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盲被夫欺让兄长代婚,我顺势与他相守,一月后夫君红眼踹门,身后人冷喝:叫嫂嫂!

频道:头条 日期: 浏览:313 作者:吴静

眼盲被夫欺让兄长代婚,我顺势与他相守,一月后夫君红眼踹门,身后人冷喝:叫嫂嫂!

第1章

沈昭宁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稳稳地端着一碗药。

那双她很熟悉。

不是她丈夫顾衍之的手——顾衍之的手白净修长,是常年握笔的文人手。眼前这双手,指节微凸,虎口有薄茧,是握刀的手。

“嫂嫂,该喝药了。”

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沈昭宁抬眸,对上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八岁的年纪,剑眉星目,下颌线条凌厉,薄唇微抿时显得冷硬,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顾衍之的弟弟,顾宴。

“放着吧。”沈昭宁撑着手肘坐起来,背靠着床柱,“你兄长呢?”

顾宴没有回答,只把药碗往她面前又递了递。

沈昭宁接过来,一口饮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嫁进镇国公府三年,她喝过的药比喝过的水还多。

“兄长在书房。”顾宴接过空碗,垂下眼睫,“他说今日要见客,让嫂嫂好生歇着。”

见客。

沈昭宁无声地弯了弯嘴角。她知道顾衍之要见谁——礼部侍郎家的嫡女,沈婉宁。她的庶妹。

不,现在该叫继室了。

她嫁给顾衍之三年,三年里顾衍之对她冷淡疏离,她以为是他性情如此。直到半年前她才知道,顾衍之当初求娶的本就是沈家的女儿,只是阴差阳错,娶了她这个嫡长女,而非他真正心仪的庶妹沈婉宁。

沈昭宁没有闹,没有哭,甚至没有质问。

她只是在前几日的家宴上,当着镇国公太夫人的面,平静地说了一句:“既然夫君心有所属,妾身愿成全。”

当时满座皆惊。

顾衍之的脸色铁青,太夫人摔了茶盏,沈婉宁哭得梨花带雨。

唯独沈昭宁,神情淡得像一潭死水。

“嫂嫂。”顾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真的要……”

“要。”沈昭宁打断他,语气笃定,“和离书已经写好,只等他签字。”

顾宴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这少年待她,比他兄长真诚得多。她嫁进来的第一年,顾宴才十五岁,在边疆军营里受了重伤被送回京城,是她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三个月。从那以后,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就把她放在了心上。

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沈昭宁清楚。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感恩和守护。

“顾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让你帮我做的事,你做了吗?”

顾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做了。”他说,“按嫂嫂吩咐的,我代替兄长去沈家送纳征之礼。”

沈昭宁点点头。

这就是她的计划。既然顾衍之想娶沈婉宁,她成全。但她不会就这么干净利落地离开——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顾衍之负了她,而不是她沈昭宁配不上他。

让顾宴代兄纳征,就是她布下的第一步棋。

“还有一件事。”沈昭宁从枕下抽出一封信,递给顾宴,“把这封信送到沈家,亲手交给我母亲。”

顾宴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嫂嫂,你到底……”

“我到底想做什么?”沈昭宁替他说完,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我想做的,从来就不是困在这座宅子里,做一只笼中鸟。”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顾宴从未在她眼中见过——像是深埋多年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远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去吧。”沈昭宁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顾宴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嫂嫂。”他没有回头,“如果兄长签字,你打算去哪里?”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顾宴以为她已经睡着,才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去我该去的地方。”

门被轻轻带上。

沈昭宁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的流苏,眼神清明得没有一丝睡意。

她当然不会告诉顾宴她要去哪里。

因为那个地方,说出来会死很多人。

三年前她嫁进镇国公府,所有人都以为她是高攀。镇国公府是开国功臣之后,世代镇守北境,她父亲不过是个四品翰林,她母亲早逝,继母刻薄,庶妹得宠,她这个嫡长女活得像个透明人。

没人知道,她根本不在乎什么镇国公府。

她在乎的,是镇国公府书房里那些密不外传的北境舆图、边关布防、军粮调度的记录。

她在乎的,是顾衍之那个在北境军中浸淫多年的父亲,顾老将军。

她在乎的,是那个她找了十二年的人。

沈昭宁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木盒里躺着一枚铜钱。

铜钱很旧,边缘磨损得发亮,正面是普通的年号,背面却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符号。

她握着那枚铜钱,指腹摩挲着那个符号,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十二年。

她找了那个人十二年。

当年她七岁,在北境边城的一家客栈里,被一个蒙面人掳走。她以为自己会死,但那个蒙面人只是把她关在一间屋子里,每天给她送饭送水,从不伤害她。

关了七天,第七天的夜里,一个少年闯进来,杀了那个蒙面人,把她从死人堆里拽出来。

少年比她大不了几岁,浑身是伤,左眼被血糊住,右手断了两根手指。他把唯一的干粮塞给她,对她说了一句话——

“往南跑,别回头。”

然后他转身,独自面对追来的敌人。

她跑了。

跑了一夜,被路过的商队救下,送回京城。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少年。

但她记得他的眼睛。即使被血糊住,那双眼睛也亮得惊人,像北境冬夜的寒星。

她找了他十二年。

她查遍了所有能在北境军中自由行动的少年——顾宴是其中之一,但顾宴那年才五岁,不可能是。

她也查过顾衍之,但顾衍之自幼体弱,从没去过北境。

直到三年前,她在镇国公府的书房里,看到一幅画像。

画上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戎装,左手按剑,右手……断了两根手指。

画像底下有一行小字:镇国公府次子,顾衍章,殁于永安十四年,年十六。

顾衍章。

顾衍之的兄长,镇国公府的嫡长子。

那个死了十二年的少年。

沈昭宁从沈家嫁进镇国公府,不是为了嫁给顾衍之,而是为了查清楚顾衍章的死。

她不信他死了。

一个能在绝境中救她的人,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死了。

而她要查的事情,远比一桩婚事复杂得多。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昭宁迅速把铜钱放回木盒,藏进暗格,重新躺回床上。

门被推开,是丫鬟春杏。

“夫人,公子让奴婢来传话,说沈家那边回信了,明日就来商议婚事。”

沈昭宁睁开眼睛,淡淡道:“知道了。”

春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夫人,你真的甘心吗?那沈婉宁不过是个庶出,凭什么……”

“春杏。”沈昭宁打断她,“记住,在这个家里,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问的别问。”

春杏咬着唇,眼眶红了:“奴婢就是替夫人委屈。”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委屈。”她说,“很快就不委屈了。”

春杏不懂她的意思,但看她神色平静,也不敢再说什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昭宁盯着帐顶,脑海中反复浮现着那幅画像上的少年。

