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厂里年会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宿舍,她在楼梯口一句心里话,让我当场红了眼

频道:头条 日期: 浏览:245 作者:周晨曦

"徐工,你别管我,让我自己走。"

白梅推开我的手,身子却软得像面条,靠在楼梯扶手上直喘气。走廊里的声控灯一闪一闪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正要再扶她一把,她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你知道吗,我其实..."她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做梦都想离你近一点,可我不能,我真的不能。我家里还有俩弟弟等着我寄钱呢,我爹那个样子,我娘一个人哪撑得住..."

话没说完,她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在那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厂里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她是这么想的。

01

食堂里挂满了红灯笼,广播喇叭放着《好运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厂里的年会一年比一年热闹,今年尤其夸张。主席台上铺着红绸布,两边摆满了奖品,什么飞利浦收音机、双喜电饭煲、红梅牌电风扇,码得老高。

我端着茶缸子站在人群后面,眼睛不自觉地往女工那边瞟。

白梅坐在第三排,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用红头绳扎成马尾,低着头在和旁边的小吴说话。冬天的日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打出一片柔和的光。

"看什么呢?"老马突然拍了我肩膀一下,"又偷看白梅呢吧?"

我赶紧收回目光,"瞎说什么,我看台上的奖品呢。"

"得了吧。"老马压低声音,"你小子那点心思,全厂都看出来了。不过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白梅那姑娘,家里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接话,只是抿了口茶水。

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股铁皮的味道。

厂长开始讲话了,说今年效益不错,给大家发了年终奖,还说明年要扩大生产规模,争取让大家多挣钱。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其实大伙心里都明白,这两年形势一年不如一年。南方的私企冲击太厉害,咱们这种老国企,迟早得改制。

但年会嘛,图的就是个热闹。

文艺演出开始后,气氛才真正活跃起来。供销科的几个姑娘跳了段迪斯科,扭得那叫一个起劲。机修车间的小刘拉二胡,拉了首《赛马》,赢得满堂彩。

我看见白梅在底下轻轻鼓掌,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很淡,但在我看来,比台上所有节目都好看。

02

认识白梅是三年前的事。

那年她刚从技校毕业分配到厂里,被安排在包装车间。第一天上班,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背着个旧军绿色的书包,站在车间门口左看右看,像只迷路的小鹿。

我当时正好路过,看她一脸茫然,就主动问了句,"找谁?"

"我...我找王主任,今天报到。"她声音很轻,说话还带着点乡下口音。

"哦,新来的?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办公室。"

一路上她都低着头,走得小心翼翼的。我想找话题聊聊,问她家是哪里的,她就说是北边山区的。再问别的,她就只点头摇头,不太说话。

后来慢慢熟了,才知道她家里情况。

父亲前年出车祸,腰摔断了,躺床上起不来。母亲身体也不好,患有严重的风湿病,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下不了地。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在上学,大的念初中,小的才上小学三年级。

白梅这份工作是顶替父亲的名额进来的。每个月工资二百八十块,她要寄回去二百,自己只留八十块钱。

宿舍里其他姑娘买新衣服、烫头发、周末去舞厅,她都不参与。每天下班就回宿舍,要么看书,要么做针线活。

听说她还经常接外面的加工活,晚上在宿舍里缝缝补补,一件能挣两三块钱。

有一次我路过女工宿舍楼,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看见三楼还有灯光。第二天打听了一下,就是白梅的房间。

从那以后,我就总忍不住注意她。

上班时候路过包装车间,总会往里面看一眼。看见她站在流水线前,麻利地把产品装箱,动作又快又稳。

食堂吃饭的时候,我也会留意她打什么菜。通常都是最便宜的白菜豆腐,很少见她打肉菜。

有一回我看她只打了一份素菜,就故意多打了份红烧肉,端到她对面坐下。

"这肉今天做得不错,你尝尝?"我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抬起头,脸有些红,"不用不用,我够了。"

"别客气,我吃不完,扔了怪可惜的。"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动筷子,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不是客气,是不想欠人情。

