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与鲁迅决裂后历经坎坷,晚年被指为“文化汉奸”,去世后周海婴为何坚决拒绝参加他的葬礼?

频道:科技 日期: 浏览:387 作者:陈欣

1936年秋天,上海的天气已经有了凉意。鲁迅病逝的消息,在报纸上迅速铺开,追悼的人群挤满街道,送行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有人在路边小声感叹:“周先生没来。”这里的“周先生”,指的不是别人,正是鲁迅同母弟弟——周作人。

有意思的是,就在许多人为鲁迅流泪的时候,北平的某个院落里,周作人依旧在翻书、写稿,看似平静,内心却早已与这个“兄长”的世界完全分开了。兄弟二人之间的情分,早在十多年前的一封绝交信里,被割裂得干干净净。

等到三十年后,轮到周作人走到生命的尽头,他想起的还是这一层亲缘。遗憾的是,他再怎么努力弥补,鲁迅的后人,也没有给出他期待的那一次“原谅”。

这种反差,不得不说,是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命运中,极具象征意味的一幕。

一、从“长庚”与“启明”到兄弟决裂

时间往前拨到十九世纪末,绍兴鲁镇的一个普通院子里,两兄弟还只是少年。长兄叫周树人,弟弟名为周作人。母亲鲁瑞为他们请来当地有名的“龙师父”起法号,一个叫“长庚”,一个叫“启明”。

“长庚”和“启明”,在古人眼里都是星名。一在西方,一在东方,《诗经·小雅》中有句老话:“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原意只是写星辰分列天际,谁也没想到,这句话后来竟像是给兄弟二人的命运下了一个注脚——在同一片天空下,却渐行渐远,再难相见。

童年时,两人关系并不疏远。科举废除、新学兴起、家道中落,他们一起读书、一起接触新思想,外界的风雨压来,兄弟间,某种程度上算是“抱团取暖”。到了二十世纪初,周树人开始在日本求学,又在思想上一步步走向“用笔做刀枪”的道路;周作人则在日文、外文和民俗研究上慢慢显露才华,在当时的文化圈里,也被视为颇有前途的学人。

进入北京之后,两个人的路看似更近了。1912年,周树人进了教育部做事;后来又在北京大学任教,逐渐以“鲁迅”之名闻名文坛。周作人也在大学里讲课、写随笔、译名著,是“语丝”派重要人物之一。两家人甚至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共用一个厨房,这在当时的文人圈里传为佳话。

然而,家务琐事、观念分歧、人际纠葛,一点一点堆积。1923年7月19日清晨,周作人把一封信重重拍在鲁迅书桌上,转身离开。信里话不多,却极为决绝,大意就是“从此恩断义绝”。也正是这一天,兄弟之间的感情,像被刀拦腰斩断一般,再难恢复。

对年逾半百的母亲鲁瑞来说,这无疑是极重的打击。两个儿子都出息,都有名气,本应互相扶持,偏偏闹到形同陌路。她曾想起那两个法号,“长庚”“启明”,叹了一句“原来如此”,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决裂背后,有性格冲突,有家庭矛盾,也有时代的阴影。可无论怎样争辩,有一点是清楚的:从这一刻起,兄弟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鲁迅把全部精力投注在文学战斗里,文章越来越尖锐,态度愈发鲜明;周作人则逐渐把人生重心从“共同战线”,转到了“个人生活”和“学术趣味”之上。说到底,两人对“知识分子该如何面对乱世”这个问题,已经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回答。

二、留在北平的代价

时间来到1937年。卢沟桥事变之后,全面抗战爆发,北平很快沦陷。就在这之前一年,鲁迅已经因病在上海去世,终年55岁。他没有看到大规模战争全面展开,却早已感受到黑云压城的沉重气氛。

城破之后,一大批文化人选择离开北方,南下或西迁。北大学者、作家、记者,许多都是带着一家老小仓促撤离。路途艰难,物质紧张,但“不能留在敌占区”的想法,几乎成了一种默契。

周作人却没有走。他留在了北平。

不得不说,这一步,后来影响了他余生的一切评判。那时他已经年过半百,要养活日本妻子羽太信子和岳家,还要照顾弟弟一家人,家里人口不少,生活开支沉重。再加上多年的书斋生活,他对颠沛奔波的抗战流亡生活,本就缺乏准备和心理承受力。

在远在伦敦的胡适看来,这位老朋友的选择,让人不安。于是,胡适以“藏晖”为笔名,写下了《寄给北平的一个朋友》,委婉相劝。诗中没有点名,却人人皆知是在对周作人发声,希望他能“识大体”,不要被眼前一时安稳束缚,落到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局面。

