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我在县汽车站当售票员,有个男人连续三天买票又退票,第四天他带来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同志,这孩子能不能跟你几天

01
那年夏天热得反常,候车大厅的吊扇转得吱呀响,风却像是从蒸笼里吹出来的。
我坐在售票窗口后面,面前摆着一摞手写的票根和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下午两点多,正是最困的时候。
整个大厅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个老太太靠着编织袋打盹,一个年轻妈妈在哄怀里的孩子。
我百无聊赖地翻着桌上的排班表,琢磨晚上下了班去国营饭店吃碗凉面。
就是这时候,窗口前站了个人。
"同志,买张到清河的票。"
我抬头看了一眼。
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脸晒得黑红,颧骨高高的,看着像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
"清河,后天的班车,六块二。"我说。
他从裤兜里掏出钱,一张五块的,剩下的全是毛票,在柜台上摊开数了半天,凑够了。
我撕票,盖章,递过去。
他接了票,没走,站在窗口前愣了几秒钟,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票。
我以为他要问什么,等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我刚接班,那个男人又来了。
这回他穿的还是那件蓝布衬衫,不过换了条裤子。
"同志,昨天那张票,能退不?"
我愣了一下:"能退,扣百分之十的手续费。"
他把票递进来,我按规矩办了退票手续,退给他五块五毛八。
他把钱收好,站了一会儿,又说:"再买一张,还是到清河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重新开了张票。
他接过去,这回倒是走得干脆。
第三天下午,他又来了。
"同志,这张票还是退了吧。"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抬头仔细看了看他。
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灰色,像是好几夜没睡好觉的样子。嘴唇干裂着,站在窗口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搓两下。
"同志,你到底走不走啊?"我没忍住问了一句。
"走,走的。"他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事还没办妥。"
我把退票手续办了,钱递给他。
来来回回折腾三趟,光手续费就搭进去一块多。对当时的工资水平来说,这不是个小数目。
他走的时候,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候车大厅外头就是一条土路,他走到路边站了几分钟,也不往左也不往右,就那么站着,像是脚底下生了根。
我那时候想,这人大概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但那年头车站里什么人都有,我见过逃票的、吵架的、丢了行李蹲在地上哭的、喝醉了在候车椅上躺一宿的。
一个买票又退票的,算不上多稀奇。
我没再多想。
02
第四天早上,我骑车到车站,把自行车锁在后院的棚子底下。
八月的太阳刚出来就毒,地上的影子短短的,空气里一股子柏油路被晒软了的味道。
我进了售票室,同事老陈正在里面擦柜台。
"今天你值全天?"他问我。
"嗯,小周她妈住院了,我替她。"
老陈把抹布往桶里一扔:"行,那我先走了,冰棍箱子里还剩两根绿豆的,你留着吃。"
我坐下来,把票夹子整理好,窗口的木板还没推开。
车站广播响了一声,播了今天的发车时刻——上午九点半到孟县,十一点到清河,下午两点到省城。
九点钟,我推开窗板,外面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卖了四五张票之后,我又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站在队伍最后面,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大概七八岁,瘦得厉害,胳膊像两根细竹竿,穿一件碎花短袖,裤子有点长,裤脚挽了两道。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女人手笔。
她低着头,一只手被男人牵着,另一只手攥着一个布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他们。
男人走到窗口前,没有说买票。
他弯下腰,跟小女孩说了句什么,女孩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女孩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让我记到现在。
不是那种小孩子常有的清亮的眼神,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安静。像是一潭水,深得看不见底,但表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
男人直起身,对着窗口说:"同志,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他咽了下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这孩子……能不能跟你几天?"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就几天,最多五天。"他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怕我拒绝似的,"我有事要去清河,得去几天,身边没人能帮忙看她。我看你在这儿上班,天天都在,人也面善——"
"同志,"我打断他,"你这话说的,我跟你不认识,你让我帮你看孩子?"
