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作为新四军第五师的领导曾经和部下吵过,后来到延安时相互照应,到了晚年还说自己对不起
刘少卿这个名字,现在提起来没多少人知道。
可新四军5师的老人们提起来,那语气就不一样了。
1927年的广州起义,十六岁的刘少卿扛着枪冲在队伍里。
他是湖北黄冈县堵城人,十五岁就当上了团风二区的工人纠察队分队长,带着一帮半大小子破除迷信、宣传妇女解放。
大革命失败后白色恐怖笼罩,他在亲友帮助下逃到武昌,投进了叶剑英当团长的张发奎第二方面军教导团。
就在那一年,他跟着教导团参加了广州起义。
起义失败后队伍被打散,他流落到韶关一带,后来辗转找到红军,1930年正式参加工农红军,同年入党。
红军时期他做过团参谋,干过团长、教导大队队长、军团司令部参谋,参加了中央苏区的反“围剿”作战,走完了长征全程。
十来岁就扛枪的人,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十几年,指挥动作麻利,火气也大,几句不顺耳就拍桌子。
1938年,刘少卿从延安抗日军政大学被派往豫鄂边区。
差不多同时,罗通也离开了抗大,目的地也是豫鄂边区。
两个人走的路线不一样,却汇入了同一支部队。
罗通比刘少卿小四岁,江西吉安人。
穷苦人家出身,小时候给私塾先生做饭换学费,只读了一年半的书。
1928年入团,1929年转党,1930年参军,十四岁的年龄搁现在还在读初中,他已经跟着队伍打张辉瓒了。
从中央苏区反“围剿”到长征,罗通走的也是枪林弹雨的路。
到抗战爆发前夕,他在抗大当连指导员。
1938年受命调往鄂豫边区的时候,他已经在部队里滚了七八年的老政工干部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
刘少卿干参谋长,罗通当团政委。
级别相差不大,工作上的配合也不少。
1941年4月5日,豫鄂挺进纵队正式改编为新四军第五师。
李先念任师长兼政委,刘少卿任参谋长,任质斌任政治部主任。
通电全国的就职仪式在九口堰举行,师旅团各级将领十四个人站成一排,刘少卿站在李先念左手边。
从这一天起,一直到抗战结束,五师就在鄂豫边区的敌后战场上孤悬作战。
与外界联系不多,兵力却从改编之初的一万五千多人一路发展到五六万之众。
打日寇、打伪军、打顽军,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一千二百六十多次,歼灭日伪军四万多人。
李先念是政工出身,发动群众、统筹全局是强项,具体的军事工作大量压在刘少卿肩上。
作战方案、兵力部署、战场指挥,这些事情他都要过问。
名义上是参谋长,实际上承担的几乎是一个大军区总长的职责。
老战友们私下叫他“五师总长”。
他的脾气也在这种高压状态下被推到了极限。
那几年边区的情况谁都清楚。
部队里地方武装成分多,整编过来的游击队战斗力参差不齐。
情报渠道经常不通畅,有时候仗都要打了,敌情还不明确。

既要打仗也要动员老百姓,复杂程度比井冈山时期还要高。
这种环境下,任何一个延误都可能让整支部队陷入险境。
刘少卿是个从排长一路干上来的人,见过太多因为犹豫不决而付出血的代价的事。
他对拖延的容忍度是零,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逼人的劲儿。
1942年有一次在鄂南作战。
部队要突破敌军防线,刘少卿让罗通指挥特务团当先锋。
罗通提了个迂回包抄的方案,话还没说完,刘少卿就打断他:“照我的做!”
罗通急了,当场拍桌子。
两个人在作战会议上吵翻了,旁边的人拉都拉不住。
战后罗通自嘲,要不是火气上头,说不定真上了军法。
刘少卿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军令如山,不容置喙。
罗通当时怎么想的?
