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木香|暮春的来信。
春日的末尾,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惆怅。
桃花谢了,海棠尽了,连晚樱也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走在路上,放眼望去,满目“红紫成埃”——那些曾经轰轰烈烈的颜色,终究敌不过时间的消磨,化作了尘土。
而此刻,一墙白花,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帘。
那是一种怎样的白啊。不是雪的白——雪太冷,太寂寥;不是玉的白——玉太贵,太矜持。是那种温温润润的白,像月光浸在水里,像旧宣纸上晕开的留白。成千上万朵小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从墙头倾泻而下,像一场无声的瀑布,又像谁把一匹白缎子晾在了春风里。
走近了,才闻到那股香气。
不是栀子那种劈面而来的浓烈,不是桂花那种甜到发腻的馥郁。木香的香,是清雅的,是幽远的,是“香馥清远”四个字写在纸上都觉得不够的那种。它不急着钻进你的鼻腔,而是慢慢地、柔柔地,像一层薄纱一样将你笼罩。你往前走几步,香气淡了;你回头再看一眼,它又来了,若有若无。
这就是木香花。
明代王象晋在《群芳谱》中写它:“香馥清远,高架万条,望若香雪。”十二个字,写尽了木香的神韵。自此,“香雪”便成了木香的别名,流传至今。
“木香”这个名字,本身就有意思。“木”字点明了它的身世——木本植物;“香”字道出了它的特质——芳香袭人。而木香花开如锦、缀架满屏,木香便又得了这样趣味雅致的小名——锦棚。
“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 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潺,泻出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
这样华美的锦棚,在《红楼梦》中,成了寄托闺阁儿女情思之地,忽的便有了灵气。
木香花的英文名字也很有意思,叫Lady Banks' Rose——“班克斯夫人蔷薇”。
十九世纪初,英国植物猎人威廉·克尔在中国发现了这种美丽的花,将它带回英国。1811年,植物学家艾顿为了纪念著名植物学家约瑟夫·班克斯的夫人多萝西娅·班克斯,用她的名字为这种花命名。从此,这种来自东方的攀援蔷薇,有了一个西洋味的学名:Rosa banksiae。
但你若以为木香花是“墙内开花墙外香”,那就错了。在中国,木香花的栽培历史可以追溯到唐末五代。它不是被“发现”的,而是一直就在这里,在江南的庭院里,在西南的山野间,在文人的诗文中,安安静静地开了一千多年。
北宋诗人刘敞写过一首咏木香的诗:
粉刺丛丛斗野芳,春风摇曳不成行。
只因爱学宫妆样,分得梅花一半香。
这首诗写得俏皮。“粉刺丛丛”说的是木香枝条上的皮刺——虽然木香“近无刺”,但毕竟还是有的,只是比蔷薇温和得多。“春风摇曳不成行”写的是枝条在风中曼妙的姿态,像一群少女在嬉戏,怎么也排不成整齐的队伍。
“分得梅花一半香”——这七个字,既写出了木香与梅花同属蔷薇科的亲缘关系,又写出了木香香气中那份清冽高洁的品格。梅花是冬天的君子,木香是暮春的佳人。一个孤傲,一个温柔;一个在风雪中独放,一个在暖风中倾泻。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美。
南宋词人吴潜有一首《蝶恋花》,专门写木香:
澹白轻黄纯雅素。一段风流,欹枕疏窗户。
夜半香魂飞欲去。伴他月里霓裳舞。
“澹白轻黄”四字,写尽了木香的色——不是浓艳的白,不是刺目的黄,而是一种素净的、淡雅的、让人看了心里安静的颜色。“纯雅素”三个字,简直是给木香的品格下了定义。
下阕更妙:
消得留春春且住。不比杨花,轻作沾泥絮。
况是环阴成幄处。不愁更被红妆妒。
杨花轻薄,随风飘荡,落在地上便沾泥化絮,不堪入目。木香却不同——它开在晚春,花期长久,仿佛要用自己的存在,把春天多留一会儿。“环阴成幄”说的是木香枝条繁密,垂下来像一顶绿色的帷帐。在这样的花荫下,何须去在意那些“红妆”的嫉妒?
