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巴嫩:曾经的中东巴黎,现在连电都用不上
在黎巴嫩,我学会的第一句阿拉伯语不是“你好”,也不是“谢谢”。
是“Kahraba”,意思是“电”。
这句话我每天至少说十次。早上醒来问房东:“Kahraba ma fi?”(没电了吗?
),晚上出门吃饭问老板:“Kahraba امتى بتجي?”(电什么时候来?),深夜躺在床上,听着发电机轰鸣声渐渐消失,绝望的想:“Kahraba راحت。
”(电又没了。)
来贝鲁特之前,我对这里的想象停留在两个极端。一个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老照片,满眼法式建筑、露天咖啡馆、穿着时髦长裙的女人,号称“中东巴黎”、“东方瑞士”。另一个是新闻头条里的关键词:大爆炸、经济崩溃、真主党、难民营。
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个破碎的、悲伤的、充满历史尘埃的城市。
结果我看到的,是一个在停电和派对之间无缝切换,在废墟和奢侈品店旁边同时存在的,混乱又性感的矛盾体。

一、银行是摆设,发电机才是硬通货
落地贝鲁特拉菲克·哈里里国际机场,第一件事就是换钱。朋友提前警告我:“千万别在机场换,也别去银行,去街边找那些挂着‘Exchange’牌子的小店。”
我没听懂,银行难道不是最靠谱的地方吗?
走进一家看起来很正规的银行,大厅空荡荡,只有两个保安在聊天。我问柜员美元兑黎巴嫩镑的汇率,他给了我一个官方牌价:1美元兑15000黎巴嫩镑。
我礼貌的笑了笑,转身出门,在隔壁一家烟酒店里,老板从抽屉拿出一沓皱巴巴的黎巴嫩镑,给我的汇率是:1美元兑90000黎巴嫩镑。
六倍的差价。
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什么叫“金融体系崩溃”。黎巴嫩的银行不是用来存取钱的,是用来证明“我们国家还有银行”的摆设。老百姓的毕生积蓄被冻结在里面,取不出来,就算取出来,也是一堆废纸。
真正的“货币”,是美元现金和——发电机。
我在贝鲁特住的公寓,房东是个叫乔治的帅大叔。他最自豪的不是公寓的海景,而是他花大价钱装的私人发电机。
“别担心,我的发电机一天能供电20个小时!”他拍着胸脯保证。
在黎巴嫩,国家电网(EDL)一天最多供电两三个小时,有时甚至完全消失。其余时间,所有人的生活都靠两种东西维持:
1. 社区共享的大型发电机(generator subscription),按安培收费,价格高昂。
2. 富人自备的私人发电机。
晚上走在贝鲁特的街头,你听到的不是车流声,而是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发电机轰鸣。声音最大的地方,往往是最时髦的酒吧或餐厅。
有电,意味着你能开空调、能给手机充电、能看电视。有电,就是身份和阶级的象征。
我在一家咖啡馆,正写着东西,突然全场一黑。没人惊慌,服务员熟练的点起蜡烛,三分钟后,备用发电机启动,灯光恢复。邻桌一个打扮精致的女孩对我耸耸肩:“Welcome to Lebanon.”
这种“日常中断”,比任何新闻报道都更直观的告诉你:这个国家,正在靠着惯性和韧性,勉强运转。

二、一半人是难民,另一半人在夜店蹦迪
从贝鲁特市中心开车往东走,不到半小时,风景骤变。
时髦的精品店和法式小洋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拥挤破败的矮房、缠绕如蛛网的电线、和随处可见的联合国难民署(UNHCR)标志。
这里是巴勒斯坦难民营,一个“城中之国”。
路边,孩子们光着脚踢球,妇女们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聊天,男人们在抽水烟。空气里混杂着烤饼的香味、垃圾的酸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绝望感。
我的向导,一个在难民营长大的年轻人,指着一栋勉强能称作“楼”的建筑说:“这里住了十五户人家,大概一百人。”
黎巴嫩全国人口不到六百万,却收容了超过一百五十万叙利亚难民和几十万巴勒斯坦难民。几乎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是难民。
巨大的难民人口,给这个本已脆弱的国家带来了沉重的负担:资源挤兑、治安问题、社会撕裂。
然而,最魔幻的是,仅仅十几公里外,是另外一个世界。
周五晚上十一点,我被朋友拉去贝鲁特的Armenia Street。这里是夜店一条街,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从每一扇门里喷薄而出,空气里全是酒精和香水味。
路边停满了保时捷和路虎,穿着吊带裙的女孩和穿着潮牌的男孩在门口排队,手里拿着最新款的iPhone。酒吧里,一杯鸡尾酒的价格是15美元——这几乎是一个普通黎巴嫩人一周的工资。
人们在舞池里疯狂跳舞,喝酒,大笑,仿佛经济崩溃、国家破产、明天和停电,都与他们无关。
我问朋友:“大家看起来一点也不焦虑?”
他喝了一口酒,大声在我耳边喊:“焦虑有什么用?我爸那辈人经历了十五年内战,什么都没了。我们的存款也没了。
既然什么都抓不住,不如抓住今晚!”
“Work hard, party harder”这句话,在黎巴嫩被演绎成一种近乎悲壮的哲学:既然现实已经如此糟糕,不如在末日废土上尽情狂欢。
白天,你是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晚上,你就是不在乎明天的派对动物。这种极致的分裂感,就是贝鲁特的日常。

