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戴笠孙女赴台探亲,回大陆后受母所托,第一次去爷爷墓前祭拜
一九四六年三月十七日中午,南京上空乌云压得几乎要贴着屋顶。
一架从青岛起飞的C-47运输机在暴雨中像一片枯叶,被气流抛上抛下。
飞行员试图降落,但跑道根本看不见。
十三点十三分,飞机向地面发出最后一条讯息——“正在降落”。
此后,无线电里只剩刺耳的杂音。
几个小时后,江宁县岱山村的山民在困雨沟附近闻到焦臭味。
他们看到山坡上散落着碎片、文件、还有几具已经烧得蜷缩起来的尸体。
没人知道,这个摔得面目全非的人,就是五年前被美国《柯莱尔》周刊称为“亚洲最神秘人物”的军统局局长戴笠。
更没人想到,这场空难不仅终结了一个人的命,也把一个家族劈成了两半,从此隔着海峡,再难相望。
很多人后来都说,那座山叫“岱山”,戴笠字“雨农”,飞机偏偏撞在“困雨沟”——“戴机撞岱山,雨农死雨中”,仿佛是老天爷早就写好的判词。
但对戴家的后人来说,这不是什么谶语,而是真实的日子:从这一天起,他们从权力的顶峰,跌进了二十世纪最汹涌的洪流。
戴笠的死,要从他这个人怎么爬起来说起。
他本名戴春风,一八九七年生在浙江江山县一个破落的人家。
父亲早逝,母亲蓝氏靠着给人洗衣、做针线活把他拉扯大。
这个母亲不识字,却咬紧牙关送儿子读书,指望着他能出人头地。
但年轻的戴春风并不让人省心。
他在浙江省立第一中学读书时,因为违反校规被开除。
后来跑去浙军当兵,部队一败,他又成了逃兵。
二十岁出头那几年,他在杭州、上海滩上混日子,穿一身灰布军装改的便服,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夏天他就躲在西湖边,假装游泳,把衣服洗干净晾在草地上,光着身子泡在水里等衣服干。
有一回,一群小学生路过,差点把他的衣服捡走,带队的老师喝止了学生,把衣服还给他。
那个老师叫胡宗南,后来成了他一生最重要的朋友。
一九二一年,他在上海交易所认识了蒋介石。
那时候蒋介石和戴季陶、陈果夫做股票生意,戴春风只是个跑腿打杂的伙计。
股票生意赔光后,他灰溜溜回到江山,办了个自卫团,又散了。
一九二六年,他在街上碰到同乡毛人凤。
毛人凤穿着黄埔军校的军装,跟他讲广州的革命气象。
那一刻,戴春风觉得看见了出路。
他改名“戴笠”——《风土记》里说“卿虽乘车我戴笠,后日相逢下车揖”,意思是贫贱之交不能忘。
他把自己改成一个卑微的名字,却揣着一颗不甘卑微的心,考进了黄埔军校第六期。
在学校里,没人注意这个个子不高、沉默寡言的学生。
但他悄悄做了一件事:每天观察周围的同学,谁在私下聚会,谁在传阅什么书,谁可能和共产党有关系,他都记下来。
没人让他这么做,他就是觉得,这些东西总有一天用得上。
“四一二”政变后,他带着这些笔记找到了蒋介石的侍从副官胡靖安。
胡靖安把他留下来做情报工作。
但刚开始,戴笠根本不受重视。
他每天做的事,就是骑着自行车、挤着公共汽车,到处跑腿搜集情报,然后等在蒋介石的官邸门口,把材料递上去。

蒋介石的卫士们嫌弃他,常常把他的报告扔在地上。
他不吭声,捡起来,下次继续送。
北伐战争打响后,戴笠的命运开始转向。
他化装成跑生意的商人,混进军阀部队的驻地,一路上和那些师长旅长喝酒、打牌、称兄道弟。
那些北洋军阀大多是草莽出身,见钱眼开,戴笠的酒量和豪爽让他们觉得这是个“自己人”。
几杯酒下肚,军事部署就从他嘴里漏了出来。
北伐军能一路势如破竹,戴笠在敌后织起的这张情报网功不可没。
一九三二年,蒋介石成立复兴社特务处,戴笠被任命为处长。
一九三八年,这个机构正式扩编为“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军统。
此后八年,戴笠的名字和暗杀、绑架、刑讯绑在一起。
他杀过汉奸,也杀过民主人士;杀过日本特务,也杀过共产党人。
他策划了暗杀张敬尧、刺杀了张啸林、除掉了王克敏,也在越南河内追杀汪精卫未遂。
他的手下遍布全国,据说最多时有近十万人。
但戴笠并不只是一个冷血的杀手。
抗战时期,他派出的特工在沦陷区搜集了大量日军情报。
一九四一年,他破译了日军可能袭击珍珠港的情报,并通报给美国。
美国人当时不信,珍珠港事件后才追悔莫及,美国海军情报官梅乐斯后来和他合作组建了“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梅乐斯送给他的那支0.38口径的短管自动手枪,一直被他随身携带。
可这个人又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