他没接话,低下头看着小女孩。
小女孩也在看他,眼睛还是那样平静。
"她叫小荷。"男人说,"她不闹人,也不挑食,给口饭吃就行。"
"你是她什么人?"我问。
"我是她爸。"
周围有人在看了。后面排队的一个大姐探过头来,好奇地打量他们。
"同志,你这个事情不对。"我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要是有困难,可以去找街道办,或者找亲戚朋友帮忙。我一个售票员,没法给你看孩子。"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沉默了大约十几秒钟。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窗口底下的凹槽里。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软软地搭在凹槽边上。
"这里面有我的情况。"他说,"同志,你先看看,看完了再决定。"
他蹲下来,把小女孩身上那个布口袋拿过来,放在窗台上。
"这是她的换洗衣服和一双鞋。"
"我说了,这事我帮不了。"我把信封往外推了推。
他没接。
他蹲在小女孩面前,双手握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
"小荷,爸爸去办点事,几天就回来。这个阿姨是好人,你听她的话,知道不?"
小女孩没哭,也没点头。
她就那么站着,小手攥着裤腿,指节因为用力发白了。
男人站起来,朝我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候车大厅,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门"咣"一声关上,外面的热浪涌进来又退回去。
小女孩站在窗口前面,一动不动。
我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又看看她。
大厅里的吊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
03
我没打开那个信封。
至少当时没有。
第一件事是追出去。我绕过柜台,快步走到大厅门口,推开玻璃门朝外张望。
土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往东开。
男人已经不见了。
我回头看看那个站在窗口前面的小女孩,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两只手攥着裤腿,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我心里一阵发紧。
回到柜台后面,我先把那个布口袋和信封收到抽屉里,然后绕出来,在小女孩面前蹲下。
"你叫小荷是吧?"
她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饿不饿?"
她摇头。
"渴不渴?"
还是摇头。
我站起来,搓了搓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事在当时没有什么现成的处理办法。要说报公安,她爸倒也不是弃婴,人家说了几天就回来。要说不管,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杵在车站大厅里,我看着也不是个事。
后面又来了买票的旅客,我只好先回到窗口。
小荷就站在柜台旁边,安安静静的,既不乱跑,也不东张西望。
我忙完一波,回头看她,她还站着。
"你坐那儿吧。"我指了指大厅里的长条椅。
她走过去,在椅子边上坐下来,布口袋放在膝盖上,双脚离地,悬在空中轻轻晃着。
那天上午,我一边卖票一边走神。中午老陈回来换班吃饭的时候,我把事情跟他说了。
老陈一边嗦面条一边听,听完撂下筷子:"这不是胡来嘛,把孩子往车站一丢就走了?你应该报公安。"
"人家说了几天就回来。"
"那要是不回来呢?"
我没接话。
老陈伸脖子往大厅里看了一眼:"就那个小丫头?瘦成那样,家里什么条件啊。"
吃完饭我回到柜台,小荷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口水都没喝。
我从冰棍箱子里拿了一根绿豆冰棍,走过去递给她。
她看了看冰棍,又看了看我,没伸手。
"拿着吃吧,化了。"
她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舔着,动作很小心,好像怕弄脏了衣服。
那根冰棍她吃了得有一刻钟。
下午四点多,最后一班车开走了,大厅里没什么人了。我打扫完卫生,锁好票箱,才想起来抽屉里那个信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用力过猛,纸都戳破了。
信的大意是这样的——
他叫陈建平,清河县下面一个村的,在县城的砖窑厂干活。老婆两年前得了病走了,就剩他跟女儿两个人。前一阵他收到老家的电报,他母亲摔了一跤,股骨碎了,在清河县医院住着,等着做手术。
手术费要四百多块,他手里只有一百出头。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办法,找工友借了一圈,凑了不到两百。还差一半,他想回清河去找他舅舅试试,他舅舅在供销社上班,家里条件好一些。
但他没法带小荷一起走。清河坐班车要大半天,到了那边还得跑医院、跑他舅舅家,带着孩子不方便。砖窑厂的工友都是大老爷们,没人能帮忙照看小女孩。
他说他在车站观察了好几天,觉得我"看上去是个正派人",而且车站人来人往的,比把孩子一个人锁在工棚里安全。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同志,求你帮帮忙,我一定会回来接她。
纸上有几个地方洇了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玻璃窗照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小荷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布口袋靠在她脚边,鼓囊囊的,像是她全部的行李。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过去。
"走吧,跟阿姨回家吃饭。"
04
我那时候住在车站后面的家属院,一间半的平房,是单位分的。
推开门,屋里热得像蒸笼。我先开了窗,又去厨房烧水。
小荷站在门口不进来,我回头招呼她:"进来吧,别在外头站着。"
