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增寿:旧商店杂记
引子
#本文摘自《鸡西文史资料》第二辑(1986年11月),作者孙增寿,原标题《旧商店杂记》

正文
一九三七年,我从山东来鸡西时,父亲领我住在永和成,晚间和年轻的(店员)住在一个大炕上,一住就是十多天。刚闯关东觉得什么都新鲜,说东问西混得很好。白天说家常不行,只有晚上说,十一点睡觉是常事。我早晨醒来的时候,年轻的早去开饭了。时年八岁。从小受商业的熏陶,对旧商店有些了解,回忆如下:我是一九四三年进入鸡西永长货店当年轻的(店员)。进店的前几天,受父亲家教头一条是手脚老实。他说:“掌柜的常常考验人,故意把二元钱捏成团扔在地上,看你捡了交不交柜,并教给我很多学徒规矩,扫地还要从外向里扫。若从里向外扫意思是把钱扫出去了。答对不好主顾,晚间要受责备。我最怕让人刷回家,因此从进店那天起我就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干好。买卖家用年轻的都得有二家铺保,听说我是王承三给担的保,一个人就行了。从这时起,我就成了年轻的。
旧社会当年轻的(店员),工作没钟点,不管冬夏,天亮就开板。我们和栏柜头都住在一个大炕上,他若一起炕我们就得马上穿衣裳。有一次柜头高训起夜,我们呼地一声跟着起炕了,到院里一看天还没亮,方知弄错了。起床后,栏柜头先洗脸。我们抢先开窗户栅板,然后扫地擦拭栏柜,打扫灰尘,干完才洗脸。年轻的吕松本比我早去半年,什么活都抢着干,我们俩经常头天就把扫地条帚藏起来,我扫地,一想起家教,格外小心,生怕碰上钱扫出去蒙受不白。商店开了门,不管有没有顾客,店员也得各就各位。还得时时注意掌柜的,他一旦起床,我们就赶紧去打洗脸水。新进店的小年轻,只有没活时才能站栏柜里。我进柜台总觉比我自己高了一头,那光荣感真有媳妇熬成婆似的。年轻的盼的是挣个大劳金,熬成栏柜头、份子掌柜的。站柜台时,顾客一靠近柜台,我们主动就说:“来了先生,买点什么?”只要人家稍微盯看什么商品,我们都马上给拿出来看看,买不买一个样,掌柜的常说:“不买比不来强,看比不看强。”也不强行推销,顾客稍有不中意,就请下次来看看。一举一动,生怕伤了主顾。以服务态度换取长远利益。这是一条基本信念。说话柔和,讲究回答问价格时加个“才”字。如,答“才二角”。无论顾客看了商品买不买,都加一句“看看也好,下次再买”。让人听之心情舒畅,买之心甘情愿。递东西也非常讲究,一律不能向柜台上扔。如拿布,一头朝下,慢慢地放在柜台上,小东西要递到顾客的手里,收回时,一般等顾客放在柜台上方能放回原位;递皮鞋前,先用一个布毯子稍微擦拭一下,实际鞋上并没有灰,是显得商品珍贵。要用二指捏鞋底中间,递给顾客,显得礼貌有方。
栏柜头是营业的骨干,他整天在柜台外站着,注目睨视我们。他仅次于掌柜的,没有顾客时他可以略坐。我当几年店员,白天从来还没坐下过一次。遇有大主顾,或者在交易中,他就主动给顾客搬条凳子,亲自搭话,让我们年轻的赶紧倒茶、点烟。由于业务技术应卖没有卖上,别的店员就赶紧帮腔答对,有时栏柜头亲自上前讲解商品、帮助挑选,直至顾客称心如意为止,但不强人所难,主要是购你下次再来。顾客走时,当店员的习惯用语是“先生再来”。顾客进门,栏柜头先搭话说“来了先生”,接着就是我们年轻的搭话。顾客出门时栏柜头添了一句告别声:“来啊”。对顾客来有迎声,走有送声,礼貌待客,这是当时做店员的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我们都佩服栏柜头。他对业务技术非常精通,好象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大家都怕没卖好商品晚间挨嗑,都为卖上了商品轻松愉快沾沾自喜。柜头卖货真真假假都有,有一次,一位女店主买镀金镶嵌有色玻璃的戒指,选了好半天都没有看中。柜头让顾客略等,让我上仓库最里头拿个带棱的。栏柜头接过来递给店主时说,是给一位太太留的,既然老主顾来,就卖给你吧。实际上,他们并不认识人家。谁知果然有效。这个戒指不但顾客看中了,还多卖了二角钱。顾客走时,他馈赠给顾客一块手帕,说这是珍贵商品带来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晚间栏柜头讲给我听,说多卖二角不对,但也不亏待她,给她块手帕。又说,她到家把手帕弄脏了,想退也退不了啦。
