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将军十多年,为了能够配得上他,我自幼博览群书精通圣贤。却只等来将军一句:西容族氏和亲,堪当此任者唯有三公主
他请旨让我和亲那天,我正替他挡了敌军射来的冷箭。
血染红了嫁衣,他抱着他的白月光,头也不回。
我笑了笑,把虎符藏进袖子里。

1
我叫慕容婵。
但我已经很多年没用过这个名字了。
从我十二岁那年起,宫里就再也没有三公主。父皇对外说三公主体弱多病,送去城外的道观静养,不见外人。
实际上我被送进了京郊的一处别院,跟着从边关秘密召回的老将军学兵法、习骑射、读谋略。
父皇每隔三个月会来看我一次,每次只问一句话。
“婵儿,你恨父皇吗?”
我总是摇头。
我不恨。
因为我知道,我的几个皇姐,有的嫁去了北漠,有的联姻去了南疆,和亲的队伍一拨接一拨,回来的人寥寥无几。
父皇把我藏起来,不是为了流放我,是为了保护我。
也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真正的慕容家的人。
而不是那些只会绣花吟诗的公主。
可我不知道,这个秘密,要守到什么时候。
直到我十六岁那年,遇见了他。
那日我在别院后山的林子里练箭,远远听见马蹄声。
我躲到树后,看见一个少年将军策马而过,身后跟着一队亲兵。
他勒住马,朝林中看了一眼。
“谁?”
我没动。
他笑了一声,搭箭拉弓,一箭射在我藏身的树干上,箭羽离我的脸只有三寸。
“出来。”
我走出来,站在他马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弓上。
“你是这附近的人?”
“是。”
“叫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
“阿婵。”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拿起我的弓看了一眼。
“好弓。”他看向我,“你会射箭?”
我没说话。
他忽然把弓塞回我手里,翻身上马,策马跑出几十步,回头看我。
“射我的马。”
我愣了一下。
“射不中,我就把你抓回去,问问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姑娘独身一人。”
我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弓。
箭离弦,擦着他的马耳朵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树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哈哈大笑。
“好箭法!”
他策马回来,低头看我。
“我乃霍去病,承袭父职,镇守边关。小丫头,你这箭法跟谁学的?”
我没回答。
他也不恼,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扔给我。
“拿着,日后若有事,凭此物来边关找我。”
然后他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霍”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问老将军,霍去病是谁。
老将军叹了口气。
“霍家的小子,少年英雄,十六岁便随父出征,杀敌无数。是个将才。”
我“哦”了一声。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他的消息。
他打了胜仗,我高兴。
他受了伤,我担心。
他回京述职,我就偷偷溜出去,混在人群里看他策马走过长街。
他从不记得我。
但没关系。
我记得他就够了。
我想,等我学成兵法,等我拿到兵权,等我成为父皇真正能用的人,我就去找他。
告诉他,我叫慕容婵。
告诉他,我等他。
这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来,我读了上百本兵书,骑射功夫能和老将军打成平手,边关三十万大军的将领名单我能倒背如流。
老将军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
“公主,老臣能教的,都教了。日后您若领兵,必是一代名将。”
我跪在他床前,磕了三个头。
他死后,别院就剩我一个人。
父皇来得更少了,偶尔派人送信来,只问一句。
“可还记得为何在此?”
我回一句。
“记得。”
二十六岁那年,我终于等到了他凯旋。
北漠之战,他率三万铁骑,大破敌军十万,斩杀敌酋,收复失地。
消息传回京城,满城沸腾。
我也混在人群里,看着他从城门而入。
十年了,他比当年更魁梧,更威风,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
他骑在马上,朝两侧的百姓抱拳致意。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他没有看见我。
没关系。
我想,等他进宫述职,我就去找父皇,请父皇赐婚。
我二十六了,再不嫁,就真的老了。
可我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赐婚,是和亲。
他进宫那日,我在宫门外等着。
我想等他出来,就上前拦住他,亮明身份,告诉他,我是三公主。
可我等来的,是他站在金銮殿上,对父皇说的话。
“陛下,西容族遣使来朝,求娶公主和亲。臣以为,西容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和亲之事,须选一位能担当大任的公主前往。”
父皇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不说话。
他继续说。
“臣听闻三公主自幼养在宫外,饱读诗书,聪慧过人。堪当此任者,唯有三公主。”
我站在殿外,听见这句话,愣住了。
他继续说。
“臣愿亲自领兵,护送三公主和亲,确保公主安全抵达西容。”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不知道。
他根本不知道,他口中那个“三公主”,就是我。
那个在林中射箭的小丫头,那个偷偷看他十年的傻子。
父皇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准。”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圣旨送到了别院。
我跪着接旨,听着宣旨太监念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
宣旨太监念完后,把圣旨递给我,笑眯眯地说。
“公主,您可真是好福气。和亲西容,那可是正妃之位,日后就是西容的王后了。”
我接过圣旨,笑了笑。
“多谢公公。”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卷圣旨,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我把圣旨收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三天后,和亲队伍启程。
霍去病亲自领兵,护送我出关。
出发那日,京城百姓夹道观看,议论纷纷。
“这就是三公主?怎么从没见过?”
“听说自幼养在宫外,身子不好。”
“可怜,和亲西容,那地方苦寒,怕是回不来了。”
我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听这些话,一言不发。
队伍行至城门口,我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个梦。
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十年前,我选择等一个人。
十年后,他亲手把我送上了和亲的路。
队伍出了城,一路向北。
霍去病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从未来过我的马车。
倒是另一辆马车,他三天两头去。
那辆车里坐着一个女人,据说是他带来的,说是路上照顾的人。
我打听过,那女人叫柳如烟,是他在边关收留的孤女,身子弱,跟着和亲队伍回京养病。
可我看得出来,他对她不一般。
每次他去那辆马车,都会待很久,出来时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我从没见他对我有过。
翠儿气得不行。
“公主,那个柳如烟算什么东西,也配让霍将军亲自去照顾?”
我看了她一眼。
“翠儿,你记住,从今往后,我是去和亲的公主,他是护送的将军。我们之间,只有公事,没有私情。”
翠儿红了眼眶。
“可是公主,您等了他十年啊。”
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没有说话。
是啊。
我等了他十年。
可他呢?
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和亲队伍走了半个月,到了边关。
按照规矩,队伍要在边关休整三日,然后出关,进入西容境内。
当晚,我住在驿馆里。
夜深了,我睡不着,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
忽然,窗户被轻轻敲了三下。
我转身,一个黑衣人从窗外翻了进来。
我下意识去摸袖中的匕首,却看见那人单膝跪下,双手捧上一卷黄绫。
“陛下密诏。”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展开。
上面是父皇的笔迹。
“吾儿婵儿,见诏如见朕。西容狼子野心,名为和亲,实为窥探我朝虚实。朕命你,以和亲之名,行监国之事。边关三十万大军,虎符在此,听你调遣。若西容敢有不臣之心,许你先斩后奏。朕在京中,等你的捷报。”
黄绫下,是一枚虎符。
半枚,另一半在我手里。
父皇当年送我来别院时,就把半枚虎符给了我。
他说,若有一日,边关有变,这半枚虎符能调动三十万大军。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他给我的念想。
没想到,今日真的用上了。
黑衣人低声说。
“陛下说了,公主若不愿,可凭虎符调动边关兵马,护送公主回京。一切后果,陛下承担。”
我握着虎符,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告诉父皇,儿臣接了这道密诏。”
黑衣人抬头看我。
“公主?”
我看着窗外,月色下,驿馆的院子里,霍去病正站在柳如烟的马车旁,低头说着什么。
“父皇让我以和亲之名,行监国之事。”我说,“那这亲,我就去和。只是和完了,是谁的天下,还不一定呢。”
黑衣人磕了个头,翻窗离去。
我把虎符贴身收好,继续站在窗前。
霍去病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驿馆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我的窗户。
隔着夜色,我们四目相对。
我看着他,没有动。
他也看着我,一动不动。
很久,他低下头,推门进去了。
我收回视线,关上窗户。
翠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问。
“公主,您还没睡?”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翠儿,明日你悄悄出城一趟,去边关大营,找一个叫赵老七的人。”
“赵老七?”
“他是老将军的旧部,见了这个,他就明白了。”
我把半枚虎符递给她。
翠儿瞪大了眼睛。
“公主,这……”
“去吧,小心些。”
翠儿握着虎符,眼眶又红了。
“公主,您是要……”
我笑了笑。
“翠儿,我等了十年,等来的是一道和亲圣旨。现在我不想等了。”
第三天,队伍准备出关。
我坐在马车里,翠儿回来了,悄悄对我点了点头。
我嗯了一声,继续闭目养神。
队伍刚出关,走了不到二十里,忽然前方传来喊杀声。
我掀开帘子,看见远处烟尘滚滚,无数骑兵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们围在中间。
“西容骑兵!”
“保护公主!”