顾衍章。

她查了三年,只查到一件事——顾衍章的死,和镇国公府内部有关。

不是战死,不是意外,而是被人害死的。

害死他的人,很可能就在这座宅子里。

而她要做的,就是利用这场婚事,把那个人逼出来。

窗外起风了,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

沈昭宁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顾衍之想娶沈婉宁?好啊,她成全。

但这场婚事的结局,绝不可能如他所愿。

因为从始至终,她要的就不是顾衍之。

她要的,是真相。

是顾衍章。

是那个十二年前在死人堆里把她拽出来的少年。

哪怕他已经死了,她也要找到他的尸骨,带他回家。

第二天一早,沈家的人就来了。

沈昭宁的继母周氏带着沈婉宁,还有一应媒人礼单,浩浩荡荡地进了镇国公府。

沈昭宁站在正厅门口迎接,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衬得她脸色苍白,看起来弱不禁风。

周氏上下打量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说得客气:“昭宁啊,你身子不好,怎么不在屋里歇着?这些事有母亲操持就行。”

沈昭宁微微一笑:“多谢母亲关心。既是我的婚事,自然要亲自操办。”

“你的婚事?”沈婉宁从周氏身后走出来,一身桃红色的褙子,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娇媚,“姐姐这话说的,好像你才是新娘子似的。”

沈昭宁看着这个庶妹,神情淡淡的:“我是和离,你是嫁进来,两件事确实不同。不过婉宁,有句话姐姐想提醒你——今日你笑我,来日莫要哭着求我。”

沈婉宁脸色一变,正要说话,被周氏拉住了。

“昭宁说笑了。”周氏打着圆场,“你们姐妹一场,日后还要在一处相处,何必说这些生分的话?”

沈昭宁没有再说什么,侧身让开:“请进吧,太夫人在正厅等着。”

一行人进了正厅。

镇国公太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威严。她身旁坐着顾衍之的母亲——镇国公夫人柳氏,柳氏面容温婉,但眼神精明,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人。

顾衍之坐在柳氏下首,一身靛蓝色长袍,面容清俊,神色淡漠。看见沈婉宁进来,他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沈昭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弯。

“太夫人。”周氏上前行礼,“今日叨扰了。”

太夫人点点头,目光扫过沈昭宁,又落在沈婉宁身上:“这就是婉宁?倒是个标致的。”

沈婉宁乖巧地上前行礼:“婉宁见过太夫人,见过夫人。”

柳氏笑着拉起她的手:“好孩子,快起来。”

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沈昭宁站在一旁,像是个局外人。

但她不在乎。

她在等一个人。

果然,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夫人!”一个丫鬟跑进来,神色慌张,“二公子……二公子他……”

话没说完,顾宴已经大步跨进了正厅。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衬得整个人英气逼人。他的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昭宁身上,瞳孔微缩。

“祖母。”他抱拳行礼,“孙儿来迟了。”

太夫人皱眉:“你来做什么?这是你兄长的婚事,与你何干?”

顾宴直起身,看向顾衍之:“兄长要娶沈家女,我没意见。但有一件事,我想当着大家的面问清楚。”

顾衍之微微蹙眉:“什么事?”

顾宴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递到众人面前。

那是一封信。

一封沈昭宁写给沈家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代兄纳征之日,便是妾身归去之时。从此婚嫁各不相干,沈顾两家,再无瓜葛。”

正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看着那封信,神情没有一丝波动。

“这是你写的?”顾衍之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沈昭宁坦然承认。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昭宁看着顾衍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娶你的,我走我的。你我之间,本就没有情分可言,何必装得好像我在乎似的?”

顾衍之的脸沉了下来。

柳氏的脸色也很难看:“昭宁,你这是什么话?你嫁进我们顾家三年,我们可曾亏待过你?”

“不曾亏待。”沈昭宁淡淡道,“但也从没把我当自家人。”

她转向太夫人:“太夫人,我知道您不喜欢我。三年前这门婚事,是您做主定下的,因为您觉得沈家的女儿配得上顾家的门楣。但您不知道的是,顾衍之从一开始就不想娶我,他想娶的是我的庶妹。”

太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事,我原本不想说。”沈昭宁继续说,“但他既然要娶,我也不会赖着不走。和离书我已经写好,只要顾衍之签字,我立刻离开顾家,绝不纠缠。”

“你……”顾衍之站起来,脸色铁青,“你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沈昭宁笑了,“我有什么资格威胁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顾衍之不爱我,我也不爱你,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现在纠正这个错误,对大家都好。”

顾衍之盯着她,眼神复杂。

沈婉宁忽然开口了,声音柔柔弱弱:“姐姐,你误会了。姐夫他……他从来没有……”

“婉宁。”沈昭宁打断她,“别叫我姐姐,也别叫他姐夫。等你嫁进来,你才是这府里的少夫人,我什么都不是。所以,收起你那套楚楚可怜的把戏,在我面前没用。”

沈婉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眶泛红,像是要哭出来。

顾衍之见状,大步走到沈婉宁身边,冷声对沈昭宁说:“你够了。婉宁什么都没做错,你何必迁怒于她?”

“迁怒?”沈昭宁挑眉,“你觉得我是在迁怒?”

她慢慢走到顾衍之面前,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顾衍之,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顾衍之皱眉:“什么事?”

“三年前你向沈家提亲,指名要娶的,到底是我,还是沈婉宁?”

正厅里再次安静了。

顾衍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沈昭宁笑了,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看,你连骗都不愿意骗我一下。”她说,“所以,何必呢?签字吧,大家好聚好散。”

顾衍之盯着她,许久,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不签。”

“我不签。”

顾衍之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正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昭宁看着他,神情没有变化,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

“不签?”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理由呢?”

顾衍之没有看她,而是转向太夫人和柳氏,声音沉稳:“祖母,母亲,孙儿想清楚了。三年前既已娶了沈氏昭宁为妻,她便是我顾衍之的正妻。婉宁再好,孙儿也不能休妻另娶,于理不合,于德有亏。”

太夫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

柳氏却皱了皱眉,目光在顾衍之和沈昭宁之间来回打量,欲言又止。

沈婉宁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地抓住顾衍之的衣袖,声音颤抖:“姐夫……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衍之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抽回了衣袖:“婉宁,对不起。我不能负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沈昭宁一眼。

沈昭宁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顾衍之,你这话说得真好听。”她慢慢说道,“不能负我?你什么时候在意过这种事?三年前你娶我,是因为太夫人做主,你不敢违逆。三年里你冷落我,是因为你心里装着别人,不屑敷衍。现在你说不能负我——是因为沈婉宁的父亲最近被言官弹劾,你怕娶了她连累顾家,对吗?”

顾衍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正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沈昭宁继续说着,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礼部侍郎沈大人,前日被御史弹劾贪墨赈灾银两,圣上已经下旨彻查。这个时候你若娶他的女儿,岂不是引火烧身?所以你不签和离书,不是因为舍不得我,是因为舍不得顾家的前程。”

“你——”顾衍之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沈昭宁平静地说,“重要的是,我说的对不对?”

