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笔下的晚清上海:繁华难掩底层困苦,国人畏惧洋人如虎
1862年5月,德川幕府派遣“千岁丸”号官船,专程前往上海开展考察。
考察团队中,不乏后来深刻影响日本近代史的重要人物,比如“倒幕运动先驱”高杉晋作,近代日本海军创始人之一的中牟田仓之助以及名仓予何人、五代才助、日比野辉宽、峰源藏、纳富介次郎等知名人士。
“千岁丸”号抵达上海后,这一行人被这座城市既繁华又混乱的“魔性”彻底震撼。这次考察带来的最直接影响,便是此后许多日本人对中国的态度,从先前的尊敬逐渐转变为不甚尊敬,甚至带有鄙视。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具备敏锐政治眼光的人,更对在西方列强面前一味退让的清政府以及其统治下的中国,生出了深深的失望。

首次访问上海的“千岁丸”号
01上海港的繁盛与底层民众的窘迫
日本人的这种态度转变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他们在上海的所见所闻,给予了他们最直接、最强烈的冲击。首当其冲的,便是上海港繁盛外表下,底层民众的悲惨生活。
跟随“千岁丸”号来到上海的商人松田屋伴吉,频频感叹上海港的“罕见”与“热闹”:
从吴淞江到上海,行程约五里,中国的渔船不计其数,此处俨然是世界上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沿着吴淞方向行进,能看到法国领事馆、美国领事馆,还能隐约望见散落的人家与城楼。
上海江边停泊着英国船只,这些从未见过的外国船,约有五十艘连成一片停靠,此外还有中国木船、蒸汽船等各类船只。
但与此同时,他也敏锐的注意到,居住在船上的普通中国人的生活极为困苦:
许多形状奇特、难得一见的船只,也都拴在岸边。那些狭小的中国木船,有的甚至被当作居所;妇女与孩童居住其上,生活条件实在简陋至极。这里的船只多到难以计数,堪称古今罕见的热闹之地。
他还亲眼目睹了令人心酸的一幕:
一个相貌丑陋的妇人,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摇着船桨划船,那模样简直难以形容。这都是因生活极度贫苦,连养活自己与孩子都成了奢望。到了夜晚,数千艘船只各点一盏灯火,景致虽佳,却藏着说不尽的辛酸。

19世纪70年代的上海外滩
1892年,学者原田藤一郎抵达上海。此时的上海港,依然延续着过往繁华与窘迫并存的场景:
上海在东亚,堪称“人类博览会”的会场,世界各国人种在此汇聚,早已不足为奇。英法美三国租界位于中心地带,车船交织、百货转运,一派的繁忙景象。但最让初来者感到震惊的,仍是清朝底层民众的庞大数量。
我们的邮船一抵码头,数百上千名清朝底层民众便蜂拥而至,吵吵嚷嚷地争抢着上船搬运行李。此时,船员对他们的斥责与鞭打,简直无休无止。唉,这些中国人难道就不是人吗?
这段记录,不仅凸显了上海港的繁忙,还揭露了底层民众被肆意欺凌和轻视的窘迫处境。
1906年,赴重庆任教的教师中野孤山抵达上海。尽管上海被世人称为“东洋的巴黎”,但生活在极端困境中的上海“苦力”,令他大为感慨:
说到苦力的模样,看一眼便会令人毛骨悚然。他们的手脚表面,覆盖着一层由污垢凝结而成的特殊“皮肤”,满身瘿瘤且衣衫褴褛。他们会来回窥探客舱,有时还会从垃圾堆中搜寻乘客吃剩的肉食,一旦寻得,就会吧嗒着嘴狼吞虎咽。这些人的不洁之举,实在是令人震惊。
1908年,学者小林爱雄来到上海。
他此前尽管对本地“苦力”的境遇有所耳闻,但亲眼所见后才发现,“苦力”已经成为看上海码头的一道固定“风景”:
船一靠岸,传说中的苦力便蜂拥而来,无论何物,只要见是行李,便争相搬上岸。这里便是他们激烈争夺、辛酸谋生的舞台。