这姑娘把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重。

03

白梅在厂里过得并不顺。

包装车间的王主任是个势利眼,看不起家境不好的工人。白梅不会来事,也不懂得给领导送礼,自然就被穿小鞋。

别的姑娘都是三班倒,她总是被安排上最累的夜班。别人休息的时候,她还得留下来打扫卫生。年底评先进的时候,明明她的产量最高,质量也最好,却从来评不上。

更过分的是,车间里流传着一些闲言碎语。

说她一个姑娘家,年纪轻轻的,怎么总是那么寒酸。肯定是把钱都存起来给自己做嫁妆了。还有人说她清高,看不起其他工友,所以才不合群。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每次都让我气得够呛。

我想帮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男女有别,厂里这种地方,最容易传闲话。

有一次,我听说王主任又克扣了白梅的奖金,说是她包装不合格。我专门跑到质检科查了记录,白梅那批货根本没有质量问题。

我拿着记录去找王主任理论。

"王主任,这事您是不是搞错了?质检科那边记录得清清楚楚,白梅的货没问题啊。"

王主任抬眼看了我一下,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拍,"你算哪根葱?轮得到你来管我们车间的事?"

"我不是管,我就是想问问清楚。"

"没什么好问的。我说有问题就是有问题。你要是再多嘴,信不信我找你们车间主任说道说道?"

我憋了一肚子火,最后还是忍下来了。

那年头,工人得罪领导,等于是自己找不痛快。

但这事我咽不下这口气,就私下里把自己那个月的奖金偷偷塞进了白梅的工具箱。

第二天她来找我,拿着那个信封,脸涨得通红。

"徐工,这钱我不能要。"

"什么钱?我没给你钱啊。"

"就是你放的,我问过了,没别人。"她眼圈都红了,"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想多了,可能是别人放的。"

"徐工。"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越是对我好,我越难受。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可我...我真的不能..."

说完她把信封塞回我手里,转身就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04

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气氛到了高潮。

厂长宣布开始敬酒环节,各车间主任端着酒杯轮流上台敬领导。然后领导们也开始下来敬各个车间。

这种场合最麻烦。领导来敬酒,你不喝不行,喝吧又容易喝多。

我正琢磨着怎么躲,就看见几个领导端着酒杯往女工那边去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副厂长老周,后面跟着供销科的李科长,还有包装车间的王主任。

他们径直走到白梅那一桌。

"小白啊,听说你今年干得不错,来,我敬你一杯。"老周举着酒杯,笑眯眯地说。

白梅赶紧站起来,有些局促,"周厂长,我...我不太会喝酒。"

"哎呀,这可不行。"王主任在旁边接话,"周厂长敬你酒,这是看得起你。咱们工人阶级,怎么能怕喝酒呢?"

周围的人都看着,白梅脸红了,只好接过酒杯。

我看见那杯子里装的是白酒,满满的一杯,得有二两。

她仰起头一口气喝下去,脸色立刻就变了,咳嗽了好几声。

"好,爽快!"老周拍着手,"再来一杯!"

"周厂长,她真不行..."旁边的小吴想帮忙说话。

"什么不行?年轻人就是要能喝。"李科长也凑过来,"来来来,我也敬小白一杯。"

又是一满杯。

白梅端着杯子,手都在抖。

我看不下去了,端着茶缸子走过去,"周厂长,白梅身体不好,要不我替她喝吧。"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老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哟,徐工,这是心疼了?"

周围响起一阵起哄的笑声。

"不是,我是说...她确实不能喝酒,上次喝了酒过敏,身上都起疹子了。"我硬着头皮编了个理由。

王主任冷笑一声,"徐工,你算哪根葱?这是我们车间的事,用得着你操心?"

"我就是..."

