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年,村里集资拉电线,有一户凑不出钱我帮他垫了,全村通电那晚他来我家敲门:大侄子,我可不是来还钱的

频道:娱乐 日期: 浏览:103 作者:王娜

01

村长赵四海把那根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清了清嗓子,对着大槐树下纳凉的男男女女,宣布了一个能让整个赵家沟都睡不着觉的消息。

“乡里下了文件,可以给咱们村拉电了。”

嗡的一声,人群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真的假的?四叔,这回不是开玩笑吧?”

“电?是城里那种,一拉灯绳就亮的电?”

赵四海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慢悠悠地喝了口大茶缸子里的茉莉花茶,水里飘着几粒没泡开的茶叶梗子。

“文件都到我手上了,还能有假?供电所的人下午就来村里勘探,定电线杆的位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也是最关键的,“不过,这钱,得咱们自己凑。”

“电线杆、电线、瓷瓶、人工……算下来,一户,三百块。”

三百块。

人群里刚刚燃起的火苗,瞬间被一瓢冷水浇得只剩下青烟。

九四年的三百块,对赵家沟这样的穷山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一头成年的猪,卖到镇上,也就这个价。有的人家,一年到头都攒不下三百块的活钱。

我爹嘬着牙花子,小声跟我娘嘀咕:“这钱,赶上一季的收成了。”

我娘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里衣口袋里的布包,那里头是家里所有的积蓄,是准备给我说媳妇用的。

我没吱声。

我刚从南方回来不到半年。在那边的一个电子厂里待了两年,没学到别的,跟电倒是打了不少交道。电的好处,我比村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不是天一黑,就只能守着一盏跳动昏黄火苗的煤油灯,熏得鼻孔里都是黑灰。也不是想听个响,还得给那台半导体换两节快赶上一斤猪肉价的电池。

有了电,晚上能像白天一样亮堂,能看电视,能听收音机,家里的粮食能用机器磨,省下来的力气能干多少活。

这三百块,必须得交。

我心里盘算着,从南方带回来的积蓄,交这笔钱绰绰有余。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的人家底厚实,当场就拍了板,有的人面露难色,蹲在地上一个劲儿抽烟。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人群边缘的一个人身上。

林叔。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褂子,佝偻着背,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看了看周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那眉头,皱得更深了。

赵家沟谁都知道,林叔家是村里最困难的。

他老婆常年卧病在床,光是吃药就是个无底洞。家里唯一的劳力就是他自己,还有一个刚满十八岁的闺女林岚,姑娘家家的,又能干多少重活。

别说三百,就是三十,对他家来说,都得扒层皮。

02

第二天,村委会的大喇叭就开始广播,让各家各户去交钱。

我拿着早就准备好的三百块钱,第一个交了上去。村会计是我堂叔,他接过钱,拿算盘珠子拨了一下,用铅笔头在我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勾,笑着说:“阿辉就是爽快,在外面见过世面,知道电是好东西。”

我笑了笑,没接话。

院子里已经三三两-两来了些人,交钱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对未来的期盼。没带钱的,就站在一边看着,眼神里混杂着羡慕和焦虑。

我爹也来了,他不是来交钱的,是来看看情况。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真交了?三百块,不是小数目。”

“爹,这钱花得值。”我看着院子里那些粗糙的、被岁月和劳作刻满痕迹的脸,“有了电,咱们村就不一样了。”

我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我主意正,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陆续续的,大部分人家都把钱交了。村会计的本子上,画的勾越来越多。

可我知道,还有几户人家,名字后面依旧是空白。

林叔家,就是其中之一。

接下来的几天,我总能看见林叔在村里转悠,像个没头的苍蝇。他先是去了几家亲戚那,但很快就红着眼圈出来了,看样子是没借到。也是,家家都刚掏了一大笔钱,谁还有余力?