19世纪末的外滩码头
1910年,学者佐藤善治郎来到上海。与前面几人相比,他对苦力与底层民众的描写更为细致:
船终于抵达邮船会社的码头(浮栈桥),横向停靠下来。就在船将停未停之际,几十个衣衫褴褛、污秽不堪的中国人,猛地登上了船舷。我深感惊愕,这些人中,一半是中国旅馆的揽客员,另一半则是帮乘客搬运行李的人。
揽客员将写有某某客栈(旅店)、宽约二寸、长约五寸的红色厚纸,硬塞进我们的胸前,甚至塞到颚下。只要行李稍一松手,便会被他们抢夺而去。
在我看来,‘他人不可轻信’这句谚语,用在这些人身上再贴切不过。船员们面对蜂拥而至的人群,只能奋力将其推开。这些人的脸上,没有丝毫温情,也无半分笑容,宛如幽灵一般,模样十分凄惨。”
从不同时期、不同日本人的记录中,我们能清晰看到——晚清的上海港,虽因西洋贸易变得繁盛异常;但繁盛的外表之下,隐藏着无数底层民众的悲惨生活——他们终日挣扎在生存边缘,受尽苦难与欺凌;这样的景象,进一步加深了日本人对中国的负面认知。

20世纪初的外滩
02上海县城及其周边的苦难景象
纵观整个晚清时期,在上海县城及其周边地区,随处可以看到生活困苦的民众。
跟随“千岁丸”号抵达上海的画家纳富介次郎发现:
凡是为躲避战乱而来的难民,皆无固定居所。他们或者伫立路旁,或者栖身船上,风餐露宿、饥寒交迫,只为勉强维持一日生计。
他们的生命如同悬丝一般脆弱,实为乱世中最可怜的人。听闻这些难民多为苏州人,约有十余万之众,可官府却无能力救助,饿死者日渐增多。
与之同行的学者日比野辉宽更是惊讶地注意到:
野外摆放着许多长约六七尺的木箱,数量难以计数。箱子周围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我向路人询问,才知道这些皆是装尸体的棺材。当时瘟疫盛行,死人无数,才造就了这般凄惨景象。

19世纪80年代的上海外滩
1885年,汉学家冈千仞来到上海。他所看到的苦难景象,比二十年前更为惨烈:
从新北门入城后发现,城门外乞丐成群,他们衣衫褴褛、补丁摞补丁,有断腿的、瘦弱不堪的、被割去鼻子的、失明的、又聋又哑的,还有身患重病的,一个个跟在行人身后乞讨钱财。城里的小巷狭窄拥挤,臭气扑鼻,还不时能看到饿死的尸体。
不过话说回来,也是园(位于黄浦区的园林)的景象与前面截然不同:
也是园围墙高耸、气势峥嵘,园内厅堂台阶井然有序,池塘、花木、楼阁、桥梁错落其间,处处透着富贵气象,与门外的简陋破败相比,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面对如此鲜明的对比,冈千仞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中国人(主要指知识精英阶层)常以自身的文化礼仪、服饰文物为荣,阅读他们写的文章,华丽如天仙所书;观察他们的容貌,光鲜如神人一般。但是这样的士大夫,千百人中难寻一二。
至于那些普通百姓,大多目不识丁,举止粗俗、衣着污秽,卑贱丑陋,在外国人眼中与未开化的野蛮人相差无几。
冈千仞的这番话,虽带着一定偏见,但他所描述的精英阶层与底层民众的生活差距,却是十分真实的——“盖中土士大夫与闾阎小民,贵贱悬隔,不止云壤(中国的士大夫与普通百姓,贵贱悬殊,何止云泥之别”。

