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扮男装多年,二皇子一剑划开我裤绳:我今日就阉了……话还未落,他当场怔住。我淡定起身:聘礼黄金十万两,娶吗?他红了耳朵:娶!
女扮男装多年,二皇子一剑划开我裤绳:我今日就阉了……话还未落,他当场怔住。我淡定起身:聘礼黄金十万两,娶吗?他红了耳朵:娶!
“给我按住她!今日就算圣上亲临,本王也非要验个明白不可!”
冰冷剑锋抵上腰间玉带的刹那,林晚风甚至能听见丝绸纬线崩裂的细微声响。二皇子萧绝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淬满寒冰,他身后四名玄甲侍卫已扣住她的肩肘,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殿内熏香浓郁得令人作呕。琉璃屏风外隐隐传来宴席上的笙歌,更衬得这偏殿一隅死寂如坟。
“殿下,”林晚风喉头动了动,声音却出奇平静,像深潭不起波澜的水,“您醉了。臣乃朝廷钦封的五品司药女官,入宫六年,验身存档皆在尚宫局。您此刻所为,是辱朝廷命官,更是辱陛下圣明。”

“圣明?”萧绝嗤笑,剑尖又逼近半分,那根维系着最后体面的绛紫裤绳已显露裂痕,“林司药,你当本王是那些被你药汤灌糊涂的蠢货?六年——整整六年,你每月告病的日子,恰是北境密报抵京之时;你亲手调制的安神香,每次呈进东宫,三日内必有幕僚暴毙。更不必说……”
他忽然俯身,滚烫气息喷在她耳廓,字字如刀:“三年前冬猎,刺客箭矢涂的‘碧落黄泉’,这天下除了药王谷叛徒,还有谁能配得出?”
林晚风睫毛微微一颤。
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老太监尖细嗓音穿透门扉:“二殿下!皇后娘娘请您即刻赴宴,说是北境八百里加急——”
“滚!”
萧绝头也不回,腕间猛然发力!
“嘶啦——”
玉带应声而断,外袍散开。可预想中的场面并未出现:绛紫绸裤之下,竟还有一层纤薄如蝉翼的银白软甲,严丝合缝护住腰腹以下,甲片在烛火下流淌着幽幽冷光。
四名侍卫倒抽一口凉气。萧绝瞳孔骤然收缩。
林晚风就在这一片死寂中,缓慢地、极从容地,用依旧被扣住的双手,轻轻拂开散落额前的碎发。她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
“殿下验完了?”她轻声问,目光掠过萧绝僵住的手,落在那柄犹自嗡鸣的宝剑上,“那么,该臣问殿下一句了。”
萧绝喉结滚动,剑尖几不可察地颤抖。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在这压抑的偏殿里掷地有声:
“聘礼,黄金十万两。”
停顿。窗外恰好一阵风过,吹熄了最近的一盏灯。昏暗里,她眸中似有星河倾覆。
“娶吗?”
时间仿佛凝固。远处笙歌缥缈,近处呼吸可闻。萧绝脸上血色褪尽,又猛地涌回,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骇人的绯红。他张了张嘴,那柄斩过无数敌寇、此刻却挑着一截断绳的剑,“哐当”一声,脱手坠地。
“……娶。”
这个字沙哑得不像从他喉中挤出,更像某种灼热的叹息。
偏殿的门被粗暴推开时,檐下铜铃叮当作响。萧绝已恢复了几分常态,只是眼角余红未褪,挥退侍卫的动作略显仓促。
林晚风拢好外袍,指尖拂过软甲冰凉的纹路。这“天丝银蝮甲”是药王谷不外传的秘宝,水火不侵,刀剑难破,贴身穿着宛如第二层肌肤。六年前她离开那座满是药香与鲜血的山谷时,师父只给了她两样东西:一箱足以颠覆半个江湖的毒经医典,还有这件甲。
“今日之事,”萧绝背对着她,声音低沉,“若有半句传出……”
“殿下放心。”林晚风打断他,弯腰拾起地上断成两截的玉带。丝绸断面参差,映着她平静无波的眼,“臣比任何人,都更需守口如瓶。”
这话别有深意。萧绝倏然转身,目光如钩:“你究竟是谁?药王谷七年前满门被屠,唯一的活口是个少年——”
“殿下。”林晚风再次打断,这次抬眼直视他。烛火在她眸中跳跃,竟有几分妖异,“有些秘密,知道的人多了,就不叫秘密了。您今日所求,无非是借‘验明正身’之由,除了我这个‘隐患’。可惜,您算错了两件事。”
她缓步上前,在萧绝身前一步处停住。这个距离足以让她嗅到他衣襟上龙涎香掩盖下、极淡的血腥气——那是旧伤,三年前北境狼烟里留下的。
“第一,我若是细作,这六年您早死了不下十次。”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第二,您真正该查的,不是每月北境密报来时我在何处,而是每次密报送抵前一夜,谁进了您的书房,动了您案头那方洮河绿石砚。”
萧绝脸色骤变。
林晚风却已退后,恭顺垂首,又是那个温婉寡言的五品女官:“宴席将散,臣需回尚药局值夜。殿下若无他事,容臣告退。”
不等回应,她已转身。银白软甲随着步伐在袍下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轮廓,那截断了的裤绳被她握在掌心,像捏着一条死去的蛇。
就在她指尖触到门扉的瞬间——
“十万两黄金,不是小数目。”萧绝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试探,“你要它何用?”
林晚风侧过半张脸,檐下灯笼的光晕染亮她精致的下颌线,却照不进那双深潭似的眼。
“买一座坟。”她说,语气轻得像在谈论明日天气,“很大、很安静,能埋很多人的坟。”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渐远。
萧绝独自站在空荡的偏殿里,良久,弯腰捡起自己的剑。剑身映出他晦暗不明的脸,还有地上那截刺目的绛紫断绳。
“传令,”他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查三年来所有经手书房物件之人,尤其是……”他顿了顿,舌尖抵上后槽牙,“尤其是太子妃赏下的那方洮河砚。”
暗处有人无声领命。
他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扇。夜色浓稠,宫道尽头,那抹纤细身影正转过回廊,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阴影里。夜风送来远处残宴上依稀的祝酒词,还有更远处、隐隐约约的……丧钟声?