后来,我看见他牵着家里那头半大的小牛,往镇子的方向走。那头牛是他家的宝贝,是准备等过年卖了换钱的。

可是没过半天,他又把牛牵了回来。

路上碰见的人说,牛太小,贩子给的价太低,连一半的钱都凑不齐,林叔舍不得,就又牵回来了。

那天傍晚,我从自家地里回来,路过林叔家门口。

他家院门虚掩着,我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屋里没点灯,只有一点点灶膛里透出来的火光,映着两个人影。

是林叔和他的女儿林岚。

我听见林叔压抑着的声音:“……爹没用,爹对不住你娘,也对不住你……”

接着,是林岚细若蚊蚋的声音:“爹,你别这么说。钱的事,总能想到办法的。”

“什么办法?能借的都借了,人家不借,咱不能怨。总不能……总不能去求人吧?”林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屋里沉默了很久。

我站在门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求人,就是求村长赵四海宽限,或者,是求村里有钱的人家。可赵家沟就这么大,谁家什么情况都清楚,求了也是白求。

更重要的是,林叔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让他开口求人,比要他的命还难。

我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回到家,我翻出了那个我从南方带回来的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钱。

我抽出三张“大团结”,又想了想,从另一沓里抽出几张零的。

拿着钱,我又走到了林叔家门口。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直接推开了院门。

03

院门发出“吱呀”一声,屋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林叔从昏暗的屋里走出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阿辉?你……有事?”

他身后的门帘动了动,林岚探出半个头,怯生生地看着我,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清瘦的脸庞,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林叔。”我走上前,把手里的钱递过去,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塞进了他手里。

“这是三百块。拿去把电的钱交了吧。”

林叔像被烫到一样,要把钱推回来,“这哪行!阿辉,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我……”

“林叔,你听我说完。”我按住他的手,语气放得很平缓,“这钱,算我借你的。你别急着还。我刚从外面回来,知道电有多重要。全村就差你们几户,要是因此拉不成,那是全村的损失。”

我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想让他觉得这是施舍。

林叔的手在抖,他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再说了,”我换了个更轻松的口气,“我这两年在外面,跟电工师傅学了点手艺。等村里拉线,我肯定要跟着忙活的。这钱,你就当是提前给我预支的工钱。以后你家有什么要用电的活,洗衣机、电视机,我全包了,不要钱。”

九四年的农村,洗衣机和电视机还是稀罕物,但我这么说,是为了让他心里好受点。

林叔的眼圈红了。

他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在我这个二十出头的后生面前,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用力攥着那三百块钱,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嗯”的一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叔……记下了。”

“快去把钱交了吧,省得村长天天用大喇叭催。”我笑了笑,转身准备走。

“阿辉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林岚从门里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她走到我面前,把碗递给我,低着头,声音很小:“喝口水吧。”

她的手很巧,碗边的豁口被她用手指巧妙地挡住了。

我接过来,水很烫,暖意顺着手心一直传到心里。我仰头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她。

“谢谢。”

她接过碗,还是低着头,小声说:“该我们谢谢你。”

我看着她,月光下,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院子。

背后,林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卸下重担的释然,也有无法言说的沉重。

04

我替林叔垫钱的事,像一阵风,很快就吹遍了赵家沟的每个角落。

第二天我去地里,路上遇到的婶子大娘,看我的眼神都多了点别的意味。

“阿辉这孩子,就是心善。”

“可不是,三百块钱说拿就拿出来了,眼睛都不眨一下。林家那光景,这钱跟扔水里有啥区别?”

“你懂啥,人家阿辉是在外面发了财的,三百块算啥。再说了,林家那闺女,出落得跟朵花似的……”

闲言碎语,总是比好话传得快。

我娘没少因为这事念叨我。

“你说你这孩子,钱多烧手是不是?三百块,打了水漂连个响都听不见!现在村里人都说你傻,还有人说你看上了林家的丫头,拿钱砸人呢!”

我正埋头吃饭,闻言扒拉米饭的动作顿了顿。

“娘,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做事,但求自己心里过得去。”

“你……”我娘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指着我,叹气,“你就是犟!”

风言风语里,最难听的,要数王强。

王强是村西头王木匠的儿子,比我大两岁,仗着家里有点钱,加上他爹跟村长关系好,在村里横着走。他也早就看上了林岚,托媒人去提过好几次,都被林叔以“闺女还小”为由给拒了。

这天,供电所的人拉着电线杆子进了村,村长带着几个壮劳力去帮忙。我也跟着去了。

休息的时候,王强叼着根烟,晃到我跟前,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这不是咱们村的大善人陈辉吗?听说你发善心,给林家垫了三百块?怎么着,钱多得没处花了?要不也借我三百,我去镇上喝两盅?”

他身边几个跟他混的小年轻立马哄笑起来。

我抬眼皮看了他一下,没理他,继续拧手里的螺丝。

在外面那两年,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跟这种人计较,掉价。

见我没反应,王强觉得没面子,声音更大了:“装什么哑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不就是看上林岚了?我告诉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林家是穷,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惦记的!”

