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保帝位夺我父亲性命,我假死离开,后听闻不可一世的帝王自焚了
他为保帝位夺我父亲性命,我假死离开,后听闻不可一世的帝王自焚了
那夜我跪在宫门外,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禁军统领说,叛臣之女,即刻收监。我被人拖走时,血顺着腿流了一地。孩子没了,在雪地里冻成一小团血肉。后来我被暗卫救出,假死脱身。他以为我死了,在我的灵位前哭得肝肠寸断。可转头就纳了淑妃,让她住进我的凤仪宫。淑妃怀孕那天,他亲手摘了我母亲牌位前的长明灯,说晦气。他不知道,我就站在宫墙外,看着那盏灯灭掉。

1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压断了侯府门前的槐树枝桠。
我跪在宫门外,膝盖早已没了知觉。身上的素白衣裳被雪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做的壳。肚子里翻江倒海地疼,我不敢动,只是死死盯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两个时辰前,禁军冲进了镇北侯府。
我从床上惊醒时,外面已经喊杀声震天。父亲推开我的房门,铠甲上沾着血,他把一块令牌塞进我手里,只说了一句话:“辞儿,活下去。”
然后他就走了。
我穿着寝衣追出去,被嬷嬷死死抱住。侯府四处都是火把和刀光,我看见父亲提剑冲出府门,身后跟着仅剩的十几个亲兵。门外的雪地里,黑压压的全是禁军。
我挣脱嬷嬷,赤着脚往外跑。
雪扎进脚心,疼得钻心。等我跑到府门口,只看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禁军的包围里。雪太大了,我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刀剑碰撞的声音,和父亲最后那一声怒吼。
禁军统领骑着马从我身边经过,看了我一眼。
“陛下有旨,镇北侯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我转过身就往皇宫跑。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脚底全是血,踩在雪上一步一个红印。跑到宫门时,天已经快亮了。我跪在那里,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一遍一遍地喊。
“陛下,臣女求见——”
“陛下,父亲冤枉——”
“陛下——”
门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禁军统领周淮从里面走出来。他是我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曾经在我家吃过饭,叫过我一声“沈姑娘”。
他站在我面前,没有看我。
“陛下有旨,叛臣之女,即刻收监。”
我扑上去抓住他的袍角:“周统领,求您让我见陛下一面——父亲绝不会通敌,这是诬陷——”
他低下头,终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像看一个死人。
然后他抽出腰刀。
我以为他要杀我。他只是用刀尖挑开了我的手,对身后的禁军说:“带走。”
两个禁军上来架住我,把我往诏狱的方向拖。我拼命挣扎,回头看那扇宫门。门还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侯府方向的天。
火光冲天。
那是侯府的方向。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是我母亲去世前躺了三年的院子。是我父亲刚让人给我打的新家具,还没来得及搬进我屋里。
大火烧红了半边天,雪还在下,落在那片红光里,像下血。
我肚子猛地一疼。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下坠,往下撕扯。我想喊,喊不出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禁军拖着我继续走,雪和泥蹭了我满脸。
身下有什么流了出来。
热乎乎的,顺着腿往下淌,淌进雪里。
我低头看,雪地里红了一片。
不是脚上的血。是别的地方。
我肚子里有孩子。
一个半月的身孕,我还没来得及告诉父亲,还没来得及告诉那个人。我本想等胎像稳了,亲口对他说:陛下,我们有孩子了。
现在那个孩子在往外流。
我伸手去捂,捂不住。热流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我能感觉到他在离开我,那个还没成形的小东西,正在从我的身体里滑出去。
“大人……大人求求您……”我抓着禁军的腿,“叫大夫……求您叫大夫……”
禁军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
“快走。”
他们继续拖我。我扭头看身后,雪地里一道长长的血痕,红得刺眼。血痕的尽头,有一小团东西,落在雪里,蜷缩着,那么小。
不动了。
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是在一间黑屋子里。
四面全是石墙,只有头顶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我躺在稻草堆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破被子。下身还在疼,疼得我动都不敢动。
门开了。
一个婆子端着碗进来,把碗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我抓住她的衣角:“我的孩子呢?”
她甩开我:“什么孩子?你一个死囚犯,哪来的孩子?”
“昨晚……昨晚在宫门外……”
她嗤笑一声:“哦,那个。掉了。一摊血水,让狗叼走了。”
我松开手。
她走了。门锁上。我躺在稻草上,看着头顶那小窗户透进来的光,一动不动。
孩子没了。
让狗叼走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我想起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说:“辞儿,等朕坐稳江山,就封你做皇后。”
我问:“什么叫坐稳江山?”
他说:“等那些老臣不再碍事,等这天下再没人敢对朕说三道四。”
我没听懂。我只是抱着他的脖子,觉得这个男人是我的天,是我的命,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我父亲是镇北侯,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先帝临终时,拉着他的手,托他辅佐新君,守护社稷。他跪在先帝床前,说“臣万死不辞”。
然后他扶持萧奕登基。
萧奕登基那年十九岁。父亲四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朝中有人说,镇北侯功高震主,迟早要出事。父亲不信,说陛下是他看着长大的,仁厚知礼,断不会行不义之事。
我也信。
因为他是我的夫君。
是的,我和萧奕,不是普通的君臣之女与帝王。
我们是夫妻。
这件事没人知道。他登基前,我们已经在镇北侯府成了亲。那时他还是太子,先帝病重,朝局不稳。他说,辞儿,等我登基,就给你皇后的位分,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我等。
他登基后,说,辞儿,再等等,现在给你封后,那群老臣该说朕沉迷女色了。你先在侯府住着,等过两年,朕把那些人都收拾了,就接你进宫。
我又等。
这一等,就是两年。
两年来,他偶尔微服出宫来侯府看我。每次来都带着我喜欢的点心,抱着我说委屈你了。我说不委屈,只要能见到陛下,等多久都不委屈。
我甚至还怀了孕。
我以为这是老天给我的恩赐,等我生下皇子,他总该接我进宫了。
然后就是那一夜。
现在我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动手。
父亲手里的三十万大军,是他最后一块心病。只要父亲在一天,他就觉得自己这个皇位坐得不踏实。那些老臣们对父亲的敬重,对父亲的信任,都让他如坐针毡。
所以他给父亲安了一个罪名。
通敌叛国。
可笑。父亲戍边二十年,身上十几处刀箭伤,两次差点死在战场上。他打过的仗,杀过的敌,比萧奕见过的敌人都多。
这样的人,会通敌叛国?
可是没人敢说。禁军围了侯府,谁敢说一个不字,就是同党。
我的父亲,镇北侯沈峥,就这么成了叛臣。他的头颅,据说要悬在城门上,以儆效尤。
我在黑屋子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那个婆子每天来送一次饭,一碗馊了的稀粥,一块硬邦邦的窝头。我吃不下,但我知道得吃,得活下去。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你得活下去,你要给父亲收尸,你要给孩子报仇。
第四天夜里,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夜行衣,蒙着脸。他走到我面前,扯下面巾。
我愣住。
是周淮。
那个用刀尖挑开我手的禁军统领。那个眼睁睁看着我流产,看着我倒在雪地里,把我拖进诏狱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沈姑娘,跟我走。”
我躺着没动。
他蹲下来:“姑娘,侯爷对末将有恩,末将不能看着你死。外面备了马车,用死囚换你出去。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沈清辞这个人。”
我慢慢坐起来。
“我父亲呢?”
他沉默。
“我问你我父亲呢?”
他低下头:“侯爷他……殉国了。”
我说不出话。其实我早就知道,早就猜到。可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像有人拿刀捅进我心口,又拧了一把。
“头颅呢?”
“……悬在城门上。”
我闭上眼睛。
“姑娘,走吧。”周淮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天亮前,有人会来提你,一旦进了刑部大牢,就真的出不来了。”
我站起来。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才勉强稳住。周淮想扶我,我躲开了。
走出那间黑屋子,外面是狭长的甬道。有火光,有血腥气。地上躺着几具尸体,穿着狱卒的衣裳。
周淮带着我七拐八绕,从一道小门出去。外面是条巷子,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帘子掀开,露出一张脸。
“姑娘,快上来。”
是我父亲的旧部,一个叫沈大的暗卫。小时候我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父亲派他暗中保护我。
我上了马车。
周淮站在车外,看着我。
“姑娘,”他说,“末将对不起你。那天的事……末将是奉命行事。”
我没说话。
“陛下他……他不知道你怀孕了。如果知道……”
“他知道。”
周淮愣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告诉他了。半个月前,我进宫见他,亲口告诉他的。他说,辞儿,太好了,等孩子生下来,朕就接你们母子进宫。”
周淮的脸白了。
“去吧。”我说,“周统领,今日之恩,我记下了。”
马车动了。
我掀开帘子回头看,那扇宫门还立在那里,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像一个巨大的墓碑。
周淮站在巷口,一动不动。
马车越走越远,宫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沈大在外面说:“姑娘,咱们往南走,去江南。那边有侯爷早年布下的暗桩,还有几处产业。到了那边,没人认得您。”
我没应声。
马车一路向南。走了两天一夜,路上换了三次马,过了三道关卡。沈大每次都能拿出通关文牒,上面的名字是苏锦娘,江南茶商之女,回乡探亲。
第三天傍晚,我们到了一个镇子。
沈大把马车停在一间客栈门口。
“姑娘,歇一晚吧。前面还有三天路程,您身子骨受不住。”
我点点头。
进了客房,沈大打来热水,又端来饭菜。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沈大。”
“在。”
“我父亲的头颅……挂在哪里?”
沈大脸色一变:“姑娘,您想做什么?”
“告诉我。”
他沉默很久,说:“姑娘,您现在回去,是送死。”
“我不回去。”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我就问问。”
沈大低下头:“北城门。已经挂了七天了。”
七天。
大雪下了七天,他的头发和眉毛上肯定落满了雪。他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他会不会在看着我?看着这个他拼死守护的京城,看着他女儿跪过的宫门?
“姑娘,”沈大小心翼翼地说,“咱们得往前看。侯爷的仇,迟早要报。可现在不行,您现在太弱了,咱们得先活下去,先站稳脚跟。”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问他:“沈大,我父亲有多少旧部还在?”
他愣了一下:“不多。大部分都被清洗了。但还有几个隐在暗处,没人知道。”
“能联系上吗?”
