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吴玉如先生

那时看画,常常因看不懂古画上题写的诗文而苦恼,父亲叫我去找张重威(1901—1975)先生。张先生曾在中南银行做事,同一时间我父亲在大中银行做事,彼此熟识。父亲说张先生是大收藏家,藏书藏画很有名气,古文也很好,可去问问他,父亲打电话与张重威先生联系好,我马上便去了。
张先生家住睦南道,与我家邻街,与同昭住在同一条街上。在五大道中,睦南道有点特殊,这条街上住着不少豪门政要,却还有两种很重要的人物:一是从北京协和医学院走出来的名医,比如金显宅、林崧、方先之、林必锦等,他们是中国最早一批西医的顶尖专家;一是大收藏家如徐世章、罗振玉、张重威、周叔弢等。张重威先生的住所是一座美式田园风格的两层楼房,前后大院,杂树环合,幽静宜人。给我印象很深的是房前有一棵很大的垂柳,呈现出一大片素雅又柔和的绿。房前栽柳,被中国人视为吉祥,不知张先生房前的垂柳,是不是也有这层意思。
这座楼的一层一连两间大屋,分别是客厅和餐厅,中间隔一扇拉门。张先生把拉门拉开,将这两间屋打通改作书房,兼待客,满屋摆满书柜。由于房间宽阔,中间还加了两排,书柜全装上考究的玻璃门,通过亮闪闪的玻璃透出里边整整齐齐摆放着的线装书,十分诱人。柜门挡不住柜内浓郁的书香,房中有一种深郁的香气。
那时,津门是海内外经济、社会和文化交融与交流之地。五大道居住着一些像张重威这种人,他们一方面是实业家,手中阔绰,一方面有学养,偏好收藏。这就为五大道平添了一种韵致与厚重,并使得睦南道的气质高出一等。
藏家各有强项。张先生所藏古籍的强项是方志。他见到我,也不问我懂不懂,就从柜里拿出他新近收藏的一部方志《畿辅通志》,高兴地将这部书的版本盛赞一番。《畿辅通志》初版于康熙年间,他这部正是康熙版,字体精湛,舒展大气,品相极高,叫人不敢去摸。随后他到书桌前坐下,取一纸便笺边写边说:“我把你介绍给吴玉如先生吧,他从大学退下来后在家授徒,他的学识比我好。”他还说了一句有趣的话,“书都在他肚子里。”
吴玉如先生
我便去找吴先生。一位个子略高、皮肤很细、儒雅的老者。见面谈话不多,吴先生便复函给张重威先生说收我为徒。在张重威先生的《默园日记》中有一则文字,记录着这件事:
1962年,9月9日。冯生骥才来,持吴玉如复书。午后酣睡,四时起,访叔弢谈书,小坐归。
这里所说“叔弢”,即周叔弢,近代著名实业家、文物古籍的收藏大家,他的藏品,宋版宋画,都是极品。后来他把他收藏的历代刻本、古代玺印、敦煌文书、宋元书画,都捐给了国家。他与张重威先生爱好相同,又家住对门一座两层平顶的高雅的小楼,常常互访,一起谈书论画。
吴先生名家琭,字玉如,1898年生于南京。在南开中学与周恩来总理是同班同学。家住马场道老武官胡同,紧挨着睦南道,也是五大道地区。他的居所是一座破旧的三层小楼,院内堆满废弃杂物。先生住在一层楼里外两间狭仄的小屋,书籍成堆,高处及顶,遮蔽了墙壁。一张小桌既是生活家什,喝茶吃饭,也是书案。先生是书法大家,偶尔写字,要先挪去桌上的茶壶水杯及其他东西。先生写字好用一种叫作棉连的单宣。先生好用淡墨,用墨时加水,说墨里加水才是活的,并嘱我画画时一定要“惜用浓墨”。他这“惜用浓墨”就是“惜墨如金”的要领了。
吴玉如小楷
先生很少笑,但并不严肃,如果你学有进步,他的眼睛便露出很淡又很温和的笑意。先生授业的方式不同他人。他与我的谈话中,知我此前古文没有功底,便从《古文观止》和唐诗入手,开篇就讲前后《赤壁赋》和《秋兴八首》。先生讲课不用书本,书在他肚子里,他背诵一段讲一段,一边用毛笔写在纸上。他手边总有一些老笺纸,他喜欢在巴掌大小、各式各样的笺纸上写字。他讲到一些文字,还会再用《说文解字》分析每个字造字的本意。有时,讲一大段,突然停住,叫我背诵出来。他用这办法迫使我听课时聚精会神,迫使我强记。古文的功底,最基础的便是背诵了。然而先生在谈及古书时,决不翻书,书全在肚子里,而且是一句一字不差。究竟经过怎样的历练,才有这样绝顶的学问的功底?
历史上的名人,活着的时候都并不“伟大”。先生生活得拮据,偶尔会给出版社古籍的出版,做些校勘的事,收入有限,往往他会面露尴尬。我收藏着一张毕沙罗的信札,提到梵·高求他找些为杂志或书画插图的差事。吴先生的一个学生是睦南道上富家子弟,长得白白胖胖,姓田,我们叫他田胖子。父母怕他不学无术,长大难成气候,便拜先生为师。先生待他特殊,别人上课是到先生家来,而田胖子上课,则是先生上门授课,每次授课那家人都会给先生备好一顿上好的午餐。一次我上午去先生家求教,临走时先生写了一个便条,叫我路过睦南道时给这家人送去。先生在这便笺上用他特有的飘逸秀劲的书体写一行小字:“午餐不过,晚餐当过访尊寓也。”这并非先生“为五斗米折腰”,而是那时一位文史大家真实的生活境况。
吴玉如先行书《千字文》
吴玉如先生不入世。街道居委会上门指责他只啃古书,叫他天天看报学习。此后先生屋里明显多了一两张白花花的报纸,不知先生能看进去什么,却见报上常有一些毛笔的圈点,细看才知,这些圈点之处都是他挑出的错别字。这真叫人有点啼笑皆非。
几年后,大革命洪流席卷五大道,张重威、周叔弢、徐世章先生的家全被荡涤一空。扫四旧高潮时,听说吴先生家院子浓烟滚滚,难道把他的书全烧了?我去看过先生几次,见他四壁皆空,心里已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便说:“别人的书烧了,无书可读,先生的书在自己的肚子里,谁也拿不走。”先生听了,怔了一下,眼睛露出淡淡笑意,随即笑意就变为一种苦意。
一次骑车在马场道上,见他站在武官胡同的胡同口,他以前很少出门,现在则是空有一腹学问,没有用处,待腻了,便出来闲逛。远远看先生,秋风吹着他的裤筒与稀疏的乱发,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寂寥可知。
我家曾挂过一幅中堂,是我摹写郭熙的《溪山行旅图》,那幅画是我得意的大幅摹古之作。曾拿给先生看了,先生心喜,曾在画面上题跋百余字,以资鼓励。可惜在大革命中被扯毁了。先生在授课时随手在毛边纸上写出的一些俊逸遒劲的小楷,也被烧掉。然而我受益于先生的,无论是学识还是孤高自守的精神气质,一直在心里。
吴先生有两个儿子,一是吴小如先生,原名吴同宝,在北京大学任教,是一位国学大家,我从未见过。还有一位是吴同宾先生,也住在马场道的老武官胡同,与我熟识并要好。同宾对京剧研究颇为精深,写过多本相关京剧的著作,甚至编写过一本《京剧知识词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