顾衍之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再次出卖了他。

沈婉宁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氏的脸色也难看至极。她狠狠地瞪了沈昭宁一眼,转向太夫人,强笑道:“太夫人,这孩子胡说八道呢。老爷他清清白白,怎么可能贪墨……”

“母亲。”沈昭宁打断她,“这些话您跟我说没用。圣上已经派了钦差去查,有没有贪墨,过几日便知。现在争辩,不过是徒增笑柄。”

周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昭宁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孝女!你爹要是倒了,你以为你能落得好?”

“我?”沈昭宁弯了弯嘴角,“我马上就要和离了,沈家的事,与我何干?”

这话说得冷酷至极,连柳氏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太夫人终于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威严:“够了。”

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太夫人慢慢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昭宁身上。

“昭宁,你跟我来。”她说完,转身朝内堂走去。

沈昭宁没有犹豫,跟着太夫人走了进去。

内堂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太夫人坐在软榻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昭宁坐下来,神情依旧平静。

太夫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沈昭宁没说话。

“三年前我替衍之求娶你,是因为你母亲当年救过我一条命。”太夫人的声音很轻,“我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你。但这三年……我没做到。”

沈昭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衍之这孩子,从小性子冷,不会疼人。”太夫人继续说,“他对婉宁,也不过是少年时的一点念想,当不得真。你若愿意留下,我保证,从今往后这个家里没人敢委屈你。”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太夫人的眼睛。

“太夫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留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他。”沈昭宁说得坦然,“就像他不爱我一样。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勉强维持下去,对谁都是折磨。”

太夫人皱了皱眉:“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三年了。”沈昭宁打断她,“三年都没培养出来,再给三十年也是一样。”

太夫人沉默了。

许久,她问:“你打算去哪里?”

沈昭宁笑了笑:“太夫人放心,我不会回沈家。我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这个不能说。”沈昭宁站起来,朝太夫人行了一礼,“但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做任何有损顾家的事。这三年,顾家待我不算好,但也不算坏。我沈昭宁恩怨分明,该记的恩,我会记。”

太夫人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陌生得很。

三年来,沈昭宁在顾家一直安安静静,逆来顺受,像个没有脾气的木偶。直到今天,她才露出真正的模样——冷静,锋利,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太夫人忽然说,“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硬。”

沈昭宁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太夫人,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说。”

“顾衍章——他当年是怎么死的?”

太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悲痛、愤怒、恐惧,还有一丝沈昭宁看不懂的东西。

“你问这个做什么?”太夫人的声音变得干涩。

“好奇。”沈昭宁面不改色,“毕竟他也是顾家的人,我嫁进来三年,却从没听人提起过他,觉得很奇怪。”

太夫人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太夫人说了一句让沈昭宁心头一震的话——

“他没有死。”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控制得很好,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可是那幅画像下面写着……”

“那幅画像是我让人写的。”太夫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他不能活着。至少,不能以顾衍章的身份活着。”

“为什么?”

太夫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摆了摆手,疲惫地说:“你走吧。这些事,不该你问。”

沈昭宁知道不能再追问了。她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出内堂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很快。

顾衍章没有死。

她猜了十二年,终于得到了确认。

但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能以真实身份活着?太夫人口中的“不能”,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一个人知道——顾衍章自己。

正厅里的人已经散了。

沈昭宁走过回廊,经过花园,在一棵海棠树下看见了顾宴。

少年背靠着树干,手里握着那封信,不知在想什么。

“顾宴。”她走过去。

顾宴抬起头,看见是她,立刻站直了身体。

“嫂嫂。”

“那封信,我没有让你公开。”沈昭宁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宴垂下眼睛:“因为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兄长他对不起你。”

“然后呢?”

“然后……”顾宴顿了顿,“然后你就不会走了。”

沈昭宁愣住了。

她看着顾宴,少年的脸上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神情,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嫂嫂,你别走。”顾宴的声音很低,“你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没有温度了。”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宴的肩膀。

“顾宴,我必须要走。”她说,“但不是因为你兄长,而是因为我自己。我有必须去做的事,有必须去找的人。”

顾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什么人?”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递到顾宴面前。

“你认识这个吗?”

顾宴接过铜钱,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符号,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北境军的暗号。”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识?”

“我在大哥的遗物里见过。”顾宴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有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钱,背面刻着同样的符号。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这是一个人的信物。”

“什么人?”

顾宴抬起头,看着沈昭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一个他发誓要保护一辈子的人。”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攥紧了那枚铜钱,指腹摩挲着那个符号,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十二年。

她找了那个人十二年,今天才知道,他也在找她。

“顾宴。”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大哥的遗物,现在在哪里?”

“带我去看。”

顾宴没有犹豫,转身朝后院走去。

沈昭宁跟在他身后,穿过花园,穿过月洞门,来到一座偏僻的小院。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门前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过。

“这是大哥以前的院子。”顾宴推开房门,“他出事之后,这里就封了,只有我偶尔来打扫。”

房间里很暗,家具上蒙着厚厚的灰。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桌上摆着几本兵书,床上叠着整整齐齐的被褥,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

顾宴走到床前,掀开被褥,从床板下摸出一个铁盒。

铁盒很小,巴掌大,表面锈迹斑斑。他打开铁盒,从里面取出一枚铜钱,递给沈昭宁。

沈昭宁接过来,手心微微发颤。

一模一样。

同样的年号,同样的符号,同样的磨损程度。

她把两枚铜钱放在一起,边缘严丝合缝,像是本就是一体的。

“他说这是一个人的信物。”沈昭宁喃喃重复着顾宴的话,“他还说了什么?”

顾宴想了想:“他说那个人……是个小姑娘,比他小两岁,眼睛很亮。他说他欠那个小姑娘一条命,所以要保护她一辈子。”

沈昭宁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记得那天晚上。

记得少年把她从死人堆里拽出来,记得他把唯一的干粮塞给她,记得他说“往南跑,别回头”,记得他转身面对追兵时的背影。

但她不记得自己救过他。

“他搞错了。”沈昭宁的声音很轻,“不是他欠我,是我欠他。”

顾宴皱眉:“什么意思?”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北境的各个关隘、军营、粮仓,其中几个地方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仔细辨认那些字,忽然发现一个规律——被圈出来的地方,都是当年她被掳走那段时间,北境军调动频繁的区域。

顾衍章在查什么。

他在查那七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宴。”沈昭宁忽然问,“你大哥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顾宴想了想:“他好像查到了什么事,那段时间总是早出晚归,有时候整夜不回来。出事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如果我回不来,把这个铁盒交给一个姓沈的小姑娘’。”

“姓沈的小姑娘?”沈昭宁猛地转身。

“对。”顾宴点头,“他说那个小姑娘在京城,住在沈家。但京城姓沈的人家太多了,我找了很久也没找到。”

沈昭宁的心跳得很快。

顾衍章知道她是谁。

他知道她姓沈,知道她住在京城,他甚至可能已经找到了沈家。

但他没有来找她。

因为他出事了。

“顾宴,你大哥出事的详细经过,你知道多少?”