“王强!”一声呵斥从旁边传来。

是村长赵四海。他皱着眉头走过来,“在这嚷嚷什么!活干完了?一天到晚游手好闲,不知道干点正事!”

王强被村长训了,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我一眼,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依旧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螺丝拧得更紧了。

我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的技术,居然成了扭转风评的关键。

05

供电所的技术员,姓李,是个三十多岁的城里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村里拉电线,大部分都是体力活,挖坑,立杆。但到了接线、分户的时候,就需要技术了。村里人都是门外汉,只能干瞪眼。

李技术员一个人忙不过来,村长就号召村里的年轻人,谁愿意学的,跟着打打下手。

我第一个报了名。

起初,李技术员也没把我当回事,就让我递个工具,扶个梯子。

有一次,他要接一个三相电的线路,对着图纸算了半天,眉头一直锁着。村里的电网是老式的,和他带来的图纸有些出入。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李哥,你是不是在愁这个零线的接法?”

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你懂?”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以前在厂里,跟老师傅学过一点皮毛。”

我接过他手里的图纸,指着其中一个节点:“咱们村这个情况,不能完全按照图纸来。你看,如果把这根火线和那根地线这么一绕,再从这个节点分出去,不仅稳定,还省了一截线。”

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李技术员一开始还半信半疑,但他顺着我的思路推演了一下,眼睛越来越亮。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一拍大腿,“小兄弟,你行啊!你这哪是皮毛,你这是真本事!”

从那天起,李技术员就把我当成了他的正式助手。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原先那些说我傻、说我钱多烧手的人,现在见了我,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阿辉”,有的还会塞给我一根烟,问我家里的线路该怎么走最安全。

我成了村里的“电专家”。

这期间,我和林岚的接触也多了起来。

每次我跟着李技术员忙活到很晚,满身大汗地从电线杆上下来,总能看见她家门口,放着一碗晾好的凉白开,有时还会有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我知道是她放的。

有一次,我干完活,实在渴得不行,就直接走到她家院子门口,端起碗一饮而尽。

她正好从屋里出来,看到我,脸一下子就红了,紧张地搓着衣角。

“阿辉哥,水……水还够吗?”

“够了,谢谢。”我把空碗递给她,“天都黑了,你怎么还不睡?”

“我娘……睡不着,我陪她说说话。”她小声回答。

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等电拉好了,买个收音机给你娘听,她就不闷了。”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之间没有太多话,但那种默契,却在一点点滋生。

王强看在眼里,更是坐不住了。他没法在技术上找我麻烦,就开始动歪心思。

那天,我们正在给村东头最后一根电线杆拉线,王强带着几个人,非说我们占了他家的地,不让我们立杆。

那块地明明是村里的公用地。

李技术员一个城里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气得脸都白了。

我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到王强面前。

“王强,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这杆子,今天不能立在这!”他一副无赖的样子。

“行。”我点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立就不立。不过李哥,你得跟村长说清楚,东头这几户,包括王强家,电,就别通了。什么时候他想通了,我们再来。”

说完,我招呼其他人:“收工!”

这话一出,不仅王强愣了,他身后那几户原本跟着起哄的人也慌了。

“别啊,阿辉!”

“王强,你瞎闹什么!我们还等着通电呢!“

王强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手,他以为我只会跟他讲道理,或者动手。这种直接釜底抽薪的办法,让他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

他涨红了脸,指着我:“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平静地看着他,“全村人为了通电,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你倒好,为了自己那点私心,想让大伙的努力都白费?”

我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强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村长赵四海赶了过来,对着王强一顿臭骂,这场闹剧才收了场。

电线杆,顺利地立了起来。

我知道,我和王强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06

一个月后,赵家沟所有的电线、电表、开关,全部安装完毕。

通电那天,定在了晚上七点。

天还没黑,村里人就像过年一样,家家户户都聚到了村委会的大院里。院子中央那根主电线杆上,挂着十几只崭新的大灯泡,像一串串未成熟的白色果实。

供电所的李技术员站在总闸旁边,他是今天最重要的角色。

村长赵四海拿着大喇叭,扯着嗓子喊:“乡亲们,静一静!咱们赵家沟,盼了几代人的电,今天,就要亮了!”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我站在人群中,心里也有些激动。这一个月,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跟着李技术员爬上爬下,每一根电线,每一个接头,都烙印在我的脑子里。

我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期盼,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对光明的渴望。

我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很快就看到了林叔和林岚。

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林叔的腰杆似乎比以前直了一些。林岚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上衣,在昏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干净。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羞涩地低下了头。

“七点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技术员身上。

李技术员看了一眼手表,对村长点了点头。

村长深吸一口气,对着大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合闸!”

