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CJ中国应用型核心期刊

主管/黑龙江省科学技术协会

主办/黑龙江省工业设计协会

出版/《工业设计》编辑部

主编/张伟明

执行主编/张蕾

《工业设计》“看山集” 栏目以柳冠中先生 “看山三境” 哲思为脉络，致力于梳理中国工业设计发展路径、构建中国设计自主规则。继前两篇报道分别以 以 后，本期聚焦事理学核心，从 “事为先、物在后” 的本源逻辑出发，解码设计从 “造物” 到 “谋事” 的思维跃迁，为中国设计自主创新提供完整的理论根基与实践路径。

编者按：当中国设计在全球化浪潮中探索自主发展之路，当“重形式、轻本质”的认知误区制约行业前行，我们亟须一套根植于中国智慧、适配中国国情的设计底层逻辑，为中国设计的原创性发展破局。本期，柳冠中教授将围绕“解码中国设计的底层逻辑”这一核心命题，分享其深耕设计领域数十年的思考与洞见。其以事理学为切入点，打破西方“以物为中心”的设计思维定式，深刻阐释“事为先、物在后”的核心要义，拆解“事－理－学”三维架构的内在逻辑，引导我们跳出器物表面，回归设计“解决问题”的本质。分享中，教授直面当前中国设计界“设计即美工”“文化即符号”的认知偏差，厘清设计与艺术、科学的辩证关系，挖掘事理学背后的中国传统哲学底蕴，解读其与中国发展方案的内在契合，为中国设计从“中国制造”向“中国创造”转型、构建本土设计理论体系提供了清晰的路径。设计是民族智慧的载体，是国家发展的软实力。柳冠中教授的分享，不仅是对中国设计底层逻辑的深度解读，更是对中国设计文化自觉与自主创新的深情呼吁。期望我们立足生活实践、挖掘本土智慧，打破认知局限、坚守设计初心，共同推动中国设计走出独具特色的发展道路，向世界传递中国设计的智慧与力量。

看山集：专访清华大学资深教授柳冠中

本质探寻——解码中国设计的底层逻辑（事理学）

图文来源：柳冠中

在工业时代，设计常被狭隘地定义为“造物”的艺术与技术，由于中国现代设计是从西方引进且起步较晚，长期受西方思维定式的影响，许多从业者将设计局限于器物的形态美化，陷入“重形式、轻本质”“重产品、轻需求”的认知误区。正如行业暴露出的问题，我们过多偏重产品外观结构的“改良型”设计，却忽视了设计的市场化推进，也未真正聚焦使用者的需求——制造中“制”的转型升级。这不仅制约了中国设计的发展，也使我们难以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设计思维体系，更无法构建能够支撑中国设计向更高层次发展、向世界传递中国智慧的底层逻辑。随着中国经济的崛起与文化自信的提升，“中国设计”亟须走出自身道路，摆脱对西方设计理论的依附和路径依赖，建立具有中国特色、蕴含中国智慧的设计思维体系。

设计思维的本质在于逻辑，逻辑既是其核心思维特质，也是一种底层范式。中国智慧所蕴含的独特逻辑，理应成为支撑中国未来发展的认知基础。由农耕定居传统演进形成的中国思维逻辑，与西方“弱肉强食”游猎传统所演进的哲学及形式逻辑存在本质差异。我们以设计逻辑为切入点，阐释中国方案的原创性思想，旨在扭转国际学术竞争中的被动态势，复兴我们应有的理论与话语的战略制高点。未来应着力推动各学科领域中国学派的建构，产出原创思想与理论创新，构建兼具时代高度与普遍适用性的价值体系与设计理念。

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 柳冠中

一、事理学内核：“事为先、物在后”的设计底层逻辑

（一）核心要义：从“造物”到“谋事”

事理学并非简单的“做事的道理”，而是一套系统的设计方法论，核心要义在于目标导向、因人而异、因地制宜的 “事为先、物在后”。设计的起点不是“物”这类名词，而是“事”——特定外因条件下的“使用”这类动词，本质是“以事统物、因势利导、实事求是”，强调设计的核心是解决实现人“本质需求”的行为与场景（外部因素简称“外因”）的适配问题，而非单纯 “物”的制造。须知：“器”不是“物”，而是“人”主导下的“物”。这一理论打破了西方“以物为中心”的思维定式，其根基深植于中国传统哲学的“事物”认知：中国词汇中“事”在先、“物”在后，物永远为事服务，正如“杀鸡焉用宰牛刀”，技术与器物只是工具，能解决问题、完成“事”，便具有合理性、适配性，才能理解“过犹不及”“适可而止”的中国哲学。