“……能。但要小心。”
我点点头。
“从今天起,我叫苏锦娘。江南茶商苏家的女儿,父母双亡,独自经营祖产。”
沈大看着我:“姑娘……”
“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我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不是君子,但我不在乎等多久。十年不够就二十年,二十年不够就一辈子。我要看着那个人,众叛亲离,江山倾覆,生不如死。”
沈大跪下,给我磕了一个头。
“末将誓死追随姑娘。”
我让他起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我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这个陌生的镇子上。
北边的方向,是京城的方向。
父亲的头颅还在城门上挂着,在风雪里冻成了冰。我的孩子被野狗叼走,尸骨无存。我深爱过的那个男人,正在他的皇宫里,搂着他的新宠,庆祝他终于坐稳了江山。
雪越下越大。
我关上了窗。
2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
二月里,桃花就开了。我在苏州城外的茶庄住了半年,从一个满身血污的死囚,变成了一个寡言少语的茶商女儿。
苏锦娘。
这个名字我用了半年,渐渐习惯别人这么叫我。茶庄的伙计叫我东家,街坊邻居叫我苏姑娘,茶商们谈生意时叫我苏老板。没人知道这个名字底下,藏着什么。
沈大在城东买了一座两进的小院,清静,偏僻,前后只有三户邻居。院里有一棵老槐树,让我想起侯府门前那棵被雪压断的。我让人砍了,种上一架紫藤。
不去想。不能想。
我白日里跟着账房先生学看账本,晚上跟沈大学武艺。父亲从小教过我骑射,也教过几套防身的拳脚,只是后来进了宫,做了那人见不得光的妻,就再没练过。
现在捡起来。沈大说我有天赋,学得快。我没告诉他,每次我举起刀,眼前就浮现出那夜侯府的火光,和雪地里那摊血水。
这仇恨是最好的师父。
三月里,我以苏家茶商的名义,在苏州最大的茶行定了一笔生意。掌柜的打量我半天,问:“苏姑娘年纪轻轻,就自己出来跑生意?”
我说:“父母都不在了,总要糊口。”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江南人讲究分寸,不该问的不问。这让我觉得自在。
茶行的生意做成了,赚了三十两银子。不多,但这是我自己挣的第一笔钱。我把银子攥在手里,攥得发烫。
父亲的旧部,我让沈大暗中联系。愿意来的,我给安排活计,或是在茶庄里做伙计,或是在城外买几亩地种茶。不愿意来的,我也给一笔安家费,让他们隐姓埋名,好好活着。
半年下来,身边聚了二十几个人。不多,但个个都是能用的。
八月里,沈大从北边回来,带了一堆消息。
新帝萧奕大修宫室。淑妃说凤仪宫太旧,配不上她的身份,他便拆了重盖,耗费白银百万两。户部尚书劝谏,被他当庭训斥,气得当场告老还乡。
北边打仗。他听信淑妃的话,要对淑妃母国用兵,说什么“不臣服便灭之”。老将们说不可,西北连年灾荒,军粮都不够,拿什么打?他不听,一意孤行,结果刚开战就败了两场,死了三千多人。
朝中老臣日渐寒心。上个月,太傅称病不朝。这个月,兵部尚书上书乞骸骨。萧奕准了,转头就提拔了几个淑妃举荐的人。
我听着沈大一条一条地说,手里的茶盏渐渐凉透。
“还有一件事,”沈大压低声音,“淑妃怀孕了。”
我没动。
“陛下大喜,说要大赦天下。还把……把凤仪宫赐给她住。那原是太后给您留的……”
“我知道凤仪宫是什么地方。”我打断他。
那是他曾经许诺给我的。他说,辞儿,凤仪宫是历代皇后的居所,朕给你留着,等你进宫那天,朕亲手给你戴上凤冠。
现在里面住着淑妃柳如烟,敌国送来的和亲公主。
沈大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
“还有……太后让人把长春宫的长明灯撤了。”
我手里的茶盏终于一晃,洒出几滴茶水。
长春宫,是我母亲生前住过的地方。她去世后,父亲在那里设了她的灵位,日日供奉长明灯。后来父亲被诬陷,满门抄斩,长春宫被充入宫中,成了太后礼佛的地方。
母亲灵位前的长明灯,挂了整整十年。
现在灭了。
“说是淑妃觉得晦气,”沈大低着头,“太后便让人撤了。那些灵位牌位……也不知弄到哪里去了。”
我把茶盏放下,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畦菜地,绿油油的。隔壁老妇人在浇菜,一边浇一边哼着江南小调,悠闲自在。
“沈大。”
“在。”
“我让你盯着的事,怎么样了?”
沈大抬起头:“姑娘是说粮食和铁矿?”
“嗯。”
“粮食的事,已经暗中收了三个县的存粮,用的是不同商号的名义,没人察觉。铁矿麻烦些,矿山都在官府手里,咱们只能从铁商那里收,价钱高,量也少。不过……”
他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
“不过江南有个叫周青的商人,手眼通天,据说连官府里的关系都有。他名下有好几座铁矿,要是能跟他搭上线,事情就好办了。”
周青。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想办法见见他。”
“是。”
九月初九,重阳节。
苏州城里很热闹,登高、赏菊、吃螃蟹。我不爱热闹,独自坐在院里喝茶。
紫藤已经爬满了架子,叶子开始发黄。茶是今年的新茶,我自己炒的,味道比不得宫里那些贡品,但有一股清苦的香。
有人敲门。
我放下茶盏,手按在腰间短刀上。这半年我习惯了,任何时候都带着刀。
沈大去开门,进来的是茶庄的伙计阿贵。他跑得满头是汗,见了我,急急忙忙说:“东家,出事了。”
“什么事?”
“咱们那批货,让官府扣了。”
我皱眉。那批货是运往北边的,三千斤茶叶,已经付了定金。要是耽误了,不但要赔钱,信誉也砸了。
“什么理由?”
“说是……说是来历不明。那群狗日的官差,分明是想要好处。”
我站起来。
“我去看看。”
沈大拦住我:“姑娘,我去。您别露面。”
“我不露面谁露面?”我绕开他往外走,“我是苏锦娘,不是见不得人的人。”
到了码头,果然看见茶庄的船被扣着,几个官差在岸上坐着喝茶。为首的见我过来,上下打量一眼,皮笑肉不笑:“哟,苏老板亲自来了?”
我走过去,也不看他,径直上船。
“哎哎哎,你干什么?”
我掀开盖着茶叶的油布,看了看,转身下来。
“这位差爷,我这批茶叶,每斤都有茶引为证,怎么就叫来历不明了?”
茶引是官府发的,交了税才能拿到,有了它才能合法贩茶。我这批货手续齐全,明明白白。
那官差嘿嘿一笑:“有茶引怎么了?谁知道你这茶引是真的假的?”
我从袖子里掏出文书,拍在他面前。
“自己看。官府的印,总认得吧?”
他拿起来翻了两下,扔回来。
“这印是真是假,我们得查。查清楚了才能放行。”
“查多久?”
“那可说不准。十天半个月吧。”
我盯着他。他不躲我的目光,就那么看着我,眼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给好处,这船就别想走。
沈大在我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我按住他的手。
“好,”我说,“差爷慢慢查。船上的茶叶要是坏了,我就去府衙递状子,告你们办事不力,损毁民财。”
那官差脸色变了变。
“你……”
“还有,”我看着他,“这批货是京城周家定的。耽误了周家的生意,差爷自己去跟周家人解释。”
周家,京城最大的皇商,宫里一半的用度都经他们手。江南做生意的,没人不知道。
那官差的脸色彻底变了。
“苏、苏老板,您怎么不早说呢?这、这肯定是误会,误会……”
我收回目光。
“放行吧。”
“放放放,马上放!”
船解了缆,缓缓驶离码头。我站在岸边看着,直到船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沈大跟在我身后,低声说:“姑娘刚才提周家,万一传出去……”
“不会传出去。”我说,“那种人,胆子小,不敢惹周家,更不敢让人知道自己差点得罪周家。他只会当这事没发生过。”
沈大不说话了。
走了几步,我突然站住。
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穿着件玄色长袍,负手而立。长得不算多出众,但那双眼睛很特别,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
他就那么看着我。
我脚步没停,从他身边走过去。
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开口:“苏老板好手段。”
我停住。
转身看他。
“阁下是?”
他笑了笑,拱拱手。
“在下周青。久仰苏老板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青。
那个手眼通天的商人。那个握着好几座铁矿的人。
我看着他,没有笑。
“周老板怎么认得我?”
“刚才码头上的事,在下正好路过。”他说,“用周家的名头吓退官差,苏老板胆子不小。巧的是,在下恰好认识几个周家的人。”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那周老板是要替周家讨个说法?”
他笑了,摇摇头。
“不。在下只是觉得,苏老板是个聪明人。江南做生意的女人不多,像苏老板这样的,更是头一个见到。所以想请苏老板喝杯茶,不知道赏不赏脸?”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亮,像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好。”我说。
茶楼在河边,二楼临窗,能看见往来的船只。
周青点了茶,是我惯常喝的那种。他亲自给我倒了一杯,推过来。
“苏老板是哪里人?”
“徽州。”
“徽州人,怎么到苏州来做生意?”
“父母不在了,投奔亲戚。亲戚也没了,就剩我一个人。”我说,“周老板查户口?”
他笑笑,不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苏老板想收铁矿?”
我心里一震。
“周老板怎么知道?”
“我看人很准。”他说,“苏老板这半年,明面上做的是茶叶生意,暗地里却在收粮食、收铁器。粮食也就罢了,铁器这东西,官府管得严,一个茶商要那么多铁做什么?”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查过苏老板的底细,什么都查不出来。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像是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越是这样,越说明有问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
“周老板想怎样?”
“我想交个朋友。”他说,“苏老板不用告诉我你是谁,也不用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我只知道,能让一个年轻女人隐姓埋名跑到江南来做生意,背后一定有不小的冤屈。而我这个人,最喜欢帮人雪恨。”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老板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他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令牌。
我瞳孔一缩。
那令牌上刻着一个字:沈。
我父亲的字。
“周青是假名,”他说,“我原先是镇北侯麾下的斥候,叫沈青。侯爷待我恩重如山。那夜侯府出事,我在北境,来不及赶回来。等我回来,一切都晚了。”
他看着我,眼眶泛红。
“姑娘,沈大能找的人,我也能找到。我找了半年,终于等到今天。”
我盯着那块令牌,很久没动。
然后我伸出手,把令牌推回去。
“周老板认错人了。我不姓沈,我姓苏。”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苏老板。”他把令牌收起来,“那咱们就谈生意。我手里有三座铁矿,苏老板要多少,我给多少。价钱好商量。”
“为什么?”
“因为我乐意。”他说,“我看苏老板顺眼。这个理由够不够?”
