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岁公司倒闭后,我在洗车行当学徒,偶遇了生意失败后妻离子散的初恋,她的一个苦笑,让我沉寂了20年的心,再次泛起了涟漪
高压水枪在我手里嗡嗡作响,将污浊的泡沫冲刷殆尽,露出车漆原本的光亮。
这是我成为洗车工的第三个月,我已经能熟练地在刺鼻的清洁剂和廉价车蜡的气味中,麻木地重复每一个动作。
太阳炙烤着我的后颈,汗水流进眼睛,一片酸涩。
就在这片模糊的视野里,一辆伤痕累累的旧款宝马缓缓驶入工位,像一条搁浅的鱼。
车窗降下,一张同样写满疲惫的脸,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望向我。
那一刻,我手中的水枪,重若千斤。

01
“师傅,洗个车。”
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疲惫。
我僵在原地,水枪里的水流依旧喷射着,在水泥地上冲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大脑像是被瞬间抽空,又在下一秒被二十年的记忆洪流猛然灌满。
阳光刺得我有些恍惚,我看不真切那张脸,却无比熟悉那个声音。
是我,李伟,四十五岁,一家不大不小的科技公司前老板,三个月前,公司申请破产,资不抵债。
老婆在我最焦头烂额的时候,递上一纸离婚协议,带走了上初中的儿子,也带走了家里最后一套没有被抵押的房产。
一夜之间,我从别人口中的“李总”,变成了孑然一身的失败者。
为了活下去,或者说,为了麻木地喘口气,我通过劳务市场来到这家“城市之光”洗车行,成了一名学徒。
每天握着水枪,对着一辆辆或光鲜或破旧的汽车,我的心也像被这高压水流反复冲刷,变得坚硬而麻木。
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这辆旧宝马的出现。
直到这个声音的响起。
我缓缓放下水枪,水流戛然而止,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心脏擂鼓般的巨响。
我抬起头,努力地想看清车里的人。
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尴尬和窘迫。
阳光不再刺眼,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眼角的细纹像是岁月刻下的爪痕,曾经闪着光彩的眼眸如今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皮肤也不再紧致,带着些许暗沉。
可那熟悉的轮廓,那挺翘的鼻尖,那倔强地抿着的嘴角,分明就是陈月。
我二十五岁时,爱到骨子里的女孩。
我二十年来,午夜梦回时,不敢触碰的隐痛。
“陈……月?”我的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吐出这两个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认出她,更没料到会是在这种情境下。
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紧接着又泛起一阵难堪的红晕。
她下意识地想躲闪,目光却无处安放,最后只能落在我那身沾满泡沫和污渍的蓝色工装上。
“李伟?”她也叫出了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是年轻工友们的喧闹声,是高压水枪的嘶吼声,是鼓风机巨大的轰鸣声,可是在我和她的世界里,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二十年光阴呼啸而过的回响,将两个同样被生活打得面目全非的中年人,定格在这狼狈的重逢里。
她最终还是没能撑住,扯动嘴角,对我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就是这个苦笑,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我封存了二十年的心门。
所有被我刻意遗忘的、压抑的、深埋的情感,伴随着尖锐的疼痛,山呼海啸般地喷涌而出。
“先……洗车吧。”我狼狈地移开目光,重新捡起水枪,不敢再看她。
我怕再多看一秒,我这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会当着她和所有人的面,像个孩子一样哭出来。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水流从车顶倾泻而下,泡沫顺着车身滑落。
我注意到这辆宝马的型号很老了,至少有十年车龄。
车身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右后方的车门还有一块明显的凹陷,像是剐蹭后没有修理。
车窗上贴着一张“实习”的标志,已经褪色发黄。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当年的陈月,是何等的骄傲。
她是系里的高材生,是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主持人,她的身边永远不缺追求者。
我只是个来自小县城的穷小子,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和还算聪明的脑子,才勉强追上了她的脚步。
我们爱得热烈而纯粹,以为毕业就会结婚,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可是,现实给了我们狠狠一击。
毕业后,她家人嫌我一无所有,逼着她去相亲,而我,也因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她大吵一架,说了这辈子最让我后悔的狠话。
然后,我们就分开了。
后来,我听说她嫁给了一个生意人,过上了富太太的生活。
再后来,我开始创业,忙得天昏地暗,刻意不去打听她的任何消息。
我娶妻生子,建立了自己的商业版图,我以为我已经彻底放下了。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辆破旧的宝马,看着副驾驶座位上那个空着的、明显是给孩子用的安全座椅,我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放下。
我仔仔细细地擦洗着车子的每一个角落,比对待任何一辆豪车都要用心。
我用海绵擦过那块凹陷的车门,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能想象,她开着这辆车,在拥挤的城市里穿行,是怎样的心情。
洗完车,到了内部清洁的时候。
年轻的工友小张看我半天没动静,凑过来喊道:“伟哥,发什么呆呢?到里面了。”
我回过神,对陈月说:“麻烦,下车等一下。”
她默默地推开车门,站在一旁的阴凉处,低着头,双手无措地绞在一起。
我打开车门,一股混杂着淡淡香水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车里收拾得还算干净,但掩盖不住陈旧的痕迹。
中控台上放着一个褪色的皮卡丘玩偶,后座上散落着几本儿童绘本。
在清理脚垫的时候,我的手触碰到了一个硬物。
我捡起来一看,是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催款通知单。
抬头的名字,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但下面的地址,却让我瞳孔一缩。
那是我曾经拼了命想在那里买一套房,好向她家人证明自己的高档小区。
催款金额那一栏,一长串的“0”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标题上那句“生意失败后妻离子散”,原来是真的。
我默默地将通知单抚平,塞回了脚垫下面,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我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完车内,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沉重。
“好了。”我对她说道。
她走过来,从已经磨破了皮的钱包里拿出几张零钱,递给我,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我的手掌。
她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我的手掌却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多少钱?”她低声问。
“……不用了。”我沙哑着说,“算……算我的。”
“那怎么行?”她固执地把钱往我手里塞,“一码归一码。”
就在我们推搡的时候,洗车行的老板,一个二十多岁的黄毛小子,叼着烟走了过来,斜着眼打量着陈月和她的破车,一脸不耐烦地对我说:“李伟,磨磨蹭蹭干什么呢?后面车还排着队呢!跟客人拉拉扯扯的,不想干了?”
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四十多年建立起来的尊严,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陈月也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心疼。
她迅速将钱塞进我上衣的口袋,对我说了句“谢谢”,然后几乎是逃一般地钻进了车里,发动了引擎。
宝马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像一头疲惫的老兽,仓皇地驶离了洗车行。
我站在原地,口袋里那几张被汗水浸湿的零钱,滚烫得像烧红的炭火。
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沉寂了二十年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死水,泛起了滔天的涟D漪。
02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小小的出租屋里,空气闷热得像一床湿棉被。
我躺在吱呀作响的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漏水而泛黄的印记,脑子里全是陈月那张写满沧桑的脸,和她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二十年的时光,像一部快进的黑白电影,在我脑海里疯狂闪回。
我记得大学初见她时,她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新生开学典礼的舞台上,自信、从容,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
我记得我为了追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在图书馆门口等她,只为和她说一句“早安”。
我省下几个月的生活费,只为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一条她多看了几眼的项链。
我记得我们在学校的湖边,第一次牵手,她的手心温热,带着一丝紧张的汗。
我们聊着未来,聊着梦想,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我也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
她的父母找到我,言语间充满了对我出身和未来的鄙夷,他们说我给不了陈月幸福。
我年轻气盛,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狠狠刺痛,我没有选择去安抚同样痛苦的她,反而将所有的怨气和愤怒都发泄在了她身上。
“是,我就是个穷小子!我配不上你这个大小姐!你去找你的富二代吧!”