萧绝猛地攥紧窗棂。
他想起来了。七年前药王谷覆灭那一夜,谷主林暮云被万箭穿心前,似乎也是这样平静地笑了笑,对着围剿的官兵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吾有一女,必卷土重来。”
尚药局西厢值房,灯烛如豆。
林晚风反锁房门,这才放任自己脊背抵上冰凉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冷汗早已浸透中衣,黏在银甲上,一片湿冷。她颤抖着手解开外袍,露出其下层层裹胸的白绸——已被汗水与压力浸得微黄。每解开一层,呼吸便顺畅一分,直到最后,属于年轻女子的柔软曲线终于挣脱束缚,在昏暗光线下起伏。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眉如远山,眼若寒星,只是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她抬手,缓缓撕下贴在喉间、模拟男子喉结的薄如蝉翼的伪饰“锁喉胶”。这东西药王谷秘制,贴敷六年,几乎与皮肉长在一处,撕下时带起细微刺痛和一片浅红。
六年了。
从十六岁山谷焚毁、血海尸山中爬出,到顶替意外溺毙的远房表妹“林晚”身份,考取女官,步步为营潜入这吃人的皇宫。她每日吞咽改变声线的药丸,捆绑身躯,甚至刻意模仿女子柔婉步态,将自己活成一道模糊的影子。
只为查清一件事:当年那场围剿,背后主使究竟是谁。
药王谷悬壶济世,为何一夜之间成了“通敌叛国”的罪人?父亲临死前那句“卷土重来”,究竟是寄托,还是诅咒?
镜边搁着一只陈旧香囊,绣着歪斜的云纹——那是弟弟七岁时的手笔。她指尖抚过粗糙针脚,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属于活人的水光。
门外忽有极轻叩响,三长两短。
林晚风迅速裹好衣衫,恢复平静:“进。”
一个穿着粗使宫女衣裙、眉眼伶俐的少女闪身而入,反手关门。她是青黛,三年前林晚风从浣衣局救下的丫头,真实身份是药王谷外围情报网“蛛网”的最后一只“蛛脚”。
“姑娘,”青黛语速极快,眼底闪着光,“‘巢’来信了。北境那边确认,当年调动边军参与围剿的密令,盖的是……监国太子印。”
林晚风正在系衣带的手猛地一顿。
太子印?如今东宫那位,六年前不过是个十六岁、体弱多病的傀儡。而当时真正执掌监国之权的,是……
“还有,”青黛凑得更近,气息不稳,“我们在二皇子书房的人拼死传出消息,那方洮河砚的夹层里,藏了东西。似乎是半张……边防舆图?”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林晚风缓缓直起身。镜中那张脸褪去所有脆弱,只剩一片冰冷的了然。
果然。一石二鸟。既借药王谷“叛国”清洗朝中异己,又暗中布局北境。而如今,棋子要反噬了。
“姑娘,接下来怎么办?二皇子他今日……”
“他?”林晚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他不过是个自以为执棋、实则也在局中的……可怜人罢了。”
她走到案边,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快速书写。字迹清峻,力透纸背。
“将此信,用‘蜂路’送至北境‘老地方’。告诉那边,计划提前。”她将信纸折成细小方块,塞入一枚蜡丸,“至于二皇子那边……”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沉甸甸的夜色。宫墙巍峨,飞檐斗拱割裂天空,像巨大的兽蹲伏着,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他不是要娶么?”她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那就让他,先好好准备‘聘礼’。”
青黛接过蜡丸,藏入袖中,犹豫片刻:“姑娘,您真要……嫁?”
林晚风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身,从床底暗格中取出一只狭长木匣。打开,里面并非珠宝首饰,而是一排排寒光凛冽的金针、薄如柳叶的小刀,以及数只颜色诡异的瓷瓶。
她指尖拂过一枚尾端雕成海棠花的金针,眼神寂寥而温柔。
“父亲曾说,医者之刃,可活人,亦可杀人。”她合上木匣,咔嗒轻响在静夜中格外清晰,“这宫闱之毒,早已深入骨髓。不下猛药,不剜腐肉……”
她抬起眼,瞳孔深处似有幽火燃烧。
“如何能见,新天?”
窗外,一声凄厉鸦啼划破夜空。远处丧钟又响,这次连成一片,沉闷地撞击着皇城厚重的砖石。
青黛悄然退去。
林晚风独自站在灯下,良久,吹熄了蜡烛。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她掌中那截绛紫断绳,在从窗缝漏进的微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像血,干涸前的颜色。
“所以,姑娘真要嫁?”青黛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值房弥漫的草药苦味里几乎散开。
林晚风正用一把银质小匙,从青花瓷罐中舀出少许朱红色粉末,闻言手腕稳如磐石,粉末精准落入沸腾的药釜中,“滋啦”一声轻响,腾起一阵带着甜腥气的淡粉烟雾。
“嫁。”她看着烟雾散去,釜中药液转为诡异的莹蓝色,“但不是现在。”
她盖上釜盖,转身走到水盆边净手。铜盆水面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萧绝今日之举,表面是发难,实则是试探,更是自保。他察觉东宫与北境有勾连,却抓不到把柄,便想从我身上撕开口子。既然撕不开……”
她拿起搭在盆边的细棉布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那就让他以为,这口子是他自己撕开的,而我,是他不得不攥在手里的‘证据’。”
青黛似懂非懂,但眼里满是信任:“那……聘礼的事?”
“放出消息去。”林晚风将布巾叠好,动作一丝不苟,“就说二皇子为求娶尚药局林司药,不惜以十万金作聘,惊动圣听。要传得绘声绘色,尤其要传入东宫、皇后,以及……”她顿了顿,“吏部周尚书的耳朵里。”
“周尚书?”青黛一愣,“他是太子妃的亲父,素来与二皇子不睦。”
“正是要他跳出来。”林晚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晨曦微光渗入,驱散室内的昏暗,也照亮她眼中冷冽的算计,“太子体弱,东宫事务多由太子妃周氏把持。周尚书这只老狐狸,最擅揣摩上意,也最怕女儿失势。若他知道萧绝要娶的‘女官’可能涉及北境秘事,你猜,他会怎么做?”
青黛眼睛一亮:“他会设法阻挠,甚至会抢先动手,除掉姑娘!”
“他不会亲自动手。”林晚风摇头,“他会暗示底下的人,‘好好查一查’这位林司药的底细。而我们要的,就是让他们‘查’。”
她回身,从枕下摸出一本边缘磨损的旧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几行小字:“这是我入宫前,药王谷在江南经营的几家药铺的账目副本,里面有几笔‘不明去向’的药材采购,记录模糊,时间恰好与北境几次小规模冲突吻合。”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姑娘,这是……这是通敌的铁证啊!若让他们查到……”
“他们查不到原件。”林晚风合上册子,指尖抚过粗糙的封皮,“原件在六年前,就被我‘送’给了一位恰好需要军功、又恰好与药王谷有旧的边军参将。这位参将,三年前因‘冒进贪功’被革职查办,死在流放路上。而经手此案的,正是周尚书门生。”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药釜中液体微沸的咕嘟声。
青黛看着烛光下林晚风平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忽然觉得脊背发凉。这哪里还是那个在尚药局终日埋头配药、温和得有些木讷的林司药?这是一步步丈量过鲜血、将仇人骨骸都算计成棋子的……修罗。
“让他们顺着这条‘线’去查。”林晚风的声音依旧平稳,“查到最后,只会发现,所谓的‘通敌证据’,指向的是东宫那位体弱多病、却对北境军务‘异常关心’的太子殿下。而周尚书,是为女婿‘遮掩’呢,还是大义灭亲?”