她脱了鞋才进屋,把布鞋整整齐齐摆在门边。
这个细节让我心里一酸。七八岁的孩子,懂事成这样,多半是因为不懂事就会挨罚,或者是没人惯着她、没人宠过她。
我下了一把挂面,切了根黄瓜拌了个凉菜,又煎了两个鸡蛋。
饭端上桌,小荷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动筷子。
"吃啊,不够再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低着头慢慢嚼。
吃了几口之后,速度突然快起来了。
她应该是饿坏了。
那碗面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最后一个煎蛋她迟疑了一下,没夹。
"吃吧,我不爱吃蛋黄。"我说。
这是我随口编的,我其实什么都吃。
她看了我一眼,把鸡蛋夹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完了。
吃完饭我让她去洗手洗脸。她自己拧毛巾、自己洗,动作很利索。
我翻了翻她的布口袋:两件旧衣服,一双塑料凉鞋,一条毛巾,还有一个铁皮铅笔盒。
铅笔盒里面有两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橡皮和一个卷笔刀。
没有任何一件玩具。
晚上睡觉,我让她睡床,我打了个地铺。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小荷,你上几年级了?"
"二年级。"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打扰别人。
"成绩好不好?"
"还行。"
"最喜欢什么课?"
她想了想:"语文。"
"为什么?"
"老师念课文好听。"
我笑了一下。
她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阿姨,我爸会来接我的。"
这话不像是说给我听的。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会的。"我说。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地铺硬邦邦的,但让我睡不着的不是这个。
我一直在想那封信上的内容。四百多块的手术费,对现在来说不算什么,但在八五年,一个砖窑厂的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四五十块。他东拼西凑了不到两百,还差一半。
一个男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儿,老婆不在了,老娘又摔断了腿。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一刀砍下来让你死,而是一刀一刀地割,每一刀都不致命,但刀刀见血。
05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小荷去了车站。
没办法,我总不能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
我跟站长赵姐说了情况。赵姐四十多岁,是个爽利人,听完以后皱着眉头想了想:"这事吧,按规定确实不好办。但孩子搁这儿了,你总不能撵出去。先留着吧,别让她乱跑就行。"
小荷特别安静。
我给她搬了把小凳子放在柜台后面的角落里,她就坐在那儿,从铅笔盒里拿出铅笔,在一张我用过的废票纸背面写字。
写的是课文里的生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来买票的旅客偶尔会多看她两眼。有个大姐问我:"你闺女啊?"
"亲戚家的,帮忙带几天。"
我没法解释实情,说出去不像话。
中午我去食堂打了两份饭,回来小荷正趴在凳子上睡着了。
铅笔还握在手里,脸上被凳子硌出一道红印子。
我把饭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铅笔抽出来。
她动了一下,没醒。
我蹲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瘦是真的瘦。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脖子后面的颈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但她的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齐齐的。
她爸起码在这些细节上没有马虎。
下午的时候,老陈过来换班,看见小荷在角落里画画——她不知道从哪儿找了半截蜡笔,在废纸上画了一棵树,树下面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
老陈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跟我说:"这小丫头怪让人心疼的。"
我说:"可不是嘛。"
06
第三天,第四天,陈建平没有出现。
小荷每天早上跟我一起去车站,坐在那个角落里写字、画画,中午吃食堂的饭,晚上跟我回家。
她从不主动开口说话,除非我问她。
但她会帮忙干活。
第三天早上我扫地的时候,她默默拿了个簸箕蹲在旁边接灰。
我说不用,她不吭声,也不放下簸箕,就那么蹲着等我扫。
晚上回家,我做饭的时候她站在灶台边看着,突然说了一句:"阿姨,我会洗菜。"
我把一把豆角递给她,她接过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水盆旁边,一根一根地摘,一根一根地洗。
洗得比我都仔细。
第四天晚上,我在整理她的布口袋,想帮她把洗过的衣服叠好放进去。
口袋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黑白照片,边角有些磨损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根麻花辫,站在一片麦地前面笑。笑得很开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小荷从背后伸过手来,轻轻把照片拿回去了。
"我妈。"她说。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把照片重新压到口袋底下,用衣服盖好。
那天晚上我又没怎么睡着。
不是因为地铺硬。是因为我开始想一个问题——
如果他不回来怎么办?