史料没记载,但可以想见。
一个团政委,在作战会议上被参谋长当众怼回去,面子上过不去,心里也不舒服。
真正把矛盾推到极端的是另一次战斗。
敌军一个加强旅直扑师部,兵力悬殊,形势紧迫。
刘少卿决定抽调七团从侧翼出击,同时把罗通临时推到正面指挥的位置。
罗通一看部署,觉得不妥,又提了自己的想法。
刘少卿的回应不是解释,不是商量,直接撂下了一句狠话——再说就把你拉去枪毙。
这话当然不是说真的要枪毙他,那是当时作战形势严峻到了极点,话说过了头。
但罗通不这么看。
一个团政委,跟参谋长提作战意见,得到的回复是“枪毙”,这口气咽不下去。
他带着两个班直接冲上了第一线。
打到最前面去,冲在最危险的地方去,敌人开枪他也不躲。
那不是勇敢,那是赌气。
他已经做好了牺牲的打算。
可命运偏偏跟他开了个玩笑。
他不仅没受伤,还带着两个班攻下了一座山头,抓了十几个俘虏。
战后清点,仗打胜了,罗通也活着回来了。
这个事放在今天看,荒唐。
仗打赢了,命保住了,可心里的结还在。
刘少卿事后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
史料没有记载。
当时仗打成那样,每天都是生死存亡的事,谁还有工夫琢磨哪句话说得对不对。

刘少卿的性格,大概也不会事后专门去跟罗通解释。
1945年抗战胜利后,形势急转直下。
国民党军开始向中原解放区大举进攻,全面内战的阴云压上来。
1946年初,在军调处工作的需要,李先念把罗通调去了北平。
同一年,刘少卿也调到了军调部。
两个人在北平算是避开了中原突围那一场大仗。
1946年6月,中原突围打响。
李先念率领北路突围部队一万五千多人,包括中原局、中原军区机关,第二纵队十三旅的三个团,十五旅四十五团,三五九旅和干部旅,从宣化店向西突围。
王震的右路军在强渡丹江时遭遇暴雨和敌军夹击,三百多名官兵牺牲。
随后在鲍峪岭再次被敌军截成两半,七一九团团长吴刚、政委蒋洪钧、参谋长朱佐相继阵亡。
李先念的左路军在南化塘等地反复激战,部队损失不小。
整个中原军区五万多人突围,最终成功转移到陕南、鄂西北的部队元气大伤。
刘少卿和罗通这时候都在延安。
两个人先后撤回到了陕北。
经历了中原突围的血战,能活着回到延安的人都不容易。
见面的时候,刘少卿跟罗通说起自己的生活状况,不太宽裕。
他已经成家了,有孩子要养,开销不小。
罗通听在耳朵里,什么话都没多说,把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全部积蓄拿出来,一半给了刘少卿——十四块银元和几千块法币。
罗通当时还没成家,没有老婆孩子要养,手里这点钱是自己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十四块银元放在当年不是小数目,几千块法币也不是一笔随手的零花钱。
他把一半的身家给了刘少卿。
这不是普通的接济。
罗通没有忘记几年前战场上那句“枪毙”的话。
他把钱交到刘少卿手里的时候,心里头有没有泛起过旧事?
没有史料记载。
但一个能把一半积蓄掏出来给曾经跟自己拍过桌子、吵过架、还说过要枪毙自己的人,说明他不记仇。
更说明他心里头对刘少卿并没有真正的怨恨。
战友情分在,其他的都可以搁到一边。
刘少卿拿到这笔钱的时候在想什么?
史料同样没有记载。
他有没有想起当年的那场争吵?
有没有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过头话?
