自发的送他最后一程。
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就这样早早离世,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沈家父母在沈景和去世后,悲痛之下捐出全部家产,追随他而去。
所以,哪怕知道他命不久矣。
我也想嫁给他,陪他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替他向二老尽孝。
阿娘抹着泪,“若不是你爹去世,纪家经营不善,何须牺牲你的婚事。”
“原以为你能嫁入侯府,也不算委屈了你,可谁知周世子他竟然……”

九年前,我爹意外救下了侯爷,见我与周贺之年龄相仿,侯爷便为我们定了这门婚事。
爹娘自知我们身份卑微,高攀不起侯府,这桩婚事也只当是长辈的玩笑话,做不得真。
年前爹爹出门遭遇山匪,不幸遇难。
合作商们听闻消息后纷纷赶来,要求我们立刻交付全部货款。
可我们哪有那么多银子。
为了守住我爹的心血,阿娘想到了多年前,侯爷亲口允诺我与周贺之的婚事。
原本我们也不抱希望,未曾料到侯府竟然直接抬了十八箱聘礼前来提亲。
那时的周贺之对我来说,就是救命稻草,我也并未疑心,欢欢喜喜的便嫁去了侯府。
新婚夜,周贺之对我说,“我身患隐疾,这辈子都无法予你幸福。”
成婚七年,我们表面琴瑟和鸣,可实际却是貌合神离。
因为我们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可我深知这段婚事是我高攀,所以哪怕被婆母嘲讽七年无所出,百般磋磨,我也从未有过任何怨言。
尽管周贺之对我不冷不热,夜夜宿在书房之中,我也以为他是无法面对,才处处避开我。
直到那夜下了一场大雪,我担心周贺之受寒,便想着为他添一床被子。
不曾想,我竟目睹了那般不堪入目的场景。
2
只见周贺之面对着一副女子画像,口中还在喊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曦儿,曦儿……”
那一刻,我只觉得遍体寒凉。
胃里一阵翻涌,我捂着嘴便冲了出去。
被惊扰的周贺之非但不觉理亏,反而指责我不应该擅闯他的书房。
积压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发了疯似的骂他卑鄙无耻,用最恶毒的话诅咒他不得好死!
他明明身体无恙,却不肯碰我一下,眼睁睁看着我受尽他母亲的磋磨。
这让我怎能不恨?
可没想到,一觉醒来我竟然回到了七年前。
我还来不及高兴,周贺之就遣人送来退婚书。
我便知道,他也重生了。
我安慰阿娘,“沈公子品性纯良,能嫁给他,是我的福气。”
阿娘叹了一口气,“你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阿娘信你不会委屈了自己。”
婚事定在下月初八。
算算日子,只剩下十几天了。
沈家对婚礼很重视,生怕怠慢了我。
他们原本就是想给沈景和找个冲喜的新娘,可寻常女子谁愿意触这样的霉头。
虽说沈景和是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可他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若他死了,冲喜新娘便会背上克夫的名声,再难嫁出去。
这也是为什么,上一世沈景和至死都没有成亲。
如今我心甘情愿嫁给他,沈家二老将我当做了救命稻草,事事以我为先。
这在前世倒是不曾有过的。
上一世,尽管侯府同意了我与周贺之的婚事,但仍然嫌弃我是商户出身,就连进门也是走的角门。
后来到了归宁那日,都是我孤身一人返回娘家。
说白了,周贺之从未将我当做妻子。
我很庆幸能重来一次,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没想到,我去挑选婚服料子的时候,竟然撞见了周贺之。
这还是我重生后见他的第一面。
他带着花魁兰曦招摇过市,全然不顾旁人的眼光。
“周郎,我想要这个嘛。”
娇媚柔弱的美人冲他撒娇,周贺之哪里舍得拒绝。
“好,你喜欢的全都买下来!”
前些时日,他在万花楼豪掷千金,为花魁赎身。
现下这点钱,他还不放在眼里。
不少百姓小声议论。
“先前听说世子爷为了迎娶花魁,竟与侯爷反目成仇,如今看来传言不假。”
“堂堂世子爷竟然要娶一个青楼女子,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花魁赎身之日,非要他自断一指表真心,咱们这位世子爷都照做了,看来对她还真是用情颇深。”
我这才注意到,周贺之的左手缠着苫布,小拇指空空如也。
这一幕着实让我震惊。
我没想到周贺之为了兰曦,竟然做到这一步!