我没回答。
窗外的河面上,一艘货船缓缓驶过。船上装满了粮食,吃水很深。
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辞儿,这世上最难还的,是人心。
“好。”我说,“我收。价钱按市价算。但我有个条件。”
“请说。”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只有生意。别的事,不必再提。”
他看着我,点点头。
“成交。”
那天之后,江南的粮商铁商之间多了一对奇怪的搭档。一个姓苏的年轻女人,一个姓周的商人,做起生意来又狠又准,短短半年,就吞下了小半个江南的粮食和铁矿。
没人知道他们私下里说过什么。
只有沈大知道,每次那姓周的走了,姑娘都会在院子里站很久,看着北边的方向,一动不动。
十月里,传来消息。
淑妃生了个皇子,陛下大喜,封那孩子为太子。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举国同庆。
十一月,边关急报。邻国趁我朝军心涣散,出兵攻占了西北三城。朝中无人可用,陛下只好启用老将。老将出征前上了一道折子,说军粮不足,兵器老旧,请户部速速调拨。
户部尚书说没钱。
国库早就让陛下和淑妃花光了。
十二月,雪。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花飘下来。
去年这个时候,我跪在宫门外,流着血,看着那团小东西落在雪里。
今年这个时候,我在江南,有茶庄,有铁矿,有二十几个愿意跟我出生入死的人。
还不够。
远远不够。
沈青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
“姑娘,北边来的消息。陛下又要加税了,这回是茶税,翻三倍。”
我嗯了一声。
“咱们的茶叶生意,怕是要受影响。”
“茶叶是幌子。”我说,“粮食和铁矿才是真的。”
沈青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姑娘,沈大告诉我了。”
我没说话。
“那天夜里的事。还有……孩子的事。”
我转头看他。
他立刻低下头:“属下多嘴。”
“不怪你。”我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沉默着,忽然跪下来,给我磕了一个头。
“姑娘,属下发过誓,这辈子一定帮您报仇。不管您要做什么,属下万死不辞。”
我看着他,半晌,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吧。”我说,“报仇的事,还早。现在要做的,是活着,是攒钱,是等人。”
“等人?”
“等人犯错。”
我转过身,看着北边的方向。
“他太顺了。登基三年,想杀谁杀谁,想做什么做什么,没人敢说一个不字。这种人,迟早会犯错。等他犯错那天,就是我等的机会。”
雪越下越大。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青。”
“在。”
“我母亲的灵位,查到在哪里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
“查到了。在淑妃的私库里,和其他从长春宫清出来的东西一起,堆在那里。”
我看着雪,没说话。
很久之后,我开口。
“想办法弄出来。”
“是。”
“找块好地方,重新供起来。等我报了仇,亲自去给她磕头。”
沈青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住。
我看着雪,说:“那个孩子。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沈青愣住了。
他不知道。没人知道。
那一小团血肉落在雪里,来不及成形,来不及睁开眼睛,来不及叫一声娘。
“算了。”我说,“去吧。”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任由雪落满身。
很久很久,我才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娘对不起你。”
雪没有回答。
只是下着,下着,把整个江南都盖成一片白。
3
开春的时候,淑妃母国的使团来了。
三百人,浩浩荡荡,带着上千车的货物,说是来修两国之好。实际上谁都知道,他们是来谈条件的。
西北那一仗,朝廷打输了,丢了三个城,死了几千人。淑妃在萧奕耳边吹了半年枕头风,终于让他松了口:开通边市,允许淑妃母国的商队自由往来,以“兄弟之邦”相待。
这消息传到江南时,我正在茶庄里看账本。
沈青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使团的人到了京城,带队的叫什么慕容恪,是淑妃的堂兄。他提出来的条件,比咱们想的还要狠。”
我放下账本。
“什么条件?”
“边市的事,他们要求只开给他们一家。所有运进来的货物,免税。运出去的茶叶丝绸瓷器,他们优先挑选,剩下的才轮到咱们自己的商人。”
我冷笑一声。
“这是要把我朝当他们的仓库使。”
“还不止。”沈青压低声音,“他们带来了一批茶叶,说是要给我朝商人做个样品,以后就按这个标准供货。我托人弄了一点来,您看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干枯的叶子。
我捏起来看了看,闻了闻,扔回桌上。
“烂叶子。这种东西,在我们这儿连最便宜的茶铺都不收。”
“可他们要的价钱,是上等茶叶的三倍。”沈青说,“而且据说淑妃已经在萧奕面前打了包票,说这是他们母国的贡品,必须由朝廷出面,让所有茶商都按这个价钱收。”
我沉默了一会儿。
“萧奕答应了?”
“还没有。户部那边说没钱,兵部说军饷还欠着,不能花这个冤枉钱。但淑妃天天在宫里闹,萧奕迟早会松口。他这人,您比我清楚。”
我清楚。
我太清楚了。
萧奕这个人,狠是真的狠,蠢也是真的蠢。当年杀我父亲,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铲除功臣,巩固皇权。这招虽然毒,但好歹是个帝王该有的算计。
可现在呢?
为了哄一个女人开心,要把整个国家的商路送给敌国。为了堵那些大臣的嘴,要拿自己的子民当傻子耍。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们什么时候来江南?”
“下个月。使团的人要去杭州、苏州、扬州,跟各地的商会谈具体的事。说是谈,其实就是通知。朝廷已经发了文书,让各地商会配合。”
我把茶杯放下。
“沈青,帮我约几个人。”
“什么人?”
“江南最大的几家茶商。陈家、王家、李家。就说我请他们喝茶。”
三天后,陈王李三家的人都到了。
陈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做了四十年茶叶生意,江南一半的茶山都是他们家的。王老板年轻些,四十出头,脑子活络,这几年把生意做到了海外。李老板年纪最大,七十了,胡子都白了,一双眼睛却还精亮。
三个人坐在一起,谁也不先开口。
我给他们倒茶。
“三位前辈,请。”
陈老板端起茶杯闻了闻,眉毛一动。
“这是……龙井?”
“是。我自己炒的。”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
“苏老板,你请我们来,不是为了喝茶吧?”
我笑笑。
“当然不是。请三位来,是想谈一笔生意。”
王老板笑了:“什么生意,能让苏老板把咱们几个老家伙都请来?”
我看着他们,慢慢说:“淑妃母国使团的事,三位都听说了吧?”
三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李老板叹了口气:“听说了。朝廷的文书都下来了,让我们配合。配合什么?配合着当冤大头?”
陈老板冷哼一声:“我做了四十年生意,还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烂叶子卖天价,还得我们捏着鼻子收。不收?那就是不配合朝廷,就是抗旨不遵。”
王老板苦笑:“我那边海外的生意刚打开局面,要是这回不听话,以后怕是连出海都难。宫里那位枕头风吹一吹,海关就能把我卡死。”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气。
我等他们说完,才开口。
“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使团空手而归,让淑妃在陛下面前颜面尽失,让咱们江南的商人,不但不亏,还能大赚一笔。”
三双眼睛一起看向我。
“什么办法?”陈老板问。
我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使团不是要推销他们的茶叶吗?那咱们就买。不但买,还大张旗鼓地买。把他们带来的所有茶叶,全部买下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
王老板皱眉:“苏老板,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那种烂叶子,买回来做什么?喂牲口?”
“买回来,是为了不让他们卖出去。”我说,“使团来江南,是要跟咱们签契约的。只要契约一签,往后十年,咱们就只能从他们手里进货,价钱他们说了算,货色他们说了算。到那时候,咱们就真的成了他们的奴才。”
李老板摸着胡子,若有所思。
“你是说……抢先一步?”
“对。”我看着他们,“他们不是要开通边市吗?不是要卖茶叶吗?那好,咱们卖。卖咱们自己的茶叶,比他们的好,比他们的便宜,赶在他们之前,把契约签了。”
陈老板眼睛一亮。
“你是说,咱们直接跟他们的商人做生意?”
“不光是他们的商人。”我说,“他们使团来,总要带人。商人、掌柜、账房,这些人不是傻子。给他们看咱们的茶叶样品,给他们报咱们的价钱,让他们自己算账——同样的银子,是买自己的烂叶子回去交差,还是买咱们的好茶叶回去发财?”
王老板一拍大腿。
“妙啊!这样一来,他们自己就会来求咱们签契约。朝廷那边再怎么施压,也压不住人心向利。”
李老板却皱了皱眉。
“这主意是妙,可有个难处。咱们的茶叶再好,价钱再低,也得有人敢买。那些人毕竟是淑妃母国的,得罪了淑妃,他们回去也没好果子吃。”
我笑笑。
“那就让他们不用回去。”
三个人一起看向我。
我放下茶杯,慢慢说:“江南这么大,缺一个落脚的地方吗?他们要是愿意,可以把家眷接来,从此在江南安家。咱们出地出钱,帮他们置产置业。淑妃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咱们的地盘上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老板第一个开口,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苏老板,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一个想赚钱的人。”我说,“三位前辈要是信得过我,这笔生意咱们一起做。要是信不过,就当今天没来过,我绝不往外说一个字。”
沉默。
然后李老板笑了。
“好。我入伙。”
陈老板和王老板对视一眼,也点了头。
“算我一个。”
“我也来。”
我站起来,给他们重新倒茶。
“那就这么说定了。接下来这一个月,咱们分头准备。陈老板管茶山,把最好的茶叶都留出来。王老板管销路,联络那些跟咱们有旧交的外商。李老板管人,打听使团里有哪些人能用钱买通。”
三人各自领了任务,喝茶告别。
送走他们,沈青从里屋出来。
“姑娘,您这一手,可真够狠的。”
我看着门外,没说话。
狠吗?
比起那夜雪地里的小东西,这算什么呢。
四月里,使团到了杭州。
领头的慕容恪,三十出头,长得倒是一表人才,眼里却透着一股子阴狠。他带着人,在杭州知府衙门里住了下来,第二天就召集当地的商人,宣布朝廷的“新规”。
“往后边市开通,两国一家。所有茶叶丝绸瓷器,由我朝商队优先选购,剩下的,你们再卖。”
底下的商人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慕容恪很满意,端起茶杯喝茶。
喝完,他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茶?”
旁边的人赶紧说:“是杭州最好的龙井,特地给大人备的。”
慕容恪把杯子放下。
“比我们带来的贡品,差远了。”
底下的商人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
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
“大人说差远了,不妨让咱们开开眼,见识见识贵国的贡品?”
慕容恪抬眼看去。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站在人群后面,不卑不亢。
“你是何人?”
“民女苏锦娘,苏州茶商。”我走上前,行了个礼,“久闻贵国茶叶甲天下,今日有幸得见大人,想求大人赏个眼福。”
慕容恪打量我两眼,笑了笑。
“倒是个懂事的。来人,拿一包贡品茶,给这位苏老板看看。”
有人捧上来一包茶叶。
我接过来,打开,捏起一小撮看了看,又闻了闻。
然后我笑了。
“大人,民女斗胆问一句,这真是贵国的贡品?”