周作人当然明白这首诗是在说自己。他回了一封信,又写了一首《苦住庵吟》,化名称胡适为“胡安定先生”,带着几分讥讽意味。他在诗里提到,自己也想走,可“拖家带口”,实在难以成行。末句“老僧始终只是个老僧”,好像在表态:可以在北平“苦住”,却不会做出伤害民族大义的事情。

表面看,这是一种自我安慰式的坚持。但问题在于,现实并不会因为一两句诗意的自我定义,就改变走向。留在沦陷区,本身就是一种高度敏感的选择;而且,周作人所处的,是北平这样的政治中心,只要日本当局要拉拢文化名人,他几乎不可能“置身事外”。

同样“拖家带口”的,绝不止他一个。闻一多、朱自清等人,谁不是带着妻儿老小到处搬迁,忍饥挨饿,照样咬牙撑下去。换句话说,家累确实存在,但从历史的结果来看,这并不是决定路线的唯一因素。

真正难以回避的,其实是内心对“安稳”的执着。有些人愿意为信念承受风险,有些人更看重现实生活的保障,这两种选择,都有其人性的成分。但问题在于,当这种选择涉及民族立场时,个人取向就不再是“纯个人问题”了。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周作人当初还遭遇过刺杀。有人以为,他挺过这一劫,会更加坚定不与日伪走近。可事实偏偏相反,这次事件在心理上打击极大,保命的本能开始占上风,“老僧终究是老僧”这种自勉式的话语,被他慢慢抛到脑后。

1940年,汪伪政权活动加剧,日本方面积极拉拢“文化界代表”。周作人最终出任“伪华北政务委员会教育总署督办”,名义上主管教育,实际上为日伪政权站台。至此,“文化汉奸”的帽子,牢牢扣在他头上。

从留守北平,到出任伪职,这之间的过程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十分“顺滑”。当一个人对“安全”和“体面生活”有了更高优先级,就很容易接受一套自我解释:“只做学问,不碰政治”“维持文化命脉,也是功劳”。然而在战火年代,很多人并不认同这种说法。

值得一提的是,在鲁迅的朋友、学生乃至后来的许多研究者的眼里,周作人的这一段,几乎成了一个难以绕开的阴影。对一个原本可以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占据重要位置的学人而言,这种转变无疑是致命的。

三、被宽恕的生命,被记住的骂名

1945年,日本投降,汪伪政权土崩瓦解。周作人很快被逮捕,以汉奸罪起诉。那一年,他已近60岁。国民党首都高等法院最终判他有期徒刑十四年,褫夺公权十年。这个判决,对于不少亲历抗战的人来说,算是“罪有应得”。

牢狱生活远不似书斋安稳。身体每况愈下,精神压力又极大,他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以往所享受的优渥生活,都是建立在一个方向错误的选择之上。更讽刺的是,曾经在“伪”机构里积攒的人脉,此时基本帮不上忙了。

1949年,新中国成立。政权更替之后,一大批战犯、汉奸案件重新审查。周作人此时还在服刑,处境看上去并不明朗。出人意料的是,他又一次获得了机会。

他写了一封信给新政权相关领导,试图为自己辩解,不承认自己有“卖国”故意,希望从“文化工作者”的角度争取宽大处理。这封信辗转之下,最终送到了最高层。

“文化汉奸嘛,又没有杀人放火,现在懂古希腊文的不多了,养起来,让他做翻译工作,以后出版。”这一句话,决定了周作人下半生的基本形态。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相当宽大的处理。有人说是出于对知识、学术的尊重,也有人认为是基于统一战线策略,无论怎样,这个结果对周作人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幸”。

很快,他被提前释放,安排从事翻译和整理工作。从牢狱到书斋,身份从“政治犯”转为“被严密管控的专门人才”,生活虽然不富裕,却勉强稳定。他清楚,这样的结局,比起许多战犯的命运,要好得多。

接下来十多年,他确实老老实实做起了翻译、校勘、整理资料的活计。古希腊文学、日本文学、散文随笔,他的语言才能仍然扎实。可以说,在专业层面,他依旧是一位有真功夫的学人。

问题在于,历史记忆不会只看“专业能力”。无论他做了多少翻译,写了多少文章,“文化汉奸”这个标签一直紧紧跟着。社会评价层面,几乎没有太多转圜余地。

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日记中时常流露出自我防御、自我怨怼的情绪。一方面,他努力在细节上证明自己“没有做得太过分”;另一方面,他也不可避免地感受到,被朋友疏离、被同道冷落的孤寂感。

1962年,日本籍妻子羽太信子去世。婚姻中长期积累的矛盾、拮据生活带来的摩擦,都在日记里留下了不少痕迹。他抱怨她多疑,她情绪失控,他无奈又烦躁。人走茶凉之后,留下的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独自面对生活的琐碎与骂名的重压。