我至今都记得我说完这句话后,她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那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的眼睛。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那个背影,成了我二十年来的梦魇。
是我亲手推开了她。
这些年来,我拼命创业,玩命赚钱,内心深处,或许只是想证明给她的家人看,更是想证明给我自己看,我不是他们口中的废物,我能给她幸福。
可当我真的功成名就,我却再也没有勇气去打探她的消息。
我怕听到她过得很好,那会显得我的证明毫无意义;我更怕听到她过得不好,那会让我陷入无尽的自责。
于是,我选择逃避。
可命运就是这么爱开玩笑,在我跌入谷底,一无所有的时候,让我以最狼狈的姿态,和同样落魄的她重逢。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张催款单上的名字——周浩然。
信息时代,一个人的过去很难完全被隐藏。
很快,我就在一些财经新闻和论坛的旧帖子里,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故事。
周浩然,曾经也是市里小有名气的地产商人,前几年房地产热的时候,靠着激进的杠杆扩张,迅速积累了巨额财富。
陈月嫁给他时,风光无限,婚礼的奢华程度一度成为城中热议的话题。
新闻配图里,陈月穿着洁白的婚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依偎在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身边。
那张照片,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我继续往下翻。
近两年的新闻,调子急转直下。
随着市场调控,资金链断裂,周浩然的公司一夜崩塌,欠下了银行和民间借贷高达九位数的巨款。
而他本人,在公司宣布破产后,卷走了最后一笔能动用的资金,人间蒸发了,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和被列为失信人的妻子——陈月。
帖子下面,是各种不堪入目的评论。
有人骂周浩然是骗子,有人同情陈月的遭遇,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的嘲讽,说她拜金,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妻离子散……原来,是丈夫跑路,留下她和孩子,还有还不完的债。
我的胸口堵得厉害,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我无法想象,那个曾经骄傲得像白天鹅一样的女孩,是如何独自面对这一切的。
那些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朋友,那些曾经称赞她嫁得好的亲戚,此刻又在哪里?
难怪她会开着一辆破旧的宝马,难怪她脸上会有那么深的疲惫,难怪她会对我露出那样一个绝望的苦笑。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魂不守舍。
给一辆路虎打泡沫的时候,不小心把水溅到了车主身上。
那是个戴着大金链子的壮汉,当即就火了,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他妈眼睛瞎了?会不会干活?知道我这身衣服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老板黄毛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地给人家赔不是,又是递烟又是免单,才把事情平息下来。
事后,黄毛把我叫到角落,狠狠地训斥了一顿:“李伟,你搞什么鬼?昨天就心不在焉的,今天还给我惹事!你那点破产的烂事还没过去是不是?我告诉你,我这庙小,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再有下次,你立马给我滚蛋!”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他的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
曾几何几何,我也是这样训斥犯错的下属,居高临下,不留情面。
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我像狗一样,被人指着鼻子骂。
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是一个失败者,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洗车工,我有什么资格去心疼陈月?
我有什么能力去帮助她?
我自己都还在泥潭里挣扎,拿什么去拉她一把?
口袋里那几十块钱,仿佛还在灼烧着我的皮肤。
那是我昨天全部的收入。
而她背负的,是数以亿计的债务。
我的这点钱,对她来说,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甚至是一种侮辱。
一整天,我都在这种自我怀疑和煎熬中度过。
下班的时候,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路过一家小学门口,正是放学的时候,孩子们像快乐的小鸟一样涌出校门,扑向等待的家长。
就在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月站在一棵大树下,踮着脚,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她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背着一个帆布包,在那些打扮光鲜的妈妈们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很快,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校门口跑了出来,扑进了她的怀里。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
陈月蹲下身,把女孩紧紧抱在怀里,脸上露出了今天我第一次看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温柔地帮女孩擦了擦汗,接过她沉重的书包,然后牵着她的小手,朝我所在的方向慢慢走来。
我下意识地躲到了一根电线杆后面,心脏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我看到她牵着女儿,走进了一家路边的包子铺,只买了一个肉包子。
她把包子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把带着肉馅多的那一半递给女儿,自己则拿着剩下的一小半,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女儿稚气地问:“妈妈,你怎么不吃肉呀?”
陈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妈妈不喜欢吃肉,宝宝多吃点,长高高。”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吗?
这就是那个曾经说自己是食肉动物,无肉不欢的陈月吗?
她们吃完包子,继续往前走。
我像个幽灵一样,远远地跟在她们后面。
她们拐进了一个老旧的社区,这里的楼房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看着她们走进其中一栋楼的二单元,楼道的灯是坏的,一片漆黑。
我停在楼下,抬头向上望。
三楼的一扇窗户,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那就是她现在的家吗?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一辆黑色的面包车突然停在了单元门口,车上下来了四个纹着身的壮汉,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满脸横肉。
他们径直走进了二单元,其中一人还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妈的,这个臭娘们,看她今天还怎么躲!”
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催款单……这些人,是来讨债的!
03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我几乎是本能地冲进了那个漆黑的楼道。
楼道里回荡着那几个壮汉“咚咚咚”的上楼声和粗俗的叫骂声,每一下都像锤子砸在我的心上。
我三步并作两步,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后面。
常年失修的声控灯根本不起作用,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摇曳。
我屏住呼吸,尽力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停在了三楼。
光头佬抬起脚,没有敲门,而是用尽全力狠狠地踹在了那扇陈旧的防盗门上。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楼道里炸开,伴随着小女孩被吓到的尖锐哭声。
“陈月!开门!别他妈给老子装死!我知道你在里面!”光头佬的吼声充满了威胁,“再不开门,老子今天就把你这破门给卸了!”
门内,传来陈月惊慌失措的声音,她努力保持着镇定,但那份颤抖却无法掩饰:“你们要干什么?再这样我报警了!”
“报警?”光头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你报啊!警察来了正好,让他们看看周浩然欠我们兄弟的钱,白纸黑字写着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作为他老婆,他跑了,这笔账当然得你来还!”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帮腔道:“少废话!今天要么拿钱,要么……”他发出一阵淫邪的笑声,“要么让你女儿出来接客,要么你陪我们兄弟几个好好玩玩!”
“你们……你们无耻!混蛋!”陈月在门内绝望地哭喊。
小女孩的哭声更大了,一声声“妈妈,我怕”,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躲在二楼到三楼的拐角处,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我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一部破旧的手机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一个四十五岁的洗车工,手无缚鸡之力。
我该怎么办?
冲上去跟他们拼命?
我一个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只会白白搭上自己。
报警?
就像他们说的,这是债务纠纷,警察来了也只能调解,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又踹了一脚门,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门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门框已经开始变形。
不行,我不能再等了!
我急得满头大汗,视线在黑暗的楼道里疯狂扫视,希望能找到什么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
楼道里堆满了邻居家的杂物,破旧的纸箱,废弃的儿童车……忽然,我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个锈迹斑斑的消防栓上。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冲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拧动了那个早已生锈的阀门。
没有反应。
我急了,脱下脚上的鞋子,用鞋跟狠狠地砸向阀门。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阀门传来“咔”的一声脆响,松动了。
我顾不上手掌被磨破的剧痛,死命地旋转着阀门。
一股强大的水流瞬间从消防水带的接口处喷涌而出,像一条愤怒的水龙,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直扑向门口的那几个壮汉。
“我操!什么玩意儿!”
那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搞得措手不及,瞬间被淋成了落汤鸡。
光头佬脚下一滑,仰天摔倒在满是积水的地上,发出一声惨叫。
楼道里顿时乱成一团,叫骂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我趁着混乱,大吼一声:“警察来了!都别动!”
