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海畅评|创新与守正:《镖人》的形式探索与武侠真实
创新与守正:《镖人》的形式探索与武侠真实
□ 朱怡淼
由袁和平执导的2026年春节档电影《镖人:风起大漠》(以下简称《镖人》)改编自许先哲的漫画《镖人》,漫画拥有扎实的历史考据与复杂的人物群像,被日本NHK称为“世界级水平的漫画”。电影截取“西域护镖”一段,讲述镖客刀马受老莫所托,护送神秘人物“知世郎”穿越戈壁前往长安并遭遇多场生死围猎的故事。影片集结四代动作明星,构成了武侠创作的代际衔接。从类型融合的形式探索,到硬核武侠美学的视觉建构,再到漫改电影的叙事转换,《镖人》在每一个维度上都试图有所突破,但也存在情节铺垫不足的叙事困境。
类型融合的形式探索:
武侠、公路与西部类型的交汇
从类型定位来看,《镖人》呈现出明确的融合形式。它既是一部回归“硬桥硬马”传统的武侠片,又是一部以大漠征程为框架的公路片,同时还借用了西部片的美学气质。导演试图通过这种融合,为日渐疲软的武侠类型电影注入新的活力。
武侠电影作为植根于中国文化土壤的独特类型片,犹如美国西部片在世界影坛的地位,已然成为彰显东方美学的民族标识之一。从早期神怪武侠的奇幻想象,到邵氏时期胡金铨、张彻构建的善恶分明的伦理世界,再到90年代新武侠对个体欲望与迷惘的聚焦,直至千禧年后《卧虎藏龙》《英雄》开启的全球化叙事,武侠电影始终在回应着不同时代的文化认同与社会心理。然而,伴随全球化扩张及观众代际更迭形成的审美差异,近年来的武侠电影显现出发展疲态。在跨国资本的主导下,武侠电影为寻求跨文化传播,往往用技术主义和普适情感观稀释本土文化特性,致使侠义精神日趋式微。而《镖人》对类型融合的形式探索,为武侠电影在全球化与本土化之间寻求新的平衡点,做出了一次有益尝试。
在武侠类型的基础上,影片深入戈壁、峡谷绿洲、雅丹地貌进行实景拍摄,让大漠孤烟、风沙残阳不仅是视觉奇观,更成为与人物命运相互映照的意境空间。与西部气质相呼应的,是影片明确的公路片框架,刀马护送“天字第一号要犯”知世郎从西域前往长安,电影以线性推进的方式展开遭遇战式的单元情节,为人物成长提供了时间铺垫。刀马接这趟镖的初衷只是欠老莫一个人情,但随着旅程深入,他逐渐从“图利的雇佣者”转变为“道义的守护者”。这一递进过程正是线性叙事赋予人物的成长轨迹,让观众得以在一次次遭遇战中见证刀马内心的细微变化。影片试图通过公路片结构重新诠释侠义精神,将传统的侠客从“为国为民”的宏大叙事中解放出来,这种对侠义精神的日常化诠释,使武侠从宏大叙事中降格为具体选择,透露出某种现代性的解构意味。
“真打实斗”的武侠美学回归:
身体的在场与冷兵器的精神赋形
若将类型融合视为《镖人》在形式层面的创新,那么硬核武侠美学则是其在内在维度的坚守。导演袁和平作为“天下第一武指”,其独特的动作美学不仅贯穿于华语武侠电影的发展历程,而且对整个武侠电影行业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影片延续了袁和平标志性的“真打实斗”风格,舍弃浮夸的特效运用,着重强调招式的逻辑性与身体的张力表现。
在传统的武侠电影中,无论是以武犯禁还是以武伸张正义,都离不开“武”的支撑。进入21世纪以来,武侠电影的表现形式经历了显著变革。“武”的呈现形式随着电影创作者多样化的艺术处理以及数字技术的不断成熟,发生了较大程度的改变。武侠电影中武打动作的暴力属性逐渐被消解,“武”的缺失致使“侠”的内涵被消解。当侠客们不再需要依靠真实的武艺解决问题,当飞天遁地的特效取代了拳拳到肉的激烈交锋,“侠”的精神便失去了它赖以附着的肉身。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袁和平在《镖人》中重拾“武”之真实感,此举已超越技术层面,蕴含深厚的文化意义,它不仅是动作风格的回归,更是对武侠电影本质的深刻反思。影片中刀马与谛听在沙暴中的对决,飞溅的火星与沙粒均为实景拍摄;竖在“火场打斗戏”中挥舞长刀挑飞烈火,高温灼烧带来的面部抽搐等场面,是任何表演技巧都无法复制的真实。当观众能感受到角色的痛,才能更好地理解侠客选择承受这种痛的勇气。或许这正是袁和平为这个时代重新定义的“武侠真实”——在特效泛滥的当下,用血肉之躯的痛感唤回观众对武侠的信任。