三、士兵的工资买不起一盒烟,但人人都在微笑
在贝鲁特街头,最常见的除了发电机,就是黎巴嫩士兵。
他们在路口设卡,在政府大楼前站岗,在银行门口维持秩序。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严肃,而是一种疲惫的无奈。
经济危机后,黎巴嫩镑贬值超过98%。一个普通士兵的月薪,折合成美元,可能不到50块。
这是什么概念?
一包万宝路香烟大概3美元,一份最简单的沙威玛卷饼要4美元。他们一个月的工资,可能连基本温饱都无法解决。
我亲眼看到,在一个检查站,一个司机摇下车窗,递给士兵的不是证件,而是一瓶水和两根香蕉。士兵没有拒绝,对他笑了笑,挥手放行。
这种超越规则的人情味,在黎巴嫩无处不在。
有一次我的车在山路上爆胎,正手足无措时,一辆破旧的皮卡停了下来。车上跳下两个大叔,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始帮我换轮胎。他们不会说英语,只是用手势和笑容交流。
换好轮胎后,我拿出20美元表示感谢,他们把手摇的像拨浪鼓。其中一个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说了一个词:“brothers”。
在黎巴น,陌生人之间的善意,浓烈得几乎不真实。
每个人似乎都在用尽全力对彼此微笑,好像笑容是唯一不需要花钱,又能抵抗绝望的东西。他们会主动跟你聊天,问你从哪里来,喜不喜欢黎巴嫩,然后告诉你:“虽然现在很糟糕,但我们黎巴嫩人是打不死的。”
这种乐观,不是盲目,而是一种在苦难中淬炼出的生存本能。就像废墟里开出的花,带着一种破碎但顽强的生命力。

四、从“中东巴黎”到“叙利亚后花园”
贝鲁特最核心的区域,依然保留着“中东巴黎”的影子。
尤其是Gemmayzeh和Mar Mikhael区,街道两旁是奥斯曼和法国托管时期留下的彩色小楼,阳台上开满了三角梅。设计师店铺、画廊、古董店和精致的咖啡馆鳞次栉比。
你坐在街角的咖啡馆,喝着一杯意式浓缩,看着街上走过的时髦男女,会恍惚以为自己身在南欧某个度假小镇。
但这种幻觉很快会被打破。
首先是说话的声音。你听到的不只是黎巴嫩口音的阿拉伯语、法语和英语,还有大量的叙利亚口音。
经济崩溃后,大量有消费能力的叙利亚人,尤其是年轻人,把贝鲁特当成了他们的“后花园”和“避风港”。他们来这里消费、度假、开派对,甚至开公司。
我在一家餐厅吃饭,服务员直接用叙利亚口音的阿拉伯语跟我点餐。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本地人?”
他笑说:“现在来这里消费的,一半都是叙利亚人。”
其次,是那些无法修复的“伤疤”。
2020年贝鲁特港口大爆炸的阴影,至今笼罩着这座城市。在爆炸核心区附近,许多建筑依然保持着被摧毁后的模样,窗户空洞,墙壁上布满弹孔般的痕迹。
有些被炸毁的标志性建筑,比如那栋著名的谷仓,被保留下来作为纪念。它沉默的矗立在港口,像一个巨大的墓碑,提醒着所有人那天下午发生的一切。
你走在修复一新的漂亮街道上,一转弯,可能就看到一栋废弃的危楼。新与旧,繁华与破败,愈合与伤痕,如此紧密的交织在一起,没有任何过渡。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你无法单纯的享受这里的美,心里总会沉甸甸的。

五、食物是最后的信仰,每一口都带着历史
如果说黎巴嫩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崩溃,那一定是他们的食物。
黎巴嫩菜被认为是中东美食的天花板,这句话一点不夸张。即便在物资短缺的今天,他们依然能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惊艳的味道。
一盘Hummus(鹰嘴豆泥),上面淋的橄榄油,品质好到可以直接喝。一份Tabbouleh(塔布勒沙拉),欧芹和番茄切得极碎,用柠檬汁和薄荷调味,清爽到能唤醒灵魂。
还有烤肉(Mashawi),无论是鸡肉、羊肉还是牛肉,都用香料提前腌制,烤得外焦里嫩,汁水丰沛。
最让我上瘾的,是Knafeh,一种用奶酪和糖浆做成的热甜点。在黎巴嫩,最好的Knafeh藏在街边不起眼的小店里。老板用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底锅现场制作,热乎乎的奶酪可以拉出长长的丝,配上酥脆的饼皮和甜而不腻的糖浆,每一口都是巨大的幸福感。
黎巴嫩人对食物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一个家庭的周日午餐,可能会摆出二三十道菜,从各种冷盘(Mezze)到主食烤肉,再到水果和甜点,丰盛得像一场盛宴。
“我们可能没有钱买新衣服,但绝对不能在吃的上妥协。”我的朋友乔治说,“食物是我们最后的尊严。”
在这里,吃饭不仅是填饱肚子,更是一种社交、一种慰藉、一种对美好生活的顽强坚持。当所有宏大的东西都已崩塌,味蕾上的欢愉,成了最真实、最触手可及的信仰。