我这一嗓子用了丹田气,吼声在狭窄的楼道里产生了巨大的回响,听起来还真有几分唬人。
那几个壮汉本就做贼心虚,被水一冲,又听到“警察来了”,顿时慌了神。
光头佬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和狼狈,抹了把脸上的水,恶狠狠地朝门内喊了一句:“臭娘们,你等着!”然后就带着他那几个同样湿漉漉的小弟,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楼。
听到他们远去的脚步声,我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手心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
楼道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消防栓还在“滋滋”地漏着水,和我沉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三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小缝。
陈月的脸出现在门缝后,她的一只手还死死地抓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护着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的女儿。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确定。
当她看清站在楼道里,浑身湿透,手还在流血的人是我时,她彻底愣住了。
“李……李伟?”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怎么是你?”
我看着她,想对她笑一笑,让她安心,却发现自己的脸部肌肉已经完全僵硬了。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身后的小女孩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我这个陌生人。
陈月反应过来,连忙拉开门,一把将我拽了进去,然后迅速地把门反锁上,仿佛外面有洪水猛兽。
她把我拉到客厅的灯下,看着我满是鲜血的右手,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
“你的手……你的手流了好多血!”她慌乱地在客厅里翻找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药箱……药箱在哪儿……”
我看着她乱作一团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
这就是她每天都要面对的生活吗?
“我没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沙哑得厉害,“一点皮外伤。”
她终于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简陋的医药包,拿出碘伏和棉签,小心翼翼地拉过我的手,开始为我清理伤口。
她的女儿就站在一旁,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我。
当沾着碘伏的棉签触碰到伤口时,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陈月的手一抖,眼泪掉得更凶了,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对不起……对不起……”她哽咽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都怪我,都是我连累了你……”
“不关你的事。”我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是我自己要管的。”
她一边哭,一边笨拙地为我包扎。
她的手指很凉,触碰到我的皮肤,让我一阵战栗。
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昨天车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包扎好伤口,她才稍微平静了一些。
她让我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里堆满了东西,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墙上贴着女儿的奖状,阳台上晾着刚洗好的衣物。
虽然简陋,但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刚才……谢谢你。”她在我对面坐下,低着头,声音很轻。
“他们是什么人?”我明知故问。
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是……是周浩然之前在外面借的高利贷。”
她断断续续地,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
周浩然跑路后,所有的债主都找上了她。
银行的债务还可以走法律程序,但这些民间借贷,尤其是高利贷,根本不讲道理。
他们隔三差五就来骚扰,恐吓,甚至在门口泼油漆,写大字。
她报过警,但这些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赶走一批又来一批。
她没办法,只能带着女儿不停地搬家,东躲西藏。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找到这里来。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抱着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把能卖的都卖了,可那点钱对那些债务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我去找过周浩然的家人,他们把我赶了出来,说我这个丧门星,害了他们儿子。我自己的爸妈……他们当年就不同意我嫁给周浩然,现在……我现在这个样子,更没脸回去找他们。”
我静静地听着,心如刀割。
那个骄傲的、闪光的陈月,被生活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妞妞,”她忽然抬起头,看向一直躲在她身后的女儿,对她招了招手,“过来,叫叔叔。”
小女孩怯生生地走到我面前,小声地叫了一句:“叔叔好。”
“她叫周念。思念的念。”陈月看着女儿,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周念?
是思念谁?
是那个抛弃了她们母女的男人吗?
我的心,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楚。
“叔叔,”小女孩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包着纱布的手,小声地问,“你的手,还疼吗?”
我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一暖,摇了摇头:“叔叔是超人,不疼。”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了,你……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陈月站起身,下了逐客令。
她显然不想让我过多地卷入她的麻烦里。
我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走。”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些人,肯定还会再来。我留下来,至少能保护你们。”
04
我的话让陈月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感动,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抗拒和疏离。
“不行!”她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李伟,你快走!这不关你的事,你不能被我牵连进来!”
她一边说,一边把我往门口推,力气大得惊人。
我能感觉到她在害怕,她在拼命地想把我推出她这个危险的旋涡。
“我说了,我不走。”我抓住门框,稳住身形,语气坚定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陈月,你看着我。二十年前,我因为懦弱和可笑的自尊心推开了你。今天,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给她任何躲闪的机会。
她被我的眼神看得浑身一颤,推我的手渐渐松开了。
她靠在门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眼泪无声地滑落。
“你……你这又是何必呢?”她哽咽着说,“我们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我们了。你看我,我现在就是个累赘,一个天大的麻烦。而你……”她看了一眼我包着纱布的手和我那身廉价的衣服,“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你没必要……”
“我自己的生活?”我自嘲地笑了笑,“我自己的生活就是公司破产,老婆离婚,每天在洗车行被一个比我儿子大不了多少的黄毛小子呼来喝去。陈月,我现在也是个一无所有的失败者。我们俩,半斤八两。”
我的坦白让她再次愣住了。
她大概从没想过,那个曾经在她面前骄傲得像只孔雀的男人,会如此平静地说出自己全部的失败。
“所以,”我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让我留下来。也许我做不了什么,但至少,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混蛋。”
我们对视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最后,她像是放弃了抵抗,默默地转过身,走回了客厅。
我知道,她默许了。
那一晚,我就在那个破旧的沙发上和衣而卧。
房间很小,我能清晰地听到里屋母女俩的呼吸声。
小小的周念似乎被今天发生的事情吓到了,睡梦中不时发出一两声惊恐的呓语,而陈月则会立刻温柔地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
我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我的人生,在四十五岁这一年,以一种我从未预料到的方式,强行拐了一个急弯,重新和二十年前的那条轨道,交织在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饭菜的香味唤醒。
我睁开眼,看到陈月正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忙碌着。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这一幕,恍惚间让我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我们租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单间里,她也总是这样,在小小的厨房里为我准备早餐。
“你醒了?”她端着一盘煎蛋走出来,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快……快去洗漱吧,马上可以吃早饭了。”
我看着桌上简单的早餐——两盘煎蛋,一碟咸菜,还有几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心里五味杂陈。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默。
周念似乎对我没有那么害怕了,一边小口喝粥,一边用好奇的眼睛偷偷打量我。
“叔叔,你是我妈妈的朋友吗?”她忽然开口问道。
陈月的脸一红,有些尴尬。
我笑了笑,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是啊,我是你妈妈……很多年的老朋友了。”
“那你为什么会洗车?”小孩子的问题总是这么直接。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陈月就板起脸,对女儿说:“周念,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
我看得出,她是不想让女儿的问题刺伤我。
我心里一暖,对周念说:“因为叔叔以前的公司倒闭了,没钱了,所以要去洗车赚钱啊。每一份工作,只要是靠自己的力气赚钱,都值得被尊重,对不对?”