霍去病拔刀,带着亲兵冲上前去。
可对方人太多,我们的人太少,很快就被冲散。
霍去病被十几个西容骑兵围住,左支右绌,眼看就要落败。
马车里,翠儿吓得发抖。
“公主,公主,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
霍去病身上的甲胄已经染血,他的刀越来越慢,眼神却越来越凶狠。
他回头看我的马车,张嘴想喊什么。
就在这一刻。
我站起身,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光中,我穿着凤冠霞帔,一步一步往前走。
西容骑兵看着我,竟然忘了动手。
我走到队伍中间,从袖中取出那枚虎符,高高举起。
“边关铁骑何在!”
远处,轰隆隆的马蹄声响起。
黑压压的骑兵从山后涌出,潮水一般涌来,把西容骑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黑脸将军策马上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我面前。
“末将赵七,率边关三万铁骑,奉公主令,前来护驾!”
我把虎符收回袖中,看向被围在中间的西容骑兵。
霍去病站在人群里,浑身是血,呆呆地看着我。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霍将军护驾有功,退下歇息。”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对赵七下令。
“传本宫军令,活捉西容王子,祭我大旗。”
火光中,我端坐马上。
身后,三万铁骑齐声高呼。
霍去病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有看他。
我看向远处,那里是西容的方向。
父皇,您让儿臣以和亲之名,行监国之事。
那今日,儿臣便从这活捉西容王子开始。
2
边关的风比京城烈。
和亲队伍在驿馆休整的那三天,霍去病一次都没来见过我。
倒是柳如烟的马车,他一天跑三趟。
翠儿去打听了回来,气鼓鼓的。
“公主,您知道那个柳如烟是什么人吗?说是霍将军在边关救的孤女,父母都被西容人杀了,霍将军可怜她,带在身边照顾。这一照顾就是三年,走哪带哪。”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公主,您等了他十年,他连您是谁都不知道。那个柳如烟,不过认识三年,他就……”
“翠儿。”我打断她。
她闭嘴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等十年吗?”
她摇头。
“因为我从来不等别人给我什么。”我说,“我等的是我自己,等我足够强大,等我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
翠儿似懂非懂。
我没再解释。
第三天夜里,赵七来了。
他换了身普通百姓的衣服,悄悄摸进驿馆,跪在我面前。
“公主,边关大营的兄弟们,都等着您呢。”
我看着他。
“赵将军,你就不怕我是假的?”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
“公主,老将军临终前,派人给末将送过一封信。信里说,他日若有一个姑娘拿着半枚虎符来找末将,那便是三公主。让末将拼了命,也要护公主周全。”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老将军……还说什么了?”
赵七低下头。
“老将军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教了公主三年。说公主若能领兵,必是一代名将。”
我攥紧了手。
窗外,夜风吹过,树影摇曳。
“赵将军。”
“末将在。”
“明日队伍出关,你带人跟在后面。若西容人动手,你就……”
我压低声音,说完了后半句。
赵七听完,眼睛亮了。
“末将领命!”
他走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
明天,就是和亲的队伍正式出关的日子。
也是我,真正开始走自己的路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队伍启程。
我坐在马车里,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骑在马上的霍去病。
他穿着银色的甲胄,腰悬长刀,脊背挺得笔直。
他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马车。
那辆马车里,坐着柳如烟。
我收回视线,靠在车壁上。
翠儿小声问。
“公主,您心里……不难受吗?”
我闭着眼睛。
“翠儿,你说,一个人最怕的是什么?”
“奴婢不知道。”
“最怕的,是付出了一切,才发现那个人根本不值得。”
队伍出了关。
关外是一片荒原,风沙漫天,看不见尽头。
走了不到二十里,前方忽然传来喊杀声。
我掀开帘子,看见远处烟尘滚滚,无数骑兵从四面八方涌来。
是西容人。
他们果然动手了。
霍去病拔刀,带着亲兵冲上前去。
可对方人太多,我们的人太少,很快就被冲散。
我看见他被十几个西容骑兵围住,左支右绌,刀法渐渐乱了。
有一个西容骑兵绕到后面,举刀朝他背后砍去。
我几乎要喊出声。
可就在这一刻,他猛地回身,一刀把那人砍下马。
他回头看向我的马车,张嘴想喊什么。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我走下了马车。
我穿着凤冠霞帔,一步一步往前走。
战马在我身边嘶鸣,刀剑在我眼前挥舞,我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
我只看见他。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茫然,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走到队伍中间,从袖中取出那枚虎符,高高举起。
“边关铁骑何在!”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
黑压压的骑兵从山后涌出,潮水一般涌来,把西容骑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七一马当先,冲到我跟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赵七,率边关三万铁骑,奉公主令,前来护驾!”
我把虎符收回袖中,看向被围在中间的西容骑兵。
一个穿着华丽甲胄的年轻人,被几个西容骑兵护在中间,脸色惨白。
那就是西容王子。
我抬了抬下巴。
“活捉他。”
赵七站起身,一挥手。
铁骑如潮水般涌上去,西容骑兵拼命抵抗,却根本不是对手。
不到半个时辰,那个西容王子就被绑到了我面前。
他被按着跪在地上,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语问。
“你……你是谁?”
我低头看着他。
“大周三公主,慕容婵。”
他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三公主明明是来和亲的,怎么可能……”
我没理他,转身看向霍去病。
他站在人群里,浑身是血,呆呆地看着我。
我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可此刻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霍将军。”
他浑身一颤。
我看着他。
“护驾有功,退下歇息。”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公主……”
我没等他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三万铁骑齐声高呼。
那天晚上,我们在边关大营扎寨。
赵七让人搭了帅帐,我坐在主位上,看着被押进来的西容王子。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周……大周公主,小王有眼无珠,冒犯了公主,求公主饶命。”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叫什么?”
“小王……小王叫阿史那隆。”
“阿史那隆。”我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你们西容,这次派你来和亲,打的什么主意?”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放下茶杯。
“不说也行。来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我说!我说!”
他抬起头,满脸惊恐。
“父王说,大周皇帝老迈,几个皇子都不成器,朝中也没什么名将。让小王借着和亲的名义,探探大周的虚实。若是……若是大周真的外强中干,就让小王找个由头,杀了护送的将军,抢了和亲的队伍,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挥师南下,直取京城。”
我笑了。
“好大的胃口。”
他拼命磕头。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小王只是奉命行事,不是小王的错啊!”
我看着他不说话。
他磕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公主,小王愿意将功折罪!小王知道,大周朝中有内应,有人给父王通风报信,说大周兵力空虚,说边关守将不和,说……”
我打断他。
“内应是谁?”
他张了张嘴。
“我……我不知道。父王没说,只说是京中贵人。”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没撒谎。
“带下去,看好。”
赵七把人押走。
帐中安静下来。
翠儿端了热茶进来,小声问。
“公主,您信他的话?”
我看着跳动的烛火。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朝中确实有人想让我死。”
翠儿红了眼眶。
“公主,那咱们怎么办?”
我没说话。
帐帘被掀开,有人进来。
我抬头,是霍去病。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不说话。
我看着他,也不说话。
翠儿识趣地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公主……”
我端起茶杯,没看他。
“霍将军,有什么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公主,臣……臣不知道,您是……”
“是什么?”
他低下头。
“是三公主。”
我笑了一声。
“霍将军,你当众请旨,让我去和亲。怎么,你不知道三公主是谁?”
他脸色涨红。
“臣……臣以为,三公主自幼养在宫外,不问世事。臣以为,她去和亲,是最合适的人选。臣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不知道,是你。”
我放下茶杯。
“是我,又怎样?”
他愣住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高,我仰头看着他。
“霍将军,十年前,你在城外林子里,见过一个射箭的小丫头。你还给了她一块玉佩,说有事可以来找你。”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
“我等了你十年。”我说,“我学兵法,习骑射,读谋略,就是为了有一天能配得上你。可我等来的,是你亲手把我送上和亲的路。”
他的脸色惨白。
“公主,臣……”
“你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后退一步,看着他。
“霍将军,你的那块玉佩,我扔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
我转身,走回座位。
“你退下吧。”
他站着不动。
“公主,臣……”
“退下。”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转身,慢慢走出去。
帐帘落下,我坐在烛火旁,看着跳动的火焰。
翠儿悄悄进来。
“公主,您……您哭了?”
我抬手摸了摸脸,果然是湿的。
我笑了笑。
“没事。”
那夜,我没有睡。
我坐在帐中,把父皇的密诏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天亮时,我把密诏收好,起身走出帐篷。
外面,三万铁骑已经列队完毕。
赵七迎上来。
“公主,西容王子怎么处置?”
我看着远处,那里是西容的方向。
“派人去西容王庭,告诉他们,他们的王子在我手上。想要人,拿诚意来换。”
“什么诚意?”
我笑了笑。
“让他们派使臣来,当面给我磕头认错。”
赵七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末将领命!”