顾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的也不多。那天大哥去北境军营见一个人,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伏击。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现场只有一滩血,还有这枚铜钱。人……不见了。”

“不见了?”沈昭宁抓住了关键,“也就是说,没有找到尸体?”

“没有。”顾宴的声音很低,“但母亲和祖母都说他死了。她们不让我们找,不让我们查,甚至不让我们提起他。”

沈昭宁的眼神变得锐利。

不让找,不让查,不让提——这不是一个母亲和祖母正常的反应。

除非,她们知道什么。

知道顾衍章没有死,知道他不能回来,知道他的“死”是某种交易的结果。

“顾宴,你母亲和你祖母,和你大哥的关系怎么样?”

顾宴愣了一下:“母亲对大哥……很严格。大哥从小就被当作继承人培养,母亲对他要求很高,动辄打骂。祖母倒是疼他,但祖母……有些事不太管。”

“你父亲呢?”

“父亲常年驻守北境,一年回来一两次。大哥出事后,父亲就再也没提过他。”

沈昭宁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一个被严格要求的继承人,一个常年不在家的父亲,一个不闻不问的母亲,一个有心无力的祖母。

再加上一场没有尸体的死亡,一个不让追查的禁令。

这背后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深。

“顾宴,我要去找他。”沈昭宁忽然说。

顾宴愣住了:“找谁?”

“你大哥。”

“可是他已经……”

“没有尸体。”沈昭宁打断他,“没有尸体,就不能断定死亡。他可能还活着,只是被困在某个地方,不能回来。”

顾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看着沈昭宁的眼睛,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复仇的火焰,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就像大哥当年说要保护那个小姑娘时的眼神。

一模一样。

“我跟你一起去。”顾宴说。

沈昭宁摇头:“你不能去。你得留在这里,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清楚你大哥出事前到底见了谁,查清楚你母亲为什么不让他回来。”沈昭宁把铜钱收好,“顾家内部的真相,只有你能查到。”

顾宴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那你呢?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找?”

沈昭宁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个被红笔圈得最密的关隘上。

“从这里。”她说,“北境,青石关。”

青石关。

那是十二年前她被掳走的地方,也是顾衍章最后出现的地方。

一切开始的地方,也该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沈昭宁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天已经黑了。

春杏在门口等着,见她回来,急忙迎上去:“夫人,公子派人来催了好几次,让您去书房一趟。”

“不去。”沈昭宁径直走进房间,“告诉他,我累了,要休息。”

春杏犹豫了一下:“可是公子说,如果您不去,他就亲自过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顾衍之的声音。

“不用催了,我来了。”

顾衍之走进来,脸色比白天更难看了几分。他挥手示意春杏退下,等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才开口:“你今天在正厅说的那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哪些话?”沈昭宁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取下簪子。

“关于沈大人在朝堂上的事。”

沈昭宁从铜镜里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你以为有人在背后指使我?”

“不然呢?你一个深闺妇人,怎么可能知道朝堂上的事?”

深闺妇人。

沈昭宁重复着这四个字,笑意更深了。

“顾衍之,你觉得我嫁给你三年,每天除了绣花喝茶,什么都不做?”

顾衍之皱眉:“你什么意思?”

沈昭宁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书房里的那些信,每一封我都看过。”

顾衍之的脸色骤变。

“你——你怎么敢——”

“你书房的门锁是三年前我让人换的,钥匙我配了一把。”沈昭宁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以为你每天去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我不知道?你以为你和沈婉宁私下往来的那些信,我没看过?”

顾衍之的脸彻底白了。

他猛地走上前,一把抓住沈昭宁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我想做什么?”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和离。”

“我说了,我不签。”

“你会签的。”

“凭什么?”

沈昭宁从袖中抽出一叠信纸,扔在桌上。

顾衍之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他和沈婉宁往来的信件。

但不是原本——原本在他书房里,他藏得很好,不可能被人找到。

这些是抄本。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抄的。”沈昭宁大方承认,“每一封都抄了,一字不差。如果你不签和离书,这些抄本就会出现在太夫人的桌上,柳氏的桌上,甚至——圣上的桌上。”

“你敢!”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沈昭宁直视着他,眼神没有一丝退让,“顾衍之,我忍了你三年,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没必要。但现在没必要了。我要走,你就得让我走。”

顾衍之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昭宁。

不,应该说,沈昭宁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她藏了三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三年来,不是他在冷落她,是她根本不屑于被他注意。

她在意的从来就不是他。

“你嫁给我,到底是为了什么?”顾衍之的声音变得沙哑。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为了进这座府邸。”

“然后呢?”

“然后找到我想找的人。”

“谁?”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模糊的树影。

“一个你永远也理解不了的人。”她说。

顾衍之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裂。

不是因为爱——他不爱沈昭宁,沈昭宁也不爱他。

但他在这一刻忽然明白,自己输得有多彻底。

他以为这三年是他冷落了她,其实是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以为她是依附于他的菟丝花,其实她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停留的过客。

“我签。”顾衍之忽然说。

沈昭宁转过身。

顾衍之已经走到桌前,拿起笔,在和离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签完,他把笔放下,看着沈昭宁:“你走吧。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不要伤害婉宁。”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男人,到现在还在想着沈婉宁。

“放心。”她拿起和离书,折好收进袖中,“我对她没兴趣。她要嫁给你,要当你的妻子,要在这座府邸里过一辈子——那是她的事,与我无关。”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衍之,有句话我想告诉你。”

“什么?”

“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冷血,是你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沈婉宁对你的感情,未必有你以为的那么真。”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顾衍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离开了镇国公府。

她没有回沈家,而是雇了一辆马车,带着春杏,一路向北。

春杏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满脸都是不安:“夫人,我们真的要去北境吗?那个地方……听说很乱。”

“很乱就对了。”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越乱的地方,越容易藏住秘密。”

“什么秘密啊?”

沈昭宁睁开眼睛,看着春杏。

这个丫鬟跟了她三年,忠心耿耿,但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春杏,如果我告诉你,我嫁进顾家不是为了当少夫人,你会怎么想?”

春杏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夫人是为了什么?”

“为了找一个人。”

“什么人?”

沈昭宁从袖中取出那两枚铜钱,在掌心里摊开。

“一个十二年前救过我的人。”

春杏看着那两枚铜钱,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夫人这三年过得那么平静,那么不在意。

因为她的心,从来就不在这里。

马车一路向北,走了半个月,终于进入北境地界。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风沙越大,路上的行人也越少。

沈昭宁在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停下来,找了家客栈住下。

柳河镇离青石关只有半天的路程,是北境军的一个补给点,镇上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沈昭宁安顿好之后,带着春杏去了镇上最热闹的酒楼。

酒楼叫“边城醉”,上下两层,一楼坐满了粗犷的汉子,喝酒划拳,喧闹声震天。

沈昭宁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春杏紧张兮兮地东张西望,小声说:“夫人,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好凶。”

“别怕。”沈昭宁平静地说,“这些人大多是北境军的退役士兵,看着凶,其实不坏。”

话音刚落,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姑娘,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胆子不小啊。”

沈昭宁转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满脸络腮胡子,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端着酒碗冲她笑。

她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说:“你认识顾衍章吗?”