一九四四年日本侵略战争后期,日用生活品几乎都执行配给,摆在货架上的都是更生布。棉线布是藏在柜台底下卖。有一次,顾客来买青士布,栏柜头一旁点头示意,我们方敢卖。他嫌色不青。我说了实话,可再没有了。“栏柜头在柜台外早就留神察看,他说:“把前期剩的那匹就卖给这位熟主顾吧”。他边说边进柜台,但奇怪地是从柜台里先拿出一匹白布,他马上自疑其说“拿错了”,又重新拿出一匹青士布,放在白布一边。白里比黑,染色大增。实际上,他拿的都是一样的布,顾客却看中了。尽管他是玩弄的伎俩,确实使我敬佩地五体投地。
店员不知道工作时间,更不知什么是公休礼拜,无冬立夏天亮开门,晚十来点钟睡觉,靠年根商业最忙的黄金季节,天天晚上要包白糖、花椒、大料,包包捆扎一搞就是深夜二、三点钟。添货都是晚间的事。收款一律店员代交。栏柜旁用绳系一木小切克,只写卖钱额,不写品名,从中间扯下一头,交收款,晚间我们打票根与收款核对,一人念数,多数人相加,念起来都是拖腔拉调的,非常动听。老式的大算盘哗哗啦啦地响,念的人最后那句拉音非常长,还没等你断音,逞能者赶紧报数,不对数也报,撵不上的不敢报数,时间一长就说旷你进步不大。这样一来,迫使人们不得不跟着练,有点空隙就反复加一六八七五,天天如此。当然,都感熬困。一次掌柜让我上库捣弄胶鞋,我高兴极了。我趁机在大箱里睡一觉,由于害怕,睡也睡不熟,醒来时我好象闯出了一场大祸。我真羡慕爱睡就睡。那时我想,饱饱睡上一觉该有多好。
店员最担心的是怕过完了旧历年刷人。常说吃完了“元宵”滚球。我们当年轻的哪有随便上街溜达的,我常盼烧锅张酒篓来,盼的是给他自行车打气,才能趁机上街溜达,个个都老老实实、规规矩矩。那时墙上没有什么规章制度,但都很守店规。是正规一点的企业,店里都供给伙食。掌柜的和伙计一样,一块吃,年轻的都住在商店里,兜里一律不准揣钱,包括栏柜头。花钱从工资支,剩钱得交柜。一年到头才正式发劳金。剃头不拿现金,拿一个折子到指定理发店——俊记理发店理发,剃完头叫他盖一个章,由商店付钱,年末算一次帐。不准年轻的留长发抽烟喝酒。光复前一年,我被提到帐房写帐。那时候帐目非常简单。一本流水帐,二、三本往来分户帐,但很少出差错。
买卖家有来往的互相借钱叫串换,借还不用写欠条,说句话就行了。有一次掌柜的让我向永和成还供五百元钱。去时正巧碰上他们打算盘。栏柜上扒着一拖年轻的,聚精会神地在打算盘,念完数一停,有二人报数。“不对”。站在营业室地下一位老头断定说。他不用算盘,比用算盘算得还准确,能马上判断出谁的对,谁的错。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王承三的父亲,在烟台做过五十多年买卖。他时属贫贱,可却说:“活到老学到老”。原来他会“袖里吞金”。
一些正规座商,尽管与大小商人提供俸赵公明,但他们憎恨那些缺斤少两的买卖人。卖布时,量完尺让顾客看着,给多让出一点,然后在扯。实际上是不少也不多。永和成挂一付横额:“童叟无欺,言无二价。”实际上,也不尽如此,尤其到大年根。农民挎麻袋进店,有要问价,就是问什么什么贱。白糖本来每斤进价柒角,栏柜头就说卖柒角。问三二样都贱,自然吸引了顾客,让他放下麻袋,样样都买。外进货,栏柜头都亲自过目,经手过数,看质作价。凡货都做两个价格,一个是进货价,一个是均价。均价指为本商品运费、旅差费在内,即成本价,然后加利润为另售价。普遍是一分利。为使商品便宜,就得千方百计从进货上打主意:一是挖工厂,二是花费、精打细算。总之,以物美价廉为主要竞争手段,在竞争中求生存。另售价,贴明码实价。而进价、均价都写暗码。暗码自编十个字,如“使得门外汉,难识暗码情。”应用时只取半拉字如五角捌分就取汉字三点水,暗字的日字傍写成均价“永日”长,长字代表角写在日字下边,但比日字小一点,“水”代表元,赐取贝字代表拾,天字代表百,店取占代表分,汇词是天赐永长店即:百拾元角分。建国后我父亲开增昌隆五金行,化十个字为“增加五金山,昌降永福贵”万事如意即拾元角分。