那天,我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三万铁骑从我面前走过。
风吹起我的衣袍,猎猎作响。
霍去病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我。
我没有看他。
我看向远方。
父皇,您让儿臣以和亲之名,行监国之事。
那今日,儿臣就从这西容王子开始。
3
西容的使臣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三天,一队人马就出现在边关大营外,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自称西容丞相,叫耶律齐。
赵七把人带进来时,那老头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大周公主在上,外臣耶律齐,奉我王之命,前来向公主请罪。”
我坐在帅位上,低头看着他。
“请罪?你们西容派兵劫杀和亲队伍,想把我这个公主抢回去当人质,现在一句请罪就完了?”
耶律齐低着头。
“公主息怒,那都是误会。我王说了,是下面的人擅自行动,与我王无关。我王已经杀了那个擅自行动的将军,把人头送来了。”
他一挥手,有人捧着一个木匣子上来,打开,里面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翠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动,只是看了一眼。
“就这些?”
耶律齐抬起头。
“我王还说了,愿意赔偿大周白银五十万两,良马三千匹,作为赔罪之礼。只求公主放还我王子,两国重修旧好,继续和亲之议。”
我笑了。
“继续和亲?”
“是。我王说了,公主才貌双全,乃大周明珠。若公主愿意,我王愿以正妃之位迎娶,日后公主便是我西容的王后。”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耶律丞相,你回去告诉你王,和亲的事,不必再提了。”
耶律齐愣住了。
“公主,这……”
我放下茶杯。
“我大周的女儿,不是用来换和平的货物。你们西容若想和,就拿出诚意来。若想打,我慕容婵,奉陪到底。”
耶律齐脸色变了又变。
我站起身。
“送客。”
赵七上前,一把揪起耶律齐。
“走吧,丞相大人。”
耶律齐被拖出去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那天晚上,帅帐里灯火通明。
我把所有将领都召集起来,摊开地图。
“西容人不会善罢甘休。”我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几个地方,“他们这次吃了亏,一定会找机会报复。赵七。”
“末将在。”
“你带一万人,守住这里。西容人要来,必经此路。”
“是。”
“王横。”
“末将在。”
“你带五千人,埋伏在这片林子里。若西容人绕过赵七的防线,你就从后面包抄。”
“是。”
我一连下了十几道军令,把边关的防线重新布置了一遍。
将领们领命而去,帐中渐渐空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地图,一言不发。
有人进来,端了杯热茶放在我手边。
我没抬头。
“放下吧。”
那人没走。
我抬起头,是霍去病。
他站在我面前,手里还端着那杯茶。
“公主,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我看着他。
“霍将军,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他愣了一下。
“臣……”
“你已经被父皇准予告老还乡,不再是将军了。你现在,只是一个庶民。”
他的脸色白了白。
“那臣……臣可以留下吗?”
我笑了。
“留下?以什么身份留下?马前卒?还是我慕容婵的旧相识?”
他把茶放下,退后一步,单膝跪地。
“公主,臣知道自己错了。臣不求公主原谅,只求公主给臣一个机会,让臣戴罪立功。”
我低头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
十年前,他也是这样跪着,把那块玉佩递给我。
十年后,他又跪在我面前。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霍去病。”
他抬起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调动边关三万铁骑吗?”
他摇头。
我从袖中取出那枚虎符,放在桌上。
“因为我有这个。这是父皇在我十二岁那年给我的。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不是等着嫁人的命。”
他看着那枚虎符,不说话。
我继续说。
“你知道我等你的十年,我在做什么吗?我在学兵法,习骑射,读谋略。我想着,有一天我能站在你身边,和你并肩作战。可我没想到,我等来的,是你亲手把我送上和亲的路。”
他的眼眶红了。
“公主,臣……”
“你什么也不用说。”我打断他,“霍去病,你曾经是我年少时的一个梦。但现在,梦醒了。”
我站起身,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帐门口,我停住脚步。
“你想留下,就留下吧。边关缺人,你打了几年代仗,有用。但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将军,只是一个普通的兵。你的生死,与我无关。”
我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身后,他没有追上来。
第二天,西容人果然来了。
五万大军,黑压压地压过来,把边关大营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七站在我身边,脸色凝重。
“公主,您先撤,末将断后。”
我看着远处的西容大军,摇了摇头。
“撤?撤去哪?京城?然后呢?让西容人长驱直入,打到京城门口?”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转身,看向集结完毕的三万铁骑,“我大周的女儿,不是只会躲在男人身后的废物。”
我翻身上马。
赵七急了。
“公主,您不能亲自上阵!”
我低头看他。
“赵将军,老将军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将不畏死,士不用命。今日我若躲在后面,凭什么让将士们为我卖命?”
赵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举起手。
“将士们!”
三万双眼睛看着我。
“西容人欺我大周无人,想抢我回去当俘虏。你们说,怎么办?”
三万铁骑齐声高呼。
“杀!”
“那就杀!”我拔出腰间的剑,“今日,本宫与你们同在!”
战鼓擂响。
三万铁骑如潮水般涌出,与西容大军撞在一起。
我没有冲在最前面,也没有躲在最后面。
我在中军,和赵七一起,调度兵马,指挥作战。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上战场。
可我好像天生就该在这里。
每一个命令下去,都有将士拼死执行。每一次调度,都能扭转战局。
打了整整一天,西容人终于退了。
他们丢下上万具尸体,狼狈逃窜。
大周铁骑追出三十里,直到天黑才收兵。
那天晚上,边关大营灯火通明。
将士们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庆祝胜利。
我坐在帅帐里,身上还穿着染血的战袍。
赵七进来,满脸喜色。
“公主,此战大捷!西容人至少三个月不敢再来!”
我点点头。
“阵亡的将士,都登记了吗?”
“登记了。”
“抚恤银两,从我的私库出。”
赵七愣了愣。
“公主,这……这不合规矩。”
我看着他。
“赵将军,那些将士是为我死的。他们的妻儿老小,我不能不管。”
赵七的眼眶红了。
“公主……”
“去吧。”
他走后,我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烟火气。
我站在月光下,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篝火。
有人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我没回头。
“有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公主今日,真像一位将军。”
我笑了笑。
“我本来就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公主,臣……”
我转过身,看着他。
霍去病站在月光下,身上也穿着染血的战袍。
他的脸上有伤,是白天打仗时被流矢划的。
我看着他。
“霍去病,你今天杀了几个西容人?”
他愣了一下。
“十七个。”
“好。”我说,“继续努力。等你能杀一百个的时候,再来找我说话。”
我转身走了。
身后,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十六岁,第一次见到他。
他在马上回头看我,笑着问:“小丫头,你叫什么?”
我说:“阿婵。”
他说:“阿婵,好名字。”
然后画面一转,我二十六岁,站在金銮殿外,听见他对父皇说:“堪当此任者,唯有三公主。”
我猛地惊醒。
外面天已经亮了。
翠儿端了水进来,见我醒了,笑着说。
“公主,您醒了?赵将军说,今日要给您庆功呢。”
我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不必了。让他准备一下,我要去巡视边关。”
翠儿愣住了。
“公主,您刚打完仗,不歇息几日吗?”
我看着她。
“翠儿,你知道为什么西容人敢来吗?”
她摇头。
“因为他们觉得,大周无人。觉得边关的将士,都是一群废物。”我站起身,“我要让他们看看,大周有人。有人愿意守在这里,有人愿意死在战场上。”
翠儿红了眼眶。
“公主,您真是……”
“是什么?”
她摇摇头,不说话。
那天,我骑着马,把边关的每一处关隘都走了一遍。
每到一处,我都下马,和守关的将士说话。
我问他们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家里有没有人等着他们回去。
有个年轻的士兵,看见我时激动得说不出话。
他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
“公主,俺娘说了,让俺好好打仗,保护好公主。”
我把他扶起来。
“你叫什么?”
“俺叫狗蛋。”
我笑了。
“狗蛋,好好打仗。等打完仗,本宫给你娶个媳妇。”
他脸红得像个猴屁股。
周围的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帅帐,累得几乎站不稳。
翠儿帮我脱了战袍,心疼得直掉泪。
“公主,您这是何苦呢?”
我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翠儿,你不懂。”
“奴婢是不懂,可奴婢心疼。”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我皱了皱眉。
“怎么了?”
翠儿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古怪。
“公主,是……是霍将军。”
“他怎么了?”
“他在外面,跪着。”
我愣了一下。
“跪着干什么?”
翠儿低下头。
“他说,他杀了九十九个西容人了。还差一个,就够一百个了。他想问问公主,能不能让他提前来见您。”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告诉他,不够。差一个,也是不够。”
翠儿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渐渐安静。
月光从帐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霜。
4
霍去病在帐外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出去时,他还跪在那里,身上落满了霜。
他从我身边走过,目不斜视。
赵七跟在我身后,小声说。
“公主,霍将军他……”
“他什么?”
