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差的火车上,我与一位美丽的少妇邂逅,后来的我们纠缠不清了

频道:头条 日期: 浏览:223 作者:吴静

火车上邂逅的美丽少妇,让我陷入一场长达三年的纠缠

第一章:K537次列车

方远征记得很清楚,那天的车票是K537次,绿皮车,14车厢,硬座。

他去武汉出差,厂里一台数控机床出了问题,客户急得跳脚,老板让他连夜赶过去。会计给买的票,硬座,说是经费紧张,让他克服一下。他把工具箱塞进行李架,挤过堆满蛇皮袋和泡面盒的过道,找到自己的座位。

靠窗。运气不错。

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腰后。绿皮车的座椅硬得像工地的水泥墩,坐久了尾椎骨疼。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剥煮鸡蛋,蛋壳碎屑落在小桌板上,老头用一张纸巾接住,手指微微发抖。过道那边是一家三口,孩子躺在母亲腿上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父亲的胳膊撑在小桌板上,手掌托着下巴,也睡着了。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味道。泡面、煮鸡蛋、脚臭、铁轨上的机油、窗外灌进来的煤烟。顶上有个摇头风扇在转,嘎吱嘎吱的,把味道搅来搅去,哪儿也散不掉。

方远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四点十七分。火车刚开出长沙站,到武汉还要四个多小时。

他正准备闭眼眯一会儿,一个声音从过道传来。

“麻烦让一下。14车68号。”

女人的声音。不年轻,也不老。尾音有一点沙,像感冒刚好。

方远征抬起头。

她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拎着一个米色的帆布包,另一只手拿着一张车票。头发披着,过肩膀,烫过,卷儿已经快直了。穿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胸针的别针歪了,像被人扯过又掰正的。

她脸上有妆,但脱了一半。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块,口红的边缘模糊了,像吃完饭没来得及补。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两颗珍珠不一样大,一颗亮一颗暗,不是一套的。

这个女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场很漫长的旅途中过来的。不是从长沙到武汉这一段,是从更远的地方。

“68号。”她又说了一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车票,然后抬头看了看座位号牌。

方远征旁边那个位子,67号对面,靠过道的,是空的。

“这里。”他说,把自己的腿往里面收了收。

她把帆布包塞进行李架。包塞进去的时候,拉链没拉紧,从缝隙里露出一截粉色的布料——是睡衣的袖子。她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她坐下来,裙子在腿上铺开,深蓝色的布料上印着细碎的白点,洗了很多次,白点已经不太白了。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方远征把目光收回来,看向窗外。窗外的田野在往后退,稻田、鱼塘、灰扑扑的农房、远处冒着白烟的工厂烟囱。电线杆一根一根地闪过,快得数不清。

火车晃了一下。她的肩膀碰到他的肩膀。

“对不起。”

“没事。”

她往窗户那边挪了挪。方远征也往窗户那边挪了挪。两个人中间空出一条缝,火车晃动的时候,那条缝一会儿变窄一会儿变宽。

第二章:泡面

天黑的时候,卖零食的小推车过来了。乘务员大姐推着车,嘴里重复着一句话,说快了听不清,大概是什么“花生瓜子八宝粥”。小推车的轮子在过道里卡了一下,大姐用膝盖顶了一下,车过去了。

方远征从包里掏出一桶泡面。红烧牛肉味,超市里三块五一桶的那种。他站起来去接热水,车厢连接处的热水器前排着三个人。一个农民工模样的大哥端着不锈钢饭盆,盆里是挂面,自己带的,不是泡面。他接完水,小心翼翼地把盆端平,面条在开水里慢慢变软。

方远征接了热水,把叉子插在泡面盖子上固定住,端着往回走。火车晃了一下,泡面桶里的水晃出来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他忍住没松手。

回到座位上,他把泡面放在小桌板上。

旁边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那桶泡面,不是看,是盯着。眼神很奇怪——不是馋,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吗?”方远征问。问完觉得自己冒失。不认识,一桶泡面,问人家要不要。

她摇了摇头。

然后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在车厢的嘈杂声里居然听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按了一下肚子,手指用力,指节泛白。

方远征把泡面推过去。

“你吃吧。我还不饿。”

她看着他。车厢里的灯光是昏黄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窝照出两团阴影。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上挑着一点。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好看。现在也好看,但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磨过的好看,像瓷器上有了细小的裂纹。

“谢谢。”她说。

她接过叉子,把泡面盖子挑开。热气涌上来,糊了她一脸。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用叉子搅了搅面,挑起一叉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吃得不快不慢。不是那种饿极了狼吞虎咽的吃法,也不是那种矜持的一根一根挑着吃。就是正常的,一口一口的,像一个很久没有安安静静坐下来吃一顿饭的人。

吃到一半,她停下来。

“你不吃?”