慕容恪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我把茶叶举起来,对着光,让在场的人都看清楚。
“各位掌柜,你们都是做茶叶生意的,看看这叶子。颜色发黑,叶片碎裂,梗子比叶子还多。这是贡品?这是采完茶叶剩下的烂叶子,晒干了拿来糊弄人的。”
底下哗然。
慕容恪猛地站起来。
“大胆!你一个小小商女,敢污蔑我朝贡品?”
我不慌不忙地把茶叶包好,放回桌上。
“大人息怒。民女不是污蔑,只是想请教大人一件事。贵国的茶叶既然是贡品,那价钱想必不便宜。大人这次来,是打算让我们按什么价钱收?”
慕容恪冷笑。
“这是贡品,自然不能便宜。一斤十两银子。”
又是一阵哗然。
十两银子。市面上最好的龙井,也才二两银子一斤。这种烂叶子,一两银子都没人要。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大人,民女这里也有一点茶叶,是自家茶庄产的。大人不妨看看,值不值十两银子?”
我把锦囊递过去。
慕容恪接过来,打开,捏起一点看了看,脸色变了。
那是我亲手炒的龙井,用的是最好的明前茶,一斤只出一两。香气清幽,色泽翠绿,叶片完整。
他闻了闻,脸色更难看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民女只是想请教大人,这样的茶叶,在贵国能卖什么价钱?”
他不说话。
我替他回答:“这样的茶叶,要是运到贵国,一斤至少能卖二十两银子。大人手里的那种,在我们这儿,一斤最多值一钱银子。大人想让我们用十两银子收一钱银子的货,是觉得我们江南的商人,都是傻子吗?”
慕容恪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敢抗旨?”
“不敢。”我看着他,“民女只是奉公守法,照章纳税。朝廷让开通边市,民女欢迎。可这买卖,得讲个公道。大人想卖货,可以。拿出跟这价钱匹配的货来,民女有多少收多少。要是拿不出来……”
我顿了顿。
“那就别怪咱们江南的商人,自己去贵国找货了。”
慕容恪的脸色铁青。
“你们自己去?没有朝廷允许,你们出得了关?”
我笑了。
“大人有所不知。咱们江南的商人,这些年海外的生意做得不少。从海路走,不用出关,更不用朝廷允许。贵国的港口,我们也不是没去过。”
他愣住了。
这时,陈老板从人群里站出来。
“苏老板说得对。我陈家做了四十年茶叶生意,海外的路子,还是有的。”
王老板也站出来。
“我王家去年刚跟南洋签了一笔大单,走的就是海路。”
李老板颤颤巍巍地走上前。
“老朽不才,做了七十年生意,各国港口,都认得几个人。”
一个接一个,站出来的商人越来越多。
慕容恪看着面前这一幕,脸色变了又变。
他身边的人凑过来,低声说:“大人,这些人要是真走海路,咱们的生意就全完了。”
慕容恪咬着牙,不说话。
我看着他,轻声说:“大人,民女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盯着我。
“说。”
“大人这次来,是为朝廷办事,可也是为自己办事。贵国的茶叶,咱们可以收,但不能是这个价钱。大人要是肯让一步,咱们江南的商人,愿意跟大人做一笔长久的生意。”
他的眼神动了动。
“什么意思?”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咱们的报价。最好的龙井,二两银子一斤。大人要是愿意,以后贵国的茶叶,都由咱们来收,价钱比市价高两成。大人拿回去交差,说是贡品的价钱,没人知道实情。剩下的差价……”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
“大人可以自己留着。”
他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苏锦娘。”
他点点头,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苏老板,我记住你了。”
七天后,使团离开杭州。
走的时候,他们带走了一百车的江南茶叶,和一份由江南三十七家商号联名签署的契约。
契约上写明:往后五年,江南各商号将以市价收购淑妃母国的茶叶,每年不少于十万斤。
当然,没人知道,这“市价”是什么价钱,也没人知道,那些茶叶运回去之后,会在账本上变成什么数字。
慕容恪走的时候,特地派人来请我,说要当面道别。
我去了。
他站在码头边,看着运茶叶的船一箱一箱地往上搬。
“苏老板,”他说,“你是个聪明人。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大人请说。”
“你这么费心费力地促成这笔生意,图什么?”
我看着那些船,想了想。
“图个公道。”我说,“大人想卖茶,我们想买茶,买卖公平,两不相欠。这世上,公道最难得。”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公道?”他笑了笑,“苏老板,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你我都知道,这笔生意里,真正赚大钱的是你。我拿回去交差的,只是一笔糊涂账。”
我没说话。
他又说:“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这笔糊涂账,能让我在朝廷里多活几年。”
“大人客气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
“苏老板,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请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你这样的人,不该只是一个茶商。我听说了,你在杭州城里,让那些商人跟着你站出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你有本事,有胆识,有手腕。这样的人,在哪里都不会久居人下。”
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大人过奖了。”
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船开了,他站在船头,远远地向我拱了拱手。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船渐渐远去。
沈青走到我身边。
“姑娘,这人的话,有几分真?”
“不重要。”我说,“他回去之后,有淑妃盯着,活不了多久。”
沈青一愣。
“姑娘怎么知道?”
我看着远去的船,慢慢说:“淑妃那种人,容不得别人分她的好处。慕容恪这回拿了咱们的回扣,回去账面上却做得漂亮,淑妃迟早会发现。到时候,他要么死在淑妃手里,要么投靠咱们。没有第三条路。”
沈青吸了口冷气。
“姑娘早就算好了?”
我没回答。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
一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
淑妃在萧奕面前大发脾气,说使团带回来的契约根本就是卖国,让母国的商人吃了大亏。萧奕被她吵得头疼,躲到御书房去了,三天没去后宫。
又过了半个月,消息传来:慕容恪在回国的路上遇了盗匪,身中数箭,生死不明。
沈青把消息告诉我时,我正在院里给紫藤浇水。
“生死不明?”我放下水壶,“那就是没死。”
“姑娘怎么知道?”
“淑妃要杀人,不会留活口。”我说,“既然生死不明,那就是跑了。”
沈青愣了一下。
“您是说……”
“找人。”我说,“把他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沈青走了。
我站在院里,看着紫藤花开了满架。
去年这时,我刚到江南,满身血污,连走路都费劲。
今年这时,我坐在苏州的院子里,一个念头,就能让千里之外的人生死难料。
母亲的长明灯,还埋在淑妃的私库里,落满灰尘。
父亲的头颅,在城墙上挂了七天,被乌鸦啄食。
那团小东西,被野狗叼走,不知埋在哪里。
我看着紫藤花,轻轻开口。
“等着。快了。”
4
太后寿宴的帖子送到我手上时,是九月里。
帖子是礼部发的,上面写着“江南茶商苏锦娘”几个字,用朱砂描过,算得上是给足了面子。
沈青站在一旁,看着我手里的帖子。
“姑娘,这是鸿门宴。”
我知道。
太后寿宴,满朝文武,皇室宗亲,还有各地推举的“贤达人士”进宫贺寿。我被选中,是因为杭州那一场,让三十七家商号联名签了契约的事,已经传遍了江南官场。
“苏锦娘”这个名字,从那天起,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茶商。
我把帖子放下。
“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绣好了。”沈青说,“八十个绣娘,绣了三个月。您要不要去看看?”
我站起来。
寿礼是一幅万寿图。长三丈,宽一丈,绣着九十九条姿态各异的金龙,簇拥着一个巨大的“寿”字。
没人知道,在那层层叠叠的金线底下,还绣着别的东西。
我站在绣架前,看着那幅图。
沈青在旁边低声说:“姑娘,您确定要这么做?太后那边,还有淑妃,都见过您。万一她们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我说,“我是苏锦娘,江南茶商,给太后贺寿来的。她们凭什么认我?”
他没再说话。
我伸手摸了摸那幅图,指腹底下,是金线绣成的山川河流。
那是镇北侯戍守二十年的边疆。那里有他打过的每一场仗,死过的每一个兵,埋下的每一座坟。
我要让这些,在太后寿宴那天,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十月初八,太后寿辰。
我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打扮,换上最体面的衣裳。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这半年我瘦了许多,眉眼间的稚气褪尽,只剩下平静。
沈大驾车,送我到宫门外。
马车停下来,我掀开帘子往外看。
宫门还是那扇宫门。朱红色的大门,依旧紧紧闭着。
一年前,我跪在这里,流着血,看着那团小东西落在雪里。
一年后,我站在这里,穿着绸缎衣裳,拿着太后的寿帖。
我放下帘子,下车。
“民女苏锦娘,奉旨入宫贺寿。”
禁军验过帖子,放我进去。
进宫的路很长。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甬道,两边是高高的红墙,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缝。
有太监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苏老板是第一次进宫吧?”
“是。”
“别紧张,跟着咱家走就行。等会儿见了太后,记得低头,别乱看。”
“多谢公公指点。”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走到一处宫门前,我忽然停住。
那是长春宫。
我母亲住过的地方。她在这里躺了三年,最后咽气的时候,父亲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眼泪掉在她脸上。
现在宫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宫女,正说笑着什么。
太监见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苏老板?”