“他昨夜真的杀了第一百个西容人。三更时分,有西容探子摸过来,被他撞见,一刀砍了。”
我停下脚步。
赵七继续说。
“末将已经查过了,确实是西容探子,身上还带着信。”
我转过身,看向霍去病。
他还跪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霍去病。”
他抬起头。
一夜的霜冻让他的脸有些发白,嘴唇也干裂了。
我看着他。
“你杀了多少个?”
“一百个。”
“够数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公主……”
“起来吧。”
他站起身,腿明显晃了一下,却硬撑着站直了。
我转身往前走。
“跟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来。
那天,我带他去巡视了最危险的几处关隘。
一路上,我没和他说话,他也没开口。
只是每到一处,他都看得仔细,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
傍晚回来时,我在帅帐里摊开地图。
“看出什么了?”
他站在我身边,指着地图上的几处。
“这里的防线太薄弱,西容人要来,肯定选这里。还有这里,地势太低,容易被火攻。这里……”
他说了一炷香的时间。
我听着,没说话。
等他说完,我看向他。
“你在边关待了几年?”
“十年。”
“十年,就看出这些?”
他愣了愣。
我指着地图上的另外几处。
“你说的都对,但都是明面上的。真正的杀招,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盯着地图,脸色渐渐变了。
“公主的意思是……”
“西容人打了这么多年仗,不傻。他们知道哪里好打,哪里不好打。所以他们不会选你说的那些地方,他们会选这些看起来最难打的地方。”
他沉默了。
我收起地图。
“霍去病,你知道你为什么打了十年胜仗,却始终不能彻底平定边关吗?”
他抬头看我。
“因为你只会打仗,不会谋略。你以为打赢了就完了,可你不知道,真正的战争,在打完仗之后才开始。”
他的脸色有些白。
我没再说话,挥手让他出去。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公主,臣想问一句话。”
“问。”
“公主这些……都是谁教的?”
我看着他。
“老将军。就是那个,你父亲曾经看不起的,只会守城不会进攻的老将军。”
他的身体震了一下。
老将军和他父亲有旧怨,这事边关人人皆知。
他父亲曾说,老将军是个缩头乌龟,一辈子不敢出城迎战。
可老将军守的那座城,三十年没丢过。
霍去病低下头。
“臣……明白了。”
他走了。
翠儿端茶进来,小声问。
“公主,霍将军好像很难过。”
我看着帐帘落下。
“他该难过。”
那天之后,霍去病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整天跟在我身后,而是主动去找赵七,跟着巡防,跟着操练,跟着研究地图。
赵七偷偷跑来跟我说。
“公主,霍将军变了。以前他傲得很,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现在见谁都客客气气,不懂的就问,问完了就记。”
我没说话。
又过了半个月,西容人果然来了。
他们没选那些好打的地方,而是选了霍去病说的那些“薄弱处”。
可他们不知道,那些“薄弱处”,已经被我重新布置过了。
那一仗,打得西容人丢盔弃甲。
赵七亲自带兵追击,一直追出八十里,砍了三千多颗人头。
回来的路上,霍去病一直沉默。
晚上庆功宴,他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酒。
我端着酒杯走过去。
他看见我,慌忙站起来。
“公主。”
我看着他。
“今日你杀了几个?”
“十三个。”
“不错。”
他低下头。
“公主,臣终于明白您说的话了。”
“什么话?”
“真正的战争,在打完仗之后才开始。”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臣以前以为,打赢了就完了。可臣现在才知道,打赢了,只是开始。”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臣以前看不起老将军,觉得他胆小怕事。可臣现在才知道,守城三十年不丢,比打十场胜仗都难。”
我看着他。
“霍去病,你终于长大了。”
他的眼泪落下来。
那天晚上,他在我面前哭了很久。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哭,一句话也没说。
等他哭完了,我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霍去病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提从前的事,不再提柳如烟,不再提什么“白月光”。
他只是闷头做事,练兵、巡防、研究地图、琢磨战术。
将士们渐渐开始服他,见了他会叫一声“霍将军”。
虽然他已经不是将军了。
那天,赵七来报,说抓到一个西容细作。
我让人把细作押进来,是个中年男人,看着面善,不像坏人。
可他一开口,我就知道不对。
他说他是商人,来边关做生意,被误抓了。
可他的口音,带着西容贵族才有的那种腔调。
我让人把他关起来,慢慢审。
第三天,他招了。
他说他叫耶律齐,是西容的丞相。
我愣住了。
西容丞相,亲自来做细作?
我让人把他押上来,亲自审问。
耶律齐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
“公主,您赢了。”
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苦笑。
“西容内部乱了。我王病重,几个王子争位,朝中大臣各怀鬼胎。我这次来,是想找机会和大周议和。”
我盯着他的眼睛。
“议和?”
“是。西容愿意称臣,愿意纳贡,只求大周退兵,不要再打了。”
我笑了。
“耶律丞相,你当我傻吗?西容现在内乱,正是我大周一举平定的好时机。我为什么要退兵?”
耶律齐的脸色变了。
“公主,您……”
我站起身。
“来人,把耶律丞相请下去,好好招待。等本宫平了西容,让他亲自给我牵马。”
耶律齐被拖下去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召集所有将领,连夜商议进军西容的事。
赵七主战,说机不可失。
王横主守,说西容地形复杂,贸然进军容易中伏。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我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
等他们吵完了,我看向角落里的霍去病。
“你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臣以为,该打。”
赵七咧嘴笑了。
霍去病继续说。
“但打之前,要先稳住西容内部。臣有一计,可让西容几个王子互相残杀,不战自乱。”
我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说来听听。”
他走上前,指着地图,说了半个时辰。
等他讲完,帐中一片安静。
赵七咽了口唾沫。
“霍将军,这计……太毒了吧?”
霍去病看着他。
“兵者,诡道也。毒不毒,看对谁。”
我笑了。
“好。”
那天晚上,我把军权交给了霍去病。
他跪在地上,双手接过虎符,眼眶又红了。
“公主,臣……”
“什么也别说了。”我看着他,“这是你欠我的,也是你欠大周的。去打吧。”
他磕了三个头,起身走了。
三个月后,消息传来。
西容内乱,三个王子互相残杀,死了两个,剩下的一个被大臣们拥立为王。
新王登基第一天,就派使臣来求和,愿意称臣纳贡,永不反叛。
霍去病带兵进入西容王庭,接受了新王的投降书。
他让人快马加鞭,把投降书送到我手上。
我打开看了一眼,放在一边。
翠儿问。
“公主,您不高兴吗?”
我看着窗外。
“高兴。”
可我心里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场,在京城。
那里有我的父皇,有我的皇兄们,有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
我收起投降书,站起身。
“翠儿,收拾东西。”
“公主,去哪?”
“回京。”
一个月后,我回到京城。
城门口,有人迎接。
是我的大哥,太子慕容衍。
他骑在马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三妹,辛苦了。”
我下马,给他行礼。
“大哥。”
他翻身下马,扶住我。
“三妹不必多礼。父皇在宫里等着你呢。”
我点点头,上了他准备的马车。
马车进城时,我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街道。
十年了,京城还是那个京城。
可我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躲在人群里,偷偷看少年将军策马而过的小丫头了。
进宫,见父皇。
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坐在龙椅上,像一尊泥塑。
我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
“儿臣参见父皇。”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婵儿,起来。”
我站起来。
他朝我招招手。
“过来,让朕看看。”
我走过去,跪在他脚边。
他伸手,摸着我的脸。
“瘦了。”
我笑了笑。
“儿臣不苦。”
他的眼泪落下来。
“婵儿,父皇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
“父皇没有对不起儿臣。是儿臣,自己要走的这条路。”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边关的事,朕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霍去病那小子,现在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他……很好。”
父皇点点头。
“朕听说,他在边关,替你打了不少仗。”
“是。”
“朕还听说,他以前得罪过你。”
我看着父皇。
“父皇想说什么?”
他笑了笑。
“朕什么也不想说。朕只是想问问,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已经是庶民了。打完仗,就该告老还乡。”
父皇看着我。
“你舍得?”
我看着窗外。
“父皇,儿臣等了他十年。可他连儿臣是谁都不知道。现在,儿臣不想等了。”
父皇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御花园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有人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我没回头。
“父皇让您来的?”
“是。”
我转过身,看着霍去病。
他也看着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公主。”
“什么?”
他忽然跪下。
“臣有一句话,憋了很久。”
我看着他。
“说。”
他抬起头。
“臣,可以重新追求您吗?”
我愣住了。
5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清晰。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讨好,是……认真。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不急,就那么跪着。
风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的花香。
很久,我开口。
“霍去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大周三公主,慕容婵。”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吗?”
“十年。”
“你知道你这十年在做什么吗?”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臣……在打仗,在等一个人。”
我笑了。
“等一个人?等谁?柳如烟?”
他抬起头。
“公主,臣知道,臣以前瞎了眼。臣以为,柳如烟是臣的良配。可臣现在知道了,她不是。”
我看着他。
“那我是?”