周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月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吃完早饭,陈月要去送周念上学,然后她自己也要去打零工。
我才知道,她为了还债,也为了维持生计,每天要打三份工。
早上在早餐店帮忙,下午去家政公司做保洁,晚上还要去夜市摆地摊,卖一些小饰品。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不行,你还要上班。”她立刻拒绝。
“我今天请假。”我拿出手机,直接给洗车行老板黄毛发了条信息,说家里有急事,请一天假。
甚至没等他回复,我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这一次,陈月没有再拒绝。
我们一起送周念去了学校。
在校门口,陈月蹲下身,一遍遍叮嘱女儿要注意安全,不要跟陌生人走。
周念懂事地点点头,亲了亲妈妈的脸颊,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校园。
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陈月眼中的温柔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坚硬的女人。
接下来的一天,我就像个影子一样,跟在陈月身后。
我看着她在早餐店里,被老板娘像使唤牲口一样呼来喝去,一刻不停地洗碗、端盘子。
我看着她在高档小区里,跪在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擦拭着光可鉴人的地板,而房子的女主人,一个比她年轻许多的女人,正翘着腿,一边做着美甲,一边挑剔地指挥着她。
我看着她在傍晚的夜市里,为了一个几块钱的小发夹,跟顾客磨破了嘴皮子。
城管来了,她要像惊弓之鳥一样,推着小车仓皇逃窜。
我的心,被一次又一次地揪紧。
这就是她每天的生活,这就是现实的残酷。
那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骄傲公主,如今为了生存,不得不向生活低头,弯下她高贵的脊梁。
晚上收摊的时候,她清点着今天赚来的、被捏得皱巴巴的几十块钱,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满足。
“走吧,回家。”她对我说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沙哑。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任何语言在这样沉重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回到那间小小的出租屋,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
门是虚掩着的。
我和陈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恐。
陈月尖叫一声“周念!”,疯了一样冲了进去。
我也跟着冲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像是被洗劫过一样,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但周念不在。
陈月疯了一样在屋子里寻找,翻开被子,打开衣柜,嘴里不停地喊着女儿的名字,声音凄厉而绝望。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冲到楼下,抓住正在跟人下棋的房东大爷,急切地问他有没有看到周念。
房东大爷想了想,说:“哦,下午是有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楼下,下来两个男的,说是孩子她舅舅,来接孩子去玩的。那小姑娘好像还不愿意走,哭着呢,不过还是被他们抱上车带走了。”
黑色面包车!
我脑袋“嗡”的一声,昨天那几个催债的混蛋的脸,瞬间浮现在我眼前。
他们把孩子带走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颤抖着手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冷的、熟悉的笑声,是昨天那个光头。
“李总是吧?反应挺快啊。”光头佬的声音充满了戏谑,“别找了,你那个小情人,还有她的宝贝女儿,现在都在我手上。”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你……你们想干什么?祸不及妻儿,你们不能动孩子!”
“我们也不想啊。”光头佬懒洋洋地说,“但谁让你们不识相呢?昨天让你朋友坏了我们的好事,今天我们就换个玩法。给你一天时间,准备一百万。明天晚上八点,城西的废弃码头,一个人带钱过来。记住,不许报警,否则……我可不保证我们兄弟几个,会对这对漂亮的母女做出什么事来。特别是那个小丫头,细皮嫩肉的,应该很值钱吧?哈哈哈……”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05
“他们把周念怎么了?他们把我的女儿怎么了?!”
陈月冲到我面前,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我的肉里。
她的脸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神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疯狂。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如刀绞。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把那个残酷的现实告诉她。
一百万,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们……他们把周念带走了。”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然后将光头电话里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每说一个字,陈月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当我说完“一百万”和“废弃码头”时,她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一百万……一百万……”她喃喃自语,空洞的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我去哪里找一百万……我连一万块都拿不出来……”
她忽然抬起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爬过来,抱着我的腿,哀求道:“李伟,你帮帮我,求求你,你以前是开公司的,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一定认识很多有钱的朋友!求求你救救周念,她才六岁,她不能有事!只要你能救她,你让我做什么都愿意!我给你当牛做马,我做你一辈子的奴隶……”
她语无伦次,泣不成声,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的心,碎了。
曾几何何,她是我心中高高在上的女神,是我不敢亵渎的圣光。
可现在,她为了女儿,抛弃了所有的尊严,向我这个同样落魄的失败者跪地求饶。
我扶起她,让她靠在我的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她冰冷而颤抖的身体。
“你听我说,陈月,你冷静一点。”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们要的是钱,暂时不会对周念怎么样的。我们还有时间,还有一天的时间。”
“可是一百万啊!”她绝望地哭喊,“我们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是啊,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我所有的资产,在公司破产清算的时候,就已经被冻结、拍卖。
我现在住的出租屋是月付的,口袋里全部的现金加起来,不超过五百块。
我那些所谓的“朋友”,在我风光的时候,一个个称兄道弟,恨不得天天黏在我身边。
可当我落难后,他们躲我还来不及,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在这三个月里,已经体会得淋漓尽致。
找他们借钱?
无异于痴人说梦。
报警?
光头佬已经警告过,而且这种事情,警察介入往往会激怒绑匪,让事情变得更糟。
周念在他们手上,我们赌不起。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我抱着失魂落魄的陈月,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感,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恨自己的无能,恨命运的残酷。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们逼到如此绝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屋子里没有开灯,一片死寂,只有陈月压抑的哭泣声,和我们俩沉重的心跳声。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是个男人!
二十年前我保护不了她,难道二十年后,我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她的孩子陷入深渊吗?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里逐渐成形。
我慢慢松开陈月,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这是我破产后戒掉的习惯,但现在,我需要尼古丁来麻痹我的神经,也需要它来让我更加清醒。
烟雾缭绕中,我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钱,我去想办法。”我对陈月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陈月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不解地看着我。
“你……你有什么办法?”
“你别管了。”我掐灭烟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相信我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挣扎。
许久,她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信。”
得到她的回答,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够了。
我拿起手机,翻出了一个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拨打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我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对那边说道:“是我,李伟。我需要你的帮助。事情很紧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冰冷而疏离的女声:“李伟?你还敢打电话给我?你忘了我们已经离婚了吗?你忘了你是怎么把我们母子的生活都毁了吗?”
是我的前妻,林晓。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我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情绪。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我压抑着怒火,冷冷地说,“我现在需要钱,一百万,救命的钱。就当是我借的,我会写欠条,将来加倍还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尖笑:“一百万?李伟,你是不是疯了?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你拿什么还?靠你洗车赚的那点钱吗?别做梦了!我告诉你,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就等着给你那个小情人收尸吧!”
“你怎么知道……”我大惊失舍。
“我怎么知道?”林晓的笑声充满了怨毒,“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能瞒得过谁?你跟那个叫陈月的贱人重逢的第一天,就有人告诉我了!李伟,你真是死性不改!当年为了她创业,现在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你活该!你活该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浑身发冷。
有人……告诉她?
是谁?
一股寒意从我的脊背升起。
我忽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从我和陈月重逢,到催债的上门,再到周念被绑架,这一切,似乎都太过巧合了。
就好像有一张无形的大网,从一开始就将我们牢牢罩住。
而我的前妻,林晓,她在这张网里,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正当我心乱如麻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心一沉,知道是光头。
我按下接听键,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周念被吓得惨白的小脸。
她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被胶带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光头佬的脸出现在镜头前,他一把揪住周念的头发,狞笑着对我说:“李总,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女儿可是很想你呢。”
“放开她!”我目眦欲裂,嘶吼道。
“放开她可以啊。”光头佬的笑意更浓了,“钱准备好了吗?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其实呢,我们对你那个小情人,也没什么兴趣。有人出了比一百万更高的价钱,点名要你死。”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所以,我们改主意了。”光头佬凑近镜头,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明天晚上,你不用带钱了。带着你自己的命来。只要你死在废弃码头,我们就放了这对母女。怎么样,李总,这笔买卖,划算吧?”

06
光头佬那张狰狞的脸和恶毒的话语,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在我混乱的脑海里反复搅动。
有人出钱,要我的命。
这个信息像一颗炸雷,将我所有的侥幸和推测都炸得粉碎。
这不是一次单纯的绑架勒索,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而陈月和周念,从始至终,都只是引我上钩的诱饵。
“是谁?”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是谁要买我的命?”