“没什么。”我说,“这宫里真大,民女看得眼花了。”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我没再回头。
寿宴设在慈宁宫,太后的居所。
我到的时候,大殿里已经坐满了人。满朝文武,皇亲国戚,一个个锦衣华服,珠光宝气。我随着引路的太监,走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苏老板先在这儿歇着,等会儿太后来了,自有人叫您上前献礼。”
我点头道谢,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喝。
眼睛却在四处看。
大殿正中,是太后的凤座,空着。凤座旁边,另设了一个位置,比凤座略低一些,但比其他人都高。那是给萧奕留的。
再往旁边,是淑妃的位置。
她还没来。
我低头喝茶,耳朵却竖着,听周围的人说话。
“听说陛下今天要亲自给太后敬酒。”
“可不是,太后今年六十整寿,陛下孝顺,早就吩咐要大办。”
“孝顺?呵呵。”
一声冷笑,压低了声音。
“他要是真孝顺,就该离那个狐狸精远点。太后这两年被她气得,头发都白了。”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我放下茶杯,抬眼看去。
说话的是两个老妇人,穿着诰命夫人的服制,应该是哪个老臣的家眷。她们说完,就低头喝茶,不再开口。
我心里有数了。
太后和淑妃不对付。淑妃和萧奕一条心。朝中老臣,两边都不靠,但心里有杆秤。
这杆秤,迟早有用。
正想着,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太后驾到——”
所有人站起来,跪下去。
我也跪了,低着头,只看见一双绣着金凤的鞋子从面前走过,然后是裙摆,然后是熏人的香风。
“平身吧。”
太后的声音,苍老,威严。
我站起来,跟着众人落座。
太后坐在凤座上,往下看了一眼。
“今日哀家寿辰,难得热闹,你们都别拘着。”
众人齐声应诺。
这时,外面又传来太监的声音。
“陛下驾到——淑妃娘娘驾到——”
我低下头,端起茶杯。
眼角余光里,一群人走进来。明黄色的袍角从我面前掠过,然后是叮叮当当的环佩声,和一阵浓郁的脂粉香气。
萧奕。
我一年没见的夫君。
他坐下了,就在太后旁边。淑妃坐在他下首,娇声说:“陛下,臣妾给您斟酒。”
萧奕嗯了一声。
太后开口:“皇帝来了,哀家这心里就踏实了。今日是哀家的寿辰,你们谁也别扫兴,只管吃喝玩乐。”
众人又应诺。
接下来是献礼。
先是皇子皇孙,然后是亲王郡王,然后是文武百官,最后是各地来的“贤达人士”。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金银珠宝、奇珍异玩流水一样地献上去。太后面上笑着,眼里却没什么波澜。这些东西,她见多了。
轮到我时,已经是傍晚。
太监唱名:“江南茶商苏锦娘,献万寿图一幅——”
我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去。
“民女苏锦娘,恭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嗯了一声,让我起来。
“万寿图?哀家看看。”
我转身,示意身后抬着画轴的两个人上前。
画卷展开。
三丈长的绣品,缓缓铺开在大殿上。
九十九条金龙,栩栩如生,簇拥着一个斗大的“寿”字。金线银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大殿里响起一片赞叹声。
太后也点了点头。
“不错,绣工精细,哀家喜欢。”
我跪下去谢恩。
站起来时,我看了淑妃一眼。
她正靠在萧奕身上,漫不经心地瞟着那幅图。图上的寿字太大,遮住了底下的山川。
我低下头,退回角落。
图被收起来,准备抬走。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不知怎么绊了一下,撞在抬画的太监身上。画轴一晃,滑落下来,在地上滚了半圈。
万寿图翻了个面。
大殿里的烛光,照在图的反面。
有人惊呼一声。
太后愣住了。
淑妃坐直了身子。
萧奕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
那幅图的反面,用更细的丝线,绣着别的东西。
是山川。
是绵延千里的山脉,蜿蜒曲折的河流。山顶有烽火台,河边有军旗。一处处的关隘,一座座的军镇,都被细细地绣了出来。
那是北境。
是镇北侯戍守二十年的地方。
图的最上方,绣着四个小字。
“镇北山河”。
大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太后脸色铁青。
淑妃咬着牙,盯着那幅图,眼神恨不得把它烧了。
萧奕一动不动地坐着,脸色苍白得像纸。
有人小声说:“这……这不是……”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过了很久,太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这是谁献的?”
没人回答。
我从角落里走出来,跪下去。
“回太后,是民女。”
太后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苏锦娘,江南茶商。”
太后冷笑一声。
“苏锦娘?好一个苏锦娘。这幅图,是你绣的?”
“是民女让人绣的。”我说,“民女久闻镇北侯忠义,为国戍边二十年,最后却含冤而死。民女心中敬仰,特命绣娘将他守护的山河绣入图中,以告慰忠魂。太后寿辰,民女斗胆以此图为贺,是想让太后知道,这天下人,都记得镇北侯的功劳。”
太后猛地站起来。
“大胆!”
满殿的人都跪了下去。
只有我还跪着,抬起头,看着太后。
“民女不知犯了何罪。”
太后指着我,手指发抖。
“你……你一个商女,也敢在哀家面前提那个叛臣?”
叛臣。
我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
但我脸上什么都没有。
“太后息怒。”我说,“民女读书少,不懂朝廷的事。民女只知道,镇北侯戍边二十年,打得敌军不敢南下牧马。他的兵,吃的是粗粮,穿的是破甲,战死的时候,连副棺材都没有。这样的人,民女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是叛臣。”
太后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母后息怒。”
是萧奕。
他站起来,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叫什么名字?”
我低下头。
“民女苏锦娘。”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哪里人?”
“徽州人,父母双亡,在江南做生意糊口。”
他又沉默了。
淑妃在一旁冷笑一声。
“陛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商女,何必跟她废话。来人,把她拖下去,打二十大板,赶出宫去。”
有太监上来拉我。
“慢着。”
萧奕开口。
他看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把图收起来,送到朕的御书房去。”
淑妃一愣。
“陛下?”
萧奕没理她,看着我。
“你叫苏锦娘?”
“是。”
“你敬仰镇北侯?”
“是。”
他沉默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我看不清是什么意思。
“下去吧。”他说。
我跪下去,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长长的甬道里,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头顶是一小片夜空,有几颗星星在眨。
沈大不知从哪里闪出来,跟在我身后。
“姑娘,没事吧?”
“没事。”
“刚才吓死我了。您那番话,要是陛下真动了怒……”
“他不会。”我说。
沈大一愣。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灯火。
“他要是会动怒,刚才就动了。他没有动,说明他心里有愧。”
沈大没说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宫门口时,忽然有人追上来。
“苏老板留步。”
我回头,是一个太监,手里捧着一卷东西。
“苏老板,陛下有旨,这幅图赐还给您。陛下说,镇北侯的功绩,不该藏在宫里,该让天下人都看看。”
我接过那幅图。
太监又递过来一个荷包。
“这是陛下赏的,一百两金子。陛下说,苏老板的绣娘辛苦了,算是犒劳。”
我接过来,跪下谢恩。
太监走了。
我站在宫门口,看着那卷图,看了很久。
沈大小声问:“姑娘,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我抬起头,看着夜空。
那几颗星星还在眨,亮得很。
回到驿馆,我让人把图挂起来。
烛光底下,那些山川河流静静地躺在绸缎上。我伸出手,摸了摸父亲守了二十年的那些地方。
沈青推门进来。
“姑娘,打听到了。太后今天回去就病了,请了太医。淑妃在慈宁宫外跪了半个时辰,太后没见她。”
我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
“说。”
“淑妃宫里的人传出来的消息。太后病倒之后,淑妃回宫发了很大的脾气,把屋里的东西都砸了。她说……”
沈青顿了顿。
“她说什么?”
“她说,今天这事,背后一定有人指使。那个姓苏的商女,早晚要查个水落石出。”
我看着图上的山川,没说话。
沈青犹豫了一下。
“姑娘,要不要避一避?”
“不用。”
“可是淑妃那边……”
“让她查。”我说,“她越查,就越会发现,这世上叫苏锦娘的人,根本不存在。她会去查徽州的苏家,查江南的茶商,查所有跟我有过往来的人。她什么都查不出来,就会越猜越怕。”
沈青想了想,点点头。
“姑娘说得是。”
我转过身,看着他。
“沈青,咱们有多少人了?”
“能用的,五十七个。分布在江南各处的,还有三十几个。”
“钱呢?”
“粮食存了二十万石,铁矿收了八座,银子还有三十万两。”
我点点头。
“够了吗?”
他愣了愣。
“姑娘是说……”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京城的方向,灯火通明。
他的皇宫里,此刻应该正在热闹。太后病了,淑妃怒了,萧奕坐在御书房里,对着一幅图发呆。
他会想什么?
会想起我父亲临死前的样子吗?会想起那个大雪夜,他在宫里等消息,听到“侯府已平”时是什么表情吗?
会想起我吗?
想起那个跪在宫门外,流着血,被拖走的女人?
想起那团落在雪里的小东西?
我收回目光。
“沈青。”
“在。”
“让人盯紧宫里。太后和淑妃之间,迟早有一场好戏。”
“是。”
他走了。
我独自站在屋里,对着那幅图。
烛火跳动,山川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我轻轻开口。
“父亲,您看到了吗?他心虚了。他怕了。他今天看着那幅图,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因为他知道,您是无辜的。”
图上的山川沉默着。
“再等等。”我说,“女儿会让他,还您一个公道。”
5
边关急报传来时,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江南这边正在准备过年,街上到处是卖年货的摊子,孩子们放着炮仗,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沈青推门进来,脸色比外头的天还冷。
“姑娘,北边打起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
“说。”
“邻国集结了二十万大军,已经攻破西北三城,前锋直指潼关。朝廷的军队一触即溃,老将军周延在阵前战死,首级被敌军挑在旗杆上示众。”
周延。我父亲的老部下,当年一起在北境打过仗的人。我小时候还叫他周伯伯,他抱过我,给我买过糖人。
“萧奕呢?”
“陛下震怒,要御驾亲征。”
我冷笑一声。
“他?御驾亲征?他这辈子见过血吗?”
沈青不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
“户部能调出多少粮草?”
“没有。”沈青说,“户部尚书昨天在朝上哭诉,说国库空虚,连明年的俸禄都发不出。淑妃的母国去年借着边市的名义,把咱们的粮食丝绸换走了大半,现在户部账上只剩些空数字。”
“军粮呢?”
“西北大营的存粮,最多够吃一个月。潼关那边,更少。要是打持久战,朝廷就得从江南调粮。可是……”
他看着我,没往下说。
可是江南的粮,都在我手里。
这大半年来,我借着苏锦娘的名头,明里暗里收了二十万石粮食。表面上,这些粮食分散在各个粮商的仓库里,实际上,只要我一句话,一粒米都运不出江南。
“姑娘,”沈青压低声音,“咱们是不是该动手了?”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动手?
火候还不到。
腊月二十八,第二道急报进京。
潼关失守。
敌军长驱直入,已经打到离京城三百里的地方。朝堂大乱,有人主张迁都,有人主张求和,有人跪在太庙前痛哭流涕,说这是上天示警。
萧奕的亲征诏书终于发了。
腊月三十,他率五万禁军,御驾亲征。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茶庄里分红利。一年的辛苦,伙计们都等着拿钱回家过年。我给他们每人多发了一个月的工钱,又让账房封了红封,说是东家的心意。
伙计们欢天喜地地走了。
沈大从外面进来,站在我身边。
“姑娘,他走了。”
我点点头。
“带了多少人?”
“五万禁军。号称十万。”
“粮草呢?”
“从京城和附近州县征调的,勉强够吃一个月。户部尚书说,后面的粮草会陆续运上去,可谁都知道,户部根本没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
“沈青呢?”
“在北边。他说等陛下到了前线,就送消息回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要下雪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江南这边张灯结彩,满城都是花灯。我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一个人慢慢地喝。
沈大在旁边守着,时不时给我添酒。
“姑娘,您少喝点。”
“没事。”
我端着酒杯,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清辉。
去年元宵,我在哪里?
