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水文学静怡 ‖ 变 故 (连载三)

频道:头条 日期: 浏览:141 作者:周晨曦

祖父被枪决后,家里的金条、银圆以及全部家产都被没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这个家庭带来无尽的灾难。祖母也被一次次的传唤,那些人用辣子面灌她的喉咙,拿冰冷的铁链抽打她的脊背,逼她认莫须有的罪名,祖母的回答只是三个字“不知道!”可最后她被拖回来时,嘴角挂着暗红色的血渍,嗓子哑得发不出声,身上穿的缎面衣服被撕的破烂。

那些人见实在审不出什么,就把他们娘们四个软禁在家里,派一个老头在门口看守。

过了几天,祖母总算慢慢地缓醒过来了,看了一眼守门的人,原来是她认识的熟人,祖母迅速从箱子里拿出祖父生前的皮衣和几件长袍,抱着这叠沉甸甸的衣物走到他面前,用哀求的目光望着他说:“叔,行行好吧,求你让我们走吧,放我们一条生路,你的这份恩情,来日定会报答。”

老头低头看着这几件衣服,想起祖父的模样。在他的记忆里,祖父确实是一个心地良善,又讲义气的人,而且之前有恩于他。此时他接过衣服,过往的恩情猛地撞进心头,他犹豫了片刻,心终究软了下来。

他回头瞥了一眼远处无人盯梢的巷口,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祖母和缩在角落的孩子,咬了咬牙,压底声音道:“你们趁天黑,赶快从后院的门岀去。”他一边给她们指路,一边为她们打掩护。看到此情,祖母千恩万谢。父亲临走时,向老人家深深躹了一躬。

事不宜迟,她们走在小路上,一路跌跌撞撞,父亲背着两岁的小姑,大姑搀着祖母的胳膊,祖母裹过的小脚踩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了刀尖上,脚踝处已磨出血泡,疼得她直冒冷汗。

原本走的很慢,当他们走到河边时,夜已经很深了,这条河是董社通往东马的必经之路。

夜色像泼翻的墨汁,把河面捂得严严实实,半点水光都透不岀来,只有那哗哗的流水声,裹着风的呼啸,在耳边不停地盘旋,时而沉蚀如闷雷滚过,时而尖厉似乱弦崩断,压根连对崖的轮廓都辩不清,更别说藏着多少暗礁与漩涡。

在这个绝望的时刻,祖母突然对父亲说:“把你的小妹扔掉吧,我们三个人赶快走,逃个活命吧。”父亲听罢,把小妹抱的更紧,象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不行!”他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沉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说:“要死一起死,我们一家人,少一个都不行。”祖母听后便无言以对。此时的父亲才十二岁,但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气概。

父亲重新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小妹背在背上,又伸手攥着祖母的手,三个人手牵着手,一步步踏入冰凉的水里。河流湍急。父亲咬着牙,脚尖死死抠着河底的碎石,一步深,一步浅的往前挪。祖母被水冲的踉跄。父亲便攥着她的手,像锚一样稳住身子,小妹在背上睡的安稳,温热的呼吸拂过父亲的脖颈,成了这寒夜里唯一的暖。

不知走了多久,水声终于从耳边的咆哮,变成了潺潺。等三人踉踉跄跄踏上对岸的土地时,浑身的衣服都已湿透,冻得牙齿打颤,可父亲回头看了看祖母,又摸了摸背上的小妹,干裂的嘴角却扯岀了一点儿微笑。

她们好容易过了河,不敢走大路,只能猫着腰往树里钻,枝桠勾住衣裳,发岀细碎的破裂声响,惊得林子里的鸟朴棱棱飞走。

他们就这样一脚高一脚低地踩着落叶和软泥,专拣庄稼地和林子的交界走,借着田垄和树影藏着身子,一步步往坡上挪。风穿过庄稼地,掀起一阵沙沙的波浪,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她们犹如惊弓之鸟,直到坡顶的轮廓在夜里渐渐清晰。

她们走了这一路,就好像特变漫长,脚下的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河水的冰凉,荒草的拉扯,身后隐约的风声,都在脑子里无限拉长,长到仿佛熬过了半个世纪。父亲扶着祖母站稳,松开手时,指尖的筋络还在突突地跳,这时的祖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脚疼的寸步难行,脸色苍白,几乎晕倒。父亲见状赶快扶起说:“妈,你怎么了?”远处站岗的几个民兵闻声赶来,借着晨光定睛一看,认岀了祖母和父亲,当下就明白了,这是咱村遭难的女子,带着孩子逃出来了,说着儿个年轻民兵就把祖母他们送回了东马村祖母的娘家。

天彻底亮时塬下传来一阵嘈杂声,是河南的人追了上来,他们大约十几个人,个个面目凶狠,扬言要闯进村里抓人,站岗的民兵早有防备,把塬门堵得严严实实。民兵连长往前跨一步,虎目圆睁,手里拿着枪,扯着嗓子吼道:“都给我站住,这是陕西的地盘,容不得你们撒野。”来人也不甘示弱,说:“你们赶快让开,我们来抓逃犯,不要防碍公务。”民兵连长目光扫过那群人,带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狠劲。“谁敢踏进我们村半步,我就打死他”说着举起手枪“趴趴趴”在空中连放了三枪。就这样,这一乌合之众被这位彪悍的民兵连长振住了,最后灰溜溜地转身顺着塬下的路逃远了。

东马村村风正,人心齐,因为村上恶霸地主长期欺压百姓,无恶不作,几位好汉联合起来,将恶霸活活砍死,为老百姓岀了恶气,况且对于外来的黑恶势力,跟本连村子都进不了。

正是靠着东马村民兵这股子大义凛然的硬气,祖母和父亲他们娘儿几个,才算真正躲过了这场生死劫。

祖母在娘家人的悉心照料下,身体渐渐恢复,可心底那根弦总绷着,夜半时分常从梦里惊醒,指尖攥着的衣角都浸着冷汗,她怕的是河南那边的人循着踪迹找来,给娘家人带来纷扰。

祖母带着三个孩子,又辗转住到东里老舅家,老舅和老妗子对她们十分热情,侄媳妇手脚麻利,很快做好了一锅饭,饭桌上,老舅语重心长地对祖母说:“妹子只管安心住,咱这儿地界偏,没人能找到,有我们一家吃的,就有你们娘们吃的。”又说今年的玉米收成好。庄稼都丰收了,字字句句都透着踏实,祖母看着一家人的表情,忽然心领神会,那时的人情,不是嘴上的客套,是肯把自家的热炕头让岀来,是肯把碗里的稠粥匀岀来,是那份在你落难时,愿意拉你一把的重情重义。

在那个粮食金贵如命的年代里,祖母带着三个孩子,投奔亲戚家,日子的艰难,是从每一顿饭的算计里透岀来的。

日子就那么掐着算着过,一件衣服大的穿了小的穿,可再难老舅一家人也没说过一句嫌弃的话,没让祖母娘儿四人受过半点委屈,那份在饥荒里挤岀来的暧意,比山珍海味更让人记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