青黛彻底明白了,声音发颤:“届时,二皇子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会借题发挥,攻击东宫!而姑娘您,这个‘引子’,反而成了揭露阴谋的‘功臣’,至少暂时安全无虞,甚至可能因‘受诬’而更得……”
“更得什么?信任?怜惜?”林晚风轻轻打断,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嘲弄,“这深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这两样东西。我们要的,只是时间,和乱局。”
她走到药釜旁,揭开盖子。莹蓝色的药液已转为清澈的琥珀色,散发出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气。她舀出一勺,倒入白瓷碗中,推到青黛面前。
“喝下去。”
青黛看着那碗颜色诡异的药,没半点犹豫,端起来一饮而尽。药液入喉清凉,随即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连日潜伏传递消息的疲惫竟一扫而空。
“这是‘松间露’,能固本培元,暂时掩盖你体内因修炼‘蛛网’秘术而紊乱的气血。”林晚风看着她,“接下来三个月,你每隔十日来取一次药。记住,服药的时辰、症状、感受,丝毫不能差。”
青黛重重跪下:“姑娘大恩,青黛万死难报!”
“起来。”林晚风扶起她,指尖冰凉,“你不是我的仆役,是药王谷最后的同袍。活着,把事情做成,就是对我、对谷中枉死冤魂最好的报答。”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宫墙轮廓在晨雾中宛如巨兽苏醒。
“去吧。按计划行事。记住,从此刻起,你我在明面上,只是寻常主仆。若非生死攸关,不要再来值房寻我。”
青黛用力点头,抹去眼角湿意,悄然退出门外。
林晚风独自站了一会儿,才从柜中取出一套崭新的六品女官服制——这是昨日皇后听闻“聘礼”风波后,特意命尚服局连夜赶制送来的“安抚”。浅碧色宫装,绣着疏落的兰草,比之前那套老气的深绿多了几分鲜活,却也多了几分扎眼。
她一件件穿上,对镜整理衣襟。镜中人眉眼沉静,唇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那抹深潭似的幽暗,似乎被这鲜亮颜色衬得更加难以窥测。
今日,是每月向各宫主子请脉定方的日子。尤其是,东宫。
东宫,寝殿。
药味比尚药局浓重十倍,混杂着名贵熏香也压不住的、源自肺腑深处的腐朽气息。太子萧宸半倚在蟠龙雕花大床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眼下乌黑深重,即便在初夏时节,身上仍裹着厚实的狐裘。他咳嗽了几声,声音空洞得像破旧风箱。
太子妃周氏坐在床沿,一袭正红宫装,云鬓金钗,美艳不可方物,只是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躁与戾气。她正亲自喂太子服药,动作却算不上温柔。
林晚风垂首跪在帘外三尺处,声音平稳无波:“臣林晚风,奉皇后懿旨,为太子殿下请脉定方。”
“进来吧。”周氏的声音懒洋洋传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晚风起身,目不斜视,行至床前,再次屈膝行礼,然后才在宫人端来的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
太子的手腕枯瘦如柴,皮肤冰凉。林晚风三指搭上,凝神细诊。脉象浮滑而数,乱如麻絮,是沉疴痼疾兼有心神极度耗损之兆。她余光瞥见太子涣散眼神中偶尔闪过的、极力掩饰的痛苦与恐惧,又瞥见周氏紧盯着她的、如同打量货物般的目光。
“殿下近日咳血可止了?夜间盗汗是否减轻?”林晚风例行公事般问道。
周氏代答:“用了你们尚药局上月新开的方子,前几日略好些,昨夜又咳了半碗血。”她语气不善,“林司药,都说你深得皇后信重,用药精到,怎么到了东宫,这病就越治越重了?”
这话诛心。林晚风神色不变,收回手:“回太子妃,殿下之疾,沉疴已久,非朝夕可愈。旧方服用日久,身体或有抗药之性。容臣重新拟方,或可一试。”
“哦?”周氏挑眉,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敲击床沿,“那林司药就好好拟。若这次再无效……你这司药的位子,恐怕也坐到头了。”
赤裸裸的威胁。殿内宫人皆屏息垂首。
林晚风仿若未闻,只从随身药箱中取出纸笔,悬腕书写。她写得极慢,每一味药,剂量、炮制方法、煎煮时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写罢,双手呈上。
周氏接过,草草扫了几眼,目光在其中几味药名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林司药果然‘用心’。这‘百年老参’、‘天山雪莲’倒也罢了,‘血竭’、‘番木鳖’……用量是不是猛了些?太子殿下千金之躯,可受得住这等虎狼之药?”
“虚不受补,沉疴需用重剂。”林晚风平静解释,“血竭化瘀生新,番木鳖通络止痛,正是针对殿下咯血与周身剧痛之症。剂量臣已反复斟酌,初期或有轻微不适,但若能挺过,于病体大有裨益。当然,”她微微抬眼,看向周氏,“若太子妃觉得不妥,臣可另拟温和之方,只是疗效恐怕……”
她适时停住,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周氏捏着药方的手指紧了紧,眼神变幻不定。她需要太子活着,至少在她父亲周尚书彻底掌控朝堂、在她生下嫡皇孙之前,太子必须活着当一个体面的傀儡。但太子这破身子,用温和药吊着也只是苟延残喘,或许……真该搏一搏?