光头佬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李总,你这辈子得罪了多少人,自己心里没数吗?想知道答案?可以啊,明天晚上,来码头,我亲口告诉你。不过我猜,你也没机会知道了,哈哈哈……”
视频被掐断,屏幕重新变回一片黑暗。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绝望,前所未有的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彻底淹没。
是林晓吗?
她对我恨之入骨,又对我和陈月的重逢了如指掌。
她有动机,也有可能。
可是,她真的会狠毒到这种地步,买凶杀人吗?
还是我生意场上的某个对手?
我破产前,为了公司的生存,也的确用过一些不光彩的手段,得罪过不少人。
商场如战场,落井下石,斩草除根,也是常有的事。
一个个名字在我脑海里闪过,又被我一一否决。
我像一个陷入迷宫的人,找不到任何出口。
“他……他们说什么?”陈月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颤抖。
她显然也从我刚才的通话中,听出了一些端倪。
我抬起头,看着她惨白的脸,和那双写满了恐惧的眼睛。
我该怎么告诉她?
告诉她绑匪的目标是我,只要我死了,她和女儿就能得救?
不,我不能。
我不能让她背负上这样的心理枷索,我不能让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什么。”我故作轻松地说,“他们就是催得紧了点,吓唬我而已。放心,一切有我。”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重新恢复了镇定。
越是危险的时刻,越不能自乱阵脚。
我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我不能倒下。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弄清楚周念被关在哪里。”我看着陈月,语气变得严肃而冷静,“你仔细回想一下,刚才视频的背景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我的冷静似乎感染了陈月,她也努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始拼命回忆。
“背景很暗……好像是个仓库……能听到……能听到水声,还有……还有轮船的汽笛声!”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水声,汽笛声,仓库……
这些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地方——城西废弃码头。
绑匪约定的交易地点,很可能就是他们关押人质的地方。
“码头那么大,仓库那么多,我们怎么找?”陈月又陷入了焦虑。
“总会有办法的。”我安慰她,心里却同样没底。
我开始在屋子里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正面硬闯肯定不行,对方人多势众,还有武器。
报警的路也被堵死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智取。
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信任,又有能力的人。
我再次拿起手机,这一次,我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惺忪、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
“喂?谁啊?大半夜的……”
“阿虎,是我,李伟。”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喜的叫喊:“伟哥?我操!真的是你吗,伟哥!”
阿虎,全名王虎,是我老家的发小,也是我创业初期,最得力的干将。
他为人仗义,身手了得,曾经当过几年侦察兵。
后来公司走上正轨,他不喜欢办公室的束缚,就拿着我给的一笔钱,回老家开了家安保公司,做得有声有色。
我破产后,不想连累他,就断了联系。
他是唯一一个,在我最落魄的时候,还坚持给我打电话,说“哥,钱不够了言语一声”的人。
“阿虎,我需要你帮忙。”我长话短说,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讲了一遍,隐去了幕后黑手要买我命的部分,只说是绑架勒索。
“妈的!这帮杂碎!反了天了!”阿虎在电话那头勃然大怒,“哥,你别急,我现在就带兄弟们过去!你把地址发我,我保证,天亮之前,嫂子和侄女,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别冲动!”我赶紧制止他,“他们手里有枪,我们不能硬来。而且,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我心里清楚,一旦阿虎他们动手,性质就变了。
我不想把他拖下水。
“那你说怎么办?哥,我都听你的!”
“你一个人过来。”我说出了我的计划,“带上你的家伙,我们……潜进去。”
挂掉电话,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有阿虎在,我的胜算就大了几分。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陈月坐立不安,不停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女儿的名字。
我让她去休息,她却怎么也不肯,只是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我就是她全部的希望。
凌晨四点,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我打开门,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站在门口,正是阿虎。
他背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包,风尘仆仆,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哥!”他看到我,上来就给了我一个熊抱,力气大得差点让我散架。
“嫂子呢?”他探头往屋里看。
陈月从我身后走出来,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情况怎么样?”阿虎压低声音问。
“不确定具体位置,但应该就在码头那一片。”
“行,交给我了。”阿虎拍了拍胸脯,从他的大包里,拿出了一堆我只在电影里见过的东西——夜视仪,微型无人机,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专业设备。
“不愧是你。”我由衷地赞叹。
我们没有耽搁,立刻出发。
我开着洗车行老板那辆快要报废的五菱宏光,载着阿虎和陈月,朝着城西废弃码头驶去。
陈月坚持要跟我们一起去,她说,她不能在家里等着,她离女儿近一点,心里才踏实。
我拗不过她,只能答应,但再三叮嘱她,一切都要听我指挥。
夜色如墨,废弃码头一片死寂,只有海浪拍打着堤岸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汽笛。
一排排废弃的仓库,像一头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我们把车停在远处,阿虎放出了他的微型无人机。
无人机像一只黑夜里的精灵,悄无声息地升空,朝着仓库群飞去。
我在车里,紧紧地盯着阿虎笔记本电脑上的屏幕。
屏幕上,是无人机传回来的红外热成像画面。
一个,两个,三个……我们一个个仓库排查过去。
大部分仓库都是空的,里面只有一些废弃的货物和游荡的老鼠。
我的心,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往下沉。
“哥,别急。”阿虎看出了我的焦虑,安慰道,“肯定在这里,他们跑不掉。”
就在无人机飞到最东边一个最破败的仓库上空时,屏幕上,终于出现了几个清晰的人形红点!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一共五个人!
其中四个聚在一起,像是在打牌,另外一个,则守在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门口。
而在那个小房间里,有一个微弱的红点,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是周念!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找到了!”阿虎也兴奋地低呼一声。
他操控着无人机,降低高度,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仓库里那个守在门口的绑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朝着无人机的方向看来。
紧接着,他从腰间掏出了一把手枪,对准了空中!
“不好!被发现了!”阿虎脸色一变,立刻拉升无人机。
但已经晚了。
“砰!”
一声枪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上的画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瞬间变成了一片雪花。
无人机,被打下来了!
07

枪声打破了码头的死寂,也击碎了我们潜入营救的计划。
“操!”阿虎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把合上笔记本,“他们有警觉了,强攻吧,哥!”
“不行!”我立刻否决,“他们有枪,而且现在肯定把人质看得更紧了,强攻太危险!”
“那怎么办?等他们天亮转移吗?”阿虎急得直抓头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人机虽然被打掉了,但我们并非一无所获。
我们确定了人质的位置,也摸清了对方的人数和火力配置——五个人,至少一把枪。
现在,敌明我暗,主动权还在我们手上。
“我们不能慌。”我看着车窗外那个孤零零的仓库,大脑飞速运转,“他们打掉了无人机,只会以为是警察在侦查,反而会更紧张,更不敢轻举妄动。我们还有时间。”
“陈月,你留在车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我转头对后座上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陈月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阿虎,跟我来。”
我带着阿虎,借着夜色和废弃集装箱的掩护,悄悄地摸到了那个仓库的附近。
仓库的墙壁是铁皮的,锈迹斑斑,窗户大多已经破碎,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
我们躲在一个巨大的水泥墩后面,阿虎从包里拿出了一个高倍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仓库的动静。
“里面的人很紧张,都在来回走动。那个拿枪的,就守在关人质的房间门口,一步不离。”阿虎低声向我汇报情况。
“有几个出口?”