“我包里还有一桶。”

她把泡面推回来。还剩一半,面条泡得有点发了,汤也快干了。

“一人一半。”

方远征接过来。两个人共用一把叉子,你一口我一口,把剩下的半桶泡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红烧牛肉味的汤,味精很重,喝完之后舌头上留着一层涩涩的咸。

她把空桶拿过去,站起来扔进了车厢连接处的垃圾桶。走回来坐下的时候,裙摆扫过他的膝盖。

“我叫顾敏。”她说。

“方远征。”

火车钻进了隧道。车窗外面突然变黑,车厢里的灯光显得更黄了。隧道里的回声把车轮和铁轨的撞击声放大了,轰隆轰隆,震得耳朵嗡嗡响。

火车钻出隧道的时候,方远征看到她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红。像忍着没哭。

她没有擦。就那么红着,看着窗外重新亮起来的田野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

“你是去哪儿?”她问。

“武汉。出差。”

“我也是武汉。”

她顿了一下。

“回家。”

她说“回家”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前面不一样了。“我也是武汉”是平的,“回家”是往下沉的,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

第三章:长江大桥

火车到武汉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

武昌站的站台上挤满了接站的人。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接XXX”,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人伸长脖子往车厢里看,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自己胸口上也没察觉。一个女的踮着脚朝车窗里挥手,笑得露出牙龈。

方远征拎着工具箱下车。站台上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发青。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是火车站特有的。他说不上来那种味道像什么,但每次闻到就知道——又到这个地方了。

顾敏走在他后面。帆布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带子调得太长了,包坠在大腿外侧,走路的时候一下一下拍着腿。

出站口排着长队。检票的大姐板着脸,把每一张票都举到眼前看很久,好像每一张都有问题。队伍挪得很慢,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有人啧了一声,有人往前挤了一下。

方远征回头看了一眼。

顾敏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被人群挤来挤去。她的帆布包被挤歪了,那截粉色睡衣袖子又露出来了,搭在拉链外面,像一条软绵绵的舌头。

“你住哪儿?”他问。

问完又觉得自己冒失。

“还没定。”她说。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厂里给我订了宾馆。标准间,两张床。”方远征说,“你要是不嫌弃——”

“好。”

她答应得太快了。快到方远征觉得她可能一直在等这句话。

出了站,他们打了一辆车。出租车是绿色的,车身溅满了泥点子,后视镜上挂着一串佛珠,挡风玻璃前面放着一个太阳能转经筒,车开起来它就转,上面的经文跟着一圈一圈地绕。司机是个胖子,脖子后面的肉叠成几层,一路上一句话没说,收音机里放着深夜的情感节目,女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念着观众来信,说的都是丈夫出轨妻子偷情之类的。

车开上了长江大桥。

江面黑沉沉的,看不见水流,只看见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被波浪揉碎了又拼起来。桥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顾敏脸上,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她靠在座椅上,头歪着,看着窗外的江面。

“我嫁到武汉七年了。”她说。

声音很轻。司机在听收音机,应该没听见。

方远征没有说话。

“七年。”她又说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数字,“今天我从长沙回来。我妈家在长沙。我回去住了十天。”

车下了桥,拐进一条窄街。街两旁的梧桐树遮住了路灯,路面上一块亮一块暗。宾馆就在街角,门面不大,灯箱上写着“军悦宾馆”四个字,有两个字的笔画不亮了,“军”字少了中间一横,“悦”字的“兑”灭了一半。

方远征办了入住。前台大姐穿着睡衣,头发用夹子胡乱夹在头顶,嘴里嗑着瓜子,瓜子皮扔在一个搪瓷碗里。她把房卡递过来的时候打量了顾敏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帆布包,又移回她的脸,嘴角往下撇了撇,什么都没说。

房间在四楼。没电梯。楼梯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磨得露出了底下的水泥。墙上贴着壁纸,接缝处翘起来,有人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发黄了。

方远征打开门,插卡取电。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电视柜,一把椅子。窗帘是棕色的,遮光布,拉上之后整个房间暗得像地窖。空调是老式的窗机,打开的时候轰隆一声,像一台柴油发电机启动了,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变成持续的嗡嗡声。