六、年轻人不是在离开,就是在准备离开的路上
在贝鲁特的一周,我问过至少十个年轻人同一个问题:“你未来有什么打算?”
九个人的回答都一样:“离开这里。”
他们想去迪拜、去欧洲、去加拿大、去澳大利亚……去任何一个有稳定电力、有正常银行、有未来的地方。
人才流失,是黎巴嫩正在流血的伤口,而且血流不止。
医生、工程师、程序员、设计师……几乎所有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阶层,都在想方设法移民。留下来的,要么是走不了,要么是还对这片土地抱有最后一点幻想。
我在一家共享办公空间,认识了一个叫拉娜的女孩。她是个动画设计师,英语和法语流利,作品在国际上还得过奖。她每天都在疯狂的投简历,希望能找到一份海外的工作。
“我爱黎巴嫩,这里是我的家。我的朋友、家人都在这里。但是,我在这里看不到任何希望。
”她指着窗外,“我没办法在一个每天停电20个小时,连基本安全都无法保障的国家,规划我的未来。”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非常熟悉的,属于年轻人的疲惫和挣扎。
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活得用力。
周末,他们会开车去北部的巴特伦(Batroun)冲浪,或者去黎巴嫩山滑雪;他们会组织徒步,探索罗马时代的神庙遗迹;他们会在日落时分,聚集在海边的酒吧,喝着本地的Arak酒,听着阿拉伯音乐。
他们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去消费这片土地上仅存的美好。仿佛是在离开之前,要把故乡的阳光、海水和味道,一次性刻进自己的生命里。

写在最后
离开贝鲁特那天,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我透过舷窗看着这座城市。
白天的贝鲁特,看起来有些疲惫和苍白。那些裸露着钢筋的未完工建筑,那些爆炸留下的伤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但当夜幕降临,我知道,这座城市会亮起另一种光。不是来自国家电网的统一光芒,而是由无数个发电机、无数个酒吧、无数个家庭点燃的,星星点点的、顽固的光。
黎巴嫩不是天堂,甚至离“正常”都还很远。它混乱、破碎、充满矛盾和不确定。
但这里的人,教会我一件事:
真正的强大,不是永不跌倒,而是在废墟之上,依然有能力开派对、有心情做美食、有勇气对陌生人微笑。
你可能会恨它的不争气,但你没办法不爱上它的生命力。
黎巴嫩旅行Tips:
1. 现金为王: 忘掉信用卡,这里几乎所有地方只收现金,而且只认美元现金(最好是新版无折痕的)。在出发前准备足够的美元现金,小面额(1、5、10、20美元)非常有用。
2. 换汇: 绝对不要去银行或机场换汇。最划算的汇率在街边的Exchange小店、烟酒店、甚至是超市。可以下载一些实时更新黑市汇率的App(如Lira Rate),做到心中有数。
3. 电力和网络: 做好随时停电的心理准备。带上大容量的充电宝。购买本地SIM卡时,选择信号覆盖最好的Alfa或Touch,但不要对网速有过高期待,很多地方信号依然不稳定。
入住酒店或民宿前,务必确认清楚发电机的供电时长。
4. 交通出行: 贝鲁特市内交通拥堵且混乱。打车是主要方式,Uber和Bolt在这里都可以用,相对规范。上车前一定和司机确认好价格。
如果要长途旅行(如去巴特伦、比布鲁斯),可以考虑包车,价格可以商量。
5. 安全问题: 黎巴嫩总体治安尚可,当地人非常友好。但要避免前往南部边境地区、贝卡谷地靠近叙利亚边境的某些区域以及巴勒斯坦难民营周边(除非有可靠的当地向导)。夜晚避免独自在偏僻街区行走。
6. 衣着与文化: 黎巴嫩非常西化和开放,尤其在贝鲁特和基督教区域,对游客的衣着没有严格要求。但在参观清真寺或进入一些保守社区时,女性建议准备一条头巾和长袖衣裤,以示尊重。
7. 心态调整: 黎巴嫩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地方。你预订的餐厅可能因为停电不开门,计划的行程可能因为堵车而延误。放平心态,拥抱混乱,享受这里独一无二的“意料之外”,这本身就是黎巴嫩旅行体验的一部分。
不要期待一个高效有序的目的地,把它当成一次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