“罢了。”周氏将药方递给身旁的心腹嬷嬷,“就按林司药说的去办。煎好了,本宫亲自看着殿下服用。”她目光重新落到林晚风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却更透出深意,“林司药医术高超,又得二皇子青眼,日后前途无量。这东宫的病,可就多多倚仗你了。”
“臣分内之事。”林晚风躬身。
“听说,”周氏忽然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二皇子为了你,闹出好大动静。十万金聘礼……啧啧,真是情深义重。只是林司药,你可要想清楚了,这皇宫里的夫妻,可不比民间。站错了队,嫁错了人,那就是万丈深渊。”
林晚风心头雪亮。这是在敲打,也是在拉拢,更是试探她和萧绝关系的深浅。
她抬起头,脸上适时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薄红,混杂着窘迫与惶恐:“太子妃折煞臣了。二殿下……二殿下许是酒后戏言,当不得真。臣卑贱之躯,只知尽心侍奉汤药,不敢有非分之想。”
“戏言?”周氏嗤笑,眼神却锐利如刀,“本宫看二弟那架势,可不像是戏言。不过你既然明白自己的‘本分’,那便最好。记住,你端的是皇家的碗,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杆秤。”
“臣谨记太子妃教诲。”林晚风深深伏首。
“下去吧。”周氏挥挥手,仿佛倦了。
林晚风行礼退出,脊背挺直,步伐平稳。直到走出东宫那令人窒息的殿宇,来到阳光刺目的庭院,她才几不可察地放缓了呼吸。
掌心,一片冰凉黏腻。是汗。
刚才那张药方,是真的虎狼之药。太子若服下,三日内必见“奇效”——精神短时间提振,咳血稍止,但元气会以更快的速度透支。这是饮鸩止渴。
周氏会让他喝吗?多半会。因为她等不及了。北境局势微妙,朝中风向渐变,皇帝年老多疑,二皇子萧绝锋芒渐露……她必须让太子“好起来”,哪怕只是看起来。
而这,正是林晚风要的。太子“好转”,东宫一系才会更活跃,才会露出更多破绽。周尚书那条老狗,才会更急于咬人。
她抬头,望向宫墙之上碧蓝如洗的天空。一只孤鹰盘旋,姿态睥睨。
“姑娘。”一个低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东宫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正低头修剪花枝,声音细若蚊蚋,“嬷嬷让奴婢传话,您要的‘旧年脉案’,藏在御花园假山‘听雨石’第三道缝隙里,用油布包着。”
林晚风微微颔首,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走出东宫范围,穿过长长的永巷,迎面却见一行人迤逦而来。玄色锦袍,金冠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正是萧绝。他身边跟着几名幕僚,似乎在低声商议什么,面色沉凝。
狭路相逢。
林晚风退至道旁,垂首敛目。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
“林司药。”萧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二殿下。”林晚风屈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幕僚们识趣地退开几步。
萧绝的目光落在她新换的浅碧宫装上,停留片刻,又移回她低垂的眉眼。“东宫……如何?”
“太子殿下沉疴难起,太子妃忧心如焚。”林晚风公式化地回答,“臣已重新拟方,或可一试。”
“哦?”萧绝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那方子里,除了‘血竭’、‘番木鳖’,是不是还该加点别的?比如……能让‘忧心如焚’的人,稍微安分点的东西?”
林晚风指尖微蜷。他果然在盯着东宫,甚至可能猜到了她的意图。
“殿下说笑了。”她抬起眼,目光清正,“臣只懂医病,不懂其他。药石之力有限,治得了身,治不了心。”
萧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好一个‘治得了身,治不了心’。林司药,你总是能让本王……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某种试探性的蛊惑:“东宫是潭浑水,深浅莫测。你一个人,蹚得太小心了。不如……”
“殿下,”林晚风轻声打断,目光平静无波,“臣记得,您还欠臣一座‘坟’的聘礼。在那之前,其他的,臣不敢多想,也不能多想。”
萧绝眸色一沉,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没再说什么,拂袖而去。
林晚风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那玄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直起身。
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银甲冰凉,心跳平稳。
刚刚,萧绝是在招揽她。用合作,或许还有别的、更复杂难言的东西作为诱饵。
可惜。
她转身,朝着与萧绝相反的方向,走向御花园。步履从容,背影在宫墙下拉得细长而孤独。
她不需要盟友。
她只需要棋子。
而这座皇宫里的每一个人,从病榻上的太子,到美艳毒辣的太子妃,从老谋深算的周尚书,到野心勃勃的二皇子……
都将是。
听雨石假山嶙峋,藤蔓缠绕。林晚风确认四周无人,迅速探手入第三道缝隙,指尖触到冰凉的油布包。取出,藏入袖中。
转身欲走,却听假山另一侧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内容让她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没错,那方洮河砚的夹层里,藏的确实是半张边防舆图,但还有别的东西。”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压抑的激动。
“是什么?”另一个声音更急切。
“一小块羊皮,上面有字,用的是……药王谷独有的密文!”
林晚风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药王谷密文?!”
假山另一侧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随即又被强行压下,变成急促的喘息。林晚风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着假山孔洞的阴影,窥见两个身着低等侍卫服饰的背影,正紧张地凑在一起。
“千真万确!”先前那声音道,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与兴奋,“王大哥当年在刑部当过差,见过药王谷卷宗里的密文样本,那弯弯绕绕的鬼画符,全天下独一份!他偷偷拓下来一小角,比对过,纹路走向一模一样!”
“我的老天爷……”另一人声音发颤,“那砚台可是太子妃赏给二殿下的!难道太子妃和药王谷余孽……”
“噤声!你不要命了!”第一个侍卫慌忙捂住同伴的嘴,警惕地四下张望。林晚风将身形完全缩进藤蔓深处。
“这事太大了……咱们、咱们还是赶紧禀报二殿下吧?”
“禀报?你傻啊!二殿下查砚台查得紧,咱们现在凑上去,万一被当成灭口的怎么办?王大哥说了,这东西烫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让我先把拓片藏好,等风头过去……”
“藏哪儿了?”
“就埋在……御花园西北角,那棵老歪脖子柳树底下,第三块石板下面。”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无非是互相叮嘱守口如瓶,然后匆匆分头离去,脚步慌乱。
假山后恢复寂静,只有风吹过藤叶的沙沙声。
林晚风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药王谷密文……在太子妃赏给萧绝的砚台里?这怎么可能?父亲行事谨慎,谷中密文只用于最机要的传承与联络,绝无外流之理!除非……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窜入脑海:除非当年参与围剿、并且能得到密文样本的,不仅有外敌,还有……内鬼。而且是能接触到谷中最核心机密的内鬼。
太子妃周氏?不,六年前她不过是个侍郎之女,尚未嫁入东宫,手伸不了那么长。是她父亲周尚书?还是……宫里更高处的人?
袖中的油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东宫太子数年来的详细脉案。她原本的计划,是利用这些脉案,结合太子的“病情变化”,一步步将祸水引向周氏父女,逼他们自乱阵脚。可现在,凭空出现的药王谷密文,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却也照亮了更幽暗狰狞的深渊。
这密文,是陷阱?是嫁祸?还是……当年惨案遗漏的、指向真正元凶的线索?
林晚风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那块拓片必须拿到手。只有亲眼见到,才能判断真伪,才能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她整理好衣袖,面色如常地走出假山,仿佛只是一个偶然路过此地的女官。辨明方向,她朝着御花园西北角不急不缓地走去。
老歪脖子柳树很好找,树干粗壮虬结,歪斜着伸向太液池,浓荫蔽日。树下铺着大小不一的青石板,年头久了,缝隙里长满青苔。
林晚风蹲下身,佯装整理裙摆,目光迅速扫过。第三块石板边缘的苔藓有新鲜翻动的痕迹。她指尖探入缝隙,触感微松。正要发力——
“林司药好雅兴,也来赏柳?”