刀疤男人的笑容僵住了。

整个酒楼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昭宁。

刀疤男人放下酒碗,眼神变得锐利:“你是谁?问他做什么?”

沈昭宁把那两枚铜钱放在桌上。

刀疤男人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跟我来。”

沈昭宁跟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间。

包间里还有两个人,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一看就是刀尖上舔血的人。

刀疤男人关上门,盯着沈昭宁:“这铜钱哪来的?”

“顾衍章给我的。”

“不可能。”刀疤男人断然道,“他已经死了十二年了。”

沈昭宁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尸体,就不算死。”

刀疤男人和另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到底是什么人?”其中一个瘦高个问。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十二年前,在青石关外,顾衍章从一伙人手里救了一个七岁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就是我。”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他救了我,给了我干粮,让我往南跑。”沈昭宁继续说,“然后他转身回去面对追兵。我跑了,但我没有忘记他。我找了他十二年。”

包间里沉默了许久。

刀疤男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找错人了。顾衍章不是救你的人。”

沈昭宁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意思?”

“那枚铜钱,确实是他给一个姓沈的小姑娘的信物。”刀疤男人说,“但你说的那个场景——从死人堆里把你拽出来,给你干粮,让你往南跑——那件事,不是他做的。”

“那是谁?”

刀疤男人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是他弟弟,顾宴。”

沈昭宁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洞得不像自己的。

刀疤男人——后来她知道他叫赵铁生,是北境军的一个老兵——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我说,当年救你的人,是顾宴,不是顾衍章。”

“不可能。”沈昭宁摇头,声音发紧,“顾宴那年才五岁,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

“五岁的孩子当然不可能。”赵铁生打断她,“但当时在场的,除了顾宴,还有一个人。”

“谁?”

“顾衍章。”赵铁生说,“但顾衍章救的不是你,是顾宴。”

沈昭宁的脑子嗡嗡作响。

赵铁生倒了一碗酒,推到她面前,慢慢说起十二年前的往事。

“那年顾衍章十六岁,顾宴五岁。顾宴被一伙人贩子掳走,顾衍章追了七天七夜,最后在青石关外找到了那伙人的老巢。”

沈昭宁的手指紧紧攥着酒碗,指节泛白。

“顾衍章一个人杀进去,杀了那个领头的人贩子,救出了顾宴。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眼睛被血糊住,右手断了两根手指。”

她记得。

她记得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记得那只断了两根手指的手。

“但他救的不止顾宴。”赵铁生继续说,“那伙人贩子手里还关着好几个孩子,其中就有你。顾衍章把你们全放了,给了你们干粮和水,让你们往南跑。”

沈昭宁的嘴唇在发抖。

“然后他转身回去,不是为了面对追兵——那伙人贩子已经被他杀光了。他回去,是因为顾宴还在那里。顾宴才五岁,跑不动,他得抱着他一起走。”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她一直以为那个少年是为了保护她才转身的,原来他转身,是为了保护他的弟弟。

她只是顺带的。

一个顺手救下的小女孩,一个随手给的干粮,一句随口说的“往南跑,别回头”。

对顾衍章来说,那可能只是他一生中做的无数件好事中的一件,不值一提。

对她来说,却是刻在骨头里十二年的执念。

“顾衍章后来怎么样了?”沈昭宁的声音很轻。

赵铁生沉默了很久。

“死了。”他说,“至少我们都觉得他死了。”

“怎么死的?”

“他把顾宴送回军营之后,又返回了那个地方。他说他漏了一个人——那伙人贩子还有个头目没有落网,他要斩草除根。”

沈昭宁的心脏揪紧了。

“他去了就没再回来。我们在那个地方找了好几天,只找到一滩血和这枚铜钱。”赵铁生指了指桌上的铜钱,“就是他给你的那枚。”

“那顾宴呢?”沈昭宁问,“他知道这些事吗?”

沈昭宁闭上眼睛。

顾宴说“大哥发誓要保护一辈子的人”,说的时候那么认真,那么笃定。

原来他以为那个人是她。

原来他也搞错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昭宁睁开眼睛,看着赵铁生。

赵铁生和他的两个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因为顾衍章当年救过我。”赵铁生说,“他救过很多人,从来不求回报。但他救过的人,都欠他一条命。你来找他,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沈昭宁站起来,朝赵铁生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要去哪里?”赵铁生问。

“去找他。”沈昭宁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铁生皱眉:“你已经找了十二年,还不够吗?”

“不够。”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只要一天没有找到他的尸骨,我就一天不会放弃。他当年没有放弃救我,我现在也不会放弃找他。”

赵铁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和他真像。”他说,“都是死脑筋。”

沈昭宁没有否认。

她转身要走,赵铁生忽然叫住她。

“等一下。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

“顾衍章当年回那个地方,不是为了斩草除根。”

沈昭宁停下脚步。

“那是为了什么?”

赵铁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苍茫的北境荒原。

“为了找一个人。”他说,“一个姓沈的小姑娘。”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他给那个小姑娘的铜钱背面,刻了一个符号,那个符号是一个地名。”赵铁生转过身看着她,“青石关往北三十里,有一个废弃的烽火台,叫望归台。他约那个小姑娘在那里见面。”

“约我?”沈昭宁喃喃道,“可我根本不知道……”

“他知道你不知道。”赵铁生说,“但他还是去了。他说如果那个小姑娘有朝一日看懂了这个符号,她会去那里找他。所以他要在那里等她。”

沈昭宁的眼眶终于红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她以为他救她只是顺手,以为那句“往南跑,别回头”只是告别,以为那枚铜钱只是随手给的信物。

但他约了她。

在那个废弃的烽火台上,他等过她。

等了多少天?等了多少夜?等到最后等来的是追杀,是鲜血,是十二年的杳无音讯?

“望归台。”沈昭宁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颤抖。

“对,望归台。”赵铁生说,“你要是想找他,就从那里开始。”

沈昭宁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出包间,走下楼梯,走出酒楼。

春杏在门口等着,看见她的表情,吓了一跳:“夫人,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沈昭宁擦掉眼泪,声音沙哑却坚定:“春杏,我们明天一早去青石关。”

“去那里做什么?”

“去找一个人。”

“什么人?”

沈昭宁抬头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乌云密布,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一个等了十二年的傻瓜。”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就出发了。

从柳河镇到青石关,骑马只需要半天,但马车走不快,整整走了一天。

到达青石关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青石关是北境的一座军事要塞,城墙高大厚重,城门两侧站着持枪的士兵。关内是一条长街,两旁是各种店铺和客栈,人来人往,比柳河镇热闹得多。

沈昭宁找了家客栈住下,安顿好之后,问掌柜的:“往北三十里,是不是有个废弃的烽火台?”