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
就在我选好婚服样式,准备离开时,却被周贺之挡住了去路。
我握紧拳头,尽可能让自己语气平静,
“不知世子有何指教?”
这一世,除了被退掉的婚约之外,我与周贺之并无交集。
岂料话音未落,周贺之忽然用力按住我的肩膀,逼我下跪。
3
强烈的屈辱感让我有了反抗的冲动。
可紧接着周贺之的话,却当面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就该知道尊卑有别。”
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末位,谁都可以踩一脚,更何况是他。
周贺之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这才是你应该有的态度。”
他拿世子爷的身份压我,显然吃准了我们之间身份悬殊。
我纵有反抗之心,可我毕竟只是商户之女。
民不与官斗,更何况他还是侯府世子。
我在想,或许是上一世说的那些话刺激了周贺之。
重来一世,他便用这种法子羞辱我。
“周郎,她是何人?”
“你这般在意她,莫不是你养在外面的相好?”
周贺之连忙解释,“曦儿误会我了,她一个满身铜臭的商户女,我如何能看得上她?”
“不过是她挟恩图报,要求本世子娶她,这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若是不好好教训她一顿,恐怕她还不肯死心!”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周贺之。
哪怕是上一世,我自问也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
即便发现他的秘密,口不择言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可周贺之从来都不是逆来顺受的人,他也并没有放过我。
我被他推倒后撞破了脑袋,他让人将我送回去,不准请郎中,任我自生自灭。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契机,才让我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心脏疼的厉害。
我没想到七年夫妻,他竟会如此轻贱我。
我抿了抿唇,哑声道,“民女身份卑贱,自知高攀不上世子爷,如今婚书已退,世子可否放过我?”
周贺之怔愣一瞬,他没想到我会如此平静地接受退婚之事。
前世我痴缠他七年,在他眼中,我不该轻易放弃才对。
沉默片刻,他忽然冷笑道,“欲擒故纵?重来一次你倒是长进不少。”
他的脚狠狠地踩在我的手背上,足尖轻捻,“纪宁舒,我不会再对你心软!”
手背传来的剧痛让我额头渗出冷汗,可我死死咬着唇,不肯在他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男声自身后响起,“世子爷好大的威风!”
我回头,恰好撞进一双沉静如渊的眼眸。
是沈景和。
他着一身素色锦袍,纵然面上因中毒而带着几分苍白,却丝毫不减半分风骨。
前世我也不过是远远地瞧上一眼,却并不真切。
那时他早已身故,而如今他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这种感觉有些微妙。
他几步上前,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扶起,目光落在周贺之身上时,已染上几分寒意。
“周世子,光天化日之下,对一介女子动粗,未免有失身份。”
周贺之看到沈景和握住我的手,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语气尖刻,“沈将军,这是我与纪宁舒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她即将是我沈景和的妻子,”沈景和将我护在身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的事,便是我的事。”
我能感觉到周贺之审视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
4
“纪宁舒,才被我退了婚,转头就勾搭上了沈景和,你还真是水性杨花!”
“周贺之,”我再也忍不住,厉声呵斥,“你别太过分!”
“过分?”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纪宁舒,你以为找个人来气我,我就会吃醋?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只觉可笑,碍于身份,我并未当场发作。
“我与沈将军已经交换庚帖,这桩婚事由双方长辈做主,与周世子扯不上半点关系。”
周贺之对此嗤之以鼻。
他冷哼一声,“最好如此。”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与曦儿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八,到时候我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将她娶进侯府,让她做名正言顺的世子妃。”
周贺之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我身上,他似乎笃定我会因此难过。
可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淡淡开口,“恭喜世子。”
顿了顿,我补充道,“民女在此祝世子与兰姑娘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周贺之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像是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闹,会质问,会像前世那样歇斯底里地控诉他。
可他忘了,我们已经不是前世的我们了。
那些爱与恨,早在重生的那一刻,就随着那七年的磋磨一同埋葬了。
他愣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可我脸上只有坦然,甚至还带着几分真心的祝福。
毕竟,他终于得偿所愿,而我也挣脱了枷锁,我们本该各自安好。
“你……”
周贺之往前,似是想与我争论一番。
不想,沈景和却挡在我身前,“周世子,有话不妨同我说。”
周贺之虽然贵为世子,可如今侯府还是侯爷当家。
沈景和则不同,他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将军,与他这样的世家公子截然不同。
即便身中剧毒,却也不是周贺之能与之对抗的。
周贺之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曦儿,这家店样式太少,我带你去别家瞧瞧。”
他这般审时度势,倒是让我觉得十分可笑。
上一世,我竟然为了这样的人磋磨半生!