"行了行了。"老周摆摆手,"大过年的,别扫兴。小白,你要是实在不行,就少喝点,意思意思就行。"

说是这么说,但那一杯还是得喝。

我眼睁睁看着白梅又喝下一杯,她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陆陆续续又有人来敬酒。有些是真心祝贺,有些就是看热闹。

白梅一杯接一杯地喝,到后来连站都站不稳了。

05

我看着她摇摇晃晃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

趁着大伙都在猜拳行令的时候,我走到她旁边,小声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白梅抬起头看我,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我没事...还能坐会儿..."

"你都喝成这样了,赶紧回去休息。"

"不行...王主任还没说散..."她说话都开始大舌头了。

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扶起她,"走,听我的。"

小吴赶紧过来帮忙,"徐工,你送她回去吧,我跟王主任说一声。"

我点点头,扶着白梅往外走。

她身上一股酒味混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人软得像没骨头一样,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出了食堂,外面的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地说,"好冷..."

我赶紧脱下外套给她披上。

从食堂到女工宿舍楼要走十几分钟。一路上她几乎都是靠着我走的,时不时还说几句胡话。

"徐工...你说我是不是特没用..."

"别瞎说,你挺好的。"

"我真的特没用...赚不到钱...帮不了家里...还总被人欺负..."

"别这么想,你已经很努力了。"

"可我再努力也没用啊...我弟弟要上学...我爹要吃药...都要钱...我一个月才二百多块..."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别哭了,会好起来的。"

"不会好的...永远都不会好..."她抽抽搭搭地说,"我这辈子就是这个命..."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拍拍她的肩膀。

冬天的夜晚特别静,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厂区里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夹杂着远处年会的音乐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白梅突然停住了。

"我自己上去就行...你回去吧..."

"你这样我不放心,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真的不用...已经麻烦你了..."

我没理她,直接扶着她往楼梯走。

06

宿舍楼的楼梯又窄又陡,墙上刷着绿色的油漆,到处都是斑驳的痕迹。

声控灯坏了好几个,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几处还亮着昏黄的光。

我扶着白梅一步一步往上走,她的脚步越来越虚,好几次差点摔倒。

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

"怎么了?不舒服?"我赶紧扶住她。

她摇摇头,但脸色很难看,额头上都是汗。

"要不要吐?我扶你去厕所?"

"不用...缓缓就好..."

我看她这样,心里着急得不行,但又没办法。只能站在旁边等着,手虚虚地护着她,怕她站不稳。

过了一会儿,她缓过来了一些,说,"咱们继续走吧。"

到三楼的时候,她又停下了。

这次不是不舒服,而是她突然转过身,看着我。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闪一闪的,忽明忽暗。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的缘故还是哭的。

"徐工..."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就是...就是帮个忙。"

"不是的。"她摇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你总是帮我...我都知道...你是个好人...可我不能..."

"白梅..."

"你知道吗..."她打断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我做梦都想离你近一点...可我不能...我真的不能..."

我的心突然揪紧了。

"我家里还有俩弟弟等着我寄钱呢...我爹那个样子...我娘一个人哪撑得住..."她说话都带着哭腔,"我每个月要寄二百块回去...自己只能留八十...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我拿什么跟你在一起..."

"我不在乎这些..."

"可我在乎!"她突然提高了声音,然后又低下去,"我不想拖累你...你值得更好的姑娘...不是我这样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却因为喝多了,脚下一软,身子往旁边倒。

我赶紧扶住她,她靠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你说我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就不能...不能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为什么..."

那一刻,我的眼眶彻底热了。

鼻子发酸,喉咙哽咽,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这三年来,我看着她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苦,从来不喊累,从来不抱怨。她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里,把所有的辛苦都扛在肩上。

原来她不是不喜欢我,而是觉得自己配不上。

原来她不是不想接受我的帮助,而是怕拖累我。

原来这个倔强的姑娘,心里也有这么柔软的地方。

07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白梅,你听我说。"

她还在哭,没说话。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喜欢你。从三年前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你了。"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知道你家里情况不好,我知道你压力大,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可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你。"

"你...你别说了..."她的声音很轻。

"你让我说完。"我扶正她的肩膀,让她看着我,"我不需要你有钱,不需要你给我买什么,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你家里的事就是我家里的事,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你的压力我们一起扛。"

声控灯又暗了下去,我拍了拍手,灯又亮了起来。

白梅的眼泪还在流,但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知道你要养家,我也有工资。我一个月三百五十块,咱们加起来六百多,够养活一家人了。实在不够,我还能接点私活,修修电器什么的,也能挣点。"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要是真的在乎我,就别再说这些推辞的话了。咱们一起面对,什么困难都能过去。"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徐工...我..."