李技术员用力推上了那个黑色的总闸。

“咔嗒”一声。

世界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头顶上的十几只灯泡,在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光明。

不是煤油灯昏黄跳跃的火苗,也不是手电筒那一道惨白的光柱,而是明亮的、稳定的、铺天盖地的白光,将整个大院照得如同白昼!

“亮了!亮了!”

“天呐!这就是电灯啊!”

人群彻底沸腾了!孩子们在灯下追逐打闹,大人们仰着头,看着那发光的灯泡,脸上是混杂着惊奇和喜悦的笑容,有的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我家的院子里也挤满了人,爹娘笑得合不拢嘴,拿出家里所有的瓜子花生招待邻居。我爹还特意把我从南方带回来的那台小收音机拿了出来,插上电,清晰的歌声立刻飘满了整个院子。

我被乡亲们围在中间,这个给我递烟,那个给我倒酒,都在夸我能干,夸我有本事。

我笑着一一应付,心里却觉得有点空。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热闹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我爹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林叔。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上面盖着一块蓝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我娘小声嘀咕:“他来干啥?不会是来借钱的吧?”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林叔没有看别人,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落在我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一步步向我走来。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开口还那三百块钱。

然而,林叔却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大侄子,叔今天来,可不是来还钱的。”

他侧过身,将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一个人让了出来。

是林岚。

她怀里抱着一个竹篮,里面是满满一篮子刚出锅的白面馒头,热气腾腾。在明亮的灯光下,她的脸颊泛着红晕,紧张地绞着衣角,却还是鼓起勇气,抬眼看向我。

全院的人,都愣住了。

07

林叔的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院子里,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老林家,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三百块钱,对别人来说,可能就是一头猪的事。但对我们家,是命。”

他顿了顿,眼圈泛红,“这钱,我们砸锅卖铁也会还。但今天,叔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儿林岚,眼神里是父亲特有的温柔和不舍。

“我家岚儿,你看到了。人笨,手脚还算勤快。家里穷,没读过什么书,但心地是好的。”

院子里,连呼吸声都听得见了。

我爹我娘都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林叔会在这个场合,说出这样的话。

王强也挤在人群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林叔没有理会旁人,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我,带着一种庄严的恳切。

“阿辉,你是个好孩子。有本事,有担当,心眼正。我们家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这么一个闺女。”

他一字一顿,郑重地问我:

“叔想问你一句,你……看得上我家岚儿吗?你要是点头,从今往后,她就是你的人了。你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

这话一出,满院哗然。

这不亚于当众提亲!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近乎托付的方式!

林岚的脸,已经红得像院子里挂的红灯笼,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她怀里的那篮馒头,散发着朴实的香气。

我娘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被我爹一把拉住了。我爹看着林叔,眼神复杂,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肃然起敬。

在赵家沟,面子大过天。

林叔今天,是把自己的面子,和他女儿一生的幸福,全都放在了我的面前。

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决绝。

我看着眼前的父女俩,心里像是被什么热流烫过。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走到林岚面前。她浑身一颤,抱紧了怀里的篮子。

我没有看她,而是从篮子里,轻轻拿了一个白面馒头。馒头还很热,暖意从指尖传来。

然后,我转向林叔,也转向院子里所有的乡亲。

我举起手里的馒头,声音清晰而坚定:“林叔,馒头我收下了。林岚是个好姑娘,配得上更好的。不是谁让她往东她就往西,而是我想问她,愿不愿意,以后和我一起,想往东就往东,想往西就往西。”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岚身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水光闪动,是惊讶,是感动,更是一种被尊重和珍视的光芒。

她看着我,用力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院子里的电灯光,好像都亮了好几倍。

王强的脸,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几次三番托媒人上门都求不到的亲事,竟然被我以这种方式,“截胡”了。

“好!”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院子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我爹我娘脸上乐开了花,我娘更是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林岚的手,亲热地喊着“好闺女”,把她迎进了屋。