晚清时期的上海
待到佐藤善治郎在1910年抵达上海县城时,底层民众的苦难丝毫未减。他在游记中写道:
城里乞讨的孩童极多,我们行至石桥边,看到孩子们胡乱坐在地上,用头不停地磕着石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所谓的“叩头乞讨”。
我们继续前行,孩子们又绕到前方,再磕五六次头。这些孩子赤身裸体,这般叩头的模样,在我看来实在可笑。可一旦看到巡察前来呵斥,他们便会四散奔逃。
佐藤眼中“可笑”的场景,背后却是乞讨孩童们挣扎求生的辛酸;而这样的苦难,在清末的上海县城及其周边地区,几乎成为了常态。
需要指出的是,除了上海港以及县城周边之外,在租界最繁华的大马路、四马路乃至人来人往的茶楼上,都能看到底层民众为生计奔波的身影。
日比野辉宽在大马路发现:
穿过蜿蜒曲折的街道来到大马路,这条街十分宽阔,是上海最繁华的街道。清晨前来时,能看到街道两侧的鱼市、菜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但与此同时,路边也站着许多乞丐,向过往行人苦苦求救”。
佐藤善治郎在四马路青莲阁发现:
这里有卖点心的、卖中国饭菜的、卖烟管的,以及卖发簪的,还有乞丐混杂在这些小贩之中,一边乞讨,一边挣扎求生。

19世纪末的外滩公园和威尔斯桥
至于在上海郊外,这种惨淡的局面就更普遍了。
跟随“千岁丸”号抵达上海的名仓予何人,是这样描述县城西门外村落的:
途经各个村落,观察当地百姓的风俗。他们的耕种方式、田地形态、居民模样,与我国相差无几,但此处水牛、驴马较多,还有许多躲避战乱的人前来寄居。有的地方只剩高大的门楼,内里却全是田地,这真是乱世才有的景象,令人心生怜悯。
1892年5月,学者安东不二雄记录了自己在上海郊外看到的乞讨儿童:
我租了一辆马车,前往距此六英里的郊外徐家汇游玩,同时参观了当地的天文台。途中看到成群的贫苦儿童,他们不停地追着马车奔跑,嘴里反复喊着‘Master,tencents!(主人,十美分!)’,只为求得一点施舍、换取一口果腹之物。
这些孩子,即便面对外国人,也只能放下尊严,只为换取一口果腹的食物。
03对洋人普遍心怀畏惧
除了贫穷之外,日本人在上海见到了另一种更令人震惊的景象——中国人对外国人普遍极度畏惧,且这种畏惧感已然深入到了各个阶层。
跟随“千岁丸”号 上海的高杉晋作发现,当地人仿佛“天生就要顺从外国人”——每当英国人或法国人行走在街市上,中国行人都会下意识地退到道路两侧,为其让出通道,“这种恭敬乃至畏惧的态度,俨然已成常态”。
目睹这般情景,高杉晋作感慨道:
上海这块土地,虽名义上仍属中国领土,但就实际控制权与社会氛围而言,称之为英国或法国的属地也毫不为过。
有人认为,这段经历也成为了高杉晋作投身“尊王攘夷”运动的重要原因——他从中国的衰败与民众的麻木中,看到了日本若不奋起变革,可能面临的命运。

高杉晋作
与高杉晋作同行的山口锡次郎,也亲眼目睹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
我们下榻的客馆里,有一个约五六岁的孩童。一次,他为我们充当向导,引领我们前往街头。途中,每当遇到中国路人,这个年幼的孩童竟颐指气使,大声呵斥、责骂他们。
更令人意外的是,那些被冒犯的中国人,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或反抗,反而像遇到了可怕的事情,纷纷惊慌失措地躲避开来。
这件事足以说明,当时中国人对西方人以及“被他们视作与西方势力相关的”日本人,畏惧到了何等深刻的地步——连一个年幼的孩子,都能借着这种“势力”随意欺凌同胞,而同胞们却只能选择逃避。
纳富介次郎还注意到,不仅是普通的中国民众,就连那些有身份有学识的文人,也对外国人心存忌惮。
他在游记中记录了这样一件事。
有一天,荷兰领事前来客馆理事。正在与之交谈的施渭南,一见到领事进来,顿时大惊失色、脸色惨白如土,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还慌忙起身向领事恭敬行礼。
纳富介次郎满心疑惑,便向施渭南询问缘由。施渭南满脸惶恐地说道,“刚才那位领事走过时瞥了我一眼,我担心他厌恶我在此与贵国之人(指纳富介次郎)交谈,若是久坐不去,恐怕会惹他发怒”。说罢,他便匆匆起身告辞了。
须知,施渭南是一位在北京颇负名望的学者。可即便如此,他在洋人面前却依旧表现得胆战心惊、卑微不堪。目睹这一幕,纳富介次郎心中不胜慨叹。