"你就说一句话,你愿不愿意?"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的心里像开了花一样,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

我想拥抱她,但又怕被人看见不合适。最后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手心里都是汗。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咱们再好好谈谈。"

她又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徐工...谢谢你。"

"傻瓜,跟我还说什么谢谢。"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上楼。直到她进了宿舍,灯亮起来,我才转身下楼。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外面又飘起了雪花。

路灯下,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我的心里。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情景。那时候家里穷,但每到过年,母亲总会想办法做一桌好菜。父亲会放鞭炮,我和弟弟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那种感觉,就是家的感觉。

现在,我好像又找到了这种感觉。

但我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整个厂里就传遍了。

有人说我和白梅关系不清不楚,有人说白梅是故意灌醉自己来钓我,还有人说我是被她骗了,她家里根本没那么困难,都是装出来骗人的。

更过分的是,王主任直接找到我们车间主任,说白梅作风有问题,要求厂里给她处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车间检修设备。老马跑过来告诉我的,说得添油加醋的,把我气得浑身发抖。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白梅居然主动提出要调离工厂。

她说她不想连累我,不想让我因为她被人指指点点。她说她可以去别的地方打工,反正都是挣钱,在哪里都一样。

08

那天下午我翘了班,直接去找白梅。

她正在车间里干活,看见我进来,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包装。

"白梅,出来一下。"

她没动。

"我有话跟你说。"

旁边的工友都看着我们,窃窃私语。王主任也在不远处,一脸冷笑地看着。

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走到她面前,"你跟我出来。"

她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最后还是跟我出来了。

到了车间外面的空地上,她才开口,"徐工,你别这样...大家都在看着..."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她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眶又红了,"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我吗?说我是狐狸精,说我故意勾引你,说我...说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直接掉下来。

我心里一阵刺痛,"所以你就要走?"

"我不走还能怎么办?留在这里让他们继续说?让你也被连累?"

"我说了,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她哭着说,"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不想让你的前途被我毁了,不想..."

"那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打断她,"你想过我会怎么想吗?"

她愣住了。

"昨天晚上你说的那些话,难道都是假的?你说喜欢我,难道也是假的?"

"不是...我..."

"那你为什么要走?"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一走,这些流言蜚语就会消失?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委屈,就能保护我?"

她不说话,只是哭。

"白梅,你太傻了。"我叹了口气,"你以为你走了,我就能过得好吗?你以为你走了,我就能忘了你吗?"

"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

"什么才叫公平?"我反问她,"你一个人承受所有的苦,我在这里好好过日子,这叫公平?"

她抽抽搭搭地哭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听着,我现在去找厂长,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你愿意走,我不拦你,但你得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先试试,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有了一丝动摇。

"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去找厂长的时候,正好赶上他在开会。我在办公室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腿都站麻了。

秘书出来过两次,让我先回去,说厂长很忙。

我说我不急,就在这里等。

终于,会议结束了。厂长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皱了皱眉,"小徐?有事?"

"周厂长,我想跟您汇报点事。"

他看了看手表,"进来说吧。"

进了办公室,我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白梅家里的情况,包括她为什么不愿意喝酒,包括我为什么要送她回去。

"我知道外面有些流言蜚语,但我可以拍着胸脯保证,我和白梅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不正当的关系。"

厂长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你的意思是?"

"我想娶她。"我说得很直接,"我已经跟她说了,等过完年,我们就去领证。"

他吸了口烟,半天没说话。

我有些紧张,手心里都是汗。

"小徐啊。"他终于开口,"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这么做,对你的前途有什么影响吗?"