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温和悦耳,却让林晚风脊背瞬间绷紧。
她缓缓起身,转头。几步开外,站着一位身着月白常服、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手执一柄象牙骨扇,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是五皇子萧衍,宫中出了名的闲散王爷,醉心书画,不问政事,人缘极佳。
“五殿下。”林晚风屈膝行礼,心跳如雷,面上却丝毫不露,“奴婢奉命去尚仪局送些药材,途经此处,见这柳树荫浓,歇歇脚。”
“哦?”萧衍摇着扇子,缓步走近,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她刚才蹲过的石板,“本王还以为,林司药是来寻宝的呢。这老柳树下,前朝遗宝的传说可不少。”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闲聊。林晚风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这么巧?偏偏在她要取拓片的时候出现?
“殿下说笑了。”她垂下眼帘,“奴婢微末之人,只识得几味草药,哪懂什么寻宝。不敢打扰殿下雅兴,奴婢告退。”
“且慢。”萧衍用扇子虚虚一拦,笑容不变,“本王近日偶感风寒,太医开的方子吃了总不见好。久闻林司药医术精妙,连二哥都赞不绝口,不知可否为本王诊上一脉,另拟个方子?”
他的手伸到林晚风面前,腕骨清瘦,皮肤白皙。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要求,尤其对方是皇子。
林晚风指尖微凉,只得再次跪下:“殿下抬爱,奴婢惶恐。请容奴婢净手。”她借着起身的姿势,用裙摆极快地拂过那块松动的石板边缘,将痕迹抹得更乱些,然后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素白丝帕,仔细擦拭手指。
萧衍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一丝不苟的动作,等她准备好,才将手腕放在她临时垫在石凳上的绢帕上。
指尖搭上脉门。脉象平稳有力,只是略有些浮数,确实像是轻微外感,绝无他碍。
“殿下只是肝气稍郁,外感风邪,并无大碍。”林晚风收回手,斟酌词句,“太医的方子想必是稳妥的。殿下若觉烦闷,可饮些菊花枸杞茶,疏散郁结,清风热即可。是药三分毒,不必另服汤剂。”
“肝气郁结?”萧衍收回手,轻笑一声,眼中却没什么笑意,“林司药果然慧眼。这宫里待久了,是容易闷出病来。不像二哥,近来倒是‘意气风发’得很。”
他话题转得突兀,林晚风只作不懂:“二殿下乃国之柱石,自然公务繁忙。”
“公务?”萧衍合起扇子,在掌心轻轻敲打,目光投向太液池粼粼波光,“十万金聘礼闹得满城风雨,也算是‘公务’?林司药,你说我二哥这个人,是不是很有意思?想要的东西,哪怕撕破脸、捅破天,也非要攥在手心里不可。”
他转头看她,眼神清澈,却莫名让人感到压力:“你呢?林司药,你想要什么?”
林晚风心头警铃大作。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五皇子,似乎知道得远比看上去多。
“奴婢只想做好分内之事,平安度日。”她答得滴水不漏。
“平安度日……”萧衍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叹了口气,神情竟有些萧索,“这宫里,最难得的,就是平安。有时候,知道得太多,站得太显眼,想平安也难。”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那棵老柳树,“就像这树下的‘宝贝’,不知道是福是祸,有些人偏要去找。找到了,未必是机缘,可能是催命符。”
他说完,不等林晚风反应,摆摆手:“罢了,本王也不过是随口感慨。方子不必开了,菊花茶是吧?本王记下了。你忙你的去吧。”
他转身,摇着扇子,沿着太液池畔慢慢踱开,背影融入初夏浓绿的光影里,闲适依旧。
林晚风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直到那月白身影消失在花树丛后,背心的冷汗才缓缓渗出。刚才那一番看似随意的对话,句句机锋,步步试探。五皇子萧衍,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他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他是否也知道拓片的事?是在警告她,还是在……提醒她?
她不敢再耽搁,确认四周无人,迅速回到柳树下,撬开那块松动的石板。泥土微湿,她很快摸到一个用油纸裹着的小硬片。取出,藏入怀中,将石板恢复原状,仔细掩去痕迹。
拓片入手冰冷。她没有立刻查看,而是快步离开御花园,回到相对安全的尚药局值房。
锁好门,点亮灯。她展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薄羊皮,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件东西上匆忙撕下或拓印下来的。羊皮上,用极细的笔触,画着扭曲繁复的线条和符号——正是药王谷用于记载核心医毒秘方与重大事件的独有密文!
林晚风手指颤抖起来。是真的!她自幼学习,绝不会认错!
她强迫自己凝神,仔细辨认。密文破损严重,只有中间一小部分勉强可辨。她取出笔墨,凭记忆开始破译对照。时间一点点流逝,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终于,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句被拼凑出来:
“……谷主……疑……北境……信物……双鱼……珏……太子……藏……”
双鱼珏?
林晚风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手边的笔洗。墨汁泼洒,染黑了一小片地面。
双鱼珏!那是父亲从不离身的贴身玉佩,阴阳双鱼,合则为一,是药王谷谷主信物,也是开启谷中禁地藏书阁的唯一钥匙!父亲遇害后,玉佩不知所踪,她一直以为被朝廷抄没或毁掉了。
密文的意思是说,父亲生前曾对“北境”某事起疑,并将线索或证据,藏在了“双鱼珏”里?而这块珏,可能和“太子”有关?是太子得到了它?还是太子参与了什么?
当年围剿药王谷的官兵,打着的是“太子监国”的旗号。难道……并非只是借用名义,太子本人,或者东宫势力,根本就是主谋之一?而父亲早已察觉,并留下了证据?
心脏狂跳,血液奔涌。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为什么围剿如此迅速彻底,为什么父亲毫无防备,为什么事后所有线索都被抹平……
但还有一个更可怕的疑问:这密文,是怎么跑到太子妃赏给萧绝的砚台夹层里的?是有人故意放进去,想借萧绝的手揭露太子?还是太子或太子妃那边出了纰漏,意外泄露?