他沉默了。
我转身,往前走。
他追上来,拦在我面前。
“公主,臣不会说话。臣只知道,这三个月,臣每天想的都是您。臣想您教臣的那些话,想您站在点将台上的样子,想您穿着战袍骑马的样子,想您……”
我打断他。
“霍去病,你想的是我,还是那个能调动三十万大军的监国公主?”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
“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绕过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听见他在身后说。
“臣想的是,十六岁那年,在林子里射箭的那个小丫头。”
我的脚步停住了。
他继续说。
“臣那时候不知道她是谁,但臣记住了她。臣给她那块玉佩,是真的想让她有事来找臣。可后来,臣把她忘了。”
我转过身。
他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臣以为,臣这辈子只会喜欢一个人。可臣后来才知道,臣喜欢的,是臣自己想象出来的一个人。柳如烟,她从来都不是臣以为的那个人。”
我走回他面前。
“那你以为,我是吗?”
他看着我。
“臣不知道。但臣想试试。”
我沉默了很久。
“霍去病,你凭什么试?”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
“我等了你十年。十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可你在想谁?你在想柳如烟。你在她身上花了三年,连她是什么人都没看清。你现在说想试试,我凭什么信你?”
他的眼眶红了。
“公主,臣……”
“你什么也不用说。”我打断他,“霍去病,你记住,从今往后,你只是我的一个将军。打完了仗,就告老还乡。我们之间,不可能。”
我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寝殿里坐了很久。
翠儿进来点了好几次灯,都被我吹灭了。
我喜欢坐在黑暗里。
黑暗里,没人看得见我的表情。
第二天早朝,父皇宣布了一件事。
他要立我为监国长公主,代他处理朝政。
满朝哗然。
太子慕容衍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父皇,自古以来,没有女子监国的道理。三妹虽然立了功,但毕竟是女儿身,如何能处理朝政?”
父皇看着他,没说话。
二皇子慕容启也站出来。
“父皇,儿臣也以为不妥。三妹在边关立了功,该赏。但监国之位,非同儿戏,还请父皇三思。”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
我站在朝堂上,一言不发。
等他们都说完了,父皇开口。
“婵儿,你怎么说?”
我走上前,跪下。
“父皇,儿臣有一事禀报。”
“说。”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
“这是西容的投降书。西容新王愿意称臣纳贡,永不反叛。”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我继续说。
“儿臣在边关,不仅平了西容之乱,还查出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抬起头,看向太子慕容衍。
“西容人当初劫杀和亲队伍,是因为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说大周兵力空虚,说边关守将不和,说……杀了和亲公主,大周也不敢怎样。”
慕容衍的脸色变了。
“三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大哥,那个通风报信的人,就在这朝堂之上。”
朝堂上轰的一声炸开了。
父皇一拍龙椅。
“都闭嘴!”
安静了。
父皇看着我。
“婵儿,你说,是谁?”
我转身,看向人群中的一个人。
“御史大夫,陈大人。”
陈大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公主,你血口喷人!”
我笑了笑。
“陈大人,你给西容人写的信,我找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几封信,让太监呈给父皇。
父皇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陈康!你好大的胆子!”
陈大人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臣冤枉,臣是被人陷害的!”
我没说话。
父皇看着他。
“陷害?这信上的字,是你的亲笔。这信上的印,是你的私印。你说陷害?”
陈大人浑身发抖。
父皇挥了挥手。
“拖下去,打入天牢,严加审讯。”
陈大人被拖出去时,拼命喊冤枉。
可没人理他。
朝堂上安静得可怕。
我看着太子慕容衍。
他的脸色很难看,却强撑着镇定。
我没再说话。
那天之后,朝堂上的风向变了。
没人再敢反对我监国。
父皇正式下旨,立我为监国长公主,代他处理朝政。
我搬进了东宫旁边的承乾殿,开始接手政务。
第一个来找我的,是太子。
他站在殿外,说要见我。
我让人请他进来。
他进来后,看着我,冷笑了一声。
“三妹,好手段。”
我请他坐下,让人上茶。
“大哥,喝茶。”
他不坐,也不喝。
“你查陈康,查了多久?”
我看着他。
“从西容王子招供那天起。”
“你早就知道是他?”
“不知道。但我知道,朝中一定有内应。”
他的脸色阴了阴。
“你为什么不直接查我?”
我笑了。
“大哥,我查你做什么?你是我大哥,是太子,是将来的皇上。我查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愣住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大哥,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
他盯着我。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
“我想要大周,不再被人欺负。我想要边关的将士,不再白白送命。我想要父皇,能安心养老。”
他沉默了。
我继续说。
“大哥,你若信我,我会帮你。你若不信我,我现在就可以走。”
他看了我很久。
“你真的……没想过?”
我笑了。
“大哥,我若是男人,也许会想。但我是女人,我知道这个位置,坐不上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坐下了。
那天,我和他谈了很久。
走的时候,他的脸色好多了。
翠儿进来收拾茶杯,小声问。
“公主,您真的没想过?”
我看着她。
“翠儿,有些事,想过也不能说。”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开始习惯这种生活,每天批奏折,见大臣,处理政务。
累是真累,但也充实。
有时候,我会想起边关。
想起那些风沙漫天的日子,想起那些和将士们一起喝酒的夜晚。
也想起他。
霍去病。
他还在边关,替赵七练兵。
偶尔有战报传来,上面有他的名字。
每次看见那个名字,我都会停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那天,赵七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说,西容又有异动,新王不甘心称臣,暗中集结兵马,想要反扑。
信的最后,赵七问,要不要让霍去病带兵去平叛。
我提起笔,想写“准”。
可笔尖落在纸上,却写成了“让他来京一趟”。
我看着那几个字,愣了很久。
然后我把纸揉成一团,重新写。
“准。”
半个月后,消息传来。
霍去病带兵三千,深入西容境内,擒了西容新王,押回边关。
我坐在承乾殿里,看着那份战报,半天没说话。
翠儿在一旁小声说。
“公主,霍将军又立功了。”
我把战报放下。
“嗯。”
“公主,您不高兴?”
我看着她。
“翠儿,你说,一个人立了太多功,会怎么样?”
她想了想。
“会升官?”
我笑了笑。
“升官?升到哪去?他已经是庶民了,立再大的功,也还是个庶民。”
翠儿愣住了。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批完奏折,一个人站在窗前。
外面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在窗棂上,像有人在说话。
我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天也下雨。
他骑着马,从雨里冲出来,浑身湿透,却笑得张扬。
他把玉佩扔给我,说:“拿着,日后若有事,凭此物来边关找我。”
我攥紧了那块玉佩,看着他策马而去。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真好看。
后来我把那块玉佩扔了。
扔在哪,我都忘了。
雨越下越大。
我关上了窗。
第二天,有消息传来。
霍去病押着西容新王,已经到了京城。
我愣了一下。
“他来京城做什么?”
传话的太监说。
“霍将军说,要亲自把西容新王献给公主。”
我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明日早朝,在金銮殿上献俘。”
第二天早朝,我坐在父皇旁边,看着霍去病押着西容新王走进来。
他穿着战袍,身上还带着风尘,却比任何时候都耀眼。
西容新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霍去病单膝跪地。
“臣霍去病,奉监国公主之命,擒西容新王来献。”
满朝文武看着他,议论纷纷。
我站起身,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十六岁那年一样。
我看着他。
“霍将军,辛苦了。”
“臣不辛苦。”
我转身,走回座位。
“西容新王,你可知罪?”
西容新王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知罪,知罪,小王知罪。求公主饶命。”
我看着他。
“你愿意投降吗?”
“愿意愿意,小王愿意投降。”
我笑了笑。
“那好。从今往后,你就是大周的臣子。你的王庭,改设在我边关,由我大周派官员治理。你的子民,可以继续留在西容,但要向我大周纳税。”
他愣住了。
“公主,这……”
我看着他。
“怎么,不愿意?”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霍去病在一旁说。
“公主,此人反复无常,不可轻信。”
我看了他一眼。
“霍将军,本宫自有分寸。”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那天,西容新王被迫签了降书。
从今往后,西容不再是国,而是大周的一个郡。
满朝文武,一片欢呼。
只有太子,站在人群里,脸色复杂。
散朝后,我回到承乾殿。
刚坐下,就有人来报。
“公主,霍将军求见。”
我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进来。”
他进来了,还是那身战袍,站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
“有事?”
他忽然跪下。
“公主,臣有一事相求。”
“说。”
他抬起头。
“臣想留在京城。”
我愣了一下。
“留在京城?做什么?”
他看着我。
“做公主的马前卒。”
我笑了。
“霍去病,你是将军,不是马前卒。”
他低下头。
“臣什么都可以做。”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公主在这里。”
殿中安静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很久,我开口。
“霍去病,你知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监国长公主。”
“你知道,我如果答应你,朝中会怎么说吗?”