（二） 三维架构：“事—理—学”的层层递进

事理学的核心可概括为“事—理—学”三维架构，三者相互关联、层层递进。

“事”：设计的起点与核心，指人、行为与场景的结合，是“人做事”的完整过程，包含“谁做、做什么、怎么做、在什么场景做、为什么做”等要素。

“理”：设计的逻辑与规律，是“事”背后的本质与因果关系，是连接“事—人—物”的桥梁。

“学”：设计的支撑与方法，是实现“事”、遵循“理”所需的跨学科认知逻辑——方法论=“道”，而不是“方法”，是设计创造新物种、新产业并实现落地应用的根本保障。

以“喝水—解渴”为例，办公室喝水用杯子，追求便捷稳重；路上喝水用瓶子，追求便携密封；野外应急可直接用手捧，追求实用高效；以此类推手术后的病人、航天器中的科研人员，同样是“喝水－解渴”，场景、环境等“外因”不同，解决方案的方式、工具与行为便大相径庭。若设计的起点是“杯子”，只会局限于器物优化；若起点是“喝水－解渴”这件事，便能跳出局限，构建多维解决方案。这正是事理学的初心所在：让设计回归解决问题的本质。

二、事理学思维：动词思考与抽象思维的融合

（一） 动词思考：聚焦“做什么”“谁做”与“怎么做”

事理学强调动词思考的运用，即聚焦“做什么”“谁做”“怎么做”等动词性问题，而非“是什么”“长什么样”等名词性问题，这与“事为先、物在后”高度一致。

（二）抽象思维：提炼“事”的需求本质

抽象思维则是提炼“事”的需求本质，不被表面形式与欲望迷惑。当前很多设计陷入误区，核心是缺乏这两种思维，把“want”（欲望）当作“need”（需求），把器物形式当作设计核心。不少从业者将设计异化为打造“爆品”的营销工具，一味追求造型猎奇、包装奢华，却漠视设计解决真实问题的核心本质，这种本末倒置的认知，正是中国设计亟待纠正的偏差。事理学就是要引导设计师跳出表面，由表及里、由此及彼、举一反三，通过抽象思维提炼需求，通过动词思考聚焦“事”的完成，实现设计的真正价值。

三、事理学视角：厘清中国设计的认知偏差

（一）破除 “设计即美工” 误区：设计是贯通艺术与科学的桥梁

长期以来，中国设计存在将设计等同于“美工”的认知偏差，忽视其实用性与社会性。这种偏差在产业层面体现为传统制造业仍占据主导地位，设计多被视为辅助工作，只是被动接受“订单”，进一步压缩了设计的实用性与社会性价值的发挥空间。我始终认为，设计智慧的核心是打破艺术与科学的对立，成为连接二者的桥梁。

在事理学框架中，设计是艺术、科学与工程的融合体：艺术家的思维是赋予设计创意性，科学家的思维是让设计把握本质规律，工程师的思维是让设计落地见效。设计师的核心价值是兼顾三者，更关注“海平面提升般的底层需求”，而非只是“彩虹般的表面光鲜”。这是设计师的使命，也是设计的真正价值。

设计不是一门学科，而是一种指导思想，是国家民族发展依赖的思维方法，甚至是“人类不被毁灭的第三种智慧”。早在人类解决生存问题时，设计就已存在，其本质就是“解决问题”，将设计提升到国家发展、人类生存的战略高度，为中国设计的发展指明前行方向。

（二）超越 “文化即符号” 认知：文化源于使用，文明成于实践

当前中国设计界存在一个普遍误区：谈及 “中国文化”，便一味堆砌故宫、祥云等表层视觉符号，并将其简单等同于 “中国风设计”。对此我始终有保留：真正的文化不是符号堆砌，而来自“使用”；使用孕育生活，生活孕育文化，文化沉淀于地域，因而文化具备多样性，同样“拥有”或“占有”的文化具有等级、阶层之分，又由于时代发展、变化产生更丰富多样的“亚文化”，其意义、价值观各异，所以“文化”不就等于“文明”。这是我对中国设计文化内涵的核心认知，也是事理学的“文化—文明”理念。

中国设计的文化底蕴，根植于传统思维与生活实践，而非表面符号。中国传统哲学中“天人合一”“实事求是”“系统整体”的思想，都蕴含于事理学的体系之中：“天人合一”对应人与场景、自然的和谐共生；“实事求是”对应以“事”为核心，尊重客观规律；“系统整体”对应“事—理—学”的统筹兼顾，这些才是中国设计“文化—文明”的核心要义。“传统永远是创造出来的，不是继承的”。祖先从未停止创造，从石器、陶器到瓷器、建筑，都是创新的结果；一味强调“继承”，只会停滞倒退。中国设计的文化表达，应源于生活实践，通过设计解决中国人的生活问题，传递生活理念，而非复制传统符号，这才是中国“文化—文明”设计的正确路径。