在苏州城外那个小院里,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那时候我刚学会用刀,手上全是茧子,夜里睡不着,就起来练刀,练到精疲力尽。
今年元宵,我坐在这里,等着一个消息。
沈青的消息。
门响了。
沈大去开门,回来时脸色不对。
“姑娘,沈青的人回来了。”
我放下酒杯。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冻伤。他跪在我面前。
“姑娘,沈掌柜让我给您带句话。”
“说。”
“陛下亲征,兵败如山倒。第一仗就输了,死了八千多人。第二仗,他亲自督战,结果被敌军绕后,断了粮道。现在陛下被困在定州城里,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已经十天了。”
我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沈青呢?”
“沈掌柜在定州城外。他让我问姑娘,咱们的人,要不要动手?”
我看着月亮,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问:“陛下派人出来求援了吗?”
“派了。三拨人,两拨被敌军截杀,一拨回了京城。京城那边,太后已经急疯了,淑妃天天在宫里哭,大臣们吵成一锅粥。有人说要割地求和,有人说要迁都,有人说要调江南的兵。”
“江南的兵?”
“江南也有驻军,两万人。可是领兵的将军说,没有朝廷的旨意,他不敢动。朝廷的旨意……现在谁还有心思发旨意?”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月亮很亮,照在我身上。
我忽然想起那年冬天,父亲带我打猎。我骑在马上,追着一只鹿,追进了一片林子。林子里很暗,我迷了路,吓得哭起来。父亲找到我时,我已经哭得满脸是泪。他把我抱起来,放在马背上,说:“辞儿不怕,爹在。”
爹在。
现在爹不在了。
他的头颅在城墙上挂了七天,被乌鸦啄食。
我抬起头,看着月亮。
“沈大。”
“在。”
“派人告诉沈青,按兵不动。”
沈大愣了愣。
“姑娘,这是好机会啊。陛下被困,咱们要是……”
“要是怎样?”我回头看着他,“去救他?还是去杀他?”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回头,继续看月亮。
“他不是被困在定州城吗?好。让他困着。让他尝尝孤立无援的滋味,让他知道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是姑娘,万一敌军攻破定州,陛下他……”
“他不会死。”我说,“敌军留着活口,是要换好处的。割地,赔款,称臣,他们要什么,朝廷就得给什么。等他们拿到好处,自然会放人。”
沈大愣住了。
“姑娘的意思是……”
我看着月亮,慢慢说:“我要他活着回来。活着回来,亲眼看着他打下的江山,怎么一点一点地塌掉。”
正月二十,定州城破的消息传来。
不是敌军攻破的。是城里断粮,士兵哗变,开了城门投降。
萧奕被俘。
消息传到京城时,太后当场晕了过去。淑妃跪在宫门口哭了一天一夜,求老天保佑陛下平安。
没人理她。
大臣们忙着争吵。有人主张立即求和,有人主张另立新君,有人主张调兵勤王,打到定州去。
吵了三天,什么都没吵出来。
二月初,敌国的国书送到。
要朝廷割让西北五州,赔偿白银五百万两,送皇子去当人质,从此对敌国称臣。
萧奕被关在敌营里,披头散发,穿着囚衣,跪在敌国皇帝面前。
消息传出来时,据说朝堂上一片哭声。
太后说:“给。他们要什么,都给。”
可是拿什么给?
五州之地,是祖宗打下来的,说割就割?五百万两白银,国库里连五十万都凑不出来。皇子人质,太子才一岁,送去就是送死。
淑妃不干了。
她冲进大殿,指着太后的鼻子骂,说都是太后当年纵容老臣,才让朝廷落到这步田地。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让人把她拖出去。淑妃挣扎着,指甲在太后脸上划了一道血痕。
婆媳反目,朝堂分裂。
消息传到江南时,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开春了,紫藤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我坐在藤架下,喝着今年的新茶,听沈青一条一条地念。
“太后要割地,淑妃不让割。太后说陛下是她的儿子,她说了算。淑妃说太子是她的儿子,太子登基,她就是太后,轮不到老太后做主。两人在宫里闹得不可开交,连早朝都停了三天。”
我嗯了一声。
“还有,敌军那边派了使者来,说要亲眼见到割地诏书才放人。太后已经让人拟诏了,可淑妃扣着玉玺不撒手。大臣们分了两派,天天在朝上对骂,差点动手。”
我放下茶杯。
“沈青。”
“在。”
“江南的粮仓,都准备好了吗?”
他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准备好了。姑娘一声令下,随时可以点火。”
我点点头。
“那就点火吧。”
二月十八,夜。
江南十二个县,同时起火。
起火的地方,都是粮仓。
官仓、私仓、大户人家的存粮,一夜之间,烧了个精光。火光照红了半边天,救火的人跑来跑去,可火太大了,根本救不了。
天亮时,粮仓只剩一片焦土。
消息传到京城,满朝哗然。
户部尚书当场晕了过去。太后听到消息,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淑妃愣了半天,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天意,这是天意。”
不是天意。是我。
那些粮仓,都是我让人烧的。存的粮食,早就暗中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烧掉的,只是空壳。
可没人知道。
朝廷只知道,江南的粮食没了。
一粒都没了。
而西北前线,萧奕的军队还等着粮草救命。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二月二十,敌军使者再次进宫。
这回他们的条件更狠:割让西北七州,赔偿白银八百万两,送太子去当人质,从此对敌国称臣,每年进贡。
太后坐在凤座上,脸色灰败。
淑妃站在一旁,抱着太子,浑身发抖。
大臣们跪了一地,没人说话。
使者等得不耐烦,站起来。
“太后娘娘,到底答不答应,给句痛快话。要是不答应,咱们陛下说了,就把那个姓萧的皇帝,挂在旗杆上示众。”
太后闭上眼睛。
淑妃尖叫起来:“不许挂!你们不许挂!陛下他……他是皇帝!”
使者冷笑一声。
“皇帝?他现在是我们的阶下囚,天天跪在营门口给我们喂马。皇帝?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殿里回荡。
太后睁开眼,看着使者。
“哀家答应……”
“慢着。”
一个声音从大殿门口响起。
所有人回头看去。
是我。
我穿着一身素白衣裳,从大殿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沈青和沈大,还有十几个护卫。
太后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进来的?”
我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太后娘娘,民女是来送礼的。”
淑妃瞪着我,眼睛通红。
“送礼?你这个贱人,上次送了幅图,这次又想送什么?”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旁边的太监。
太监呈给太后。
太后打开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又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这……这是……”
“敌军统帅的亲笔信。”我说,“他们答应,只要朝廷拿出两百万两银子,就放陛下回来。割地、称臣、人质,都可以免了。”
大殿里一片哗然。
淑妃冲上来,抢过信,看了几眼,愣住了。
“两百万两?可是国库里……”
“国库里没钱。”我说,“但民女有。”
我看着太后,慢慢说:“民女愿意出这两百万两,换陛下平安归来。”
太后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笑了笑。
“太后娘娘,民女是个商人。商人做生意,讲究的是长远。陛下回来了,朝廷才能安定。朝廷安定了,民女的生意才能做下去。这笔账,民女算得清楚。”
太后沉默着。
淑妃在旁边冷笑。
“你有两百万两?你一个茶商,哪来这么多钱?”
我没理她,只是看着太后。
“太后娘娘,敌军只给三天期限。三天后,要是银子不到,他们就把陛下挂在旗杆上。您想清楚。”
太后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
“好。哀家答应你。银子送来,陛下回宫。事后,朝廷双倍还你。”
我跪下去。
“民女谢太后娘娘恩典。”
站起来时,我看了淑妃一眼。
她咬着牙,盯着我,眼神恨不得把我撕了。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走出大殿,阳光刺眼。
沈青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姑娘,您真要救他?”
我看着天,没说话。
“两百万两,咱们攒了大半年,就这么给他……”
“银子是给他看的。”我说,“救他回来,是让更多人看的。”
沈青愣住了。
我没再解释。
三天后,两百万两白银,运到敌营。
萧奕被释放。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苏州的院子里喝茶。
沈青在旁边念:“陛下已经启程回京,预计十天后到达。太后派了仪仗去迎接,淑妃亲自出城三十里等候。听说陛下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走路都要人扶。”
我嗯了一声。
“姑娘,”沈青犹豫了一下,“您不去看看?”
我看着杯里的茶,没说话。
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
“沈青。”
“在。”
“定州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咱们的人混在百姓里,等陛下进城那天……”
“不。”我打断他,“不是那天。再等等。”
他愣了愣。
“等什么?”
我放下茶杯。
“等他回来,等他坐上那把龙椅,等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紫藤花开得正好。
“那时候,才是该让他看见我的时候。”
6
萧奕回京那天,是三月初九。
据说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夹道迎接,想看看那个被俘一个多月、从敌营活着回来的皇帝长什么样。
仪仗从城门一直排到宫门,淑妃坐着凤辇,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她看见萧奕的第一眼,就扑上去哭成了泪人。
萧奕没哭。
他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看着外面的百姓。那些人跪在地上,口称万岁,可眼睛里的东西,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
他瘦了很多,两颊凹下去,眼窝深陷,头发白了一半。不过四十天,他像是老了十岁。
淑妃扑上来时,他动都没动。
“陛下,您总算回来了,臣妾想您想得心都碎了……”
他看着她,忽然问:“清辞呢?”
淑妃愣住了。
“什么?”
萧奕没再说话,推开她,自己下了马车,往宫里走。
淑妃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消息传到江南时,我正在茶庄里算账。
沈青说完,我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他还问什么了?”
“没了。就这一句。淑妃当场脸都绿了,后来几天都没去陛下跟前。太后倒是去了几次,陛下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御书房里,对着那幅万寿图发呆。”
我把笔放下。
“太后怎么说?”
“太后让太医去看,太医说陛下受了惊吓,心神不宁,要好生静养。太后就让淑妃别去打扰,自己每天过去陪陛下说话。”
我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青压低声音,“陛下让人查苏锦娘。”
我抬眼看他。
“查什么?”