“正门一个,后面还有一个小门,都从里面锁住了。窗户太高,不好爬。”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棘手。
这是一个易守难攻的铁皮罐头。
“哥,要不我从后面想办法,弄出点动静,把他们引开,你趁机进去救人?”阿虎提议道。
“不行,太冒险了。”我摇了摇头。
这个计划的变数太多,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抬头看了看天,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想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我的目光,落在了仓库旁边一个高耸的吊塔上。
那是一个早就废弃的集装装卸吊塔,锈迹斑斑,看起来摇摇欲坠。
吊塔的吊臂,正好悬在仓库的屋顶上方。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心中成形。
“阿虎,你会开那玩意儿吗?”我指了指吊塔。
阿虎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哥,你忘了我以前在部队是干嘛的了?别说这玩意儿,坦克我都能给你开走!”
“好!”我心中大定,“计划是这样的……”
我凑到阿虎耳边,将我的计划详细地说了一遍。
阿虎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哥,还是你牛逼!就这么干!”
我们分头行动。
阿虎像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朝着吊塔的方向摸去。
而我,则绕到了仓库的正门附近,躲在一个集装箱的阴影里,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手心里全是汗。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忽然,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黎明前的宁静。
我看到,那个巨大的吊塔,竟然缓缓地动了起来!
生锈的吊臂,在空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一个苏醒的巨人,朝着我们所在的仓库,慢慢移动过来。
仓库里的绑匪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
“怎么回事?什么声音?”
“外面好像……那个吊塔在动!”
我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紧接着,仓库的大门被拉开一道缝,一个绑匪探出头来,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正在移动的庞然大物。
机会来了!
就在他探头张望的瞬间,我屏住呼吸,从阴影里猛地冲了出去!
我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就像一头捕食的猎豹。
那个绑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我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了太阳穴上。
他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我没有丝毫停留,闪身冲进了仓库。
仓库里,剩下的三个绑匪正聚在一起,惊恐地看着窗外移动的吊塔,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闯入。
我顺手抄起门边的一根钢管,对着离我最近的一个绑匪的后脑勺,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砰!”
那人应声倒地。
“谁?!”
另外两个绑匪终于反应过来,惊叫着转过身。
当他们看到我时,脸上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其中一人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的刀。
我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一个箭步上前,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将他踹倒在地。
然后转身,手中的钢管带着风声,狠狠地抽在了最后一个绑匪的手腕上。
“啊!”他惨叫一声,手里的砍刀掉落在地。
我一脚将刀踢开,钢管直指他的喉咙,冷冷地喝道:“别动!”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小房间的门被猛地撞开,那个持枪的绑匪冲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我的脑袋!
“别动!把东西放下!”他嘶吼道,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疯狂。
我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和他冷冷地对峙着。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五米,这个距离,我没有任何躲开子弹的可能。
“放开我兄弟!”他用枪指着我,命令道。
我没有动,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小房间。
房门大开,我能看到周念被绑在椅子上,因为惊恐而瞪大了双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仓库的屋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吊塔那巨大的吊钩,像一只从天而降的铁爪,狠狠地砸穿了仓库本就脆弱的铁皮屋顶,带着无数铁皮碎片和灰尘,呼啸着朝我们头顶砸来!
持枪绑匪被这天降异象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地一滚,躲开了掉落的吊钩。
就是现在!
在他扑倒在地的瞬间,我动了!
我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猛虎,猛地扑了上去,将他死死地压在身下。
他的手指扣动了扳机,子弹“砰”的一声,擦着我的头皮飞了过去,打在远处的墙壁上,火星四溅。
我顾不上耳边嗡嗡的轰鸣,用尽全身的力气,夺下了他手中的枪,然后用枪托狠狠地砸在他的后脑上。
他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整个仓库,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吊钩在屋顶的破洞里,轻轻地摇晃着。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
阿虎从吊塔的驾驶室里探出头,对我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我冲进小房间,用最快的速度解开了周念身上的绳子和嘴上的胶带。
“爸爸!”
周念哭着扑进了我的怀里,小小的身体抖个不停。
这一声“爸爸”,让我的心瞬间融化了。
我紧紧地抱着她,感觉像是抱住了整个世界。
“没事了,没事了,叔叔在。”我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
我抱着周念,走出仓库。
阿虎也从吊塔上下来了。
晨曦已经洒满了整个码头,驱散了所有的黑暗和阴霾。
陈月看到我们,疯了一样从车里跑出来,一把将周念抢过去,抱在怀里,放声大哭。
一场虚惊,终于结束了。
阿虎把那几个绑匪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扔在仓库里。
我捡起那把手枪,犹豫了一下,还是扔进了海里。
“哥,这些人怎么处理?报警吗?”阿虎问我。
我摇了摇头。
报警,就会牵扯出背后买凶杀人的人,会把我、陈月还有阿虎,都卷入一个更危险的旋涡。
我现在,只想保护好我在乎的人。
“放他们走。”我说。
“什么?”阿虎愣住了,“哥,就这么便宜了这帮杂碎?”
我走到那个被我打晕的光头面前,用脚踢了踢他。
他悠悠转醒,看到我,吓得魂飞魄散。
“回去告诉买你命的人。”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告诉他,我李伟的命,没那么好拿。这次,我可以放过你们。但如果还有下次,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08
光头佬和他那几个手下,在我冰冷的注视下,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码头,狼狈得像几条丧家之犬。
阿虎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还是有些不甘心:“哥,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这帮人渣,留着也是祸害!”
“斩草,要除根。”我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淡淡地说,“这几个,只是被人利用的刀。我要找的,是握着刀的人。”
阿虎不再说话了,他知道我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我们回到车上,陈月还紧紧地抱着周念,像是怕一松手,女儿就会再次消失一样。
周念在妈妈的怀里,大概是受了太大的惊吓,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很压抑。
“哥,你真打算就这么算了?”阿虎还是忍不住问。
“当然不。”我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们既然敢动我的家人,就该想到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你想怎么做?”
“阿虎,我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我看着后视镜里陈月苍白的脸,压低了声音,“帮我查一个人,我的前妻,林晓。还有,我破产前,生意上所有跟我有过节的人,特别是最后那段时间,跟我抢一个项目最凶的那个,叫张志远。我要知道他们最近所有的动向,越详细越好。”
林晓在电话里那怨毒的语气,和她对我和陈月行踪了如指掌的诡异,让我不得不怀疑她。
而张志远,是我商场上的死对头,我公司倒闭,和他最后那个项目的失败有直接关系。
他一直视我为眼中钉,完全有买凶杀我的动机。
“好嘞,哥,这事包在我身上!”阿虎拍着胸脯保证,“不出三天,我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你查出来!”
我把陈月和周念送回了出租屋,嘱咐她这几天哪里都不要去,好好陪着孩子。
陈月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感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你……要小心。”
我点了点头,让她安心。
送走阿虎后,我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去了洗车行。
老板黄毛看到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李伟,你还知道回来啊?不是说家里有急事吗?我看你脸色红润,不像有事的样子啊!不相干了早说,有的是人排队等着呢!”
我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径直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拍在桌子上。
“我不干了。”
黄毛愣了一下,看着桌上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嗤笑一声:“怎么?中了彩票了?腰杆硬了啊?就你这副德行,离了我这,你连饭都吃不上!”