掌柜的脸色微变:“你说望归台?那个地方去不得。”

“为什么?”

“闹鬼。”掌柜的压低声音,“十几年前那个地方死了好多人,后来就没人敢去了。偶尔有人路过,说半夜能听见哭声,渗人得很。”

沈昭宁的心沉了沉。

“怎么去?”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见她执意要问,叹了口气:“出北门一直走,有一条小路往西北方向拐,走半个时辰就到了。但我劝你别去,那地方不干净。”

沈昭宁谢过掌柜,回到房间。

春杏已经铺好了床,见她进来,担忧地说:“夫人,你真的要去那个什么望归台?听说那地方不干净……”

“这世上最不干净的不是鬼,是人心。”沈昭宁打断她,“明天你留在客栈,我一个人去。”

“不行!”春杏急了,“那地方那么危险,我怎么能让夫人一个人去?”

“你去帮不了我,反而会拖累我。”沈昭宁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留在客栈等我,如果我两天没回来,你就去柳河镇找赵铁生,告诉他我来过这里。”

春杏的眼眶红了,但她知道夫人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谁也劝不动。

“夫人,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春杏哽咽着说。

沈昭宁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放心,我还没找到他,不会有事。”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昭宁就出发了。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把头发束起来,腰间别了一把短刀——那是她从顾家带出来的,顾宴送给她的,说是防身用。

出了北门,果然有一条小路往西北方向延伸。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天色越来越暗。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看见了一座烽火台。

烽火台建在一座小山包上,已经废弃了很多年,墙体斑驳,顶部坍塌了一半,周围长满了荒草。

沈昭宁爬上去,站在烽火台下,抬头看着这座沉默的建筑。

十二年了。

他在这里等过她。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烽火台的台阶已经损毁严重,有些地方只能手脚并用地爬。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爬到顶部,气喘吁吁地站起来,放眼望去——

北方的荒原一望无际,天地之间只有苍茫的灰色。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蹲下来,仔细查看地面。

荒草、碎石、灰尘……什么都没有。

她不甘心,又找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有。

十二年了,就算有什么痕迹,也早被风雨抹去了。

沈昭宁坐在坍塌的墙体上,抱着膝盖,看着远方。

她忽然觉得很累。

十二年的寻找,三年的隐忍,无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

她以为自己是在报恩,以为自己是在找那个救她的少年。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找的不只是恩人,不只是救命稻草。

她找的是一个承诺。

一个“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承诺。

哪怕这个承诺,不是对她说的。

天色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

沈昭宁站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扫到墙体上有什么东西。

她停下来,凑近去看。

是字。

刻在砖墙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但她还是认出了那几个字——

“沈昭宁,我等你。”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伸手去摸那几个字,指尖触到深深的刻痕,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划地刻上去的,刻得很深,深到连十二年的风雨都没能抹去。

他刻了她的名字。

他等她。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不知道她看不看得懂那个符号,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这里。

但他还是刻了。

刻在这里,刻在这座烽火台上,刻在风里雨里时光里。

“顾衍章,你这个傻瓜。”沈昭宁哭着说,“你刻在这里有什么用?我根本看不见。”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擦干眼泪,站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烽火台的另一侧,墙体上有一块砖,颜色和周围的砖不太一样,像是被人动过。

她走过去,用力推了推那块砖。

砖动了。

她把砖抽出来,发现后面是一个空洞,洞里放着一个油布包裹。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取出包裹,一层层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牛皮袋子,袋子里装着几张纸。

她展开第一张纸,是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沈昭宁,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真的来了。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但我答应过你,我会在这里等你。

可惜,我可能等不到你了。

有人要杀我,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他们不会罢休。

如果我死了,这封信就是我的遗言。

我想告诉你,那天晚上我不是顺手救你。我是专门去找你的。

你被掳走的那天,我就在那家客栈里。我看见那个蒙面人把你带走,我跟了七天七夜,才找到那伙人的老巢。

我救顾宴是真的,但我去那个地方,是为了救你。

那枚铜钱上的符号,是望归台的地标。我想告诉你,如果你安全回到京城,如果你还记得我,如果你愿意——来这里找我。

我会一直等。

顾衍章,永安十四年秋。”

沈昭宁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

她蹲下来,把信纸贴在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顺手。

不是顺便。

他是专门去找她的。

他跟了七天七夜,追了七天七夜,杀了一整伙人贩子,只为了救她。

她哭着哭着,忽然看见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如果你来的时候我不在,去京城,找顾宴。他什么都知道。”

沈昭宁猛地站起来。

顾宴。

如果顾宴什么都知道,那他知道那枚铜钱是顾衍章给她的信物,知道顾衍章在望归台等她,知道顾衍章为什么消失。

他知道顾衍章是死是活。

沈昭宁把信纸小心地收好,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回跑。

她必须回京城。

必须找到顾宴。

必须问清楚。

她跑下烽火台,跑上小路,跑向青石关。

跑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因为她看见前方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个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面容冷峻。

是顾宴。

沈昭宁愣住了。

“顾宴?你怎么在这里?”

顾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嫂嫂。”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看到那封信了?”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

“你一直都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望归台,知道那封信,知道顾衍章在等我——你什么都知道?”

顾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对,我什么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大哥不让我说。”

“为什么?”

顾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因为大哥说,如果让你知道他在等你,你会来找他。而他不想让你来找他。”

“为什么?”

“因为——”顾宴的声音顿了一下,“因为他已经死了。”

沈昭宁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你说什么?”

“我说,他已经死了。”顾宴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十二年前,他回到望归台等你的时候,被人杀了。我亲眼看到的。”

沈昭宁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亲眼看到的?”她喃喃道。

“对。”顾宴说,“我跟在他后面,想把他带回去。我看见他上了望归台,看见他在墙上刻字,看见他把信放进砖洞里。然后——我看见有人从背后刺了他一刀。”

沈昭宁的腿软了,几乎站不住。

“谁?”她的声音嘶哑,“是谁杀了他?”

顾宴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陌生。

那个眼神里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丝沈昭宁看不懂的东西。

“嫂嫂。”他说,“你真的想知道吗?”