顾敏把帆布包放在靠墙那张床上。

“我睡这张。”

她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水龙头响了一阵,停了。门打开,她走出来,脸上的妆洗掉了。没有了眼线和口红,她看起来小了好几岁,也累了好几岁。眼睛下面的青色露出来了,颧骨上有一小块淡淡的褐斑,平时被粉底盖住的。

她坐在床边,开始解胸针。那枚银色的胸针,别针歪了,她解了半天解不下来,手指在领口那里摸索着,越来越用力。

“我来。”

方远征走过去。她的手指停下来,垂在身侧。他伸手去解那枚胸针,指甲掐住别针的卡扣,轻轻一推,开了。胸针落在他手心里,银色的,很小的一个,背面刻着两个字母:G.M.

他把胸针放在床头柜上。

她的领口敞开了。锁骨露出来,左边锁骨下面有一道疤,不是手术缝针的那种整齐的疤,是歪歪扭扭的,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疤痕已经白了,应该有些年头了。

他没有问。

她也没有解释。

“睡吧。”他说。

他关了灯。房间里只剩下窗机的嗡嗡声和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

黑暗中,他听到她的声音。

“方远征。”

“嗯。”

“你知道我今天在火车站,为什么坐在候车室里一直不上车吗?”

“不知道。”

“因为我买的是下午两点的票。我坐在候车室里,看着那趟车开走了。然后又买了四点的。”

“为什么?”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方远征以为她睡着了。

“因为我不想回家。”

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板上。

“我在候车室里坐了两个小时。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显示屏上的车次一个一个翻过去。我想,如果我站起来,走出去,随便买一张票,去任何一个地方,会怎么样。”

“后来呢?”

“后来我买了去武汉的票。”

她翻了个身。床垫的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七年了。我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些话。”

方远征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烟雾报警器,红色的小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

第四章:早餐

第二天早上方远征醒来的时候,顾敏已经起床了。

她坐在窗边,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T恤,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没有化妆,眉毛淡淡的,嘴唇有点干。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塑料饭盒。一盒是热干面,一盒是蛋酒。还有两根一次性的筷子,并排摆着。

“楼下买的。”她说,“醒了吃。”

方远征坐起来。T恤睡得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龙头里的水是黄的,放了一会儿才变清。镜子缺了一个角,用透明胶贴着,胶带里面起了雾,看不清自己的脸。

他出来,坐在床边,打开饭盒。热干面坨了,芝麻酱凝成一团,他用筷子搅了半天才搅开。面条是凉的,但味道很正,芝麻酱香,萝卜丁脆,辣椒油辣得刚好。

“好吃。”他说。

顾敏坐在窗边,端着蛋酒慢慢喝。蛋酒是武汉的做法,米酒冲蛋花,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捧在手心里,看着窗外。

“你今天去哪儿?”她问。

“光谷。那边有个数控机床厂,客户的设备出了问题。”

“哦。”

她把蛋酒放下。

“方远征。”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的泡面。谢你昨晚让我住这里。谢你——”她顿了一下,“什么都没问。”

方远征把最后一口热干面吃完。芝麻酱粘在嘴角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我下午干完活,晚上就回长沙了。”

“我知道。”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拎起来。那截粉色的睡衣袖子还露在外面,她低头看了一眼,塞回去了。拉链拉好。

“那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我姓顾,叫顾敏。不是骗你的。”

“我知道。”

门开了。她走出去。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下了楼梯,听不见了。

方远征坐在床边,看着对面那张空了的床。床单皱巴巴的,枕头上有一根长头发,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光。

他把那根头发捡起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拿起工具箱,出门。

第五章:三个月后

方远征再次见到顾敏,是三个月后。

腊月二十三,小年。长沙下了一场冻雨,路上的法国梧桐被冰压断了枝,环卫工人用竹竿敲打树枝上的冰凌,冰块落在地上碎成渣,声音像玻璃碎裂。

方远征刚从株洲出差回来。大巴车到长沙汽车南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夹雪,落在脸上又冷又湿。他缩着脖子往公交站走,经过车站门口那排小旅馆的时候,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方远征。”

他转过头。

顾敏站在一家旅馆的门廊下面。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棉服太大了,像男人的。头发剪短了,短到耳朵上面,脖子露出来,被风吹得通红。脸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嘴唇上有一道裂口,渗着一点血珠。

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红色的,拉链坏了,用一根尼龙绳捆着。绳子系得歪歪扭扭,像一只手不太方便的人系的。

“顾敏?”

