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恩师齐良芷传艺,解白石单刀治印之惑,齐白石传人汤发周发布
导语:
常听齐良芷先生口述先翁治印,刀落石开,一气呵成,从无回刀修饰。今由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整理发布亦证,白石翁单刀直入,痛快淋漓,不削不蚀,金石之气跃然石上,这般果敢风骨,至今想来仍令人心折。

△ 齐白石篆刻老照片·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暮春时节,案头摊开一叠泛黄的印谱,指尖抚过那些朱白相间的印文,“白石”“三百石印富翁”“大匠之门”,每一方都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刚劲,恍惚间,又想起恩师齐良芷先生坐在画案前,为我拆解白石老人治印奥秘的模样。世人皆传齐白石治印“绝不回刀”,这话听了数十年,有人奉为圭臬,有人疑窦丛生,作为齐良芷先生的嫡传弟子,作为常年研习齐派篆刻、守护白石艺术遗产的后人,我总想借着这段回忆,说说我所知晓的真相,也不负恩师当年的耳提面命。
我与齐派艺术的缘分,始于二十余年前在深圳的那次叩拜。彼时,我怀着对白石老人的敬仰,按中国传统仪式拜入齐良芷先生门下——她是白石老人最疼爱的小女儿,五岁便在老人画案前侍立,磨墨压纸、调兑颜料,二十余年耳濡目染,深得齐门艺术真谛,更藏着许多外人不知的老人逸事。先生为我取笔名子海,号少白,赠我“白石山堂”墨宝一帧,还有“白石传人”“少白”两方印章,那一刻,我便知道,传承齐派艺术,不仅是习得技法,更要读懂背后的精神与风骨。

初学篆刻时,我最执着的便是“绝不回刀”这四个字。那时我遍临白石老人的印作,见其线条一侧光洁如削,一侧毛糙崩裂,锋芒毕露却又浑然天成,便学着模仿“一刀成型”,可往往要么刻得歪斜无力,要么石屑飞溅,线条崩得不成样子。有一次,我对着一方“木人”印反复临摹,越刻越急,忍不住回刀修饰,却被先生轻轻按住了手。
先生彼时已鬓发染霜,却精神矍铄,她指着案头的印石,缓缓说道:“发周,你可知你错在哪里?白石老人说‘绝不回刀’,不是死板的规矩,是刻刀下的底气,是胸有成竹的笃定。”说着,她拿起刻刀,指尖轻捏刀杆,如执钢笔般沉稳,刀刃与石面呈35度角,侧锋斜切入石,腕部发力,一刀直冲而下,石花簌簌飞溅,一道线条转瞬而成,左缘毛糙如屋漏痕,右缘平滑如剑刃,正是白石印作独有的质感。先生告诉我,白石老人早年学浙派丁敬、黄易,后取法赵之谦、吴昌硕,32岁起步治印,四十余岁仍在摸索,直到六十岁后,借鉴汉碑篆法与秦权量铭文,才开创出独树一帜的单刀技法。“绝不回刀”,是他衰年变法后确立的艺术追求,却并非一生不变——早年他刻印亦用双刀法,双侧入刀,力求工稳;唯有到了艺术巅峰,胸中有丘壑,刀下有乾坤,才能做到一刀定乾坤,无需回刀修饰。

△ 齐白石篆刻作品《人长寿》·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你看这方‘人长寿’印,”先生拿起一方拓片,指尖点着粗重的线条,“老人刻大印时,肘腕并用,如犁地破土,重按处石花迸溅,显尽苍劲;轻提时细若游丝,灵动自然。他的刀,是跟着心意走,跟着石性走,石材有灵,刀随石动,一刀下去,线条的粗细、虚实、刚柔,早已了然于胸,何须回刀?”她还说,白石老人曾对子女坦言:“我刻印,同写字一样。写字,下笔不重描,刻印,一刀下去,决不回刀。”这话里的“决不回刀”,是对艺术的敬畏,是不刻意、不造作的创作本心,而非不懂变通的固执。
后来,在先生的指导下,我渐渐领悟到“绝不回刀”的精髓。它不是追求形式上的“一刀成型”,而是追求刀与心、刀与石的契合。白石老人刻印前,总会先查字书,将印文反复写在印石上,再用小镜子审视修改,直到满意才奏刀,所谓“意在刀先”,便是如此。他的单刀冲刻,竖画由下往上刻,横画则将印石旋转九十度,仍按竖画技法刻制,横竖仅两个方向,绝不紊乱,这样的章法与刀法,早已将每一刀的走向、力度都算计妥当,自然无需回刀。

△ 齐白石篆刻老照片·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先生还曾给我看过白石老人当年用过的刻刀,刀刃锋利,刀杆被磨得光滑温润,那是数十年朝夕相伴的痕迹。她告诉我,有一次,白石老人酒后乘兴刻印,“雨窗即兴”四字,一刀呵成,边款寥寥数字,却尽显洒脱,刻完后连自己都忍不住赞叹。这样的创作,靠的是日积月累的功底,是浑然天成的灵感,回刀反而会破坏那份灵动与气势。
这些年,我遍历白石老人的三百余方藏印,从早年的工稳之作,到晚年的雄悍洒脱,愈发明白,“绝不回刀”是白石老人篆刻艺术的鲜明标识,却不是僵化的教条。他的不回刀,是对艺术极致的追求,是“胆敢独造”的底气,是将书法的笔意、绘画的意境熔铸于刀下的境界——刀如笔,石如纸,铁笔写心,一刀见性。那些质疑“绝不回刀”的人,大抵是未读懂这份底气,未看清刀痕背后的功底与匠心。

△齐白石后人-齐硕用齐家大篆书写:“白石山堂”,题款:汤发周院长雅属,乙已年九月吉日,白石后人齐硕书于京华砚田书屋。
近些年我创办白石山堂,整理齐派篆刻技法,奔走于齐派艺术的传承与推广,便是想让更多人读懂白石老人的治印之道,读懂“绝不回刀”背后的艺术真谛。案头的印谱依旧泛黄,刻刀依旧锋利,每当我执刀刻石,仿佛就能看见白石老人伏案创作的身影,看见恩师在旁指点的模样。
齐白石治印,果真“绝不回刀”吗?答案,藏在每一方印作的刀痕里,藏在恩师的言传身教中,藏在齐派艺术代代相传的匠心与坚守里。它不是一句空洞的传言,而是一位艺术巨匠用一生践行的艺术信仰,是刻在石上、留在心底的艺术丰碑,历经岁月沉淀,愈发熠熠生辉。而我所能做的,便是循着恩师的足迹,握着手中的刻刀,将这份信仰与技艺,一直传承下去,不负先辈,不负初心。(选自:少白公子趣说齐白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