“告诉我。”

顾宴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是我。”

风停了。

连北境从不停止的风,在这一刻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顾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顾宴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是我。杀大哥的人,是我。”

沈昭宁盯着他的脸,试图在他眼中找到说谎的痕迹。但她找不到。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认命的坦然。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顾宴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北境的夜空总是这样,苍茫、空旷、冷得彻骨。

“那年我五岁。”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多事情我记不清了,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大哥把我从那伙人手里救出来之后,我发了三天高烧。”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第三天晚上,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见大哥坐在我床边,在哭。”顾宴的声音有些哑,“我从来没见过大哥哭。他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的人,但那晚他哭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对不起。”顾宴闭上眼睛,“他说,他本来应该保护我的,但他为了救那个小姑娘,差点害死我。”

沈昭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那个小姑娘是谁。他说是一个姓沈的小姑娘,比他小两岁,眼睛很亮。他说他给那个小姑娘一枚铜钱,约她在望归台见面。”顾宴睁开眼睛,看着沈昭宁,“他说他想娶她。”

沈昭宁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我当时才五岁,不懂什么是娶。”顾宴继续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大哥为了那个小姑娘,差点让我死掉。我不恨他,但我恨那个小姑娘。”

沈昭宁明白了。

“所以你跟着他去了望归台。”

“对。”顾宴说,“我想看看那个小姑娘长什么样,想知道她凭什么值得大哥为她拼命。”

“你看到了什么?”

顾宴沉默了很久。

“我看到了大哥在墙上刻字,看到了他把信放进砖洞。然后我等啊等,等了一整夜,那个小姑娘没有来。”

“所以你就杀了他?”沈昭宁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尖锐得像一把刀。

“不是。”顾宴摇头,“那一夜她没来,大哥很失望,但他没有放弃。他说他会一直等,等到她来为止。我问他如果她永远不来呢?他说,那就等一辈子。”

沈昭宁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气疯了。”顾宴的声音变得低沉,“我才五岁,不懂什么是爱,不懂什么是承诺。我只知道大哥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愿意等一辈子,却不愿意多陪陪我。”

“所以你杀了他。”

“我推了他一把。”顾宴说,“从望归台上。烽火台很高,下面全是碎石。他摔下去的时候,头撞在石头上,血流了一地。”

沈昭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跑下去,看见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顾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看着我,叫我的名字,说——阿宴,别怕,大哥不疼。”

“然后呢?”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沈昭宁蹲下来,双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她找了十二年的恩人,等了十二年的少年,刻了她名字在烽火台上等她的人——被他的亲弟弟杀了。

五岁的孩子。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因为嫉妒,因为恨,因为不理解,就把那个愿意等一辈子的人推下了高台。

“你当时才五岁。”沈昭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不懂事。”

“我知道。”顾宴说,“但这不是借口。”

“后来呢?你家里人不追究?”

“大哥出事之后,母亲第一个赶到现场。她看到大哥的尸体,看到我站在旁边,浑身是血。”顾宴的声音很平静,“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把我抱起来,擦掉我脸上的血,说——阿宴,记住,你大哥是被人害死的,跟你无关。”

沈昭宁猛地抬起头。

“你母亲知道是你做的?”

“她知道。”顾宴说,“但她选择了隐瞒。因为她需要一个继承人,大哥死了,只剩下我。如果让人知道是我杀了大哥,顾家就完了。”

“所以她说顾衍章没有死?”

“对。”顾宴点头,“她说大哥没有死,只是不能回来。这样所有人都会以为大哥还活着,只是失踪了。没有人会去追究他的死因,没有人会发现真相。”

沈昭宁站起来,浑身发冷。

她想起太夫人说“他没有死”时的表情——那不是谎言的闪烁,而是恐惧。太夫人怕的不是顾衍章的死亡被揭穿,怕的是真相被揭穿。

怕的是世人知道,镇国公府的嫡长子,死在自己五岁的亲弟弟手里。

“你母亲为什么要收走顾衍章的遗物?”

“因为那枚铜钱。”顾宴说,“大哥身上有两枚铜钱,一枚是他的,一枚是给你的。母亲把属于大哥的那枚收走了,把你那枚留给了我。她不知道那枚铜钱是给谁的,但她知道那东西不能留。”

“所以你把那枚铜钱藏起来了。”

“对。”顾宴说,“我一直留着它,因为我想找到你。”

“找到我做什么?”

顾宴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想告诉你真相,让你别再找了。”他说,“但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恨我。”顾宴的声音很轻,“我很自私,嫂嫂。这十二年,我看着你找大哥,看着你为他哭,看着你为了进顾家嫁给兄长。我想告诉你别找了,但我怕你恨我。”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找了一个人十二年,为她挡刀挡枪的是顾宴,给她铜钱的是顾衍章,杀顾衍章的是顾宴,隐瞒真相的是顾家人。

而她,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你大可以一直瞒下去。”

顾宴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找到了望归台。”他说,“大哥说过,如果你找到望归台,看到那封信,就把真相告诉你。他说他欠你一个答案。”

沈昭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顾衍章,你这个人,到死都在为别人着想。

你被自己的亲弟弟推下高台,血流了一地,眼睛闭上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怕,大哥不疼”。

你写那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会死,所以你写下遗言,让顾宴转交。

但你没有写下凶手的名字。

因为你不想让她恨顾宴。

你到死都在保护所有人——保护顾宴,保护她,保护顾家。

唯独没有保护自己。

“他的尸体在哪里?”沈昭宁问。

顾宴低下头:“母亲让人把他葬在了望归台下面。她说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就让他留在那里。”

沈昭宁转身,朝望归台的方向走去。

“嫂嫂。”顾宴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恨我吗?”顾宴问,声音里有十二年的愧疚和恐惧。

沈昭宁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我恨的不是你。我恨的是那个让你变成这样的人。”

她走了。

顾宴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眶终于红了。

沈昭宁回到望归台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在烽火台下面找了很久,终于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后面,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一个隆起的土堆,上面长满了荒草。

十二年了。

他在这里躺了十二年。

没有人来祭拜,没有人来扫墓,甚至没有人知道这里埋着一个人。

沈昭宁跪在坟前,用手一点一点地拔掉那些荒草。

她的手被草叶割破了,血流出来,沾在泥土上,她不觉得疼。

拔完草,她坐下来,靠着坟包,就像靠着一个人的肩膀。

“顾衍章,我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对不起,我来晚了。晚了十二年。”

风吹过荒原,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你那封信我看了。”她继续说,“你说你想娶我。可是你没来娶我,你在这里躺了十二年。”

她的眼泪滴在泥土里,一滴一滴,渗进土里。

“你知道我这十二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在找你。我查了所有能查到的东西,我问了所有能问到的人。我甚至嫁进了你家,就为了找到你的消息。”

“可是你死了。你早就死了。你死了十二年,我找了十二年。”

“你这个骗子。你说你会等我的,你等了多久?你等了几天?你刻了几个字,写了一封信,然后就死了。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风越来越大,吹得她的头发散开,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摇。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声音嘶哑了,才慢慢停下来。

“顾衍章,我跟你说件事。”她擦干眼泪,声音沙哑但平静,“我要走了。我不会留在这里陪你,因为你不会希望我留在这里。”

“你希望我好好活着,对吗?你希望我嫁个好人家,生儿育女,过完这一辈子。但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你有你想做的事,我也有我想做的事。你想保护所有人,但我不是所有人。我是沈昭宁。我找了十二年的人,我不会就这么放弃。”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死了,但你还活着。”她说,“你活在我心里,活在这座烽火台上,活在你刻的那几个字里。只要我还记得你,你就没有死。”

“我会记得你。一辈子。”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坟包。

“顾衍章,下辈子别等我了。”她说,“来找我。”

然后她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沈昭宁回到客栈的时候,春杏正急得团团转。

“夫人!你可算回来了!我担心死了!”