她笑了一下。嘴唇上的裂口又渗出一点血。

“你还记得我。”

方远征走过去。走近了才看到她左眼角有一块青紫,已经快消了,变成淡黄色,边缘还泛着一点紫。粉底盖过,但没盖住。

“你怎么在长沙?”

她没有回答。雨夹雪落在她的短头发上,化成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是湿的。

“我离婚了。”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眼睛也没有红。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

方远征看着她脚边的行李箱。红色的,尼龙绳捆着。绳子的结打得很死,是一个完全不懂怎么打结的人打的。绳子的一头还留了很长一截,拖在地上,被雨水浸透了。

“有地方住吗?”

她摇头。

方远征弯腰拎起那个行李箱。箱子很轻,轻得不正常。一个离婚的女人,从武汉跑到长沙,带的全部东西,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走吧。”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雨夹雪打在两个人的身上,沙沙响。

公交车上没什么人。他们坐在最后一排,行李箱放在过道里,车拐弯的时候箱子滑出去,顾敏伸脚挡住。她的鞋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面湿透了,变成灰色,鞋带是后来配的,两根颜色不一样,一根白一根米黄。

车子经过湘江大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三个月前。我从长沙回武汉那天。”

“嗯。”

“我在火车站坐了两个小时,后来买了去武汉的票。不是因为想通了。”

她看着车窗外的湘江。江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桥上的路灯在雨雾里晕成一团一团的光。

“是因为我的钱只够买到武汉的票。”

车子到站了。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方远征拎起行李箱,下了车。顾敏跟在后面。雨夹雪变成了雪,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在她的短头发上,没有化。

第六章:光华里

方远征的出租屋在光华里。六楼,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

他把顾敏带回去的时候,隔壁的刘婶正好开门倒垃圾。刘婶穿着一件红棉袄,头发上别着卷发器,看见方远征带了个女人回来,目光在顾敏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那个捆着尼龙绳的红色行李箱上,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把垃圾袋放在门口,关上了门。

方远征开门,开灯。

屋子和他三个月前去武汉时一模一样。茶几上还放着那桶没拆的红烧牛肉面,是当时多带的一桶。绿萝的叶子黄了一片,边缘卷起来,干透了。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他走的时候没关窗。

“进来吧。”

顾敏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一室一厅。沙发是布面的,深灰色,扶手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毛巾。电视柜上摆着一台旧电视,旁边是一个空的玻璃花瓶。冰箱上贴着一张外卖单,边角翘起来了。

“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

她把行李箱拖进来。轮子在地板上滚过,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子。

方远征把沙发上的外套拿开,腾出位置。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握着。指甲剪得很短,短到肉了,边缘参差不齐,像用牙齿咬的。

他走进厨房。冰箱里有鸡蛋,有挂面,有几根蔫了的葱。他接了水,开火。水烧开的过程中,他靠在灶台上,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顾敏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动。就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水开了。他把挂面下进去,打了两个鸡蛋,切了葱花。面好了,盛进碗里,端出去。

“趁热吃。”

她接过碗。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很认真,像一个很久没有吃过热饭的人。

吃到一半,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她没有擦,继续吃。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嚼,咽下去。眼泪掉下来,她吸一下鼻子,继续吃。

方远征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把一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碗底剩下一小截葱花,贴在瓷面上。

“好吃。”她说。

声音哑了。

方远征接过碗,走进厨房。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碗上。他拿起洗碗布,挤了洗洁精,慢慢擦着碗的内壁。

客厅里传来她的声音。

“方远征。”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离婚。问我脸上的淤青哪来的。问我为什么跑到长沙来。问我为什么只有一箱子东西。”

方远征把碗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水龙头关掉,厨房安静下来。

他走回客厅,在她旁边坐下。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顾敏低下头。短头发遮住了她的侧脸。

“我嫁到武汉七年。”她的声音很轻,“他喝了酒会打我。第一次是结婚第二年。打完了他就跪下来哭,说他不是人,说他改。我信了。第三次的时候,我不信了,但我没走。我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没有地方可以回。”

她的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指节泛白。

“今年九月,我跑回了长沙。在我妈家住了十天。第十天,他来了。跪在我妈面前哭。我妈说,你跟他回去吧,夫妻哪有隔夜仇。”

“你跟了。”

“我跟了。”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回去的火车上,我遇到了你。”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长沙很少下这么大的雪。雪花从漆黑的天空中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落在路灯的光圈里,密密麻麻的。