另一方面,武侠电影多以冷兵器时代为叙事背景,冷兵器作为其叙事体系中的核心元素,虽不及现代枪炮机械的视觉冲击力,但在动作指导与数字渲染的介入下,冷兵器所能激发的审美想象与艺术感染力,远非追求感官刺激的枪炮机械所能企及。《镖人》对各式各样冷兵器的呈现,本身就是一场武侠奇观。刀马手中的环首刀、谛听掌中的双锏、竖握着的长刀、阿育娅肩上的长弓等不同的冷兵器均符合隋唐的军事装备特点,并与使用者的命运紧密相连。此外,影片对兵器的呈现强调其实用性而非装饰性。刀马挥刀时,刀锋切入沙地的阻力感;竖刺出长刀时,兵器破风的锐响;谛听格挡时,双锏交击的震颤。这些细节赋予冷兵器鲜活的生命力,使其不再仅仅是道具,而是演员身体的自然延伸,是侠客精神的具象化呈现。这种对“武”之根基的坚守,与影片在叙事层面试图探讨的侠义精神形成表里关系。
漫改电影的叙事转换与IP改编困境:
从“形似”到“神离”
如果说类型融合与硬核美学是电影版《镖人》的突破,那么叙事转换则是其困境的集中体现。原作漫画以群像叙事、权谋纷争、江湖哲思见长,它构建了一个复杂而真实的江湖世界。这种复杂性,正是原版漫画的核心魅力所在。受制于电影媒介的时空限制,电影版选择了明确的简化策略,仅截取“西域护镖”一段并让关键人物谛听提前登场,使矛盾关系更为集中。但在叙事转换过程中,部分情节铺垫的缺失造成了影片“形似神离”的叙事困境。
原版漫画以隋末乱世为基底,贯穿着一种冷峻的存在主义哲思,即在无道的乱世中如何有“道”地生存,知世郎的理想、刀马的过往、朝廷的腐朽与多方角力的制衡共同构成动态的生态体系。影版将叙事重心聚焦于护镖行动,虽使情节紧张感得以强化,却无奈将原作中丰富的历史背景与政治隐喻,压缩成了模糊的远景。护镖行为由此从“在历史洪流中抉择”的深刻境地,降格为直观的逃亡冒险,原作世界观的厚重感也随之悄然流失。此外,人物的降维,亦是影片偏离原著内核的重要表征之一。电影版《镖人》虽具备漫画故事的雏形,却缺失了原著精神的灵韵。
由此可见,漫画IP改编的典型困境在于:当改编者对原著精神缺乏深刻理解时,视觉层面投入的精力越多,故事的空洞感可能就越明显。从观众接受角度来看,当代院线的主力观众,成长于社会秩序高度规范与信息直给的碎片化时代,对于武侠世界中的“江湖”本就缺乏直观的想象基础与深刻体悟的耐心。当复杂的人物群像沦为类型符号,当精妙的权力博弈简化为正邪对立,武侠世界的深层意蕴便难以呈现。《镖人》的遗憾在于,尽管动作设计、服化道、实景拍摄都颇为用心,但由于缺乏必要的叙事铺垫,原作中关于人性与命运的思考,未能充分穿透银幕。
总体而言,《镖人》在类型融合的框架下探索武侠电影的新可能:西部元素拓展了武侠的空间感,公路叙事赋予故事推进的动力;硬核美学延续了武侠的实体表现传统,通过实景拍摄和身体痛感的呈现,唤起观众对武侠真实感的认同。在分众文化时代,武侠电影可能正成为一种圈层化的小众类型,但类型的小众不同于精神的式微,那些关于坚守、关于道义的武侠精神始终是大众需要的精神栖息地。武侠的江湖始终需要崭新的传奇故事,而真正的传奇必然要构建于坚实的叙事基础之上。《镖人》的优长与短板皆为后来者提供借鉴:唯有当形式创新与故事表达形成平衡,武侠电影方能在类型探索中找到适合的生存土壤。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原文有删减,来源:江苏网络文艺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