"我知道。"

"那你还要这么做?"

"是的。"我看着他,"我喜欢她,我想跟她在一起,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他又吸了口烟,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你小子倒是有种。"他突然笑了,"行,我明白了。这事我会处理的。"

我心里一松,"谢谢周厂长。"

"别谢我。"他摆摆手,"我只是觉得,年轻人有勇气追求自己的感情,这是好事。但你得记住,婚姻不是儿戏,她家里那个情况,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准备好了。"

"那就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好好干。"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路灯下,能看见清晰的脚印。

我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09

第二天,厂里开了全体职工大会。

周厂长在会上说了一番话,大意是现在是新时代,大家的思想也要跟上时代。工厂里的年轻人谈恋爱是正常的事,只要不影响工作,厂里不会干涉。但同时,也希望大家不要乱传流言蜚语,要相信同志之间的清白。

他还特别提到了白梅,说她是个好同志,工作勤恳,孝顺父母,是大家学习的榜样。

会后,王主任被叫到厂长办公室谈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听说他被警告了,如果再对白梅进行打压,就要给处分。

这事之后,厂里的风向变了。

虽然还有人在背后议论,但至少明面上没人敢再说什么了。白梅也不用再上那么多夜班,奖金也正常发放了。

我开始正式追求她。

下班后会去车间门口等她,一起去食堂吃饭。周末的时候,会陪她去供销社买东西,给她弟弟买学习用品,给她父母买药。

她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总是推辞。后来慢慢习惯了,也会主动跟我说说家里的事,说说心里的话。

过年前的一个周末,我陪她回了一趟家。

她家在北边的山区,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然后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才到她家的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二十几户人家。她家住在村头,是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柴火和杂物。

她母亲听说我要来,早早就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们,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屋里让。

她父亲躺在炕上,腰以下没有知觉。看见我进来,想要坐起来,被白梅按住了。

"爹,你别动,躺着就行。"

"这是...这是小徐吧?"他说话有些费力,"听白梅说了...是个好小伙子..."

"叔叔好。"我把带来的东西放在炕边,"这是给您买的药,还有些营养品。"

"哎呀,来就来,还买这么多东西..."

"应该的。"

她两个弟弟也在,大的叫建国,十四岁,小的叫建军,才十岁。两个孩子都很懂事,看见我来,赶紧倒水、拿凳子。

建国还问我,"姐夫,你是修电器的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怎么了?"

"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个收音机?它坏了好久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外壳都裂了。

我接过来检查了一下,发现是里面的线路松了。找了把螺丝刀,拆开修了修,很快就修好了。

打开开关,收音机里传出清晰的声音。

建国高兴得跳起来,"真的修好了!姐夫你真厉害!"

白梅在旁边看着,眼睛红红的。

晚上,她母亲做了一桌子菜。虽然都是些家常菜,但很丰盛。

吃饭的时候,她父亲说,"小徐啊,白梅这孩子从小就苦,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你要是真心对她,叔叔我就放心了。"

"叔叔,您放心,我会对她好的。"

"嗯。"他点点头,眼眶也红了,"白梅她妈身体不好,我又是这个样子,两个孩子还在上学...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是个负担..."

"爹!"白梅打断他,"您别说了。"

"让我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是个负担,但我和她妈会尽量不拖累你们。等建国再大一点,就让他去打工,也能减轻点压力..."

"不用。"我说,"建国还小,应该继续上学。家里的事您别担心,我和白梅会一起扛的。"

他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和白梅在院子里待了很久。

天上的星星特别亮,空气里有股泥土和柴火的味道。

"徐工。"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说,"谢谢你。"

"又说谢谢。"

"我是真的感谢你。"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在星光下闪闪发亮,"如果不是遇见你,我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这个困境。"

"傻瓜,是你自己够坚强,才走到今天的。"

"可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我握住她的手,"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一起面对,好不好?"