他抬起头。
“臣不在乎。”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不在乎,我在乎。”
他的脸色变了。
我继续说。
“霍去病,你以为这是儿戏吗?你是将军,我是公主。我们之间,隔着多少东西,你知道吗?”
他看着我。
“臣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忽然站起身,抓住我的手。
我愣住了。
他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
“臣知道,您是公主,臣是庶民。臣知道,朝中那些人会说什么。臣也知道,这条路很难走。”
我看着他。
“那你还来?”
他笑了。
“因为臣想试试。”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十六岁那年的张扬,也有这几个月磨出来的沉稳。
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我抽回手。
“霍去病,你先下去。”
他愣了一下。
“公主?”
我转身,背对着他。
“让我想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好。”
他走了。
我站在殿中,看着窗外的光。
翠儿进来,小声问。
“公主,您怎么了?”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想了很多事。
想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见他。
想这十年,我每天想他的日子。
想他请旨让我和亲时,我心里的痛。
想他在边关跪在我面前,说“臣可以重新追求您吗”。
也想今天,他握着我的手,说“因为臣想试试”。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只知道,我好像……没那么恨他了。
天亮时,我做了个决定。
我让人去传他。
他来了,站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
“霍去病,你要留下,可以。”
他的眼睛亮了。
“但有一个条件。”
“公主请说。”
我看着他。
“你要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没有军职,没有俸禄,没有特权。你要和其他士兵一样,操练、巡防、打仗。生死由命,与我无关。”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怎么,不愿意?”
他忽然笑了。
“愿意。”
我也笑了。
“那好。从今天起,你就是京城守备营的一个普通士兵。”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谢公主。”
他走后,翠儿进来,一脸不解。
“公主,您这是何苦呢?”
我看着窗外。
“翠儿,你不懂。”
“奴婢是不懂。霍将军明明立了那么多功,您却让他当个小兵。”
我笑了笑。
“正因为立了那么多功,才要让他当小兵。”
翠儿更不明白了。
我没解释。
有些事,她不懂,也不需要懂。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和他之间,不再隔着那十年。
从今往后,一切重新开始。
他若是真心,就让他一步步走上来。
他若是假意,就让他死在战场上。
我不会再等了。
这一次,换他来追我。
6
霍去病在京城守备营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没去看过他一次。
但他的消息,总是源源不断地传到我耳朵里。
“公主,霍将军今天又挨鞭子了。”
“为什么?”
“顶撞上司。”
我头也不抬。
“该。”
“公主,霍将军今天一个人打趴了五个挑衅的老兵。”
我继续批奏折。
“然后呢?”
“然后他被关了禁闭。”
我笑了。
“活该。”
“公主,霍将军今天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
我抬起头。
“落水?”
“是,护城河边上,一个孩子掉进去了,他跳下去救上来了。守备营的校尉说要给他请功,他不要。”
我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翠儿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低头继续批奏折。
那天晚上,我批完奏折,站在窗前。
外面月色很好,和那夜他在御花园跪着时一样。
我想起他跪在我面前,说“臣可以重新追求您吗”。
又想起他握着我的手,说“因为臣想试试”。
翠儿在旁边小声说。
“公主,您要是想去看他,就去看看吧。”
我转过身。
“谁说我想去看他?”
翠儿低下头。
“奴婢多嘴。”
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下睡觉。
第二天,我去巡视守备营。
这是我监国以来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守备营的校尉受宠若惊,带着一群将领迎出来,点头哈腰。
我摆摆手。
“不必多礼,本宫随便看看。”
我在营里走了一圈,看了操练,看了营房,看了伙食。
一切都还好,不算差,也不算好。
走到最后,我忽然问。
“你们营里,有没有一个叫霍去病的?”
校尉愣了一下。
“有有有,公主认识他?”
我没回答。
“让他来见我。”
校尉赶紧派人去找。
不一会儿,有人跑过来。
“禀校尉,霍去病在伙房劈柴。”
校尉脸都绿了。
“还不快叫他来!”
我抬手制止。
“不必了。本宫过去看看。”
伙房在营地最偏僻的角落,又脏又乱,到处都是油烟味。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
他光着膀子,正举着斧头劈柴。
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三个月不见,他黑了,瘦了,但身上的肌肉更结实了。
他没看见我,一斧头一斧头地劈着,动作又快又准。
旁边有人小声说。
“霍去病,有人找你。”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住了。
斧头从他手里滑落,差点砸到他的脚。
我看着他。
“霍去病,这三个月过得怎么样?”
他回过神来,慌忙跪下。
“臣参见公主。”
我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
“起来吧。”
他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打量着他。
身上有几道新伤,是鞭子抽的。手上全是茧子,比在边关时还厚。
“听说你挨了鞭子?”
他低着头。
“是。”
“为什么顶撞上司?”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的话不对。”
“什么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公主一个女人,懂什么打仗。”
伙房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看着他。
“所以你打了他?”
“没有。臣只是告诉他,公主在边关打了三个月仗,杀敌无数,比他这种连战场都没上过的人,懂一万倍。”
我笑了。
“然后他就抽了你二十鞭?”
“是。”
“值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
“值。”
伙房里更安静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
“明天开始,你不用劈柴了。”
“那臣做什么?”
我回头看他。
“跟着校尉,学怎么管理一个营。”
他愣住了。
校尉在一旁,喜笑颜开。
“公主放心,末将一定好好教他。”
我没再说话,走了。
那天之后,霍去病开始跟着校尉学管理。
他学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就把守备营上上下下摸了个透。
校尉来报,说他是个将才,可惜现在只是个小兵。
我没说话。
又过了一个月,边关传来急报。
西容余孽叛乱,联合北边的游牧民族,集结五万大军,杀向边关。
赵七派人求援,说边关兵力不足,请朝廷速派援军。
朝堂上吵成一片。
太子主守,说边关离京城太远,派兵来不及,不如让赵七坚守,等叛军粮尽自退。
二皇子主战,说若不及时救援,边关一旦失守,叛军就会长驱直入,打到京城。
两边吵了三天,没吵出结果。
第四天,我站上朝堂。
“本宫亲自领兵,去边关平叛。”
满朝哗然。
太子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三妹,你疯了?你是监国公主,怎么能亲自上战场?”
我看着他。
“大哥,正因为我是监国公主,才要亲自去。”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
“边关的将士,是我带过的。他们信我。我去,他们就会拼命。换任何人去,都不行。”
太子还想说什么,父皇开口了。
“婵儿,你决定了?”
我跪下。
“是。”
父皇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好。朕准了。”
那天,我点兵五万,准备出征。
出发前一天晚上,有人来求见。
是霍去病。
他站在殿外,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跪在地上。
我让人请他进来。
他进来后,跪在我面前。
“公主,臣求您一件事。”
“说。”
“让臣跟您去边关。”
我看着他。
“你现在是守备营的人,不是边关的兵。”
“臣可以请调。”
“你凭什么请调?”
他抬起头。
“凭臣在边关打了十年仗。凭臣熟悉那里的地形。凭臣……想保护您。”
殿中安静了。
我看着他。
“霍去病,你知道边关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吗?”
“知道。”
“那你还去?”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正因为危险,臣才要去。”
我沉默了很久。
“好。明日卯时,大军开拔。你若迟到,军法处置。”
他磕了三个头。
“谢公主。”
第二天卯时,大军开拔。
我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身后,五万大军浩浩荡荡。
霍去病在队伍里,和其他士兵一样,穿着普通的军服,背着普通的兵器。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将军。
二十天后,大军抵达边关。
赵七迎出来,看见我时,眼眶红了。
“公主,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下马。
“赵将军,边关的将士们呢?”
“都在等着您。”
我走进大营,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们都看着我,眼里有惊喜,有激动,也有担忧。
我站上点将台。
“将士们,本宫回来了。”
台下,欢呼声震天。
那天晚上,我和赵七、王横等将领商议军情。
西容余孽和北边的游牧民族联合,一共五万人,驻扎在距离边关一百里的地方。
赵七主守,说等他们来攻,我们以逸待劳。
王横主攻,说趁他们立足未稳,主动出击。
我听完他们的话,看向角落里的一个人。
“你怎么看?”
那个人站出来,是霍去病。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几个地方。
“臣以为,该打。但不是现在打。”
赵七皱眉。
“什么意思?”
霍去病看着他。
“叛军有五万人,我们只有三万。硬打,打不过。要打,就要等他们分兵。”
“分兵?”
“是。北边的游牧民族,向来和西容人不和。他们这次联合,不过是利益驱使。只要我们让他们觉得,西容人占了便宜,他们就会内讧。”
赵七愣了愣。
“怎么让他们内讧?”
霍去病笑了笑。
“很简单。派人假扮西容人,去劫他们的粮草。”
我看着他。
“你有把握?”