“三个月。我忍了三个月。”她说,“昨天晚上,他又喝了酒。他打我的时候,我没有哭。他睡着了以后,我收拾东西。七年,能收拾的东西,只有这一箱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我坐火车来长沙。从火车站出来,我不知道去哪里。我没有钱住宾馆。我站在车站门口,看到那些小旅馆的灯。我想,我要是走进去,就是一个人的夜。然后我看到你了。”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方远征。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没想到会遇到你。但遇到了,我就不想走了。”

方远征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雪还在下。光华里的路灯照着一地白,一个外卖员推着电动车小心翼翼地走过,车轱辘在雪地上压出两道细细的印子。

他转过身。

“那就别走了。”

第七章:三年

顾敏在光华里住了下来。

方远征把卧室让给她,自己睡沙发。沙发太短,他的脚踝露在外面,冬天冻得发僵。早上醒来,发现身上多了一床毯子。毯子是顾敏的,从那个红色的行李箱里拿出来的,粉色的,起了球。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顾敏在小区门口的一家早餐店找了份工。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五点出门。方远征早上醒来的时候,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粥、一个煮鸡蛋、一碟榨菜。粥是温的,鸡蛋剥好了,榨菜切成了丝。

他吃完,把碗洗了,去上班。

晚上回来,顾敏已经到家了。她在厨房里炒菜,系着一条从拼多多上买的围裙,九块九包邮。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猫,洗了几次之后猫的脸掉了一半,只剩下一只耳朵和半边胡子。

她炒的菜比方远征做的好吃。土豆丝切得细,青椒炒肉火候刚好,西红柿鸡蛋汤里放了一点糖,不酸。方远征吃了两碗米饭,放下筷子的时候,看到她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和三年前在火车上,她接过他那桶泡面时一样。

三年里,方远征的工资从九千涨到了一万二。他换了一辆新的电动车,给顾敏买了一部手机。她不要贵的,他挑了一部一千出头的。她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说,屏幕太大了,一只手拿不住。

第二天,她给他买了一件羽绒服。波司登的,打五折还花了六百多。他穿上试了试,正好。她站在旁边看,说,黑色的耐脏。

三年里,他们谁也没有说过“在一起”这三个字。

她睡卧室,他睡沙发。她的衣服挂进了他的衣柜,她的牙刷放在他的牙杯里。她把他茶几上那桶泡面收进了柜子里,说,以后别吃泡面了,我给你做。

过年的时候,她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皮是自己擀的,厚薄不均,煮熟了有的地方透亮有的地方发白。她站在灶台前面,围裙上那只猫只剩下一只耳朵了,手里拿着漏勺,把饺子捞出来,盛进盘子里。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光华里小区的空地上,一群孩子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烟花棒,金色的火星落下来,落在雪地上,嗤的一声灭了。

方远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的头发长长了。三年,从耳朵上面长到了肩膀。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她把头发扎起来,用的还是三年前那根皮筋,黑色的,已经松了,缠了三圈才扎住。

她转过头,看到他站在那里。

“看什么?”

“没什么。”

她白了他一眼。眼睛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吃完饺子,两个人在沙发上看春晚。看到一半,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均匀了。

睡着了。

电视里的小品在演着什么,观众席上笑声一阵一阵的。窗外的烟花还在放,远远近近的,砰砰砰地响。

方远征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脸。三年了,她颧骨上那块褐斑淡了一些,嘴唇上的裂口早就好了,左眼角那块青紫也早就没了。她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皱着,像在做梦。

他没有叫醒她。

就那么坐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电视里的春晚结束了,开始播重播。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了,最后只剩下远远的几声闷响。

他把顾敏轻轻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被子上那床起球的粉色毯子,三年了,球更多了,但洗得很干净。

他转身要走。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拉住了他的衣角。

“方远征。”

她的眼睛睁开了。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三年前火车钻出隧道时那样。

“嗯。”

“三年了。你为什么不碰我?”

方远征站在那里。她的手拽着他的衣角,拽得不紧,他轻轻一挣就能挣开。

他没有挣。

“我怕。”

“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要走。怕你走的时候,我连留你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手松开了。

然后重新握住了他的手。手指冰凉,一根一根地,穿过他的指缝。

“我不走了。”

窗外的雪停了。光华里小区的路灯照着一地白,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方远征在床边坐下来。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放在被子上面。

“方远征。”

“嗯。”

“我跟你说过,我嫁到武汉七年。他打我。我忍了七年。跑过一次,被我妈劝回去了。第二次,我遇到了你。”

她看着他。

“不是遇到。是捡到。”

“捡到?”