我一个二十四岁的未婚姑娘,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住着一间半公房,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我养不起一个孩子。
但我又没法把她怎么样。
第五天上午,我去邮局打了个电话,打给清河县医院的总机,让总机转骨科。
电话接通了,我问有没有一个叫陈建平母亲的住院病人。
对面翻了半天记录,说:"有,前天刚做完手术,还在住院。"
"她儿子在不在?"
"在呀,天天在这儿守着。"
我松了口气,挂了电话。
他没有跑。他是真的在照顾他妈。
回到车站,小荷照例坐在角落里,这回她没写字也没画画,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铅笔盒,眼睛看着大厅的门口。
我知道她在等。
"你爸在医院里陪你奶奶呢。"我走过去说,"你奶奶手术做好了。"
小荷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低下头,两只手把铅笔盒抱得紧紧的。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就不抖了,坐得笔直,像个小大人似的。
07
到了第六天,我心里已经不怎么急了。
人在医院呢,总要等老人稳定了才能走。几天的事,我还是耐得住的。
让我没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车站来了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穿着讲究,烫着卷发,手上提着一个人造革的黑皮包。
她走到窗口前,没买票,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那个收留了别人孩子的售票员?"
口气不太对。
"你是?"我问。
"我是咱们县妇联的,姓吴。有人反映说车站里有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已经好几天了。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我心里一紧。
"孩子不是来历不明的。她爸把她暂时托付在这里,过几天就来接。"
吴姓女人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拿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她爸叫什么?在哪儿工作?为什么把孩子丢在车站?有没有委托书?有没有什么证明?"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我把情况大致说了,包括那封信。
吴姓女人听完,皱了下眉头:"也就是说,你没有任何正式的委托手续,就私自收留了一个未成年儿童?"
"什么叫私自收留?人家是因为家里有困难——"
"困难不是理由。"她打断我,"把孩子随便交给一个陌生人,这本身就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你也是,一个未婚女同志,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别人的孩子带回家?"
我手里的笔攥紧了。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把她撵出去?"
"我的意思是,这个事情应该走正规程序。孩子可以先送到民政部门——"
"那跟送到孤儿院有什么区别?她爸几天就回来了!"
大厅里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小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走出来了,站在柜台旁边,眼睛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女人。
吴姓女人注意到她了,蹲下来,脸上换了一副和气的表情:"小朋友,你愿不愿意跟阿姨去一个地方住?那里有很多小朋友——"
"我等我爸。"小荷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吴姓女人愣了一下。
"你看,"我趁机说,"孩子自己都说了,她在等她爸。她爸在清河县医院照顾她奶奶,我已经打电话核实过了。最多再有两三天人就回来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去打这个电话。"
吴姓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荷,把笔记本收起来。
"我这边会做个记录。如果三天之内她父亲还不来接人,我们会按程序处理。"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柜台后面,手心全是汗。
小荷走过来,仰头看着我。
"阿姨,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蹲下来,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头发拨到耳后。
"没有。"
她歪着头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她画的那棵树。
树画得歪歪扭扭的,树下面那两个人,大的梳着短头发,小的扎着两个辫子。
"这是你跟你爸?"我问。
她摇了摇头。
"这是你。"她指了指大的那个。
又指了指小的那个。
"这是我。"
08
第七天傍晚,我正准备锁门下班。
一个人影出现在大厅门口,逆着夕阳的光,看不清脸。
等他走近了,我认出来了。
陈建平。
他比一周前又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眼眶深深地陷进去。但他走路的步子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进来的。
"小荷!"