他转过头,看着我。
“公主,臣在边关打了十年仗,最擅长的,就是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他跪下。
“臣领命。”
三天后,消息传来。
北边的游牧民族和西容余孽果然内讧了。
霍去病派人假扮西容人,劫了他们的粮草,还杀了他们几个头领。
游牧民族的首领大怒,带兵去找西容人算账。
两边打了一仗,死了两千多人。
赵七在帅帐里大笑。
“霍将军,好计!”
霍去病站在我身边,没说话。
我看着他。
“接下来呢?”
他看着地图。
“接下来,该我们出手了。”
那天夜里,我带兵三万,趁夜出击。
叛军正在内讧,营地乱成一团。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杀了整整一夜,叛军死伤过半,剩下的四散而逃。
西容余孽的头领被活捉,游牧民族的首领跪地投降。
天亮时,战场上一片狼藉。
我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
霍去病跟在我身边,身上全是血。
“公主,赢了。”
我点点头。
“是啊,赢了。”
他忽然从马上下来,跪在地上。
“公主,臣有一事相求。”
我低头看他。
“说。”
他抬起头。
“臣想留在边关。”
我愣住了。
“为什么?”
他看着我。
“因为臣发现,臣这辈子,只适合打仗。京城那种地方,不适合臣。”
我沉默了很久。
“那……我呢?”
他笑了。
“公主是公主,臣是臣。臣配不上公主。”
我看着他。
“霍去病,你这是……在拒绝我?”
他低下头。
“臣不敢。臣只是……想明白了。”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
我坐在马上,看着他跪在地上,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原来,他不是来追我的。
他是来告别的。
7
我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像边关那些经年不化的石头。
风吹过,扬起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霍去病。”
“臣在。”
“你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里面多了一些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是释然。
是放下。
我忽然笑了。
“你想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我。
“臣想明白了,臣这辈子,只会打仗。公主是天上的云,臣是地上的泥。云泥之别,臣不该痴心妄想。”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臣以前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要把她留在身边。可臣现在知道了,喜欢一个人,是要让她去她该去的地方。”
“那你说,我该去什么地方?”
他看着我。
“公主该去的地方,是金銮殿。是龙椅。是这天下最高的地方。”
我愣住了。
他低下头。
“公主,臣在京城这三个月,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太子殿下平庸,二皇子殿下懦弱,朝中大臣各怀鬼胎。这大周的天下,只有公主能撑起来。”
“所以呢?”
“所以,公主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臣身上。公主该做的事,比儿女私情重要一万倍。”
风停了。
战场上安静得像一座坟。
我坐在马上,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磕了三个头。
“公主,臣告退。”
他站起身,转身往远处走。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忽然喊住他。
“霍去病!”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我的话,继续往前走。
他走进人群里,走进那些普通的士兵里,走进边关的风沙里。
我坐在马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赵七走过来,小声说。
“公主,您没事吧?”
我回过神来。
“没事。”
我策马转身。
“回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帅帐里,喝了一夜的酒。
翠儿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公主,您别喝了,伤身子。”
我没理她。
天亮时,我把酒壶扔在一边。
“翠儿,收拾东西。”
“公主,去哪?”
“回京。”
半个月后,我回到京城。
刚进城,就听说父皇病重。
我急忙进宫,跪在他床前。
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看见我,他笑了笑。
“婵儿,回来了?”
我握住他的手。
“父皇,儿臣回来了。”
他看着我。
“边关的事,朕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我摇摇头。
“是霍去病做得好。”
他愣了一下。
“霍去病?那小子还在边关?”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婵儿,你告诉朕,你对那小子,到底是什么心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
“父皇,儿臣……”
他打断我。
“别骗朕。朕是快死的人了,就想听句实话。”
我低下头。
“儿臣……喜欢他。”
他笑了。
“喜欢就好。朕还以为,你要一辈子不嫁人呢。”
我抬起头。
“父皇,他……他不要儿臣。”
他愣住了。
“不要你?他疯了?”
我把边关的事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婵儿,那小子不是不要你,是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我看着他。
“配不上?他是将军,我是公主,有什么配不上?”
父皇笑了。
“傻丫头,你还不明白吗?他不是因为身份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是因为他看见了你的将来。”
“将来?”
“他看见你会成为这天下的主人。他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我愣住了。
父皇握住我的手。
“婵儿,你记住,真正的爱,不是占有,是成全。那小子,是在成全你。”
我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父皇……”
他笑了笑。
“朕累了,你出去吧。”
我跪着磕了三个头,退了出去。
那天之后,父皇的病越来越重。
太子开始频繁出入东宫,和二皇子明争暗斗。
朝中大臣各怀心思,有人站队太子,有人投靠二皇子,还有人暗中来找我。
我都拒绝了。
我只守在父皇床边,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三个月后,父皇驾崩。
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婵儿,这天下,朕交给你了。”
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父皇驾崩后,朝堂上乱成一团。
太子和二皇子争着登基,两边的人马在朝堂上吵成一团,差点动手。
我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吵了三天,没吵出结果。
第四天,太子忽然带兵进宫,要逼宫。
二皇子也不甘示弱,带着自己的人马守在宫门外。
两军对峙,剑拔弩张。
我站在金銮殿前,看着他们。
太子骑在马上,朝我喊。
“三妹,你让开!等我登基,封你为长公主,享一世荣华!”
二皇子也喊。
“三妹,你别听他的!他登基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你帮我,我封你为摄政王,和我共掌天下!”
我看着他们,笑了。
然后我抬起手。
身后,忽然涌出无数铁骑。
是边关的兵。
赵七带头,王横押后,三万铁骑,把太子和二皇子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太子脸色惨白。
“三妹,你……”
我走下台阶,站在他们中间。
“大哥,二哥,你们争了这么久,也该争够了。”
太子看着我。
“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
“父皇临终前,把天下交给了我。”
二皇子愣住了。
“什么?”
我从袖中取出遗诏,让太监宣读。
遗诏上写得清清楚楚:朕崩后,由三公主慕容婵继位,监国摄政,待天下安定后,再择贤而立。
太子听完,脸色铁青。
“不可能!父皇怎么可能把皇位传给一个女人!”
我看着他。
“大哥,你不信?”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看向二皇子。
“二哥,你信吗?”
二皇子脸色复杂,沉默了很久,终于跪下。
“臣,参见陛下。”
太子愣住了。
“二弟,你……”
二皇子抬起头。
“大哥,遗诏在此,边关铁骑在此,你我还有什么好争的?”
太子看着他,又看着我,终于颓然跪下。
“臣,参见陛下。”
那一天,我登基了。
改元承平,是为大周第一位女帝。
登基大典那天,我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看着满朝文武跪在脚下。
太子跪在最前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二皇子跪在他旁边,也是低着头。
我看向人群。
没有他。
他还在边关。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登基的消息。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不会来。
他在成全我。
登基后,我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
开女子科举,允许女子为官。
整顿吏治,严惩贪腐。
减免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
整军经武,加强边关防御。
一条条政令发下去,一道道奏折批回来。
朝中有人反对,有人阳奉阴违,有人暗中使绊子。
我都知道。
但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三年过去了。
大周国力渐强,百姓安居乐业。
边关平静,西容人再也不敢来犯。
女子科举开了三届,出了不少女官,有人已经做到侍郎。
太子被我封为安乐王,让他去封地享福。
二皇子主动请缨,去边关协助赵七练兵。
朝中上下,再无人敢反对我。
那天,我批完奏折,一个人站在御花园里。
三年了,我很少想起他。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来了。
想起他跪在边关的战场上,说“臣配不上公主”。
想起他转身离去,一步一步走进风沙里。
翠儿如今已经是女官了,站在我身后,小声问。
“陛下,您在想什么?”
我看着天上的月亮。
“翠儿,你说,一个人在边关待三年,会变成什么样?”
翠儿愣了一下。
“陛下是说霍将军?”
我没说话。
她想了想。
“奴婢听说,霍将军在边关立了不少功,赵将军好几次想给他请功,他都不要。他现在还是个小兵,每天和普通士兵一起操练、巡防、打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是……一个人?”
翠儿低下头。
“是。”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朝,我宣布了一件事。
“朕要巡边。”
满朝哗然。
有大臣站出来反对。
“陛下,您是天子,怎么能轻易离京?”
我看着他们。
“边关的将士,为大周守了这么多年疆土,朕去慰问一下,有何不可?”
他们还想说什么,我抬手制止。
“不必再说了。朕意已决。”
半个月后,我带着仪仗,浩浩荡荡地往边关去。
一路上,百姓夹道欢迎,喊着万岁。
我坐在銮驾里,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很平静。
二十天后,抵达边关。
赵七带着众将迎出来,跪了一地。
我下辇,把他们扶起来。
“赵将军,辛苦了。”
赵七眼眶红了。
“陛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笑了笑。
“来看看你们。”
我走进大营,看着那些熟悉的场景,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三年了。
这里的一切都没变,还是那么简陋,那么粗糙。
可那些面孔,有些老了,有些不见了。
我看向人群。
没有他。
赵七在旁边小声说。
“陛下,霍将军在巡防,晚上才能回来。”
我点点头。
“不急。”
那天晚上,我坐在帅帐里,等着他。
夜深了,帐外传来脚步声。
帐帘掀开,有人走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三年不见,他老了一些,脸上多了几道伤疤,眼睛却还是那么亮。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军服,身上还带着风尘。
他跪下来。
“臣霍去病,参见陛下。”
我看着他。
“起来吧。”
他站起来,低着头。
我走到他面前。
“霍去病,三年了,你还好吗?”