那个夜晚,赵家沟的灯光,亮了整整一夜。

而我的人生,也从那一刻起,被彻底点亮了。

08

我和林岚的关系,就这么在全村人的见证下定了下来。

没有媒人,没有彩礼的拉扯,只有一篮滚烫的白面馒头,和两颗坦诚的心。

第二天,我娘就拉着林岚的手,把家里那个准备给我说媳妇用的存钱布包,塞到了她手里,说是给她的改口钱。林岚说什么都不要,最后还是我出面,说这钱先放她那,以后我们办自己的小家,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这才红着脸收下了。

我们的“恋爱”,和城里人不一样。没有花前月下,没有电影院和公园。

我们的约会,是在田埂上。我帮她家割猪草,她给我递上擦汗的毛巾和水壶。

我们的话不多,但她总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递上我最需要的东西。那种默契,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

她会跟我说她娘的病,说她夜里总是睡不踏实,一点响动就醒。

我说:“等咱们攒点钱,带婶子去县里的大医院好好看看。现在有电了,晚上开着灯,婶子心里也亮堂。”

她听着,眼睛里就有了光。

她也会问我在南方工厂里的事。

我跟她讲流水线,讲集体宿舍,讲我怎么跟着一个上海来的老师傅学修各种电器。

“那位师傅人很好,他跟我说,年轻人,有门手艺,到哪都饿不死。”我回忆道,“他教我看了很多电路图,还送了我两本很厚的书。”

那两本书,现在还被我珍藏在箱子里。

林岚听得入了迷,眼神里满是崇拜:“阿辉哥,你真厉害。”

我笑了:“厉害什么,就是混口饭吃。不过……”我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心里一个念头渐渐清晰,“现在村里通了电,家家户户以后肯定都要买电器。收音机、电视机、洗衣机……这些东西坏了,在咱们这,可没人会修。”

林岚很聪明,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想……开个修理铺?”

“对!”我有些兴奋,“不光修,还能组装。我在厂里的时候,看过人家怎么把一堆零件,变成一台收音机。不难!咱们可以先从简单的做起。”

林岚的眼睛亮了:“我支持你!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我……我虽然不懂那些,但我可以帮你打扫,给你做饭!”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我心里暖洋洋的。

我知道,我没有选错人。

但平静的日子,总有人不想让你过得太舒坦。

王强就是那根搅屎棍。

他自从那天晚上丢了面子,就处处跟我作对。明着不敢来,就来暗的。

村里开始传一些更难听的闲话。

“听说了吗?林岚之所以跟陈辉,就是图他家的钱。”

“可不是,三百块钱就把自己卖了,真够便宜的。”

“陈辉也是个冤大头,放着好好的黄花大闺女不要,非要个药罐子家的拖油瓶。”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林岚耳朵里钻。

我好几次看到她从外面回来,眼圈都是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总是摇头说没事,只是风沙迷了眼。

我知道她在硬撑。

这个善良的姑娘,把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咽了下去。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我知道这背后肯定是王强在捣鬼。

我决定,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

09

机会很快就来了。

村里通电后,我家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因为我会摆弄电器,乡亲们谁家新买的收音机、黑白电视机,都喜欢拿到我这来调试。

王强家也买了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是村里第一台。

他爹王木匠请客吃饭,显摆得不行。可不知怎么的,那电视机看了没两天,就只出声,没图像了。

王强自己摆弄了半天,没弄好,反而连声音都没了。

那个年代,电视机是天大的物件,这可把他急坏了。他爹让他拉到镇上去修,可一来一回几十里山路,太折腾。

有人就跟他提议:“让你家王强去找阿辉看看呗,他懂这个。”

王木匠拉不下面子,但又心疼那台电视机。王强更是不可能来求我。

可事情就这么巧。

那天下午,我正好要去村东头给张大爷家换个保险丝,路过王强家门口。

我听见里面传来王木匠的骂声和王强的争辩声。

“你个败家子!好好的电视机让你给弄坏了!”

“我哪知道它那么金贵!碰一下就坏了!”

我心里一动,停下了脚步。

我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走到他家院墙外,侧耳听着。

只听见王强不服气地说:“坏了就坏了!反正我不会去求陈辉那个穷小子!他懂个啥,不就是会接两根电线吗?说不定,就是他当时拉线的时候动了手脚,故意让咱们家的电不稳,才烧了电视!”

这话,简直是无赖到了极点。

但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我清了清嗓子,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王叔,王强哥,我路过,听说你家电视坏了?”