小荷从凳子上站起来。
她没有跑过去,也没有喊爸爸。
她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建平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一把把她抱住了。
他的后背一起一伏,肩膀在抖。
小荷被他抱在怀里,脸埋在他肩窝里,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很紧。
大厅里很安静。吊扇转动的声音,窗外一只蝉在叫。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平松开手,站起来,转向我。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同志,对不住了,比我说的多了两天。我妈术后发了一次烧,我不放心——"
"没事。"我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一把零碎的票子攥在手里递过来。
"这几天孩子吃饭花的钱,我算不清楚,你看看——"
"不用。"我把他的手推回去。
"那哪行,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
"真不用。"我说,"小荷很乖,不费事。"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了两个字:"谢谢。"
不是那种客套的谢谢。是那种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沉甸甸的谢谢。
我摆摆手,从抽屉里把小荷的布口袋拿出来递给他。衣服我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铅笔盒搁在上面,里面的铅笔我帮她削过了。
他接过口袋,又低头看了一眼小荷。
小荷拉着他的手,回头看了我一眼。
"阿姨。"
"嗯。"
她好像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然后她朝我挥了挥手。
就那么挥了一下。
他们走出大厅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到远处的房顶后面。
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走在土路上,慢慢地缩成两个点。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他们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09
后来的事情,是很多年以后才知道的。
那年秋天,陈建平的母亲出了院,腿虽然没法像以前那样利索,但能拄着拐慢慢走了。
手术费最后是他舅舅出了一半,他自己又在砖窑厂加了两个月的班,总算把账还清了。
小荷在县城的小学继续念书。
成绩一直不差,尤其是语文。
这些事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八七年春天,我调去了市里的长途客运站,离开了县城。走之前收拾东西,在抽屉最底层翻出来小荷画的那张画——歪歪扭扭的树,树下面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我把它夹在日记本里,带走了。
之后的几年,工作调动,结婚生子,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有时候急,有时候缓。
我偶尔会想起小荷。想她现在长高了没有,胖了没有,还喜不喜欢语文课。
但也就是想想,没有特意去找过。
九五年夏天,我在市客运站上班。
那天下午,一个姑娘走到窗口前买票。
十七八岁,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白色短袖。
她的脸晒得微微发红,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照片上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阿姨,买一张到省城的票。"
我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你是——"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阿姨,是我,小荷。"
我绕过柜台,站在她面前。
她比我矮半个头,但已经不是那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小女孩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考上省师范了。"她说,"去报到。"
省师范。师范。当老师。
我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老师念课文好听。
"你爸呢?"
"在家呢,身体挺好的。他让我要是路过,就来看看你。"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他说你不肯收钱,让我买点东西带给你。"
纸包里是两斤桃酥。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小荷在我这儿坐了一个多钟头。她跟我讲了这些年的事——她爸后来从砖窑厂出来了,跟人合伙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够过日子。奶奶去年走了,走之前腿已经能不用拐了。
她还跟我说了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阿姨,我爸那年为什么买了三次票又退了三次,你知道吗?"
我摇头。
"他第一次是真的打算走的。买了票之后,回去看我一个人坐在工棚里削铅笔,他走不动了。"
"第二次他想带我一起走,但一算车费和路上的花销,钱不够。他想把我托付给工友的老婆,但那个嫂子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实在顾不过来。"
"第三次他到了车站,站在大厅里看了你一下午。他说你对每一个买票的人都客客气气的,有个老大爷听不清报站名,你扯着嗓子喊了三遍也没有不耐烦。他就觉得,你应该是个好人。"
小荷说到这里停了停。
"他还说,他当时想过,万一你不同意怎么办。"
"那他怎么打算的?"
"他说如果你不同意,他就不去了。他妈的手术费再想别的办法。"
"反正不会丢下我。"
这句话小荷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十七岁的姑娘,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八岁时那种过于安静的深潭般的神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温暖的东西。
10
小荷走的那天,我送她到站台上。
班车发动的时候,她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朝我挥了挥手。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这一次,她喊了一声。
"阿姨,谢谢你。"
班车开走了,卷起一路的灰。
我站在站台上,手里还攥着那包桃酥,眼眶有点发酸。
后来我回到售票窗口,坐下来,从日记本里翻出那张画。
纸已经泛黄了,蜡笔的颜色也褪了不少。
但那棵歪歪扭扭的树还在,树下面的两个人还在。
大的那个梳着短头发,小的那个扎着两个辫子。
我把画重新夹好,放回日记本里。
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
吊扇吱呀吱呀地转。
日子还在一天一天地过。
但有些事情,你做过了,它就长在那里了。
像一棵树。歪歪扭扭的,但是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