不知道。
他把钱收下了,生活上的困难暂时缓解了。
至于内心有没有愧疚,后人只能猜测。

解放战争全面展开以后,刘少卿想去东北。
东北野战军的仗打得大,部队发展快,对军事干部的需求也大。
他去了晋冀鲁豫军区,又转到华东军区。
1947年的时候他已经是内线兵团参谋长,但这个职务没有持续太久。
到了华东以后,他的岗位变得不稳定。
上海解放以后,他的职务变成了上海铁路公安局局长,下辖三个团。
一个在红军时期就担任过团长、抗战时期担任过五师参谋长的人,解放战争后期管起了铁路治安。
落差不小。
罗通的轨迹跟刘少卿不一样。
中原突围前他在军调处,避免了那一场苦战。
之后被派到晋绥军区工作,后来又赶上老部队南下大别山,十二纵队组建,他调到江汉军区。
他在鄂东军区当过参谋长,在吕梁军区第九军分区当过副政委,在中原军区补充旅当过政委,后来当了江汉军区独立第二师师长,四野五十一军副政委。
岗位在变,职务在升,始终没有脱离作战部队的主线。
1952年全军评级。
刘少卿被评定为准军级,罗通被评定为副军级。
两个人都评了少将,但级别不一样。
刘少卿的资历摆在那里——红军时期的团长,抗战时期的五师参谋长,解放战争初期的内线兵团参谋长——按理说至少应该是正军级。
评到准军级,差距不小。
跟他同期参加革命的很多人评了中将,他连正军级都没够上。
为什么?
跟他在华东期间的职务不固定有直接关系。
上海铁路公安局局长这个岗位,权力不小,但级别不高。
一个在1947年就是内线兵团参谋长的人,到了1952年被定为准军级,多少有些不合常理。
罗通的副军级也不算高,但跟他的历史贡献比起来,还算说得过去。
他在五师当过团政委,在解放战争时期带过师、带过军,后来评了副兵团待遇。
这些都有案可查,有据可依。
1955年全军授衔。
刘少卿被授予少将军衔,同时获得二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
罗通也是少将。
两个人都站在了授衔仪式上,肩上都挂着少将的牌子。
从最初的争执、误解,到后来的相互接济、各自奔走,二十多年过去了。
授衔以后,刘少卿在总参军训部当过副部长,也担任过中共中央华东局副秘书长兼华东人民防空委员会秘书长。
罗通在济南军区装甲兵当过副司令员、政委,后来又当了济南军区政治部顾问。
时间继续往前走。
五师的战友们一个个退休了,离开了领导岗位。

过去战场上那些剑拔弩张的日子,随着时间推移变得不那么刺眼了。
老年人在一起聚会,聊起当年的事,口气都变了。
有一回老战友们又坐到一起。
不知道是谁先提起了当年那句“枪毙”的话,气氛突然安静了一下。
刘少卿大概是想起来了。
四十年前那场战斗,那句话,那个被他当众怼回去的团政委。
他开口了,说的是对不起。
他说自己那时候太急了,话说重了,给罗通造成了伤害。
罗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过去了,这就没有必要了。
过去了,这就没有必要了。
八句话。
一辈子的事,就这八句话画了句号。
一个说对不起,等了四十年。
一个说没必要,把四十年的结轻轻松松地解开了。
罗通当年在战场上带着两个班冲到最前面,心里想的是“战死算了”。
他赌的不是气,他赌的是命。
命没丢,仗打赢了,可心里的疙瘩一直在。
他在延安把一半积蓄给刘少卿的时候没有提这件事。
他在授衔之后跟刘少卿见面的时候也没有提这件事。
直到两鬓斑白,直到对方主动开口道歉,他才说了一句“过去了”。
罗通2005年在武汉去世,享年九十一岁。
刘少卿比他早走两年,2003年在北京去世,享年九十二岁。
两个人的晚年都没有离开军队系统的干休所或者顾问岗位。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们跟其他老战友一样,过着普通老人的日子。
罗通的妻子亲自拉板车去买煤球,邻居不知道这是将军夫人。
刘少卿去世后,追悼会上送花圈的人不少,可大多数普通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
开国将军们的故事,后人知道的越来越少。
五师那一千二百六十多场战斗,四万多人的歼敌数字,孤悬敌后八年的艰辛,都变成了档案和纪念馆里的文字。
那些在战火中建立起来的、又一度被战火撕裂的战友之情,最终在老人迟来的道歉中归于平静。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活着回来的人,把该说的话说了,该还的债还了,该放下的放下了。
剩下的,就交还给那个过去了的历史。
这不就是人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