如果是前者,那这个“有人”,对当年之事知道多少?是敌是友?如果是后者……
林晚风攥紧了拓片羊皮,薄薄的皮子几乎要被捏碎。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她走到墙边,打开一个隐秘的暗格,里面除了药王谷的毒经医典,还有几样零散物件:一枚生锈的箭头,半块烧焦的令牌,几封字迹模糊的旧信……都是她六年来呕心沥血搜集的、关于当年惨案的碎片。
现在,又多了一块带着密文的羊皮拓片。
证据依然零散,迷雾依然浓重。但有一条线,已经隐隐浮现:东宫。
她需要接近东宫,需要查清双鱼珏的下落,需要弄明白太子,或者太子妃周氏,在当年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而眼下,有一个现成的机会——太子那张虎狼药方。
周氏一定会让太子服药,因为她需要太子“好转”来稳定局势。而服药后太子的反应,东宫上下的动向,都将成为她观察和判断的窗口。甚至,她可以借此机会,更频繁地出入东宫。
至于萧绝那边……聘礼的谣言已经放出去,周尚书那条老狗应该已经嗅到味道,开始行动了。朝堂上的风波,很快便会掀起。
而她,只需要在风暴眼中,安静地等待,冷静地观察,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落下最关键的一子。
林晚风将拓片羊皮小心收入暗格最深处,锁好。吹灭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父亲临终前那双不甘、愤怒、又充满嘱托的眼睛,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吾有一女,必卷土重来。”
卷土重来……
她轻轻闭上眼。
第一步,已经踏出。脚下的路,是通往真相,还是更深的地狱,她已无暇顾及。
唯有一往无前。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宫檐下,值夜的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而东宫的方向,隐隐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砰——!”
东宫寝殿内,又一只缠枝莲纹的药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和漆黑的药汁四溅开来,染污了昂贵的波斯地毯。
“咳咳……呕……”太子萧宸伏在床沿,剧烈地咳嗽着,呕出的不再是血,而是一种带着腥臭的暗红黏液。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床褥,手背青筋暴起,脸上那层因服药后短暂出现的潮红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青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殿下!殿下您怎么样?”周氏花容失色,扑到床边,想扶又不敢用力,只能尖声呵斥左右,“都死了吗?快去传太医!不——去请皇后娘娘!快去!”
宫人乱作一团。有人飞奔而出,有人试图清理狼藉,有人战战兢兢端着清水上前,却被萧宸一挥臂打翻。
“滚……都滚……”萧宸艰难地喘息,涣散的眼神里充斥着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他猛地抓住周氏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药……那药……有问题……她要害我……她要害我!”
周氏手腕剧痛,心却更冷:“谁?殿下说的是谁?是林晚风那个贱人?!”她眼中迸出狠厉的光,“臣妾就知道!那个小蹄子没安好心!臣妾这就去禀明母后,将她千刀万剐!”
“不……不是她……”萧宸却摇头,眼神惊恐地飘向殿内某个角落,仿佛那里藏着索命的恶鬼,“是……是……”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呕出更多暗红黏液,随即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殿下!太医!太医怎么还不来!”周氏彻底慌了神,声音凄厉。
殿外忽然传来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一身绛紫凤纹宫装的皇后在一众宫女嬷嬷簇拥下疾步而入,妆容依旧端庄,眉宇间却笼罩着寒霜。她目光扫过地上狼藉和昏迷不醒的太子,最后定格在周氏煞白的脸上。
“怎么回事?”皇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宫听说太子用了新方子后病情反复?”
周氏噗通跪倒,涕泪横流:“母后明鉴!都是那尚药局的林晚风!她给殿下开了虎狼之药,殿下服下后不过两日精神稍振,今日便突然呕血昏迷,情形比往日更凶险万分!求母后为殿下做主,严惩那谋害储君的贱人!”
皇后沉默着,走到床边,探手试了试太子的鼻息和额头温度,又看了看他呕出的秽物,眉头越皱越紧。她身后跟着的两位老太医连忙上前诊视,片刻后,两人对视一眼,面色凝重。
“回禀娘娘,”其中一位太医战战兢兢道,“太子殿下脉象浮滑躁急,邪热内陷,心包受扰,且……且似有中毒之兆。这药方……”他呈上林晚风之前开的那张方子,“其中血竭、番木鳖皆是大热峻猛之品,用量确实……确实超出了寻常范围。太子殿下久病体虚,骤然受此猛药冲击,虚火上炎,外邪内陷,故而……”
“故而什么?”皇后冷声问。
“故而病情急剧恶化。”太医伏地,“若非发现及时,恐有……厥脱之危。”
周氏闻言,哭得更大声:“母后!您听见了!就是那林晚风蓄意谋害!她定是受了谁的指使,要置殿下于死地啊母后!”
皇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盯着那张药方,目光深沉。殿内死寂,只有周氏压抑的哭声和太子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良久,皇后缓缓开口:“传林晚风。”
林晚风踏入东宫寝殿时,殿内已清理过,但浓重的药味和隐约的血腥气依旧弥漫在空气中。皇后端坐主位,周氏侍立一旁,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她刺穿。两位太医垂手站在下首,面色忐忑。
她依礼跪拜,脊背挺直。
“林晚风,”皇后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太子服用你新拟药方后病情恶化,太医诊脉,疑有中毒之象,且指你用药过于峻猛,有谋害储君之嫌。你,有何话说?”
周氏迫不及待地厉声补充:“证据确凿!你还有何可狡辩!”
林晚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后审视的视线,又掠过周氏狰狞的脸,最后落在昏迷的太子身上,仔细看了几息。
“回禀娘娘,”她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丝毫慌乱,“臣之药方,用药虽猛,却皆是对症之品,剂量亦在安全范畴之内,绝无故意加害之心。太子殿下此番急症,并非因药石不当所致。”
“你还敢狡辩!”周氏尖声道,“太医都已断定!”
“太医断定的是‘用药峻猛,冲击病体’,”林晚风不卑不亢地纠正,“而非‘蓄意下毒’。此二者,天差地别。”她转向皇后,“娘娘,可否容臣近前,再为太子殿下诊视一番?并请查验殿下今日所用汤药残余、药渣,以及殿下近日饮食起居记录。”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沉吟片刻,颔首:“准。”
林晚风起身,走到床边。太子面色灰败,唇色紫绀,呼吸浅促。她执起他另一只未曾诊过的手,三指搭脉,凝神细察。这一次,她诊得极久,眉心渐渐蹙起。
片刻,她松开手,又仔细查看了太子的指甲、眼睑、舌苔,甚至凑近嗅了嗅他口中呼出的气息。
然后,她转向宫人端上来的、今日煎药剩下的半碗药汤和滤出的药渣。她先观药汤色泽,再以银针探入——银针未变黑。她又捻起少许药渣,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品味,甚至还取出一枚细长金针,刺入自己指尖,挤出一点血,滴入药汤观察反应。
一系列动作娴熟冷静,旁若无人。
周氏看得心头火起,正要发作,却被皇后一个眼神制止。
良久,林晚风放下药碗,转身,面向皇后,语气肯定:“娘娘,太子殿下并非因臣之药方而病情恶化,而是中毒。”
“中毒?”殿内众人皆惊。
“不错。”林晚风指向药渣,“臣之药方中,血竭应呈暗红色,有松香气。而此药渣中的‘血竭’,色泽暗沉发黑,气味微腥,质地酥脆异常——此乃‘鬼血竭’,外形与真血竭极为相似,但实为南疆一种毒草‘鬼哭藤’根茎所制,性大热大毒,常人服用少许便会气血逆行,高烧惊厥。久病体虚者如太子殿下服之,无异于催命。”
她又指向太子:“殿下指甲根部出现青黑细线,眼白泛黄,舌苔焦黑而燥,口中呼气带有苦杏仁气,此皆为热毒内陷、灼伤脏腑之象,与‘鬼血竭’中毒症状相符。且中毒时辰,应在服药后一个时辰左右开始发作,与殿下今日发病时辰吻合。”
太医连忙上前再次查看,片刻后,脸色大变,跪地颤声道:“娘娘……林司药所言……似乎……似乎确有可能!微臣方才慌乱,未曾细辨药渣……”
周氏脸色瞬间惨白,尖声道:“不可能!这药是本宫亲自盯着煎的!从抓药到煎煮,都是东宫的人经手,怎么可能混入毒物!定是你这贱人信口雌黄,为自己脱罪!”