我懒得跟他废话,脱下那身油腻的工装,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走出洗车行,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城市之光”的招牌,心中百感交集。
在这里的三个月,我尝尽了人生的屈辱和辛酸,但也正是在这里,我重逢了陈月,让我那颗死去的心,重新燃起了火焰。
现在,游戏开始了。
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洗车工李伟,我是那个曾经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李总。
他们以为我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但他们错了。
老虎,就算落魄,也依然是老虎。
我用身上最后的钱,去二手市场淘了一套还算体面的西装,又去理发店,把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打理整齐。
当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锐利,面容冷峻的男人时,我知道,我回来了。
我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让我撬动整个局面的支点。
而这个支点,就是钱。
我没有去找那些所谓的朋友,而是直接去了本市最大的私人借贷公司——“金鼎资本”。
金鼎资本的老板,人称“龙哥”,是个传奇人物。
白手起家,手段狠辣,黑白两道通吃,在本地的金融圈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我以前风光的时候,和他有过几面之缘,但并无深交。
我甚至还因为看不惯他的行事作风,拒绝过他的合作邀请。
这次去找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我别无选择。
金鼎资本的办公室,设在本市最繁华的CBD顶楼。
我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被前台小姐拦了下来。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你告诉龙哥,就说李伟找他。”
前台小姐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这身明显不合身的廉价西装,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鄙夷。
“不好意思先生,没有预约,龙哥是不会见您的。”
我没有跟她争辩,只是掏出手机,调出了之前在网上找到的,关于周浩然欠下巨额债务的新闻。
“你把这个拿去给龙哥看。”我把手机递给她,“告诉他,我能帮他把周浩然欠下的烂账,一分不少地要回来。”
前台小姐将信将疑地拿着我的手机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恭恭敬敬地对我说:“李先生,龙哥请您进去。”
在奢华的办公室里,我见到了龙哥。
他大约五十岁年纪,穿着一身唐装,戴着一串佛珠,看起来像个慈眉善目的弥勒佛。
但那双小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暴露了他商人的本性。
“李总,稀客啊。”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听说,你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啊。”
“龙哥说笑了。”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哦?”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我倒是很想听听,大名鼎鼎的李总,能跟我谈什么生意?”
“周浩然欠了你多少钱?”我开门见山。
龙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李总对他的事,好像很关心?”
“他老婆,是我朋友。”我坦然地承认,“他欠你的钱,我来还。但我有个条件。”
“哈哈哈哈……”龙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李伟,你是不是穷疯了?你拿什么还?你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我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就凭我知道周浩然现在躲在哪里。”
龙哥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那双小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也想找到他。”我的声音里充满了寒意,“他不仅欠你钱,他还欠我一样东西。”
龙哥沉默了。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自然能听出我话里的分量。
周浩然卷款跑路,这笔巨大的坏账,也让他焦头烂额。
如果我真的能帮他找到人,把钱追回来,那对我提出的条件,他未尝不能考虑。
“说吧,你想要什么?”他终于松了口。
“我要借钱。”我说,“五百万。一个月之内,连本带利,双倍奉还。另外,我还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五百万?”龙哥眯起了眼睛,“李伟,你的胃口可不小啊。”
“跟周浩然那笔烂账比起来,五百万,不多。”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而且,我要你帮我做的事,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说来听听。”
“我要你帮我散布一个消息。”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说,我李伟,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大笔钱,准备东山再起。而且,我还拿到了城东那块地的开发权。”
城东那块地,是我破产前,和张志远争得你死我活的那个项目。
那块地皮,是所有开发商眼里的香饽饽,谁能拿到,就等于拿到了印钞机。
龙哥看着我,眼神变得越来越深邃。
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
“李总,你这是……要请君入瓮啊。”他缓缓地说道。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平静地说,“顺便,揪出那只躲在暗处,想置我于死地的老鼠。”
龙哥沉默了很久,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终于,他笑了。
“有意思。李伟,我果然没看错你。”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这笔生意,我做了!五百万,马上到你账上。我倒要看看,你这只落魄的老虎,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09

从金鼎资本出来,我的银行卡里,多了一串冰冷的数字。
这五百万,是我翻盘的赌注,也是悬在我头顶的利剑。
一个月之内,如果不能连本带利还上,龙哥那样的吃人猛兽,会把我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但我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兴奋感。
这感觉,就像回到了二十多岁,一无所有,却敢与天争锋的年纪。
我没有立刻去找张志远,也没有去惊动林晓。
蛇,要打七寸。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我不能轻举妄动。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带着陈月和周念,搬离了那个充满了危险和不快回忆的出租屋。
我在一个安保措施严密的高档小区,租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
当我把钥匙交给陈月的时候,她愣住了,眼圈瞬间就红了。
“李伟,你……你哪来这么多钱?”她看着装修精致的房子,声音里充满了不安。
“放心,钱的来路很正。”我不想跟她解释太多,只是柔声对她说,“我不想再看到你们担惊受怕。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周念则对新家充满了好奇,在宽敞的房间里跑来跑去,发出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看着她们母女俩脸上重新绽放的笑容,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值了。
安顿好她们,我立刻开始了我的计划。
我动用龙哥的关系,高调地注册了一家新的投资公司,名字就叫“东山”。
办公室就租在张志远公司的对面,开业那天,我请了本市所有的主流媒体,大张旗鼓地宣布,我李伟,又回来了。
消息一出,整个商界都震动了。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一个刚刚破产,声名扫地的失败者,转眼间就带着巨款杀了回来,这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s所思的事情。
各种猜测和流言,甚嚣尘上。
有人说我中了彩票,有人说我傍上了富婆,更有人说我找到了海外的神秘投资。
而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我要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要让那只躲在暗处的老鼠,感到恐慌和不安。
张志远的公司,就在我对面。
我每天都能从办公室的落地窗,看到他进进出出。
我相信,他现在肯定和我一样,也在看着我。
我的“东山再起”,对他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特别是当龙哥散布出,我拿到了城东地块开发权的消息后,我能想象,张志远此刻必然是坐立难安。
那块地,他志在必得。
为此,他不惜动用各种手段把我搞垮。
现在,这块肥肉眼看就要飞到我这个“死人”的嘴里,他怎么可能甘心?
他一定会来找我。
果然,没过几天,我的秘书就告诉我,宏远集团的张总,想要约我见面。
我笑了。
鱼,上钩了。
见面的地点,约在了一家高档的私人会所。
还是那个包厢,几个月前,我也曾在这里,为了项目的事情,请他吃过饭。
只不过,当时我是求人的一方,而现在,我们主客易位。
张志远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眼神里充满了猜疑和警惕。
“李总,真是好手段啊。”他一坐下,就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我还真是小看你了。都那样了,还能咸鱼翻身。”
“张总过奖了。”我给他倒了一杯茶,微笑着说,“人嘛,总有起起落落。不像张总,一直顺风顺水。”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张志远显然没什么耐心跟我兜圈子,“李伟,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一句,城东那块地,你到底想怎么样?”
“张总这话问得好奇怪。”我装作一脸无辜,“那块地现在在我手上,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像……跟张总没什么关系吧?”
“你!”张志远被我噎得脸色铁青,“李伟,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东西?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而已!开个价吧,多少钱,你才肯把地让出来?”
“让?”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张总,你是不是搞错了?这块地,本来就应该是我的。是你,从我手上抢走的。”
我的话,让张志远的脸色瞬间一变。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张总心里最清楚。”我凑近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为了这块地,你不惜设局,联合我的竞争对手,买通我的财务,让我的资金链断裂。张总,这笔账,我们是不是该好好算一算了?”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张志远的心上。
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不知道?”我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立刻传出了一个男人和张志远的对话。
那个男人,正是我以前的财务总监。
对话的内容,清晰地记录了他们如何串通一气,做假账,转移公司资金,最终导致我公司破产的全过程。
这份录音,是阿虎花了大力气,从那个已经跑到国外的财务总监手里弄到的。
张志远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像是见了鬼一样。
“你……你……”
“张总,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我关掉录音笔,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张志远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他知道,他完了。
这份录音一旦曝光,他不仅会身败名裂,还会面临牢狱之灾。
“你想怎么样?”他声音嘶哑地问。
“很简单。”我说,“第一,把你从我这里抢走的东西,加倍还给我。第二……”
我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
“我要知道,买凶杀我的人,到底是谁?”