"好。"

10

回到厂里之后,我们就去民政局领了证。

没有办婚礼,也没有请客,就是简简单单地领了个证。白梅说不想太铺张,把钱省下来寄回家。

我尊重她的决定,但还是给她买了一枚戒指。不是金的,就是银的,但她特别喜欢,每天都戴着。

厂里给我们分了一间宿舍,十几平米,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虽然小,但是我们自己的家。

白梅花了两个周末的时间,把宿舍布置得特别温馨。她用碎布做了窗帘,用旧报纸糊了墙,还买了几盆花放在窗台上。

每天下班回到家,看见她在灯下做饭的样子,我就觉得特别满足。

日子虽然紧巴,但很充实。

我们每个月的工资加起来六百多块,寄回去二百五十,留三百多自己用。除了日常开销,还能存一点。

我还接了些修电器的私活,厂里的工友有什么坏了的电器,都拿来找我修。一个月下来,也能多挣个几十块。

白梅也没闲着,她在外面接了些缝纫活,晚上在宿舍里做。有时候我修电器,她就在旁边缝衣服,两个人各干各的,但心里都是踏实的。

建国的来信说,他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老师说他很有希望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建军也说,他现在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每次考试都是前几名。

白梅每次看到这些信,都高兴得不得了。她会给两个弟弟回信,鼓励他们好好学习,说等他们考上大学,就能改变命运了。

九三年春节前,厂里效益不好,传出了要裁员的消息。

很多人都人心惶惶,担心自己会被裁掉。我和白梅也担心,但我们没说出来,只是更加努力地工作。

幸好,最后我们都留了下来。

但工资降了,奖金也取消了。我的月工资从三百五降到了二百八,白梅的从二百八降到了二百三。

这对我们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那天晚上,白梅拿着工资条,坐在床边发呆。

"怎么办?寄回家的钱要减少了。"

我想了想,"要不我多接点私活?"

"你已经够累了。"

"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徐工,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说什么呢。"我坐到她旁边,搂住她的肩膀,"咱们是夫妻,没有添不添麻烦这一说。"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放心,天塌不下来。大不了我们省一点,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那段时间确实挺难的。

我每天下班后都去外面修电器,有时候忙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白梅也拼命接活,经常做到半夜。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她还在做针线活。灯光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特别单薄。

"怎么还不睡?"

"快好了,就剩最后一点了。"

"别做了,明天再做。"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呢。"她头也不抬,"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好。"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

这个姑娘,从来不喊苦,从来不抱怨。她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肩上,默默地往前走。

我走过去,把针线从她手里拿过来,"我陪你一起做。"

"你不会。"

"你教我。"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做到凌晨两点。虽然累,但心里很踏实。

11

九四年的时候,厂里的情况更加严峻了。

南方的私企冲击越来越大,咱们这种老国企根本竞争不过人家。订单越来越少,车间经常停工。

厂长在职工大会上说,厂里正在想办法转型,让大家再坚持坚持。

但大家心里都明白,厂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有些年轻人开始往外走,去南方打工。据说那边工资高,一个月能挣七八百,甚至上千。

我也动过这个念头,但白梅不同意。

"咱们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别折腾了。"

"可是厂里这个情况..."

"再等等吧,说不定就好了呢。"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这里,舍不得这个来之不易的家。

但现实是残酷的。九四年底,厂里正式宣布破产重组。

所有工人都要重新竞聘上岗,一部分人会被分流到其他单位,一部分人会拿买断工龄的钱离开。

我和白梅都竞聘成功了,被留了下来。但工资又降了一次,我只剩二百五,她只剩二百。

这点钱连维持基本生活都困难,更别说寄钱回家了。

那段时间,白梅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道她在担心家里。她弟弟马上要高考了,需要钱。她父亲的病情又加重了,也需要钱。

"要不...我去南方打工吧。"她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听说南方的电子厂招工,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挣六百多。我去那边干一年,能多挣不少钱。"

"那我呢?"