林晚风看向她,目光清澈:“太子妃所言极是。药是从尚药局按方抓取,在东宫煎煮。若药渣中被混入‘鬼血竭’,则下毒之人,要么在尚药局抓药时做了手脚,要么……就在东宫煎药之时。”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开方不过两日,药方由太子妃亲自过目定夺。若臣真想下毒,何必用‘鬼血竭’这种容易追查替换之物?又何必在用量如此敏感的方子里做手脚,徒惹嫌疑?此事实在是……拙劣得可笑。”
这话如同一个耳光,狠狠扇在周氏脸上。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意思是本宫陷害你?!”
“臣不敢。”林晚风垂眸,“臣只是据实回禀。下毒之人意在嫁祸,一石二鸟,既害太子殿下,又除微臣。此人心思歹毒,且对药材、对东宫事务颇为熟悉。”
皇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目光如冰,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周氏身上,停留了数息。
周氏被她看得心底发寒,慌忙跪下:“母后明鉴!臣妾对殿下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有人收买了尚药局或东宫的人,故意陷害臣妾和林司药!求母后彻查!”
“彻查?”皇后冷笑一声,“自然要查。不仅要查这‘鬼血竭’从何而来,何人替换,还要查清楚,这东宫里,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她站起身,凤眸含威:“传本宫懿旨:太子病重,东宫一应事务,暂由本宫亲自打理。太子妃周氏,御下不严,致太子险遭毒手,即日起禁足寝殿,无本宫手谕不得出,亦不得再见太子。尚药局涉事人等,全部收押,由掖庭令严审。林晚风……”
她看向依旧跪得笔直的林晚风,眼神复杂:“你虽用药欠妥,但发现中毒有功,暂且卸去司药之职,于尚药局偏殿禁足,协助掖庭调查,待真相大白,再行论处。”
“臣,领旨谢恩。”林晚风叩首,神色平静无波。
周氏如遭雷击,瘫软在地:“母后!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啊!”
皇后不再看她,拂袖而去。宫人嬷嬷们立刻上前,半请半押地将哭喊的周氏带离。
殿内很快只剩下昏迷的太子、寥寥几个心惊胆战的宫人,以及刚刚起身的林晚风。
一位皇后身边的老嬷嬷走过来,低声道:“林姑娘,请随老奴来。”
林晚风默默跟上。经过太子床前时,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太子青灰的脸,和他紧紧攥着、即使昏迷也未松开的右手。
那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温润的白色。
像是……玉。
林晚风瞳孔骤缩,但立刻移开视线,仿佛什么也没看见,跟着嬷嬷走出了一片狼藉的寝殿。
外面阳光刺眼。她被带往尚药局偏僻的西角一处小小院落,门口已有两名面无表情的太监把守。
“林姑娘,暂且在此安歇。一应饮食用度,自有安排。娘娘有令,在查明真相前,请您勿要随意走动。”老嬷嬷语气平板地说完,便转身离开。
院门在身后合拢,落锁声清晰。
林晚风独自站在空旷的小院里,仰头看了看四四方方的天空。禁足?协助调查?这看似惩罚,实则是皇后将她暂时隔离保护起来,同时放在一个可以观察、也可以被观察的位置。
皇后不信周氏,也不全信她。这位深宫之主,在用自己的方式掌控局面。
至于太子手中那块玉……
林晚风走进简陋的屋内,关上门。心跳,终于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会吗?
她需要确认。必须确认。
但如今被禁足在此,如何接近太子?
窗外树影摇动,投下斑驳的光。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落在窗棂上,歪头看了看里面,又扑棱棱飞走。
林晚风走到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木框。
东宫的水,被她一颗石子搅得更浑了。周氏被禁足,皇后亲自插手,萧绝那边恐怕也得到了消息……各方势力都被牵动起来。
而那双鱼珏,就像黑暗中的一点磷火,终于,露出了微光。
她需要一把钥匙,打开眼前的困局。
这把钥匙,也许就在……那个欠她十万金聘礼的人身上。
她转身,从怀中取出那截一直随身携带的、萧绝当日挑断的绛紫裤绳,放在桌上。然后,研墨,铺纸。
提笔,悬腕,却久久未落。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一个低沉熟悉、此刻却带着压抑怒气的嗓音,穿透门扉,砸了进来:
“开门!本王要见林晚风!”
是萧绝。
“开门!”
萧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撞击在单薄的木门上。守门的太监似乎低声劝阻了什么,随即传来一声闷哼和人体倒地的声音。
门锁“咔嚓”一声被暴力劈开。玄色身影裹挟着一阵风闯入小院,日光在他鎏金冠冕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泽。萧绝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惊怒与某种更深沉难辨的情绪,他大步流星走到屋门前,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林晚风正站在桌边,刚刚搁下笔。纸上墨迹未干,写着几味药材的名字,字迹清隽。她闻声抬眸,对上萧绝几乎要喷火的视线,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微微屈膝:“二殿下。”
“你倒是沉得住气!”萧绝反手摔上门,几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东宫那边天翻地覆,太子呕血昏迷,周氏被禁足,皇后震怒,整个太医院都在筛沙子!你倒好,躲在这里写你的药方子?!”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张纸,扫了一眼,又狠狠掷回桌面:“林晚风,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以为用这种手段扳倒周氏,你就能全身而退?皇后把你关在这里,不是护着你,是等着看还有谁会跳出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是一块诱饵,一块所有人都想咬一口、或者想赶紧丢掉的烫手山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火气,呼吸喷在她额前。林晚风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水和某种宫廷熏香的复杂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味道——是血?他刚才动手了?