他可以上一秒签下处决令,下一秒和下属推杯换盏;他信佛,却不放过任何政敌;他口口声声忠于领袖,却私下和美国海军勾连,想为自己谋一个海军总司令的位置。
一九四六年初,蒋介石免去了他军统局长的职务,把特务机构缩编,戴笠的失落写在脸上。
他开始频繁联系美国第七舰队的柯克上将,让人给自己定做了一身海军制服,准备改行。
一九四六年三月十七日,他正是为了这件事,飞往青岛去见柯克。
但柯克已经去了上海,他扑了个空。
他决定转飞上海,再回重庆向蒋介石汇报。
飞机从青岛沧口机场起飞时,天气已经开始变坏。
飞行员劝他等一等,他不听。
机上除了他,还有军统人事处处长龚仙舫、专员金玉波、英文秘书马佩衡、三名保镖、一名密码员,以及他的朋友黄顺柏。
下午一点零六分,飞机飞临南京上空。
上海大雨滂沱,南京同样是雷电交加。
空军派了四架飞机试图导航,但云层太低,根本看不见。
一点十三分,地面收到最后一次信号——“正在降落”。
此后,再无音讯。
三天后,军统的人终于在岱山找到了残骸。
飞机撞在山腰上,碎片散布在百米范围内,尸体烧得焦黑,面目全非。
戴笠的尸身右手右腿已经不见,只剩一截躯干。
他的亲信贾金南跪在地上,从烧焦的衣物碎片里认出了那块羊毛内衣的残片,又从现场捡到那支梅乐斯送的手枪——枪管已经烧变形了。
他抱着那截尸身,号啕大哭。

消息传到重庆,蒋介石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戴雨农同志不死,我们今天不会撤退到台湾。”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但说这话时,蒋介石大概已经想到:没有了戴笠,他在大陆的日子,确实不多了。
戴笠只有一个儿子,叫戴藏宜,也叫戴善武。
这个名字,如今没有几个人记得了。
戴藏宜是戴笠原配夫人毛秀丛生的。
戴笠对这个儿子并不满意——读书不成,小学毕业后就再难上进。
但毕竟是独子,戴笠还是把他安排在军统,给了个少将专员的虚职。
一九四六年戴笠死后,戴藏宜的日子立刻难了起来。
他没有父亲的狠辣和手腕,在军统的勾心斗角里完全不是对手。
一九四九年,解放军渡过长江,江山县解放。
戴藏宜带着妻子郑锡英和几个孩子往南跑,路上遇到乡公所的民兵,他慌慌张张带的东西里,有国民党的文件、印着青天白日的标志。
当场被扣下。
他跑了一次,又被抓回来。
一九五一年一月,经过审判,戴藏宜被处决。
这一年,他三十七岁。
戴藏宜一死,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妻子郑锡英带着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东躲西藏。
女儿戴眉曼年纪小,被托付给戴家的厨师汤好珠收养,改名“廖秋美”,在江西乡下长大。

二儿子戴以宏户口出了问题,没法带走,被留在上海,后来进了孤儿院,十六岁进工厂当工人,再后来响应号召去了安徽支援农业,成了一名拖拉机手。
郑锡英带着大儿子戴以宽、小儿子戴以昶,先躲回衢州娘家,又躲到上海。
一九五三年,蒋介石在台湾站稳了脚跟,忽然想起了这个替他卖命半生的特务头子。
他下令毛人凤想办法,把戴笠的后人接到台湾。
毛人凤派了特务黄铎,联系上潜伏在上海公安局的内线,偷偷开了一张出口证。
一九五四年一月,郑锡英改名“沈凤英”,带着两个儿子,经香港辗转去了台湾。
那个被留在上海的二儿子戴以宏,就这样留在了大陆。
他后来知道母亲和兄弟去了台湾,但隔着海峡,几十年杳无音信。
被留在江西的戴眉曼,日子过得清苦。
养母汤好珠对她不错,但村里人都知道她是戴笠的孙女,没人愿意和她家来往。
她从小干农活、做家务,没读过几年书。
长大后在厂里做工,认识了修理工谢培流。
谢培流憨厚老实,不在乎她的出身,两个人结了婚,过起普通人的日子。
在安徽的戴以宏,从孤儿院长大,后来进工厂,再后来下乡。
他当过拖拉机手,干过农活,娶了农村姑娘,生儿育女。
他从不跟人提自己的身世,时间长了,自己也快忘了——那个叫戴笠的祖父,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在台湾的郑锡英和两个儿子,日子也并不好过。
虽然蒋介石下令接他们过去,但到台湾后,没有人真的在意这一家孤儿寡母。