“查底细。从徽州查到江南,从茶商查到粮商,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查不出来。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苏锦娘这个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可越是这样,越不对劲。”
我笑了笑。
“让他查。”
沈青犹豫了一下:“姑娘,他会不会查到……”
“查到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沈清辞已经死了。死在诏狱里,死在那场大火里。活着的,是苏锦娘。没有父母,没有过去,干干净净。”
他没再说话。
窗外,桃花开了满树。
四月初,淑妃的母国又派使者来了。
这回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收账的。
去年那批茶叶的账。
慕容恪“生死不明”之后,淑妃母国换了个新管事,叫慕容海。这人比慕容恪狠得多,一上来就要查去年的账。
查来查去,查出了大问题。
账面上一百万两的茶叶款,真正到他们手里的,只有四十万。剩下的六十万两,不翼而飞。
慕容海大怒,扣了经手的所有人,严刑拷打。终于有人熬不住,招了:慕容恪拿了回扣,那六十万两,他一个人吞了。
至于那些回扣是谁给的,招供的人不知道。他只管运货,不管收钱。
慕容海一封信送到京城,要朝廷彻查。
淑妃接到信,气得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她比谁都清楚,这六十万两要是查下去,查到慕容恪头上,就会查到那批茶叶的真正去向,查到慕容恪和江南商人的私下交易。
到时候,她这个淑妃,就成了通敌卖国的同谋。
萧奕正愁没理由动她。
四月十五,淑妃“病”了。
病得很重,卧床不起,不见任何人。太后派去的太医,都被挡在门外。淑妃宫里的人说,娘娘得了怪病,怕传染,不能见人。
没人信。
但没人敢说什么。
消息传到江南,我正和沈青在城外看新买的茶山。
“病了?”我站在山坡上,看着满山的茶树,“什么病?”
“不知道。反正就是不见人。”沈青说,“有人说,她是被吓病的。慕容海那边查得紧,她怕查到自己头上。”
“慕容海那边,咱们的人安排了吗?”
“安排了。有个账房先生,是咱们的人。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点点头。
山坡上风大,吹得衣袂翻飞。我看着山下的小镇,炊烟袅袅,安静祥和。
“沈青。”
“在。”
“你说,淑妃这回,能挺过去吗?”
他想了想。
“挺过去也难。就算慕容海查不到她头上,陛下那边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陛下被俘回来,面子丢尽了,总得找个人出气。淑妃是最合适的。”
我没说话。
他又说:“而且太后那边,也早就看淑妃不顺眼了。要是陛下动手,太后肯定支持。”
我看着他。
“你觉得,陛下会怎么对淑妃?”
沈青摇摇头。
“不好说。废了?杀了?还是打入冷宫?”
我看着山下,慢慢说:“他不会杀她。”
“为什么?”
“因为淑妃手里有太子。”我说,“太子是淑妃生的,也是他唯一的儿子。杀了淑妃,太子怎么办?让太后养?太后今年六十多了,能养几年?就算能养,等太子长大了,知道自己亲娘是被父皇杀的,会怎么想?”
沈青若有所思。
“所以陛下最多是把她关起来,等太子大些再做打算。”
“对。”
“那咱们怎么办?”
我笑了笑。
“咱们什么都不用办。等着看戏就行。”
五月初,淑妃的“病”好了。
不是真好了,是不得不“好”。因为慕容海那边查不下去了——那个招供的人,突然死在牢里,死因是“畏罪自杀”。
死无对证。
慕容海再狠,也没办法从一个死人嘴里问出话来。他只能写信给淑妃,说事情查清了,是慕容恪一人所为,与朝廷无关。那六十万两,由慕容恪的家产抵偿,剩下的,请淑妃娘娘多多美言,不要影响两国邦交。
淑妃拿到信,长出一口气。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封信刚送到她手里,就被人抄了一份,送到了萧奕的御书房。
萧奕看着那份抄件,笑了。
那是他被俘以来,第一次笑。
五月初八,萧奕下旨:淑妃柳氏,侍君不恭,着即日起迁出凤仪宫,移居冷宫静养。非召不得出。
淑妃接到旨意,当场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抱着太子,跪在御书房外,哭了整整一夜。
萧奕没见她。
第二天一早,禁军把太子抱走,送到太后宫中抚养。淑妃被人架着,拖进了冷宫。
消息传遍京城。
有人说,陛下终于清醒了,要整治后宫了。
有人说,淑妃这是活该,谁让她平日里那么嚣张。
还有人说,陛下这次是真的伤了心,被俘回来,最该帮他的人是淑妃,可淑妃在干什么?在跟太后争权,在扣玉玺,在闹得朝堂鸡飞狗跳。这样的女人,不休了就算客气。
淑妃母国的使者慕容海,听到消息,连夜跑了。
他比谁都清楚,淑妃一倒,他在朝廷就没了靠山。再待下去,说不定连命都得搭上。
六月初,萧奕开始清理朝堂。
淑妃举荐的那些人,一个一个被贬的贬、罢的罢。换上来的,都是当年老臣的子弟,或是这些年被冷落的旧人。
太后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每天抱着太子,在御花园里散步,偶尔往冷宫的方向看一眼,眼神复杂。
消息传到江南时,我正在茶庄里看账本。
沈青说完,我把账本合上。
“姑娘,您不高兴吗?”他问。
我看着窗外的天,没说话。
高兴?
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淑妃倒了,可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在冷宫里有人伺候,每天还有饭吃。太子还在,萧奕唯一的骨血,将来要继承他的江山。
而我父亲呢?
他的头颅在城墙上挂了七天,被乌鸦啄食。
我的孩子呢?
落在那夜的雪地里,被野狗叼走。
沈青似乎看出了我在想什么,低下头,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
“沈青,北边有消息吗?”
“有。”他抬起头,“沈大一直在那边盯着。他说,陛下最近常常一个人去长春宫,站在宫门口发呆,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长春宫。
我母亲住过的地方。
“还做什么了?”
“还有就是……他让人把那幅万寿图挂在了寝殿里。每天睡醒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幅图。”
我沉默着。
沈青犹豫了一下,又说:“姑娘,还有一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陛下他……让人去查当年的事。”
我抬起头。
“什么当年的事?”
“镇北侯的案子。他让人重新查,说是要查清真相。”
我心里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查到什么了?”
“还没查到。可查的人是从前跟着侯爷的老部下,那些人心里都清楚,侯爷是被冤枉的。要是真让他们查下去……”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忽然笑了。
“沈青,你说,他是真想知道真相,还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沈青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当年杀我父亲,是为了坐稳江山。现在他坐不稳了,老臣们离心,将士们不服,百姓们背后戳脊梁骨。他需要一个人来背这个锅。”
“您是说……”
我看着窗外,慢慢说:“淑妃倒了,下一个,该轮到太后了。”
沈青倒吸一口冷气。
“太后?那可是他亲娘。”
“亲娘怎么了?”我回头看着他,“当年的事,太后心里清楚。默许他杀我父亲,默许他灭我满门,默许淑妃欺压朝臣。她以为这是在保他的皇位,实际上是在给他挖坑。现在坑挖好了,他掉进去了,总得有人填土。”
沈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六月十五,萧奕下旨,追封镇北侯沈峥为忠武公,谥号“忠烈”。
旨意上说:镇北侯为国戍边二十年,功勋卓著。后因小人构陷,含冤而死。今查清真相,特此平反昭雪,追封忠武公,配享太庙。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老臣们老泪纵横,说陛下终于开窍了。将士们奔走相告,说侯爷的冤屈终于洗清了。百姓们议论纷纷,说原来镇北侯是被冤枉的,那当年杀他满门的人,应该怎么处置?
萧奕没有说。
他只是让人在皇陵边上选了一块风水宝地,要给镇北侯建衣冠冢。又让人去寻沈家的后人,说是要厚加抚恤。
可沈家哪还有后人?
唯一活着的那个,已经“死”在诏狱里了。
他去哪里找?
我听着沈青念这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姑娘,”沈青念完,看着我,“陛下这是……在给您道歉?”
我没说话。
道歉?
他杀了我父亲,灭了我满门,害死了我的孩子。现在追封一个忠武公,建一座衣冠冢,就想把这一切都抹掉?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紫藤花开得正盛。
“沈青。”
“在。”
“回信给沈大,让他继续盯着。盯紧了,一步都不能漏。”
“是。”
“还有,让人准备一下。过些日子,我要进京。”
沈青愣住了。
“姑娘,您要进京?这时候进京……”
“怎么了?”我回头看着他,“我是江南茶商苏锦娘,给太后贺过寿,给朝廷捐过银子。现在镇北侯平反了,我进京去拜祭一下忠烈公,有什么问题?”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笑了笑。
“放心,不会有事。我只是想去看看,他对着那座空坟,能哭成什么样。”
7
我进京那天,是七月十六。
天热得厉害,蝉鸣震得人耳朵疼。马车从城门进去时,我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城门还是那扇城门。
一年零七个月前,我父亲的头颅挂在这里,挂了七天。现在城墙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把帘子放下。
驿馆在东城,是沈青提前订好的。三进的院子,清静雅致,院子里有两棵大槐树,遮出一片阴凉。
我安顿下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
沈青从外面进来。
“姑娘,打听到了。衣冠冢在皇陵东边,明天一早有人去祭拜。陛下也会去。”
我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太后病了。”
我抬眼看他。
“什么病?”
“不知道。太医说是心病,要静养。可有人说,是被陛下气的。陛下追封镇北侯那天,太后在宫里发了好大的脾气,说陛下疯了,这是要把自己的脸面往地上踩。”
我听着,没说话。
沈青犹豫了一下,又说:“姑娘,您明天去祭拜,万一碰上陛下……”
“碰上就碰上。”我说,“我是苏锦娘,捐过两百万两银子,给太后贺过寿。我来拜祭忠烈公,天经地义。”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皇陵。
衣冠冢修得很大,汉白玉的墓碑,上面刻着“忠武公沈讳峥之墓”。墓前摆满了供品,香烛烧得烟雾缭绕。
我到的时候,墓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官员,有太监,有护卫。最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玄色的常服,背对着我。
萧奕。
他瘦得厉害,脊背微微佝偻,头发白了大半。站在墓碑前,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在人群后面站定。
有人注意到我,低声问旁边的人:“那是谁?”
“江南来的茶商,苏锦娘。就是捐两百万两那个。”
“哦。”
没人拦我。
萧奕站了很久,忽然跪了下去。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有人想上前扶,被他身边的人拦住。
他就那么跪着,跪在墓碑前,低着头。
“侯爷,”他开口,声音沙哑,“朕来看你了。”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朕对不起你。”他说,“当年的事,是朕错了。朕听信谗言,错杀忠良。朕……”
他说不下去了。
跪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终于站起来,转过身。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他看见了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疑惑,然后是震惊。
他盯着我,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都愣住了。
我上前一步,跪下去。
“民女苏锦娘,拜见陛下。”
他没让我起来。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抬起头。”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脸,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你……”他的声音在抖,“你是谁?”
“民女苏锦娘,江南茶商。”
“不对。”他摇头,“不对。你不是苏锦娘。你是……你是……”
他没说完,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旁边的人吓坏了,赶紧上前扶他。他甩开那些人,死死盯着我。
“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民女苏锦娘。陛下不认识民女,民女却认识陛下。两年前,民女在宫门外见过陛下。”
他愣住了。
“两年前?”
