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银行,正处于自己的“诺基亚时刻”?
作为中国银监会成立后获准开业的首家城市商业银行,它也曾承载着区域金融改革的希望,被寄予厚望,然而如今却面临净利润腰斩、资产质量成谜的多重困境,这期间经历了什么?
本文我们聊聊德州银行。
01
巅峰之时
2004年12月7日,德州市商业银行正式成立。
彼时,正值中国银监会刚刚成立不久,德州银行能够成为其批准设立的首家城商行,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监管层对这家银行寄予厚望。
成立之初,德州银行就确立了“服务地方经济、服务中小企业、服务市民群众”的市场定位。在当时的城商行群体中,这一定位并不独特,但德州银行凭借“首家获批”的光环,获得了地方政府和监管部门的大力支持。
2010年是德州银行发展史上的巅峰之年。
这一年4月,经银监会批准,德州市商业银行正式更名为“德州银行”。时任董事长孙玉芝将这次更名视为“里程碑意义的一步”,标志着银行实现了“从地方性银行向区域性银行乃至全国性银行的跨越”。
更名带来的不仅是名称变化,更是一次“思想解放”。孙玉芝在接受采访时详细披露了当时的内部动员过程:组织中层干部“红色之旅”、全员分批参观世博会、连续利用周六开展讨论总结……一系列活动之后,“全行员工在完成形式的更名之后,思想上真正实现了更名,迸发出空前的工作热情”。
数据印证了这种热情。
截至2010年底,德州银行交出了一份亮眼成绩单。数据显示,截至2010年底,其资产总额达175.66亿元,存款余额达154.57亿元,贷款余额达104.67亿元,较成立之初均增长了接近4倍。2010年度累计实现拨备前利润5.19亿元,纯利润2.42亿元;实现税金1.58亿元,连续两年超过1亿元,纳税额度居全市各大企业前列。
更值得注意的是,2010年该行不良贷款率首次降至1%以下,达到0.94%,不良贷款余额仅9800余万元。这一资产质量水平,在当时的中小银行中堪称优秀。
如此发展速度,德州银行一度被同业誉为“异军突起”、“神秘腾飞”,存款增量占到了全市各家金融机构存款总额的五分之一以上,贷款余额超过百亿元,与德州市各大银行不相上下。
同时,更名后的德州银行扩张步伐也明显加快。2011年12月,武城支行开业,德州银行实现德州市县域机构全覆盖。2013年12月,滨州分行开始试营业,这是德州银行首次在德州市域之外设立营业网点。2014年12月,烟台分行开始试营业。从德州到滨州再到烟台,德州银行试图走出鲁西北,向山东半岛经济发达地区延伸。
2017年,山东省国有资产投资控股有限公司成为其控股股东,进行了两轮共22亿元投资,顺利完成增资扩股。根据公开信息,目前德州银行第一大股东为山东省国有资产投资控股有限公司,持股比例44%;第二、三大股东分别为德州市财政局、莱商银行,持股比例分别为11.69%、8.53%。
这一股权结构表面上形成了“国有控股+多家金融机构参股”的多元格局,但也埋下了治理隐患。
莱商银行既是股东又是“学习对象”,这种特殊关系是否影响了德州银行的独立决策能力?这一问题值得追问。
2009年12月,德州银行与莱商银行达成战略合作协议,开启了“学莱商”运动。时任董事长孙玉芝坦言,莱商银行的先进管理经验“值得我们去学习”,两家银行“人文背景又有极其相似的地方”。
从2010年3月开始,德州银行组织全体支行行长、部门总经理分批到莱商银行实地跟班学习,每期不低于一周,“带着问题、带着目标去学习”。随后还开展了“学莱商、见行动,大干一百天活动”。彼时,莱商银行还选派副行长苏全利进驻德州银行,为德州银行注入管理经验。
有意思的是,十五年后,正是莱商银行的原党委副书记亓金波被派来“抢救”德州银行。当年的“学习对象”又成了“救火队员”,命运的轮回令人唏嘘。
02
净利骤降与消失的关键指标
有过高光,也迎来落寞期。
2024年年报揭开了德州银行的真实经营状况。在山东省14家城商行中,德州银行的营收和净利润均位列第13位,仅高于枣庄银行,是唯一一家营收与净利润同时负增长的银行:2024年,该行实现营业收入13.29亿元,同比下降1.25%;净利润1.24亿元,同比降幅达50.99%。
具体对比来看,2024年,齐鲁银行净利润49.45亿元,青岛银行净利润44.05亿元,威海银行19.92亿元;德州银行净利润仅1.24亿元,不及头部机构的零头。与自身纵向对比,这也是近几年最差的利润水平,2023年该行净利润尚为2.52亿元,一年之间直接“腰斩”。
分析背后,其净利润“腰斩”的直接原因是信用减值损失的大幅增加:2024年,这一数据从2.31亿元骤增至4.36亿元,激增88.74%。
比业绩下滑更令人担忧的,是德州银行对信息披露的态度。
在2023年年报中,德州银行还披露了不良贷款率(2.44%)和拨备覆盖率(130.51%)。但在2024年年报中,这些核心风险指标全部消失:不良贷款余额、不良贷款率、逾期贷款、三阶段信用模型、贷款五级分类……一概不予披露。