王家父子看到我,都愣住了。王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王木匠毕竟是长辈,还算客气:“是阿辉啊,唉,别提了,这小子不省心。”

我笑了笑,目光转向王强:“王强哥,我刚才在门外,好像听见你说,是我拉线的时候动了手脚?”

王强被我当面戳穿,有些下不来台,梗着脖子说:“难道不是吗?不然怎么全村就我家电视坏了?”

“好。”我点点头,“既然你这么说,那咱们就得把这事掰扯清楚。这不光是你家电视的事,更关乎我的名声。”

我走到那台电视机前,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墙上的插座。

“这样吧,王强哥,咱们打个赌。”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这电视,是我拉线的问题造成的,我赔你一台新的。如果不是,你,当着全村人的面,跟我和林岚,道歉。为你之前说的那些脏话,道歉。你敢不敢?”

王强没想到我敢这么赌。一台新的电视机,得上千块!

他心里虽然发虚,但当着他爹和院外看热闹的邻居的面,他不能怂。

“赌就赌!谁怕谁!”

“好!”我转头对王木匠说,“王叔,还有各位看热闹的叔伯婶子,你们都做个见证。”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

我没急着动电视,而是先检查了插座。我用随身带的电笔测了一下,然后指着插座后面的电线,对众人说:“大家看,这个插座,是我当时亲手装的。火线、零线、地线,都接得清清楚楚,绝对符合规章。”

然后,我才开始检查电视。我打开后盖,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我指着里面一根烧黑的电子管,对王强说:“你自己看,这是什么?”

王强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我对众人解释道:“这是显像管的保险,烧了。为什么会烧?很简单,电压不稳。但我可以保证,我拉的线路,电压绝对是稳的。”

我指着电视机后面一个不起眼的旋钮,“这个,是稳压调节器。出厂的时候,是调到二百二十伏的。但是现在……”

我用螺丝刀轻轻一拨那个旋钮,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现在,它被调到了一百一十伏的位置。”

我看着王强,眼神变得锐利:“王强哥,你能不能给大家解释一下,这个旋钮,是谁动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强身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肯定是王强自己不懂装懂,瞎鼓捣,把稳压器给拨错了,结果一通电,二百二十伏的电压进去,直接把电子管给烧了。

真相大白。

王强,输了。输得彻彻底底,颜面扫地。

10

“道歉。”

我看着王强,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王强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给最看不起的人道歉,比杀了他还难受。

王木匠的脸也挂不住了,他想开口打个圆场:“阿辉啊,你看,这……都是年轻人,不懂事……”

“王叔。”我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赌约是当着大家的面立下的。如果今天输的是我,我二话不说,砸锅卖铁也赔你一台新电视。现在,是他输了。”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王强身上:“我等你的道歉。不光是为这台电视,更是为你之前在村里散播的那些话,对林岚造成的伤害。”

周围的邻居也开始窃窃私语。

“就是,愿赌服输嘛。”

“王强这次做得是过分了,背后说人家姑娘家家的闲话,算什么男人。”

王强在众人的目光和议论声中,终于扛不住了。他涨红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声点!我听不见!”我提高了音量。

“对不起!”王强几乎是吼了出来,吼完,他一把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一天,王强成了全村的笑柄。

而我,陈辉,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被人说“傻”的老实人。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除了客气,又多了一丝敬畏。

他们知道,我不仅有手艺,还有脑子,更有不惹事也不怕事的骨气。

这件事之后,再也没人敢在背后对我和林岚说三道四了。

我用自己的方式,为林岚,也为我们未来的家,扫清了障碍。

风波平息,我的心思,全部放到了开修理铺的计划上。

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又跟我爹娘和我未来的岳父岳母开了个家庭会议。

我把我的想法,详细地说了一遍。

“……现在家家户户都想买电器,但镇上就一家国营维修点,又贵又慢。咱们村离镇上远,更不方便。我想在自家院子里,腾出一间房,开个小铺子。先从修收音机、手电筒开始,以后慢慢学着修电视、洗衣机。”

“我还想试试组装。我从南方的旧货市场,能联系到便宜的零件。组装一台收音机,成本可能就十几块钱,但能卖到三四十。这里面的利润,足够我们过上好日子。”

我爹和我林叔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完全无法想象这些“零件”、“组装”是什么概念。

但我娘和林岚,却听懂了。

林岚第一个表态,她把那天我娘给她的那个布包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阿辉哥,我支持你!这里面的钱,你都拿去用!”