木香不争春,不妒红,安安静静地开在暮春,用一墙香雪,为春天送行。
宋代诗人萧炎有一首《春归二绝》,写的是暮春时节的不舍与慰藉:
晴窗如暝树云遮,红紫成埃减陌车。
不信春归无绾击,尚存一架木香花。
前两句写春去的萧瑟——花落了,颜色褪了,连路上的车马都少了。可诗人偏不信春天就这样走了——你看,墙角那一架木香,不是还开着吗?
“不信春归无绾击”——我不信春天没有留下羁绊,你看那架木香花,就是春天拴在人间的最后一根线。这份倔强里,有一种天真,有一种执着,也有一种对美的不肯放手。
木香花的美,不在单朵,而在成片。
单看一朵木香,其实并不起眼。花不大,直径不过两三厘米,重瓣或单瓣,白色或淡黄,简简单单,毫不张扬。但当成千上万朵小花同时开放,密密地缀满枝条,从高处倾泻而下时,那种视觉的冲击力,是任何单朵花都无法比拟的。
这就是“花瀑”的由来。在无数江南的旧庭院里,木香花爬满了花架、篱垣、老墙,用一场盛大的花事,为春天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在蔷薇科这个大家族里,木香花是一个温柔的存在。
玫瑰有刺,月季有刺,连野蔷薇也免不了扎手。可木香花“近无刺”,枝条光滑,小枝绿色,只在极少数情况下疏生皮刺。你可以放心地靠近它,伸手抚摸那些垂下的枝条,不用担心被刺痛。
这份“无刺”,像一种性格——温和,不设防,不伤人。
木香花的枝条细长柔软,天生就是攀援的好手。给它一面墙,它能爬满整面墙;给它一架花架,它能织出一顶绿色的帷帐;给它一棵大树,它能沿着树干一路向上,把花开到树梢。它不挑剔,不强求,给什么便用什么,在什么样的条件下都能活出自己的模样。
可别被它的温柔骗了。木香花其实很坚韧。它耐寒,耐旱,对土壤不挑剔,萌芽力强,耐修剪。看似柔弱的枝条,却能攀爬到六米之高。
木香花的美,还有一种时间的厚度。
它不像一年生的草花那样急急忙忙地开、匆匆忙忙地谢。木香花是多年生的,一旦种下,只要稍加照料,它便能年复一年地开花,一年比一年繁茂,一年比一年盛大。
多年前,我亲手在院子里,搭了一个拱门花架,如今一到四月,便花开成瀑。那些藤虬结盘曲,攀附在青砖黛瓦之间。每年春天,老藤上抽出新枝,新枝上开出繁花。这一刻,院子的美无比真实。春日的感受,无比美好。
木香花开在暮春,恰在春与夏的交界。它谢了,夏天就真的来了。所以木香花有一种特殊的意义——它是春天的句号,是春天写给夏天的信,是一个季节对另一个季节的嘱托。
去年暮春,我在一座徽州的一座老宅院门,遇见了一架木香花。那宅子破败,恐已无人居住。可那一架木香花,却开得轰轰烈烈,从墙内探出头来,铺了半条巷子。我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风来的时候,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我的肩上,落在一只正在打盹的橘猫身上。空气中弥漫着那股清雅的香,不浓不淡,刚好能让人安静下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我对木香花如此钟情。
它不是那种让人一见倾心的花——它太素了,太淡了,太不争了。它不会在第一时间抓住你的眼球,不会用艳丽的颜色向你示好。可当你静下心来,当你愿意在花下多站一会儿,那股香气便会慢慢地将你包裹,那份温柔便会悄悄地渗进心里。
木香花的栽培,是我所植花卉中,最容易的了。只要给它一面墙,一架花架,给它阳光和雨露,它便能回报你一整个暮春的香雪。种木香花,种的不只是花,还是一种等待,一种陪伴,一种年年如期而至的约定。
若你问我,春天最美的样子是什么。我会说:是暮春时节,转角处,那一架倾泻而下的木香花。还有那句:
“不信春归无绾击,尚存一架木香花。”
· 学名:Rosa banksiae
· 科属:蔷薇科蔷薇属
· 别名:七里香、木香藤、班克斯夫人蔷薇
· 花色:白、黄,有单瓣、重瓣之分
· 花期:4-5月(暮春至初夏)
· 原产地:中国西南部
· 栽培历史:可追溯至唐末五代,宋代已与牡丹、兰花并列为“一品花”
· 代表品种:重瓣白木香、黄木香、单瓣白木香、大花白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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