戴以宽后来去美国留学,学了计算机,留在那里工作。
戴以昶在台湾做生意,勉强维持生计。
郑锡英一个人,常常想起留在大陆的一儿一女。
她给大陆写信,信被退回;托人带口信,口信石沉大海。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两个孩子了。
一九八八年,两岸关系松动,通信终于可以往来。
戴眉曼收到一封从台湾辗转寄来的信,信封上是陌生的字迹,打开一看,是母亲郑锡英写的。
那封信写得断断续续,字里行间都是眼泪。
戴眉曼捧着信,哭了一整夜。
一九九一年,郑锡英病重。
戴眉曼和戴以宏办了手续,去台湾见母亲。
这是四十多年来,母子四人第一次聚齐。
病床上的郑锡英拉着女儿的手,一遍遍说,想回去看看,想回江山,想去南京给爷爷上坟。
临走时,她问女儿,怨不怨她。
戴眉曼摇头:“我理解您,一切都是历史原因。”
郑锡英没能回来。
那一年,她在台湾去世。
戴眉曼没有忘记母亲的心愿。
一九九八年,她和几个兄弟姐妹约好,去南京找爷爷的坟。

戴笠死后,蒋介石亲自为他选了墓地——就在紫金山灵谷寺后山,离中山陵不远。
墓地有一千五百平方米,用苏州运来的花岗石砌成,墓前立着吴稚晖题写的“戴雨农将军之墓”碑。
沈醉负责监造,怕人盗墓,把棺材用水泥和炭渣浇铸在墓穴里,和山体结成一块。
一九四七年三月二十六日,下葬那天,国民党很多大员都来了。
墓前摆满了挽联,有一副很特别,没署名字:“生为国家,死为国家,平生具侠义风,功罪盖棺犹未定;誉满天下,谤满天下,乱世行春秋事,好坏留待后人评。”
有人说是章士钊写的,也有人说是地下党送的。
但这座墓,立了不到四年。
一九五一年,南京刚刚解放不久,群众要求铲除这个特务头子的坟。
陵园的佃户们用铁锹沿着花岗石的缝口,一块一块撬开,撬了一个星期,终于露出棺材。
打开棺盖,里面是一具烧焦的尸骨、一把烧变形的左轮手枪、两个皮鞋后跟,还有那把著名的“九龙宝剑”——已经烧弯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后来毛泽东来中山陵,问起戴笠的墓。
听说被拆了,他说:“不要把他搞掉,留作当反面教员嘛。”
但已经晚了,尸骨散落,墓碑倒地,墓穴里空空荡荡。
一九九八年夏天,戴眉曼和戴以宏、还有从台湾来的戴以昶、从美国回来的戴以宽,四个人站在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上。
没有墓碑,没有坟头,只有几块碎裂的水泥块半埋在土里。
一块巨大的花岗岩横在地上,字朝下,翻不过来。
他们摆上香案,点上蜡烛,放上祖父生前爱吃的点心。
风吹过来,烛火摇晃,烟散进草丛里。

四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有人问戴以宽,你怎么评价你祖父。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历史已经评价了,我们后人不便多言。”
戴笠的一生,从江山县一个寡母带大的穷孩子,到黄埔军校的穷学生,再到权倾朝野的“特工之王”,最后摔成岱山上的一截焦骨。
他杀过很多人,也救过一些人;他效忠一个人,却得罪了更多人。
他死后,他的家族四散飘零,儿孙隔着海峡,几十年不得相见。
那些在台湾长大的孙子孙女,从教科书里读到的是一个“爱国英雄”;那些在大陆长大的孙子孙女,从批斗会里听到的是一个“人民公敌”。
可当他们站在那片荒草前,那些标签都远去了。
剩下的,只是对一个从未谋面的祖父的复杂情感。
那副挽联里说“功罪盖棺犹未定”。
其实不是未定,而是定了,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定法。
历史的评价有时候很大,大到可以覆盖一个人的全部;有时候又很小,小到只剩下一个孙女的眼泪。
戴眉曼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地。
草丛里那几块水泥块,被阳光晒得发白。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有些坟,不需要墓碑。
记住的人记住了,忘记的人忘记了。
而时代这条河,还在往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