我娘也回过神来,一拍大腿:“我儿子有出息!这事能成!家里的钱不够,我跟你爹去你舅舅家借!”

最后,是我爹,这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抽完一袋烟,把烟锅在桌上磕了磕,只说了一句话:

“干吧。家里砸锅卖铁,都支持你。”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我最亲的四个人,我的父母,我的爱人,我的岳父。他们或许不懂电路图,不懂电子管,但他们给了我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

我的眼睛有些发热。

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干出个名堂,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11

说干就干。

我家的西厢房,被我腾了出来。我把墙壁用石灰水重新刷了一遍,屋子一下子亮堂了许多。

我爹是木匠出身,虽然手艺不如王木匠,但打个桌子板凳还是绰绰有余。他花了三天时间,用最好的木料,给我打了一张又大又结实的工作台。

我跑了好几趟镇上和县里,把积蓄花了大半,买回来了电烙铁、万用表、各种型号的螺丝刀,还有一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电子零件和电路图纸。

我的“辉记电器修理铺”,就算正式开张了。

没有鞭炮,没有剪彩,只是在门口挂了一块我自己写的木牌子。

一开始,没什么生意。村里人虽然知道我懂电,但把金贵的电器交给我这个“二把刀”修,还是有些不放心。

头一个星期,铺子里冷冷清清。

我也不急,每天就待在铺子里,研究那些电路图,或者拿淘来的旧零件练手,熟悉各种电器的构造。

林岚每天都会过来,她不打扰我,只是默默地把铺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给我送来热乎的饭菜,然后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纳鞋底,或者做些针线活。

有她在,那个小小的修理铺,就有了家的味道。

转机发生在一个星期后。

村长赵四海家的那台宝贝收音机,突然没了声音。他拿到镇上去,人家说要换个什么零件,得等半个月,修理费还要十块钱。

赵四海心疼钱,也等不及,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收音机拿到了我这里。

“阿辉,你给四叔看看,要是能修好,这十块钱就给你了。”

我接过收音机,打开后盖,仔细检查了一遍。

问题不大,就是一个电容坏了。我从我的零件盒里翻出一个同型号的,用电烙铁三下五除二就换了上去。

前后不过十分钟。

我把收音机电源插上,一扭开关,清晰的广播声立刻响了起来。

赵四海惊得目瞪口呆。

“这就……好了?”

“好了。”我笑了笑。

“多少钱?”

“四叔,都是乡里乡亲的,换个小零件,不值什么钱。你给个一块钱成本费就行了。”

赵四海坚持要给十块,我没要。最后,他硬塞给我五块钱,提着收音机,高高兴兴地走了。

这一下,我的名声彻底打响了。

“辉记电器修理铺”,一块钱修好了镇上要十块钱才能修的收音机!

这消息比通电还劲爆!

从那天起,我的铺子门口,就没断过人。东家抱个不响的收音机,西家提个不转的电风扇,甚至还有隔壁村的人,骑着自行车,载着黑白电视机慕名而来。

我的小铺子,彻底忙碌了起来。

我和林岚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

我们选了个好日子,就在那个秋高气爽的十月。

婚礼很简单,没有车队,没有酒店,就在我家的院子里,摆了十几桌流水席。

全村的人都来了,比那天通电还热闹。

林叔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阿辉,我把岚儿交给你,我放心。”

王强也来了,他没再找茬,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闷酒。我敬酒敬到他那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后还是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恩怨,到此为止了。

新婚之夜。

屋里只点了一盏红色的灯泡,光线很柔和。

林岚穿着一身红色的新衣服,坐在床边,有些紧张。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冷吗?”我问。

她摇摇头,然后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

布包很沉。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有大团结,也有零零散散的一块两块。

我愣住了:“这是……”

“三百块。”她看着我,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光,“阿辉哥,你帮我们家垫的钱。我攒了很久,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我看着那叠钱,心里五味杂陈。

我把钱重新包好,塞回她手里。

“傻瓜,”我把她揽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我们现在是夫妻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从你爹那天晚上把你带到我面前开始,这笔钱,就已经还清了。”

“不,是赚了。我用三百块,换了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媳妇。”

她的脸,在我的怀里,烫得厉害。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整个赵家沟。

我知道,属于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我的修理铺会越开越大,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我们会像这村里亮起的万家灯火一样,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照亮自己的未来,也温暖彼此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