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归不到应闲事:六首唐代冬诗里的暖意与孤寂

频道:科技 日期: 浏览:684 作者:陈欣

炉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的时候,长安的雪正落在酒旗上。

唐代的冬天,就这样在诗人们的笔下慢慢展开,不是一味地冷,也不是一味地暖,而是冷中有暖,暖里带寒。

像一杯刚烫好的酒,握在手里烫,喝下去暖,可窗外的风雪还在继续。

他们写雪,写炉火,写归途,写独饮。每一句都像是从那个遥远的年代寄来的信,信纸带着墨香,也带着风雪的气息。

唐·王勃《冬郊行望》

桂密岩花白,梨疏林叶红。

江皋寒望尽,归念断征篷。

王勃写这首诗时,正漂泊在蜀地。冬天来了,山岩上的野桂开得密,花朵小小的,白得像刚落下的雪。梨树叶子稀疏了,剩下的几片红得耀眼,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尽。

他站在江边高地远望,江水在寒雾里泛着青灰的光。望到尽头,眼睛都望酸了,可归家的念头,却像断了缆绳的船,飘飘荡荡,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岸。

远处的征帆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雾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艘船,在冬天的江上,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桂花的白,梨叶的红,在寒雾里都成了模糊的色块。美是美的,可这美太冷,冷到骨头缝里。

唐·杜牧《初冬夜饮》

淮阳多病偶求欢,客袖侵霜与烛盘。

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阑干。

杜牧在淮阳做官时,身体一直不好。这个初冬的夜晚,他独自在官舍饮酒。衣袖上还沾着外面的霜,在烛光下慢慢化成深色的水渍。烛台积了厚厚的烛泪,一层叠一层,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走到廊下,看见台阶下积了雪,白皑皑的,像梨花落了一地。他忽然想:明年这时候,谁还会站在这栏杆前看雪呢?也许是自己,也许是别人,也许这栏杆前根本不会有人了。官场沉浮,身如飘萍,连看一场雪都是奢侈。

酒喝到一半,烛火跳了一下。他举起杯,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对着那堆像梨花的雪,轻轻说:敬明年不知在何处的自己。

唐·白居易《冬日平泉路晚归》

山路难行日易斜,烟村霜树欲栖鸦。

夜归不到应闲事,热饮三杯即是家。

白居易晚年退居洛阳,常去平泉山庄。这天回来晚了,山路崎岖,太阳又落得快。炊烟从远处村子升起,霜打的树上停着乌鸦,聒噪地叫着,像是催人快些回家。

仆僮大概等急了,可他觉得,晚些回去也没什么要紧。真正要紧的是,屋里有没有烫好的酒等着。有热酒三杯,哪里不能当家呢?这样想着,脚步就轻快起来。乌鸦还在叫,可那叫声听起来不像催促了,倒像是伴着他回家的音乐。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霜树还是那些霜树,可心里暖了,眼里的一切就都变了模样。家不是一座房子,是炉火上温着的那壶酒,是推门时扑面而来的暖意。

唐·韦庄《冬夜》

睡觉寒炉酒半消,客情乡梦两遥遥。

无人为我磨心剑,割断愁肠一寸苗。

韦庄的冬夜总是在旅途中度过。酒醒了,炉火也快熄了,被子里的暖气一点点散尽。客居的愁绪和思乡的梦境,都那么遥远,遥不可及。

他想要一把剑,一把能割断愁肠的剑。可这样的剑,要自己磨,没有人能帮忙。愁绪像野草,割掉一寸,又长一寸,永远没有尽头。窗外风声呼啸,像是替他把说不出的苦都喊出来。

炉子里的炭发出最后一点红光,然后暗下去,暗成灰白的灰。他睁着眼看着黑暗,知道这一夜又要无眠到天亮了。愁肠百结,结成了网,把他困在这异乡的冬夜里。

唐·陆龟蒙《和袭美初冬偶作》

桐下空阶叠绿钱,貂裘初绽拥高眠。

小炉低幌还遮掩,酒滴灰香似去年。

陆龟蒙和好友皮日休唱和的这个初冬,过得闲适。梧桐叶子落了一地,在台阶上叠成厚厚的“绿钱”。

这是他们戏谑的说法,落叶当然不能当钱用,可看着满阶金黄,心里总归是富足的。

穿着新翻的貂裘,拥被高卧,小炉子藏在低垂的帷帐后面,温着酒。酒偶尔滴在炭灰上,嗤的一声,冒出带着酒香的烟。这香气和去年一样,和很多个冬天都一样。

他忽然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叶子落了又生,酒喝了又温,朋友来了又走。

不变的只有这初冬的闲适,这炉火的暖,这酒滴在灰上的声音和香气。而能拥有这些,已经足够好了。

唐·佚名《冬日书情》

殊乡寂寞使人悲,异域留连不暇归。

万里山河非旧国,一川戎俗是新知。

寒天落景光阴促,雪海穹庐物色稀。

为客终朝长下泣,谁怜晓夕老容仪。

这位没有留下名字的诗人,被困在塞外的冬天。异乡的寂寞能把人压垮,可偏偏又回不去。万里山河,没有一寸是故土;整条河川,都说着陌生的语言。

寒天里日落得特别快,光阴匆匆。雪原无边无际,穹庐帐外什么都稀少。

稀少的人烟,稀少的绿色,稀少的温暖。作客他乡,从早到晚都想哭,可哭了又有谁看见呢?谁会怜悯这个在晨昏中老去的人?

风声像哭声,雪落像泪落。他在帐中写下这些句子时,墨冻住了,呵化再写,写了几行又冻住。就像这归乡的路,走一段,堵一段,永远看不到尽头。

六首诗,六个唐代的冬天。

王勃在江边的寒望,杜牧在阶前的独酌,白居易在山路的晚归,韦庄在客舍的不眠,陆龟蒙在炉边的闲适,佚名诗人在塞外的泣诉。有的冷,有的暖,有的在冷暖之间徘徊。

可无论是哪一种,他们都把那个冬天的瞬间留了下来。

留在一句诗里,留在一个字里,留在千年之后,还能让我们触摸到的温度里。

炉火会熄,酒会凉,路会走到尽头。可诗还在,诗里的冬天还在,诗里的人,他们的冷,他们的暖,他们的愁,他们的安,都还在。

就像此刻,窗外也许正飘着雪,也许没有。但翻开这些诗句,就能回到那个遥远的年代,坐在他们的炉边,喝一杯他们温的酒,听他们说说那个冬天的故事。

故事说完了,酒也喝完了。可暖意还在,从指尖,到心头,慢慢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