“没事。”沈昭宁坐下来,倒了一杯茶,一口喝完,“收拾东西,我们回京城。”

“回京城?”春杏愣住了,“不找人了?”

“找到了。”沈昭宁说,“找到了,也找完了。”

春杏不懂她的意思,但看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乖乖地去收拾行李。

沈昭宁坐在窗前,看着北方的天空。

天亮了,乌云散了,露出湛蓝的天。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两枚铜钱和那封信,嘴角微微弯了弯。

顾衍章,你等了我一辈子,我记你一辈子。

我们两清了。

但她知道,他们没有两清。

永远也不会两清。

回京城的路上,沈昭宁没有走原路,而是绕道去了一个地方——柳河镇。

她找到赵铁生,把那枚属于顾衍章的铜钱交给了他。

“这是他的遗物。”她说,“你替他收着吧。”

赵铁生接过铜钱,沉默了很久。

“你找到他了?”

“找到了。”

“死了?”

“死了。”

赵铁生没有问怎么死的。他只是一个老兵,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沈昭宁想了想,说:“回京城,做我该做的事。”

“什么事?”

“活得像个人样。”

赵铁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话,他也说过。”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

“他救你的那天晚上。”赵铁生说,“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我问他还好吗,他说——‘铁生,我今天救了一个小姑娘,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活人。不是看一个将军,不是看一个顾家的人,是看一个活人。’”

沈昭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说,他想让那个小姑娘一直那样看他。”赵铁生说,“所以他一定要活着回去。”

沈昭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说。

“不客气。”赵铁生说,“姑娘,保重。”

“你也是。”

沈昭宁离开了柳河镇,一路向南。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春杏在车里打瞌睡,沈昭宁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她想起顾衍章的信,想起他在信里写的那些话。

“我想告诉你,那天晚上我不是顺手救你。我是专门去找你的。”

专门去找她的。

不是顺手,不是顺便,是专门。

她想起自己七岁那年,被关在那间黑屋子里,每天都害怕得发抖。

她想起那个少年踹开门,浑身是血地走进来,朝她伸出手。

她想起他说“往南跑,别回头”。

她想起她跑了,跑了一夜,跑回了京城,跑进了沈家,跑过了十二年。

十二年。

她终于找到了他。

在一座废弃的烽火台上,在一封信里,在一个小小的坟包里。

她终于可以放下了。

但她不想放下。

她不想放下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不想放下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不想放下那句“往南跑,别回头”。

她要带着这些记忆,好好活着。

活得像个人样。

就像他希望的那样。

马车进了京城,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沈昭宁没有回顾家,没有回沈家,而是在城南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

春杏很不解:“夫人,我们为什么不回顾家?”

“因为那不是我家。”沈昭宁说。

“那我们去哪里?”

沈昭宁想了想,说:“开一家铺子。”

“啊?”

“我会做生意。”沈昭宁说,“嫁进顾家三年,我学了怎么管账,怎么进货,怎么跟人打交道。我有银子,有人脉,有脑子。为什么不能自己开一家铺子?”

春杏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可是……夫人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沈昭宁挑眉,“女子就不能做生意?谁规定的?”

春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昭宁笑了笑,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钱袋,掂了掂分量。

“够了。”她说,“够开一家铺子了。”

“卖什么?”

沈昭宁想了想,说:“卖布。”

“布?”

“对。”沈昭宁说,“我在顾家三年,最大的收获不是铜钱,不是信,是认识了北境最大的布商。他欠我一个人情,我可以让他给我供货。北境的毛布,京城的丝绸,两边的差价,够我吃一辈子了。”

春杏听得目瞪口呆。

她从来不知道,夫人还有这种本事。

“夫人,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沈昭宁笑了笑,“以前没这个必要。”

以前她要找顾衍章,要留在顾家,要查真相,所以不能走。

现在她找到了,真相也查清了,她可以走了。

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沈昭宁说干就干。

第二天她就去看铺面,第三天就签了租约,第四天就开始装修。

她做事雷厉风行,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连春杏都跟不上她的节奏。

铺子开张那天,来的人不多,但沈昭宁不着急。

她知道做生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她在铺子后面隔了一个小房间,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当是住的地方。

春杏说太简陋了,她说够了。

比起她在顾家那间华丽的屋子,她更喜欢这个简陋的小房间。

因为这里是她的。

不是顾家的,不是沈家的,是她沈昭宁的。

开张第三天,来了一位客人。

沈昭宁正在铺子里整理布料,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愣住了。

来的人是顾宴。

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没有佩剑,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

“嫂嫂。”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沈昭宁放下手里的布料,看着他。

“我说过,别叫我嫂嫂。我已经和你兄长和离了。”

顾宴沉默了一下,改口道:“昭宁姐。”

沈昭宁没有纠正他。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顾宴说,“听说你在城南开了铺子,生意怎么样?”

“刚开张,还行。”

顾宴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铜钱。

但不是顾衍章的那枚,是另一枚。

“这是大哥的。”顾宴说,“赵铁生托人带给我的,说让我转交给你。”

沈昭宁接过铜钱,握在手心里。

“他为什么给我?”

“他说,这东西应该在你手里。”顾宴说,“因为大哥当年说过,这枚铜钱,是给他未来媳妇的。”

沈昭宁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替我谢谢他。”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顾宴忽然说:“昭宁姐,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

“大哥的尸体,我移走了。”

沈昭宁猛地抬头:“什么?”

“你走之后,我去了望归台,把大哥的尸骨挖了出来,重新安葬了。”顾宴说,“葬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带你去。”

沈昭宁盯着他,声音发紧:“为什么?”

“因为他值得一个更好的安息之地。”顾宴说,“他不应该躺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没有人祭拜,没有人记得。”

“你记得。”沈昭宁说。

“对,我记得。”顾宴说,“我会记得一辈子。”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长大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五岁的孩子,不再是那个因为嫉妒就推人下高台的孩子。

他长大了,懂事了,知道错了。

但知道错了有什么用?

人已经死了。

“顾宴,我不恨你。”沈昭宁说,“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顾宴点点头:“我知道。”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顾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昭宁姐。”他没有回头,“大哥说过一句话,我想告诉你。”

“什么话?”

“他说,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重要。不要为了死人,毁了活人的日子。”

沈昭宁握紧了手里的铜钱。

“我知道。”她说。

顾宴走了。

沈昭宁站在铺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两枚铜钱,一枚是顾衍章的,一枚是给她的。

她把两枚铜钱放在一起,边缘严丝合缝,像是本就是一体的。

就像她和他。

从未在一起,却从未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