“殿下息怒。”她退后半步,拉开些许距离,声音依旧平稳,“臣只是做了臣该做之事。太子中毒,真相必须查明。至于臣自身安危……”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望进他眼底,“殿下不是说过,要‘娶’臣么?若臣真成了弃子,殿下那十万金聘礼,岂不是打了水漂?”
萧绝被她噎得一滞,怒火更炽,却又夹杂着一丝被戳中心事的狼狈。他死死盯着她,仿佛想从她这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底下究竟藏着多少算计、多少疯狂。
“聘礼?”他冷笑,语气刻薄,“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想跟本王谈聘礼?林晚风,你是不是觉得,仗着有点医术,仗着知道点不该知道的,就能在这吃人的皇宫里为所欲为?你知不知道,就凭‘鬼血竭’出现在东宫这一条,如果皇后想,现在就可以让你‘病逝’在这间屋子里,谁都查不出痕迹!”
“皇后不会。”林晚风轻轻摇头,语气肯定,“至少在查明谁想一石二鸟、同时谋害太子和嫁祸臣之前,不会。臣活着,才是线索,才是鱼饵。臣若死了,线索就断了,而幕后之人,只会藏得更深。”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殿下您……也不会让臣就这么死了,不是吗?”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试探。
萧绝瞳孔微缩,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他沉默了,刚才那滔天的怒火奇异地平息下去,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凝视。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纤细却挺直的脖颈,还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将所有情绪都封存在寒潭之下的眼睛。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了几分,“你究竟知道了什么?东宫的事,是不是跟那方砚台有关?跟……药王谷有关?”
他终于问出来了。不再是旁敲侧击,不再是威胁试探,而是直指核心。
林晚风心弦绷紧,面上却不露分毫:“殿下在说什么?臣听不懂。砚台是殿下书房之物,药王谷是朝廷钦犯,与臣何干?与东宫中毒案,又有何干?”
“少跟本王装糊涂!”萧绝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御花园老柳树下的东西,是你拿走的吧?五弟那天莫名其妙出现在那里跟你‘偶遇’,你真以为本王是瞎子聋子?林晚风,你从一开始接近东宫,就不是为了治病,对不对?你要查什么?报仇?还是……找东西?”
他靠得极近,气息灼热,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劈开她所有的伪装。
手腕传来剧痛,林晚风蹙了蹙眉,却没有挣扎,反而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按在了萧绝紧握她手腕的手背上。
这个动作太过突兀,也太过亲密。萧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殿下,”林晚风的声音低柔下来,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冰冷的质感,“您的手很凉。是旧伤又犯了吗?北境苦寒留下的病根,阴雨天或情绪激荡时,左肩胛下三寸,会痛如针锥,对吗?”
萧绝眼底猛地掀起惊涛骇浪!他左肩旧伤是极隐秘之事,知晓者不超过五人!她如何得知?!
“你……”
“臣略通医理,望闻问切是基本功。殿下今日步伐虽稳,但左肩微沉,呼吸在情绪激动时有瞬间凝滞,左手拇指无意识按压腰间——那是旧伤者疼痛时下意识的动作。”林晚风缓缓道,手指却在他手背上轻轻划动,指尖冰凉,“臣这里,有药王谷秘传的‘雪魄膏’方子,对陈年寒伤有奇效。殿下若需要,臣可以写给您。”
她在威胁。用他知道她在查药王谷的事,来交换他的旧伤秘密。更是在暗示,她知道得远比旧伤更多。
萧绝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一点点松了。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更危险的、蓄势待发的审视。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有些扭曲的影子。
“条件。”他哑声问。
“帮臣做三件事。”林晚风毫不犹豫,语速平稳,“第一,确保臣在禁足期间,饮食用药安全,尤其是皇后或其他人‘赏下’的东西。第二,设法让臣再见太子一面,单独见,至少一炷香时间。第三……”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桌上那截绛紫裤绳,“查清楚,当年经手围剿药王谷案卷、并且有可能接触或誊抄过药王谷密文样本的,所有刑部、大理寺官员的名单,尤其是……与东宫,与周尚书府有往来者。”
萧绝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是愤怒和怀疑,现在则充满了震惊和一种棋逢对手的凛然。她要的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难,一件比一件更深入地指向皇权争斗的核心。
“你要见太子,是想确认他手里的东西?”他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林晚风不承认也不否认:“殿下只需回答,应,还是不应。”
“若本王不应呢?”
“那殿下尽可以现在就去禀报皇后,说臣是药王谷余孽,图谋不轨。”林晚风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然后,等着看东宫这潭水,是变得更清,还是彻底成为一池腥臭难辨的浑水。等着看那想要一石二鸟的幕后黑手,下一次,是把毒下到东宫,还是……直接下到陛下,或者殿下您的碗里。”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萧绝看着她。这个女子,明明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明明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生死难料,却依然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诛心、也最精准的话。她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剑,平时藏在鞘中无害,一旦出鞘,见血封喉。
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嘲弄,也不知是嘲弄她,还是嘲弄自己。
“林晚风,”他松开她的手腕,那里已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皇子姿态,只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你赢了。本王应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的前一刻,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第一件事,本王会安排。第二件,三日内给你消息。第三件……”他侧过脸,余光扫向她,“名单会给你,但林晚风,你最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有些线,一旦扯出来,可能勒死的,不止是仇人。”
说完,他大步离去,院门再次被关上,落锁声响起,却比之前似乎轻了一些。
林晚风缓缓坐倒在唯一的木椅上,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握笔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刚才与萧绝的对峙,看似她占了上风,实则凶险万分。她在赌,赌萧绝对东宫、对皇权的忌惮与野心,赌他对真相的渴求,赌他对自己那一点复杂难言的心思。
幸好,赌赢了第一步。
她抬手,揉了揉剧痛的手腕,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被萧绝抓皱又扔下的药方,以及旁边那截刺目的绛紫断绳。
萧绝最后那句话,在她心头盘旋。
有些线,一旦扯出来……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父亲温润带笑的脸,弟弟举着歪歪扭扭的香囊扑过来的身影,药王谷漫山遍野的草药清香,还有……冲天而起的大火,遍地焦黑的尸骸,刺鼻的血腥气。
勒死的,不止是仇人吗?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一个冰凉而决绝的弧度。
那又如何?
从谷毁人亡的那一天起,从她顶替别人身份、将自己活成一道影子踏进这宫门的那一天起,她早就……没有退路了。
窗外,日影西斜,将小院的影子拉得斜长而扭曲,像一张渐渐收拢的网。
而网中的猎物,究竟是谁,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