张志远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我:“不……不是我!我虽然想搞垮你,但我没想过要你的命!真的不是我!”
看着他那副吓破了胆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
难道……真的是林晓?
就在我思绪混乱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阿虎打来的。
“哥!查到了!有大发现!”阿虎的声音充满了兴奋和急切,“你猜怎么着?绑架嫂子的那帮人,跟林晓没关系!但是,那个光头,在事发前几天,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见过面!”
“谁?!”我急切地问。
“周浩然!”阿虎报出了这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名字,“就是那个跑路的陈月的前夫!他根本就没出国,就躲在本市!哥,我怀疑,这一切,都是他搞的鬼!”
周浩然?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绑匪会那么轻易地找到陈月的住处,为什么他们会选择绑架周念,为什么林晓会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
周浩然!
他才是那只藏在最深处的,最恶毒的黄雀!
他设下这个局,一石三鸟。
第一,他利用绑架,逼迫陈月,甚至是我,去筹集巨款,替他还债。
第二,他借刀杀人,利用我对陈月的感情,把我引到码头,让光头佬做掉我,扫清他和他前妻之间最大的障碍。
第三,也是最恶毒的一点,他故意让林晓知道我和陈月的事情,挑起林晓的嫉妒和仇恨。
就算我死在了码头,警察也只会怀疑到林晓或者张志远的头上,而他,则可以完美地置身事外!
好一个毒辣的计策!
我握着手机,浑身因为愤怒而不住地颤抖。
“阿虎,把他给我找出来!”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10
“周浩然……”
我挂掉电话,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伴随着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一直以为我的对手是张志远,是林晓,是那些商场上的豺狼虎豹。
我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最致命的毒蛇,竟然一直潜伏在我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不仅要钱,他还要我的命,更要毁掉陈月最后的希望。
这个男人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对面的张志远,看着我瞬间变得狰狞的脸色,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李……李总,真的不是我……”
我没有理会他,径直站起身,拿上那支能决定他命运的录音笔,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现在的我,没有时间跟他浪费。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家。
陈月正在客厅里陪着周念画画,看到我行色匆匆地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李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而担忧的眼睛,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不能告诉她真相,至少现在不能。
我不能让她知道,那个她曾经爱过的男人,那个她女儿的亲生父亲,竟然是一个如此丧心病狂的魔鬼。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看着正在画画的周念,“公司有点急事。我可能要出差几天。这几天,你们不要出门,好好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要……要去很久吗?”陈月不安地问。
“很快。”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一片冰凉,“相信我,等我回来,所有的事情,都会结束。”
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全然的信任。
这份信任,是我前行的最大动力,也是我必须凯旋的理由。
离开家,我立刻联系了阿虎。
“哥,找到那孙子了!”阿虎的声音压抑着兴奋,“他现在躲在城郊的一个农家乐里,身边还跟着两个保镖。那地方偏僻得很,正好方便我们动手!”
“不。”我冷静地说,“不要动他。把他给我盯死了。”
“啊?不动他?”阿虎愣住了,“哥,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要让他,自己走进地狱。”我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我拨通了龙哥的电话。
“龙哥,我要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说。”
“帮我安排一场‘偶遇’。”
我说,“我要在一个绝对安全,绝对私密的地方,见到周浩然。我要让他觉得,他才是猎人,而我,是他的猎物。”
龙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李伟,你可真是我见过最狠的狼。行,这个忙,我帮了。明晚八点,‘蓝夜’会所,顶楼天台。
那里,是我的地盘。”
“蓝夜”会所,是本市最高档,也是最私密的销金窟。
据说,里面的安保系统,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第二天晚上,我如约来到了“蓝夜”会所。
我没有带阿虎,甚至没有带任何防身的东西。
我一个人,坐着专属电梯,来到了顶楼的天台。
天台很大,布置成一个空中花园。
月光如水,晚风微凉。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背对着我,站在花园的边缘,眺望着城市的夜景。
他缓缓地转过身,露出一张英俊却略显苍白的脸。
正是周浩然。
二十多年的时光,似乎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他依旧是那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阴沉得像一潭死水,再也没有了当年新闻照片上的意气风发。
“李伟。”他看到我,一点也不惊讶,反而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我平静地看着他,“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面。”
“我也没想到。”他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地说,“我更没想到,你命这么大。一百万,都买不了你一条命。”
他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承认了。
“为什么?”我死死地盯着他,“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无冤无仇?”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怨毒和嫉妒,“李伟,你别在这里装无辜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陈月心里,一直就没放下过你!”
我愣住了。
“我们结婚十年,她表面上对我温顺体贴,可我知道,她的心,根本就不在我这里!她手机里,一直存着你们大学时的照片。她喝醉了,嘴里喊的,也是你的名字!我周浩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凭什么就要活在你的影子里?!”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英俊的脸庞因为嫉妒而扭曲。
“我破产了,跑路了,我以为她总该死心了。可你呢?你又阴魂不散地出现了!我知道,只要你还活着一天,我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得到她!所以,你必须死!”
“疯子。”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是,我就是疯子!”他狂笑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被你逼疯的!今天,在这里,我看谁还能来救你!”
我看着他手中的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以为,龙哥为什么会帮你把我约到这里来?”我淡淡地问。
周浩然愣了一下。
“你以为,你欠他的那笔烂账,他真的会一笔勾销?”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以为,你买通他的手下,让他帮你设这个局,他真的不知道吗?”
周浩然的脸色,开始变了。
“你错了。”我缓缓地向他走去,“从你踏进这里的第一步起,你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龙哥那样的人,最恨的,就是背叛。而你,恰恰犯了他的大忌。”
“你……你胡说!”周浩然色厉内荏地后退着,手中的枪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不信?”我笑了笑,拍了拍手。
天台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龙哥。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弥勒佛般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杀意。
周浩然看到龙哥,像是见了鬼一样,脸“唰”的一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龙……龙哥……”
“周浩然,你好大的胆子啊。”龙哥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
“不……不是的,龙哥,你听我解释!是他!是他陷害我!”周浩然语无伦次地指着我。
龙哥没有理会他,只是对我点了点头。
后面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再看。
我转过身,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了周浩然绝望的惨叫和求饶声,但很快,就归于一片死寂。
一个月后,张志远的公司,被我用雷霆手段收购。
那份录音,我没有交给警察,而是给了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将名下所有的资产,都转到了我的公司名下,然后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城市。
林晓,我没有再去找她。
她对我虽然有恨,但罪不至死。
我们的恩怨,就让它随着时间,彻底烟消云散吧。
我把从张志远那里拿回来的钱,还给了龙哥。
龙哥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李伟,这座城市,以后有你一席之地。”
我没有留在商场,继续追名逐利。
我解散了“东山”公司,带着陈月和周念,离开了这座承载了我们太多恩怨情仇的城市。
我们在一个宁静的海滨小城,定居了下来。
我用剩下的钱,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面朝大海。
陈月成了书店的老板娘,每天负责整理书籍,煮煮咖啡。
周念也转到了新的学校,交了新的朋友。
阳光好的午后,陈月会泡上一壶茶,静静地坐在我的身边,陪我一起看书。
海风吹拂着她的发梢,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和而幸福的笑容。
她再也不是那个骄傲的公主,也不是那个被生活压垮的怨妇。
她只是我的妻子,一个孩子的母亲。
有一天,她问我:“你后悔过吗?为了我,放弃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我放下书,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二十年前,放开了你的手。而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就是在四十五岁那年,在洗车行里,重新抓住了你。”
我们相视而笑,阳光温暖,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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