纳富介次郎
当然,这些日本人的笔下记录更多的,还是那些为了生存,甘愿被洋人役使的苦力。
1873年来到上海的僧人小栗栖香顶,发现了一个十分矛盾的现状——上海人平日里动辄辱骂欧洲人,将其贬斥为未开化的“戎狄”,甚至骂其禽兽不如。
但小栗栖香顶也敏锐地观察道:
一旦他们亲眼见到欧洲人建造的宏伟馆舍,亲身感受其带来的物质繁荣后,内心的傲慢与偏见便会瞬间崩塌,原有信念也随之动摇,转而心甘情愿地受欧洲人驱使。
对此,他在日记中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唉!由此可见,人心趋向利益,比大火向干燥之处蔓延还要迅速自然。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此前所有口头上的清高与义愤,都显得不堪一击。
1909年来到上海的官员胜田主计发现,面对洋人的骄横跋扈,包括人力车夫在内的苦力们始终不敢反抗。
在他看来,这或许是“人心向利”,或许是为了生计而不得不有的坚韧:
上海街头,时常能看到这样的景象。洋人乘坐着低矮的虾茶色人力车,这本身已是那个时代不平等的寻常一景。但让我深感不快的是,有些洋人催促车夫快跑时,竟会用脚从后面使劲踢车夫的屁股。这绝非孤立事件,而是屡见不鲜。
胜田主计不禁感慨,“洋人在政治、经济等更为重要的领域,对待中国人的态度,又会是何等居高临下、傲慢无礼呢?”

拉着外国人的人力车夫
佐藤善治郎则认为,当时的中国人,在一定程度上已被西方人“彻底剥夺了人格”。
他发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常有乘客上了人力车后,不告知目的地,而车夫也习以为常,不追问半句,拉起车便走。
这便让人产生一个疑问——车夫如何能抵达正确的目的地?原来,乘客会用手杖指挥方向——欲向左便点左边,欲向右便指右边;遇到岔路口时,车夫会回头用眼神请示,因此从未出错。
更让佐藤善治郎诧异的,是车费的支付方式:
这笔费用并未事先约定,全凭乘客下车时“随意”给予。但无论给多少钱,车夫照例都会嘟囔着“不够,不够”。此时,若乘客再补上一两文钱,车夫若仍纠缠不休,乘客只需拿起手杖或扇子,在其额头上轻敲一下,车夫便会立刻停止索要,脸上毫无怒容,默默退到一旁。而且,在当时的上海街头,这是十分常见的场景。
这般景象,不仅让佐藤善治郎大为震惊,更让他发出了“居然会有如此不被认可人格的人存在”的感慨。

青年时代的佐藤善治郎(右)
04尾声:繁盛都市下的苦难底色
晚清的上海,无论是繁华的港口、热闹的租界,还是破败的县城、偏远的郊外,都有无数苦力、难民和乞讨者在挣扎求生。
而日本人的这些记录,不仅让我们清晰看到晚清上海的双重面貌——繁盛与苦难,更让我们读懂了那个时代中国的衰败、民众的苦难与民族尊严的缺失;也正是这些景象,彻底改变了日本人对中国的原有认知。
随着时间的推移,日本各界的“厌华”和“丑华”情绪变得愈演愈烈,旋即挑起了全面侵华战争,最终让自己陷入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