"你留在这里,守着这份工作。万一南方那边不行,咱们还有个退路。"

我沉默了。

理智上,我知道她说得对。但感情上,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咱们一起去吧。"我说。

"不行,宿舍不能空着,不然就被收回去了。"

"那我也不让你一个人去。"

"徐工。"她转过身,看着我,"咱们得现实一点。建国马上高考了,需要钱。我爹的病不能拖,也需要钱。咱们两个人的工资根本不够。"

"那我去,你留下。"

"你技术好,在这边还能接私活。我就会做针线活,在哪里都一样。"

我们讨论了一整夜,最后还是她去了南方。

送她上火车的那天,我的眼眶红了一整天。

她站在车窗前,对我挥手,眼泪一直在流。

"好好照顾自己,别接太多活,累坏了身体不值得。"

"你也是,别太拼,注意安全。"

"我会的。"

火车开动了,她趴在窗前,一直向我挥手,直到火车消失在视线里。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空空的铁轨,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

12

白梅走后的日子,特别难熬。

宿舍里冷冷清清的,没有她做饭的声音,没有她缝纫机的响声,连空气都变得冷了。

我每天机械地上班、下班、修电器。挣到的钱都寄给她,让她交给家里。

她每周会写一封信回来,说说南方的情况。

说厂里很大,有上万名工人。说她住的宿舍有八个人,很挤。说工作很累,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脚都肿了。

但她也说,工资确实高,一个月能挣七百多。她已经给家里寄了五百,剩下的存起来了。

她还说,建国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全家都特别高兴。建军也说要好好学习,以后也要考上好学校。

看着这些信,我既高兴又心疼。

高兴的是家里的情况在好转,心疼的是她一个人在外面受苦。

九五年春节,她回来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我早早就在站台上等着。看见她从车厢里出来,我冲过去,紧紧抱住她。

她瘦了一大圈,脸色也不好,但笑容还是那么温柔。

"我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

那个春节,我们过得特别幸福。

虽然只有七天假期,但我们每天都在一起。一起买菜做饭,一起逛街,一起去公园散步。

我们还去看了场电影,是《真实的谎言》。白梅看得特别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

散场的时候,她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会的。"我握住她的手,"等咱们攒够了钱,你就回来,咱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嗯。"

但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

就在春节过后,我们厂正式宣布倒闭了。

所有工人都拿买断工龄的钱离开,厂子卖给了一家私企。

我拿到了一万二千块的买断费,算是对这些年工作的补偿。

白梅知道这个消息后,立刻让我也去南方。

"那边厂多,你技术好,肯定能找到工作。咱们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我没有犹豫,收拾了东西就去了南方。

到了那边才发现,南方真的遍地是机会。

我很快就在一家电器厂找到了工作,做维修技师。工资比以前高多了,一个月能拿一千二。

我和白梅租了间小房子,虽然只有十几平米,但是我们自己的家。

那段时间,我们两个都特别拼。她在电子厂做质检,我在电器厂做维修。周末的时候,我还会去外面接私活,她也会做些手工活。

一年下来,我们竟然存了一万多块。

九六年春节,我们一起回了趟老家。

给白梅的父母买了新衣服,给两个弟弟买了学习用品,还给家里添置了些家具。

看着家里的情况一天天好转,白梅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建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机械制造。建军也在重点高中名列前茅,老师说他也有希望考上好大学。

白梅的母亲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要不是你,白梅不知道要吃多少苦。要不是你,这个家早就散了。"

"妈,您别这么说。白梅是我媳妇,我对她好是应该的。"

"好孩子,好孩子啊。"她抹着眼泪,"你们要好好过日子,好好过日子。"

那年白梅二十六岁,我二十八岁。我们在南方打拼了五年,攒下了十几万块钱。

后来我们在省城开了家电器维修店,生意越做越好。建国大学毕业后来帮忙,建军也考上了大学。白梅的父母身体也好了很多,日子终于过得像个样子了。

现在回想起九二年那个年会,她在楼梯口说的那句话,我还是会红了眼眶。因为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动人的告白,也是我最珍惜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