私营商业唯一目的是追求最大限度的利润。为了获得最大利润,价格上比较灵活,尤其是对要过季商品,甚至于赔本也卖,卖棉衣时,把棉服、棉鞋、手套都摆在地中心,使顾客能摸能看。有一天,一位顾客拿起棉帽试了试,然后放下,我想他既在河边站,必有望海心,便赶忙招呼他回来,告诉他价格、帽子上没贴明码,顾客不在意地给了个价。我一看暗码,说“那我们不但不挣钱还得赔二角钱。”这是实话,从顾客来说,可买可不买。我们即便是赔二角钱,也不一定能卖上,想到这,我赶忙把栏柜头招呼过来,说:“这位先生给二元五角。”柜头一看暗码告诉顾客是赔二角钱,顾客才下决心把帽子买下了。略有残次伤残的商品,栏柜头就有权当时说价,贱价出售。许多商品是随行就市,少了贵,多了贱,浮动性很大。
货卖一张皮
作买卖讲究货卖一张皮。凡进店商品,都要细心保管,耐心养护。皮鞋如出现皱纹(抽:皮),兄弟鞋帽店贾广泉有四十多年卖鞋经验,他教给我把皮鞋略润湿后,用热磁壶一烫,皱纹马上恢复原状,平正如初;鞋前尖陷塌,用干净纸包一块湿布,包成一团,挤在鞋里,一宿工夫就会挺括而立,兔皮帽子刮了小三角口无法从反皮用针缝,用呈文纸抹上胶水,附在里边贴上,不仅不会影响美观,还不会再从原处开口。
竞争和靠山
私营企业与企业之间为了在竞争中求生存,互相排挤,严格封锁一切经济消息,特别是对进货渠道和卖钱、价格等,一律是严密封锁。永长货店的资本没有永和成雄厚,但四位掌柜的一条心,有活力,敢于同永和成争拼。一九四四年三月永长货店贿赂了县公署二名公职人员,沟通日本人佐佐木批准把烧酒、盐的配给权,从永和成夺了过来。盐无关紧要,拿到烧酒配给权可以大发横财。当时是从哈达岗沈家烧锅拉货,开一次调令(二千斤)可以往返拉多次,沿途无阻,转手卖给小铺,便可大获其利。从拿到配给权那天开始。可苦了我们店员了。整天码垛、搬运,没完没了。
哈达岗烧锅是当时鸡西唯一的一家烧锅,掌柜的沈子君。不仅是巨商,还占有数百响土地,只有一子,娶永长货店东家掌柜的王新民妹为妻。沈、王两家成了联姻,给永长货店带来无限好处,永长货店也成了沈家联络点。外柜张景敏,是沈家的忠实用人,工人出身,会糊酒篓。一个月到店十五天。他是文盲,但他从来不承认自己是文盲。外来人给他信件时,他当面装模作样看一会,叫来人等着,我马上跟他到帐房去念给他听。他天生灵通,还有一套外交本领。每逢年节,他都拉一车酒给一些有名有姓的挨家送礼。一些无关紧要人物,按他们的说法叫"打点外鬼",我们代送。永长货店与沈家烧锅相互利用联合起来,结识官方作为企业杠杆(后台)。对于各方人物,相互之间是有戒备的。时年秋天,林太和掌柜的在店内请客,参加这次宴会的有刘警尉、陈警尉和税务局景股长,外有两名听说是县公署的。应请没来的有杜、龚俩宪补、宪兵队大特务李长庆,绰号李胖子,都是事隔数日分别另请的。
这次宴席,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的丰盛酒宴。从汇泉酒社要的酒菜,通过外卖用提盒一次又一次送到商店的。掌柜的把内部人都打发睡觉了,只留我一人开门关门。他们喝到晚九点来钟,又从汇泉酒社要来二个女招待。快到十一点又从妓院点名要来名妓女。她会唱一口好戏。我好奇从门帘往里看,你挤他搡,往怀里推,抱她头贴耳窃窃,都是些下流的假动作,闹腾大半夜狂欢而散。掌柜的再三让我吃残席剩菜。留在最后那位,拖着腔拍打林掌柜后肩说:"安全火柴一定安全到你柜上喽"。又说:"他经济犯,你贩安全,哈······",当年轻的,谁管那么多,各商店在竞争中,难免朝夕不保。
他们打(麻将)从不玩大输赢,而是把它看成一种特殊交际手段。通过打麻将,从中得到信息。如在大成工厂掌柜的话里知道氧气缺,只有牡丹江生产氧气,就立即从牡丹江联系包销了鸡西一片专业供应点。
竞争的头一条是进货,进好货的前提首先考虑是卖。是为卖而买,不是为买而卖。从买开始到卖结束,先想到多少天能卖出去,少资金多局转,一个一个商品核算横打竖扣,达到盈利的目的。
资料来源:
《鸡西文史资料》第二辑(1986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