四、事理学根基：哲学底蕴与中国方案的内在关联

（一）中国传统哲学根基：格物致知、实事求是与系统思维

事理学的思维逻辑与中国传统哲学的认识论、价值观高度一致，核心根基是格物致知、实事求是与系统思维。中国人的认识论有三层境界，与事理学高度契合：一是“看山是山”，凭感官认知表面，对应“以物为中心”的设计思维；二是“看山不是山”，分析推理、把握规律，对应“以事为核心”的思维；三是“看山还是山”，感悟创新、融会贯通，对应“事—理—学”的融合。

中国传统哲学“外因至上”的思想，也是事理学的重要根基。水在不同温度下呈现冰、水、汽的状态，长江黄河同出一源却因外因截然不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强调外因的决定性作用。延伸到设计中，就是强调场景、使用者等外因的重要性，设计的核心就是研究外因、创造内因，实现“事”的高效完成。事理学就是要引导设计师重新重视外因研究，研究目标、场景、人，创造新物种、新产业，这才是中国应有的设计格局。

（二）中国发展路径：以人为本、可持续发展与自主创新

中国方案“以人民为中心”的核心理念，以“人类命运共同体”为目标，这与事理学“以人为本”高度一致，强调设计的起点是“人做事”，关注不同人群的需求与“外因”的差异，让设计服务于每一个人，这正是共同富裕在设计领域的体现。事理学“提倡使用、不鼓励占有”的“分享共益”理念，与中国方案“可持续发展”“人类命运共同体”高度契合。

事理学推动中国设计从“中国制造”向“中国创造”转型，与中国方案“自主创新”高度契合。从中国制造到创造新物种、新产业，是中国设计的发展路径。事理学“研究外因、创造内因”的思维方式，引导设计师跳出对西方的依附，立足中国国情与生活方式，创造具有中国特色的设计成果。

五、事理学价值：实践指向与中国设计的未来展望

（一） 实践价值：设计实践、学科建设与产业升级

事理学不仅是理论体系，更是可落地的设计方法论，在设计实践、学科建设、产业升级中具有重要价值。

设计实践层面：事理学为设计师提供了清晰的思维路径，帮助其跳出“以物为中心”的局限，聚焦不断变化的“场景—外因”动态发展观，认知中国乃至全人类社会永续发展的真实需求。

学科建设层面：事理学构建了中国本土设计理论体系，摆脱了西方资本逻辑的误导和垄断，为设计学科发展提供了核心支撑。

产业升级层面：事理学推动设计从“改良型”向“创新型”转型，助力中国制造向中国创造跨越。当前中国很多产业处于低端制造，缺乏核心竞争力，关键是缺乏系统设计思维。事理学引导企业聚焦需求与场景创新，创造核心竞争力，推动产业升级，加快“跟跑—并跑—领跑”转型升级“换道超越”的节奏。

（二）未来展望：跳出表象，抓住本质

未来，中国设计需以“事理学”为底层逻辑，兼顾创意与实用、个人与集体、当下与长远。设计师要坚守“以人为本”，培养艺术、科学、工程的综合系统思维模式——“设计逻辑”，关注底层需求，拒绝形式主义。同时，中国设计要践行中国方案，推动服务型设计发展，构建分享共益可持续的设计生态文明，助力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

六、结语

事理学立足于中国设计理论，以 “事为先、物在后” 为核心，构建 “事—理—学” 三维架构，力求融通中国传统智慧与现代跨学科的“认知理论”，重新回归并阐释设计的本质与使命。这一理论有助于纠正当前中国设计存在的认知偏差，为中国设计的自主创新提供理论参考和实践引导。事理学的价值体现在设计实践、学科建设与产业发展等多个层面，为中国设计在本土化建构与国际化发展之间提供理论支撑。未来，中国设计仍需回到现实问题——直面当前行业中盲目追随外来潮流、重商业利益轻创造性、缺乏本土独创性、产业链衔接不畅等痛点。回到生活本身，回到系统思维，坚持实事求是与以人为本，挖掘本土智慧，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设计价值体系，向世界展现更加真实、更加深刻的中国设计思想。事理学不仅是一种研究方法，也是当今日新月异智能时代的认知逻辑，更是一种学术态度与文化自觉。中国设计唯有立足国情、面向时代、服务于“人”，才能走出自主创新的学术道路，为国家发展与文化传播贡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