他抬起头。
“臣很好。”
我看着他。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臣恭喜陛下登基。”
我笑了。
“就这些?”
他又沉默了。
我看着他。
“霍去病,你知道朕这次来边关,是为什么吗?”
他摇头。
我往前走了一步。
“朕是来找你的。”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
“三年前,你说你配不上朕。三年后,朕来告诉你,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陛下……”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他脸上的伤疤。
“霍去病,朕登基三年,什么都有了。可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的眼泪落下来。
我看着他。
“朕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朕少的,是你。”
他跪下来,抱着我的腿,浑身发抖。
我低头看着他。
“霍去病,你还愿意,陪朕回京吗?”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陛下,臣……臣愿意。”
我笑了。
那天晚上,他在我帐中坐了一夜。
我们聊了很多,聊这三年的边关,聊这三年的京城,聊那些错过的日子。
天亮时,他问我。
“陛下,您就不怕朝中那些人反对?”
我看着他。
“朕是天子,朕想嫁谁,谁敢反对?”
他笑了。
那笑容,和十六岁那年一样。
8
我在边关待了七天。
七天里,霍去病一直陪着我。
我们骑马巡边,看那些他守了十几年的关隘。
我们站在城墙上,看远处的草原,看那些曾经厮杀过的战场。
我们去看了老将军的坟。
坟前长满了草,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老将军,末将以前不懂事,看不起您。现在末将懂了,您是大周真正的英雄。”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七天很快过去了。
第八天,我启程回京。
他送我到关外。
我坐在马上,看着他。
“霍去病。”
“臣在。”
“你跟朕回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说。”
他抬起头。
“臣想留在边关。”
我愣住了。
“为什么?”
他看着我。
“陛下,臣这辈子,只会打仗。京城那种地方,臣待不惯。上次在京城那三个月,臣每天都憋得慌。”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陛下是天子,有天下要管。臣帮不上什么忙。但边关不同,臣在这里,能替陛下守着这片疆土,不让任何人来犯。”
我看着他。
“你这是……又不要我了?”
他笑了。
“臣不是不要陛下。臣是想,用另一种方式,陪着陛下。”
我沉默了很久。
“霍去病,你知道朕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他看着我。
“臣知道。但臣更知道,陛下需要的,不是一个整天跟在身边的男人。陛下需要的,是一个能替陛下守着后方的人。”
风吹过来,带着边关特有的沙土味。
我忽然笑了。
“霍去病,你真是……”
他跪下来。
“陛下,臣愿意用余生,替陛下守这万里边关。只要臣在一天,西容人就一天不敢越界。这是臣能给陛下的,最好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他。
很久,我开口。
“好。”
他抬起头。
“陛下?”
我看着他。
“朕准了。”
他的眼眶红了。
“谢陛下。”
我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他也站起来。
我看着他。
“霍去病,你记住,朕不是不要你。朕是答应你,用你自己的方式,留在朕的生命里。”
他的眼泪落下来。
我抬手,替他擦掉。
“边关风沙大,你要保重。”
他点头。
我转身,上马。
策马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手。
我转身,策马远去。
身后,边关的城墙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沙里。
回到京城后,我开始更忙碌地处理政务。
开女子科举,整顿吏治,减免赋税,整军经武。
一条条政令发下去,一道道奏折批回来。
偶尔有边关的战报传来,上面有他的名字。
每次看见那个名字,我都会停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他很好。
又打了几场胜仗,又立了几次功。
赵七几次想给他请功,他都不要。
他还是那个小兵,每天和普通士兵一起操练、巡防、打仗。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边关真正的守护神。
三年又过去了。
大周越来越强盛。
女子科举开了六届,出了不少女官,有人已经做到尚书。
边关平静,西容人彻底臣服,每年按时纳贡。
朝中上下,再无人敢有二心。
那天,我正在批奏折,忽然有人来报。
“陛下,边关急报。”
我抬起头。
“说。”
来人跪下。
“霍将军病重。”
我的手顿了一下。
笔尖的墨滴在奏折上,洇开一片。
我放下笔。
“什么病?”
“风寒入骨,拖了太久,大夫说……”
“说什么?”
来人低下头。
“说……准备后事。”
我站起身。
“备马。”
翠儿愣住了。
“陛下,您要亲自去?”
我看着窗外。
“去。”
三天后,我赶到边关。
赵七迎出来,眼眶红红的。
“陛下,您来了。”
我下马。
“他在哪?”
“在后山。”
后山是老将军的坟旁边。
他让人在那里搭了一间小屋,说是巡防累了,可以歇歇脚。
我走进小屋,看见他躺在床上。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陛下,您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床边。
“霍去病,你为什么不告诉朕?”
他笑了笑。
“臣以为,小病,没事。”
我看着他。
“小病?大夫说准备后事了,你说是小病?”
他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臣对不起您。”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臣答应过您,要替您守边关。可臣没守住自己。”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他看着我。
“陛下,臣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错的,就是当年没认出您。”
我摇摇头。
“过去了。”
他笑了。
“臣最后悔的,不是没认出您。是认出了您,却不敢留在您身边。”
我看着他。
“霍去病,你后悔吗?”
他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他看着我。
“因为臣用这三年,替陛下守住了边关。臣用这三年,让西容人再也不敢来犯。臣用这三年,证明了自己对陛下的心意。”
我的眼泪落下来。
他伸手,想替我擦,手却抬不起来。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他笑了。
“陛下,您哭起来,真好看。”
我被他气笑了。
“霍去病,你都这样了,还贫嘴。”
他看着我。
“陛下,臣有一句话,憋了一辈子。”
“说。”
他深吸一口气。
“臣……爱您。”
我看着他。
“朕知道。”
他笑了。
那笑容,像十六岁那年一样张扬。
然后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我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赵七进来。
“陛下……”
我站起身。
“厚葬。”
赵七跪下来。
“是。”
那天,我站在老将军的坟旁边,看着他下葬。
棺材放下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臣愿意用余生,替陛下守这万里边关。”
我笑了笑。
“霍去病,你做到了。”
回京后,我继续处理政务。
日子一天天过去,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只是每次批奏折,看见边关的战报,我都会停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看。
可战报上,再也没有那个名字了。
那天,翠儿进来,小声说。
“陛下,有一封信。”
我抬起头。
“谁的?”
“边关送来的,是……是霍将军生前写的。”
我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陛下,臣知道,臣这辈子,欠您太多。臣没什么能还的,就把这条命,还给边关吧。臣走后,陛下要好好的。这天下,还需要陛下。臣会在那边,看着陛下。臣爱您。”
我拿着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御花园的花上,一片灿烂。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十六岁的自己,躲在人群里,看着一个少年将军策马而过。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真好看。
后来我遇见他,错过他,又遇见他。
最后他走了。
可他留给我的,是这万里江山,是这太平盛世。
翠儿在旁边小声问。
“陛下,您还好吗?”
我转过身。
“翠儿,传朕旨意。”
“是。”
“追封霍去病为镇国公,配享太庙。边关立祠,世代祭祀。”
翠儿跪下。
“遵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御花园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和十六岁那年一样。
可人已经不在了。
我忽然笑了。
“霍去病,你在那边,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寝殿。
第二天早朝,我坐在龙椅上,看着满朝文武。
有人出班启奏。
“陛下,臣有一事。”
“说。”
“陛下登基多年,一直未曾婚配。臣等斗胆,请陛下选秀纳妃,以安社稷。”
我看着他们。
选秀纳妃。
他们都以为,我是女人,就该嫁人。
可他们不知道,我的心里,早就住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了。
但他永远在。
我站起身。
“众卿听旨。”
满朝跪下。
我站在龙椅前,一字一句地说。
“朕登基以来,勤政爱民,不敢有丝毫懈怠。朕的江山,便是朕的夫婿。从今往后,再有人提选秀纳妃之事,以欺君之罪论处。”
满朝哗然。
有人想说话,被我抬手制止。
“退朝。”
我转身,走下台阶。
龙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走过金銮殿,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那些跪了一地的人。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暖的。
我忽然想起他最后说的话。
“陛下要好好的。这天下,还需要陛下。”
我笑了笑。
霍去病,你放心。
这天下,朕会替你守着。
朕即天下。
天下即朕。
风从远处吹来,吹起我的衣袍。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很亮。
和那天他在边关跪着,说“臣爱您”的时候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