“是。两年前,大雪夜。民女跪在宫门外,求见陛下。陛下没有见民女,只让禁军把民女拖走。”
他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
“民女那天,肚子里怀着孩子。”我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孩子没了,落在雪地里,被野狗叼走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踉跄着,差点摔倒。
旁边的人想扶,被他一把推开。
“你是……你是清辞?”
我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清辞……清辞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我慢慢站起来。
“陛下认错人了。”我说,“沈清辞已经死了。死在诏狱里,死在那场大火里。活着的,是苏锦娘。”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陛下今天来祭拜忠烈公,民女很感动。忠烈公为国戍边二十年,最后含冤而死,能有今天,是陛下英明。民女告退。”
我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喊:“清辞!”
我没回头。
“清辞,你站住!朕命令你站住!”
我继续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追上来。是禁军。
“站住!陛下让你站住!”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陛下有什么吩咐?”
萧奕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走到我面前。
他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和他脸上那些皱纹。
他老了。这一年多,他老了太多。
“清辞,”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说什么?”
“对不起。朕……朕当年不该……”
“不该什么?”我打断他,“不该杀我父亲?不该灭我满门?不该让我跪在雪地里流掉孩子?”
他的脸更白了。
“朕不知道你怀孕了。朕要是知道……”
“你知道。”我说,“我亲口告诉你的。半个月前,我进宫见你,亲口告诉你,我怀了你的孩子。你说,辞儿,等孩子生下来,朕就接你们母子进宫。”
他愣住了。
“你……”
“半个月后,你杀了我父亲。”我说,“你想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陛下,”我看着他,“你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我?还是对不起那个孩子?”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个孩子,”我继续说,“落在雪地里,被野狗叼走的时候,还没成形。他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不知道自己有父亲,不知道自己还没出生就死了。他现在在哪里?投胎了吗?还是变成孤魂野鬼,在雪地里游荡?”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一个帝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流眼泪。
我看着那滴眼泪,心里什么都没有。
“陛下,您别哭。”我说,“您是一国之君,怎么能随便哭呢?让人看见,该笑话您了。”
我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很远,我掀开帘子回头看。
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回驿馆的路上,沈青一直没说话。
进了院子,他终于忍不住。
“姑娘,您今天……太冒险了。”
我看着窗外的槐树,没说话。
“您那么说,万一陛下恼羞成怒……”
“他不会。”
沈青愣了愣。
“为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他心虚。”
驿馆住了三天。
三天里,萧奕派人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太监,送来一堆赏赐:绸缎、珠宝、药材。说是陛下赏的,感谢苏老板为朝廷分忧。
我收下了,让来人带话:民女谢陛下恩典。
第二次是太监总管,亲自来的。说陛下想见我,问苏老板什么时候有空。
我说:民女只是商贾,不敢打扰陛下。过两日就回江南了。
第三次,是周淮。
禁军统领,当年把我拖进诏狱的那个人。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
“沈姑娘。”
我看着他的眼睛。
“周统领认错人了。民女姓苏。”
他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陛下想见您。就一面。您要是不去,陛下说,他就亲自来。”
我笑了笑。
“陛下来驿馆?不合适吧。”
周淮低着头。
“姑娘,当年的事,末将……末将有罪。”
“你有什么罪?”我说,“你只是奉命行事。真正的罪人,坐在龙椅上。”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姑娘,陛下他……真的后悔了。这两年,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次做梦,都喊着您的名字。镇北侯的事,他一直在查,查清楚之后,立刻就平反了。淑妃的事,您也看到了。太后那边,他也在……”
“够了。”
他停下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周统领,你回去告诉陛下。民女苏锦娘,明天一早就回江南。生意要紧,不能耽误。”
他愣住了。
“姑娘……”
“去吧。”
他张了张嘴,终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离开京城。
马车出城门时,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玄色的衣裳,白了一半的头发,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萧奕。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我放下帘子。
马车从他身边经过,我没有再看一眼。
回到江南,已经是八月。
紫藤花谢了,叶子开始发黄。院子里的石榴红了,裂开嘴,露出里面晶莹的籽。
沈青把北边的消息一条一条念给我听。
陛下回宫之后,大病一场。烧了三天,说胡话,喊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太后去探望,被他赶出来。
太子去探望,他不见。
大臣们去请安,他不见。
御书房的门关着,谁也不让进。
只有那幅万寿图,挂在床头,日夜对着。
我听着,没说话。
九月里,消息传来:太后病重。
太医说是油尽灯枯,没多少日子了。太后想见陛下,陛下去了,在床前站了一炷香,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太后当场就哭了。
十月,太后薨了。
举国哀悼,丧事办了一个月。萧奕守在灵前,不吃不喝,谁劝都不听。大臣们跪了一地,求他保重龙体。
他谁都不理,只是跪着,看着太后的棺材,一动不动。
出殡那天,他亲自扶灵,从宫里一直走到皇陵。几十里路,他一步都没停,别人要换他,他不让。
到了皇陵,棺材下葬。他站在墓前,忽然开口。
“母后,您放心。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没人听懂他什么意思。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院子里喝茶。
沈青念完,看着我。
“姑娘,太后死了。淑妃关在冷宫。朝中那些当初陷害侯爷的人,陛下也一个个在收拾。您说,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我看着杯里的茶,没说话。
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到杯底。
“沈青。”
“在。”
“让人准备一下。该收网了。”<|end▁of▁thinking|>8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边关传来消息:敌国内乱,撤兵了。
打了大半年的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敌军忙着回去争王位,顾不上再勒索朝廷。萧奕被放回来时割出去的那几座城,也稀里糊涂地收了回来。
没人庆贺。
朝廷没钱,百姓没粮,军队没饷。一场仗打下来,除了死人,什么都没剩下。
萧奕从皇陵回来后,就一直住在御书房。
早朝不上了,大臣不见了,奏折堆成山,他也不看。每天就坐在那幅万寿图前面,从早坐到晚,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太监们吓坏了,请了太医。太医说,陛下这是心病,得慢慢养。
可怎么养?
他不让任何人靠近。
腊月里,出了大事。
冷宫那边来人禀报:淑妃疯了。
不是装疯,是真疯。她每天抱着个枕头,说是太子,在冷宫里走来走去,给枕头喂饭,给枕头洗澡,跟枕头说话。宫人们吓得不轻,赶紧禀报上来。
萧奕听了,什么反应都没有。
“疯了就疯了。”他说,“让人看着,别让她跑出来。”
就这一句。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青从北边回来,带了一封信。
“姑娘,陛下让人送来的。”
我接过信,打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清辞,朕想见你一面。最后一面。”
我把信放下。
沈青看着我:“姑娘,您去吗?”
我看着窗外的雪,没说话。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把院子盖成一片白。
“沈青。”
“在。”
“备车。进京。”
腊月二十八,我再次进京。
这回没有住驿馆,直接去了萧奕让人安排的地方——长春宫。
我母亲住过的长春宫。
宫里收拾得很干净,一切都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我在树下乘凉的样子。
“姑娘,”沈青在旁边低声说,“陛下在等您。”
我点点头,跟着太监往御书房走。
御书房的门开着。
我走进去,看见他坐在窗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常服,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着。他面前放着那幅万寿图,正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摸着上面的山川。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是我,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个将死之人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东西。
“你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陛下召民女来,有何吩咐?”
他站起来,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他停住,看着我。
“清辞,别叫陛下。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了。
他像一个快要死的人。
“萧奕。”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满足。
“清辞,你终于肯叫我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脸。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
“你还是恨我。”他说。
我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这两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跪在雪地里,浑身是血,看着我。我问你为什么不救我,你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醒来之后,我就坐在这里,看着这幅图,看着你父亲守了二十年的地方。”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让人去查当年的事。查来查去,查到我自己头上。是我下的令,是我杀的你父亲,是我灭的你满门。我把你害成那样,还指望你能原谅我。”
他转过身,看着我。
“清辞,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问。”
“那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心里猛地一抽。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眶里全是泪。
“我查过。太医说,你那天流的血,是怀孕两个月的迹象。可我查不到是男孩还是女孩。没人知道。”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我不知道。”
他愣住了。
“那天夜里,它落在雪地里,我没来得及看。等我回头的时候,已经被野狗叼走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流了满脸。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不是恨,不是快意,不是任何我想象中该有的情绪。
只是空。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哭了很久,终于停下来。
“清辞,”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走吧。”
我没动。
“走?”我说,“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哭?”
他摇摇头。
“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知道你这些年做了什么。”
我心里一动。
“江南的粮食,是你收的。江南的铁矿,是你买的。那些跟着你的旧部,是你召集的。淑妃的事,是你算计的。母后的事,也是你一步步逼的。”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我都知道。可我不怪你。是我欠你的,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不阻止我?”
他笑了。
“阻止你?我拿什么阻止你?我欠你一条命,欠你父亲一条命,欠那个孩子一条命。你想报仇,我等着。你想杀我,我接着。”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清辞,我只求你一件事。”
“说。”
“别走。留下来,看着我死。”
我愣住了。
他笑了笑,转身回到窗边,继续看雪。
我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我转身,走出御书房。
腊月二十九,我离开京城。
马车出城门时,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城门口没有人。
他没有来。
大年三十,江南。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沈青在旁边站着,不说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
“北边有消息吗?”
“有。”他说,“陛下回宫之后,把太子送到了太后宫里,让太后身边的人继续养着。然后他就一个人待在御书房,谁也不见。”
我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青犹豫了一下,“淑妃死了。”
我转头看着他。
“怎么死的?”
“自己吊死的。在冷宫里,用一条白绫,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我没说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清辉。
沈青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对。
“姑娘,北边来消息了。”
我看着他。
“说。”
“陛下他……自焚了。”
我心里一震。
“什么?”
“昨晚,元宵夜。陛下让人把御书房的门从外面锁上,然后在里面点了一把火。等人们发现的时候,整个御书房已经烧成了灰。”
我说不出话。
沈青继续说:“火灭了之后,人们在灰烬里找到了他的尸骨。他……他抱着那幅万寿图,抱得紧紧的。那图烧得只剩一角,上面是您父亲守的那些山川。”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亮很亮,照在我身上。
“还有一件事。”沈青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在火场外面找到的,陛下让人提前送出来的。上面写着您的名字。”
我接过信,打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清辞,朕把江山还给你的父亲。来世,给你当牛做马。”
我把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
我忽然想起那年冬天,父亲带我打猎。我在林子里迷了路,吓得哭起来。父亲找到我,把我抱起来,放在马背上,说:“辞儿不怕,爹在。”
爹在。
现在爹不在了。
那个人也不在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月亮。
很久很久。
“姑娘,”沈青小心翼翼地问,“您……您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着月亮,看着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
过了很久,我轻轻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