“我在火车站门口,像一件被人丢掉的行李。你把我捡起来了。”

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一个人被捡起来之后,就不会再丢了。”

方远征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她的眼睛闭上。睫毛上挂着什么东西,在窗外的雪光里亮了一下。

窗外。光华里小区的空地上,早上会有孩子在堆雪人。雪人的眼睛是两颗煤球,鼻子是一根胡萝卜,歪歪扭扭的。

明天,雪人还是那个雪人。

后天也是。

直到太阳出来。

第八章:七年

又过了四年。

方远征和顾敏结婚了。

婚礼没办。两个人去民政局领了证,回来在楼下的湘菜馆吃了一顿。剁椒鱼头,农家小炒肉,蒜蓉粉丝蒸扇贝。顾敏喝了半杯啤酒,脸红了。

老板娘走过来,说恭喜恭喜,送了一盘红糖糍粑。糍粑炸得金黄,裹着黄豆粉,红糖浆浇在上面,亮晶晶的。

顾敏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红糖浆粘在嘴角上。

方远征伸手帮她擦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回到家,她把结婚证放在电视柜上,挨着那盆绿萝。绿萝换了新盆,白瓷的,上面画着一只猫。是她在夜市上买的,五块钱。她说,这只猫像咱们家。方远征说,咱家什么时候养猫了。她说,不是说养猫,是说像。

他没听懂。但没追问。

茶几上那桶泡面还在柜子里,保质期早过了。顾敏说扔了吧,方远征说留着。她问留它干什么,他说,留个念想。

她没再说什么。

那桶泡面就一直在柜子里。红烧牛肉味的,包装纸褪了色,桶身被压扁了一点。每次开柜门都能看到。

七年了。

从K537次列车上的那桶泡面开始,到现在,七年了。

方远征有时候会想起那趟火车。绿皮车,14车厢,硬座。摇头风扇嘎吱嘎吱地转。她穿着深蓝色连衣裙走过来,说“麻烦让一下,14车68号”。

他想起她把泡面推回来,说“一人一半”。

他想起她在军悦宾馆的洗手间里洗掉脸上的妆,出来的时候,颧骨上那块淡淡的褐斑露出来了。

他想起她在长沙汽车南站门口,站在小旅馆的门廊下面,穿着一件太大的黑色棉服,头发剪短了,左眼角有一块青紫。

他想起她把那个捆着尼龙绳的红色行李箱拖进光华里的出租屋,轮子在地板上滚过,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子。

他想起她坐在沙发上,吃他煮的那碗面,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七年。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那个男人后来怎么样了。她妈后来怎么样了。那枚歪了别针的银色胸针去哪儿了。锁骨下面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她也没有说。

有些东西,不说,比说更清楚。

第九章:泡面

今年秋天,方远征出差,又去了一趟武汉。

还是那趟K537次。还是14车厢。绿皮车已经退役了,换成了空调车,座椅软了,摇头风扇没了。车厢里没有泡面和煮鸡蛋混在一起的味道了,只有空调吹出来的、干巴巴的冷气。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戴着耳机打游戏,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方远征从包里掏出一桶泡面。

红烧牛肉味的。

小伙子瞥了一眼,说,哥,车上现在有餐车了,不用吃泡面。

方远征说,我知道。

他还是去接了热水。车厢连接处的热水器是新的,不锈钢的,按一下出水,再按一下停。和以前那个排队等热水的旧机器不一样了。

他端着泡面回到座位上,把叉子插在盖子上固定住。

等了三分钟。

掀开盖子。热气涌上来,糊了一脸。

他搅了搅面,挑起一叉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精很重。吃完之后舌头上留着一层涩涩的咸。

和那天一模一样。

他把泡面吃完,汤也喝了。空桶放在小桌板上。火车钻进了隧道,车窗外面突然变黑。隧道里的回声把车轮和铁轨的撞击声放大了,轰隆轰隆。

火车钻出隧道的时候,窗外的田野亮了起来。稻田、鱼塘、灰扑扑的农房、远处冒着白烟的工厂烟囱。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他拿起手机,给顾敏发了一条微信。

“火车钻出隧道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

“到了给我发消息。晚饭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他看着屏幕。

笑了笑。

窗外的田野往后退。电线杆一根一根闪过。远处,长江大桥的轮廓越来越近。

方远征把空泡面桶扔进垃圾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轰隆地往前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