一位银行业分析人士指出:“当一家银行连最基础的‘体检报告’都不敢拿出来时,市场有理由怀疑,其真实资产质量可能远比想象中糟糕。”
从仅有的信息可以窥见一斑:2024年该行不良贷款主要集中在制造业(占比45.83%)、批发和零售业(20.64%)、农林牧渔业(8.33%)。而这些行业恰恰是经济转型中面临压力的领域。
2023年的数据也可作为参照。彼时,该行不良率为2.44%,远超同期全国城商行平均水平(1.42%);拨备覆盖率仅130.51%,已逼近120%的监管红线。2024年的数据“隐身”,难免引发市场对资产质量进一步恶化的猜测。
与此同时,2024年末,德州银行贷款余额为475.3亿元,占全市贷款总额的比例仅为11.43%,较上年同期有所下降。
关于信息披露,德州银行还有一大“特点”,就是若要在德州银行官网查阅其披露的历年年度报告和社会责任报告、关联交易情况等公开信息,则需要填写姓名、公司名称以及手机号,然后进行图形验证等繁琐流程。
看了这么多年报还是第一碰见如今情况,德州银行这一操作,实在令人费解。
获取德州银行年报时,官网自动跳出弹框
当然,更重要的是,截至目前,德州银行2025年年度报告尚未对外披露,亦未发布延期披露公告,但距年度报告法定披露期限正日益临近。
03
人事变动,经营变化
经营压力下,德州银行的高管团队也稍显动荡。
2023年12月,德州银行前董事长牛洪春卸任。此后,由行长赵鸣翠代为履行董事长职责。于是,该行也进入了长达近两年的“掌门空窗期”。
按照《银行业金融机构董事和高级管理人员任职资格管理办法》规定,高级管理人员代为履职的期限不得超过6个月。但德州银行的“临时过渡”状态持续了近20个月,远超监管红线。
这一状态终于在2025年7月末结束。彼时,莱商银行原党委副书记、工会主席亓金波以德州银行党委书记的身份出席该行退伍军人座谈会,正式接掌这一重要职务。根据城商行治理惯例,亓金波在履行完相关程序后,将出任董事长职务。
公开资料显示,亓金波出身股东方莱商银行,长期专职党务工作。他曾在农业银行系统工作多年,后转入莱商银行担任党委副书记、工会主席。
对于亓金波到任德州银行,市场存在担忧观点,认为其缺乏商业银行一线经营管理及风险管控等核心业务履历 ,其从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副局长直接跨界执掌一家陷入困境的商业银行,未来要逆转局势难度不小 ,短期内扭转局面并非易事 。但同时,也有积极预期认为,亓金波在莱商银行深耕党务工作,擅长组织建设与团队凝聚,其党务专长则切中了德州银行当前的痛点,且莱商银行作为德州银行第三大股东,这种“股东背景+党务专长”的组合,可能有助于股东方与管理层的协同,并为治理体系的平稳过渡提供优势 。
所以,亓金波的上任也被视作地方金融机构优化治理、突破发展瓶颈的重要信号。
十五年前,德州银行将莱商银行视为“老师”,派出全部支行行长前去学习;十五年后,莱商银行派出自己的高管来“接管”德州银行。从“学莱商”到“莱商人掌舵”,命运完成了一个完整的轮回。
亓金波到任后,德州银行确实出现了一些积极转变。
数据显示, 截至2025年11月末,德州银行资产总额942.95亿元,较2020年末增加265.26亿元,增幅超37个百分点。同时,对公贷款余额364.22亿元,较2020年末增加200.25亿元,增幅超122个百分点。
值得关注的是,2025年以来,德州银行新增对公贷款投放76.62亿元,拉动各项贷款增幅超12个百分点;其中,制造业贷款余额96.87亿元,较年初增加20亿元,增幅超18个百分点。
另从“五篇大文章”战略引领方向来看,截至2025年11月末,其绿色信贷余额20.52亿元,五年增长近2倍;普惠小微贷款余额114亿元,较年初增加21.9亿元,增幅、占比均居全省城商行前列;新发放普惠小微贷款余额年化平均利率较年初下降57个基点,为企业降低融资成本1150万元;科技创新贷款余额51.46亿元,较2020年末增加22.72亿元,增幅超79个百分点;科技创新贷款较年初增加13.05亿元,增幅占“十四五”时期增量的57个百分点以上。
结语
一系列信号都在表明,新任班子正在全力追赶,试图重塑德州银行的区域竞争力。
但考验不过才刚刚开始。2024年的数据黑洞仍未填补,积压的不良资产仍需时间消化,市场份额的流失难以在短期内逆转。更紧迫的是,2025年年报截至4月中旬仍未披露(距离监管截止日期仅剩16天)。
这也不由得让人想起诺基亚的教训。
当一家企业开始隐瞒关键数据、回避核心问题时,往往意味着其内部预警机制失灵、转型缓慢,这正是诺基亚在智能手机时代初期陷入困境的关键内因。但诺基亚的案例并非单纯的失败教训,其后续“重生”显然也提供了企业如何通过战略调整摆脱此类危机的完整路径。
德州银行是否正处于自己的“诺基亚时刻”?
期待其涅槃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