兰曦走时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和得意,仿佛赢得了这场无声的较量。
我却毫不在意。
沈景和垂眸,看着我微红的眼眶和手背上清晰的脚印,眸色沉了沉。
“需要我帮你出气吗?”
“不过是件小事,公子不必介怀。”
“不是小事。”
“什么?”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将来也会成为我的正妻。”
沈景和忽然握住我的手,郑重其事的说道,“所以你的事,不是小事。我虽身中奇毒,却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你。”
这还是除了爹娘之外,第一个关心我的外人。
上一世,饶是我带着半副身家陪嫁,侯府依然嫌我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商户女,对我百般羞辱。
周贺之心中另有所爱,对此视而不见。
如今被沈景和珍之重之,我只觉得心中一暖。
“多谢公子,我……”
“怀安,”沈景和打断我,“我表字怀安。”
5
见他如此热切,我小声喊了声怀安。
他温声笑道,“礼尚往来,我唤你宁儿可好?”
“繁花似锦觅安宁,我们的名字也如此相配,可谓天定良缘。”
我原是对这桩婚事并不抱太大希望。
可如今瞧着沈景和,却觉得嫁给他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好。
至于周贺之,既然重新来过,自然不会重蹈前世覆辙。
从今往后,他做他的侯府世子,即将迎娶心爱的花魁。
我做我的商户女。
从此两不相欠,各生欢喜。
今日初八,宜嫁娶。
我坐在沈家的花轿里,外面的喧闹声透过轿帘钻进来,带着市井特有的鲜活气。
前世我嫁入侯府时,虽有十八箱聘礼撑场面,可迎亲队伍却稀稀拉拉,一路从角门入府,连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如今沈家的迎亲队伍却绵延半条街,沈景和亲自骑马在前引路。
满心期许间,花轿忽然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外面瞬间响起一片惊呼,夹杂着轿夫的呵斥声。
“快让开!我们这是侯府的花轿!”
“凭什么让你们?我们是沈家的队伍,也要赶着吉时呢!”
“哼,沈家?一个快要死的病秧子,找个冲喜的还这般张扬,也不怕折了福寿!”
尖锐的嘲讽声透过轿帘传来,我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除了周贺之,谁还会在大婚之日如此失态!
果然,下一刻就听到周贺之轻佻讽刺的声音。
“沈将军!”
他这话恶毒至极,不仅咒沈景和,连这场婚事都一并诅咒了。
我攥紧了团扇,指节微微发白。
外面的沈景和没有立刻回话,想来是被气得不轻。
他本就身中剧毒,若是动了怒,不知会不会伤及根本。
正当我忧心忡忡时,轿帘被轻轻敲了敲,是我的陪嫁丫鬟春桃的声音:“小姐,姑爷问您……”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沈景和是在顾忌我。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轿外低声道:“春桃,告诉姑爷,不必与他计较。吉时要紧,让他便是。”
周贺之要的不过是个面子,今日是我与沈景和的好日子,没必要为了这种人动气,更没必要让一场闹剧毁了原本该顺遂的开端。
春桃将我的话传了出去,片刻后,就听到沈景和沉声道:“让开。”
他的声音里带着隐忍的怒意,却还是依了我的意思。
沈家的队伍缓缓向旁边挪动,给周贺之的花轿让出了一条路。
周贺之似乎没想到沈景和会这么轻易让步,愣了一下才嗤笑道:“算你识相。”
他的花轿趾高气扬地从旁边经过。
就在两顶花轿即将错开的瞬间,一阵狂风忽然卷过街道,猛地掀起了我轿帘的一角。
透过那道缝隙,我恰好看到了对面轿子里的周贺之。
他正掀开自己的轿帘往外看,目光直直地撞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看到了团扇下我平静无波的脸。
那一瞬间,周贺之的表情骤然凝固,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就在轿夫准备抬着花轿离开,周贺之突然挡在了花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