那几年,几乎再没有多少旧友登门探望。多数有抱负的文人,对与“汉奸”往来极为谨慎。即便有人心生同情,也大多不愿在公开场合表达。生活清苦尚可忍受,精神上的孤立,才是最难咽下的一口。

更严峻的是,他的作品出版也受到明显限制。除了与鲁迅相关的几本书、若干外文译作得以问世,很多自认为可以“传世”的文字,都沉在稿纸里,很少有机会公开。对任何一个以写作为生、以文字为命的作家来说,这几乎是一种近乎“判死刑”的打击。

人的评价,往往是分层次的。学术上,许多人承认周作人确有才情,散文、翻译都到一定高度;道德与政治立场上,多数人态度坚决。这种撕裂感,伴随他走完了后半生。

1966年,“文革”开始。周作人已经八十多岁,高龄又体弱。很快,他家遭到抄查,被赶到简陋的小棚子里居住,生活条件极其恶劣。他曾经在日记里记录一些零碎细节,但更多的屈辱和折磨,已经无法完整还原。可以肯定的是,这位曾经在文坛风光一时的学人,到了晚年,几乎失去了所有世俗意义上的尊严。

1967年,他在一场殴打后不久去世,终年82岁。没有隆重的送别,没有排队的吊唁,一生留下成堆文字,却在这一刻显得异常寂静。

四、冷清葬礼与“断绝来往”的后果

对于周作人这样级别的文化人物,按理说身后应该有一场声势不小的追悼会。然而,现实与想象之间的落差,极大。

他的追悼仪式,规模很小,气氛冷清。听说消息的人不多,愿意亲自到场的,更是屈指可数。多数前辈已故去,多数同行心存芥蒂,后辈们对他,更多只是在书本上见过名字,并无任何感情联结。

周作人却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希望能得到鲁迅后人的一点表示。这种想法,并不难理解。年轻时,他亲手把一封绝交信摔在鲁迅书桌上,三十多年的疏离,等到真正走到生命终点,他开始意识到,和哥哥之间的那条线,一旦斩断,后果远不只是“少了一个亲人”那么简单。

按照旧日习惯,家中有人去世,会给亲戚发送讣告。周作人托人向鲁迅之子周海婴发出通知,其中的用意很明显:哪怕对方只是出于礼节来露个面,也算是替这段兄弟情,在另一个世界留下一点说法。

周海婴收到讣告后,并非立刻拒绝,而是犹豫了一段时间。周作人的身份、他在抗战期间的选择,对鲁迅名誉的影响,还有鲁迅生前的决裂态度,都需要考虑。可以想象,内心肯定不止一重挣扎。

最终,他还是选择不去参加追悼会。这一决定,意味着鲁迅一系与周作人一系,在感情上基本画上句号。也可以说,周作人晚年试图修补的“亲情缺口”,并没有被填上。

在那场冷清的追悼仪式上,有人简单评价:“这位当年显赫一时的学人,终于在寂寞中结束了一生。”话不算激烈,却颇为尖锐。显赫一时,是事实;寂寞收场,也是事实。

如果把视线再往前移一点,再看1936年鲁迅的葬礼,两相对照,更显得强烈。

鲁迅去世后,宋庆龄亲自主持葬礼,巴金、茅盾等一批作家为他抬棺。大批群众自发前来送行,队伍绵延不绝。报纸杂志纷纷刊发悼文,许多学生、青年在文章里写下“导师已逝”的悲痛。那一天的上海街头,把“一个文人能在民众心中达到怎样的地位”这一问题,展现得非常直观。

一个是为民族、为民众不遗余力呐喊的作家,一个是在国家危亡时走向日伪机构的学人,两人的结局差别如此之大,在情理之中,却仍然令人唏嘘。

细细看下去,周作人的命运,并不只是简单的“好坏报应”。其中有时代挤压,有性格弱点,有认知局限,也有他自以为清醒的“现实主义选择”。可当历史走远,人们在回想这一段时,很难不把焦点落在“选择”二字上。

当年,如果他拆掉那封绝交信,与兄长继续保持某种联系,面对战火和政治风暴时,两人或许还可以互相提醒、互相制衡。又比如,他若咬牙带着家人离开北平,哪怕走得晚一些,付出再大代价,后来在历史评价上,多半不会被钉死在“文化汉奸”这一格子里。

试想一下,哪怕他在抗战中只是做一个普通的流亡教师,一个安静的译者,结局都会截然不同。偏偏,他在关键节点连续两次做出反向选择,让余生再无改弦更张的空间。

有人用一句话概括兄弟二人的差异:“有的人死了还活着,有的人活着已经死了。”在鲁迅身上,文字早已超出生命本身的长度;而在周作人身上,文字也许还在,却被一种更强烈的道德记忆所覆盖。

到头来,周作人面临的不是“才华高低”的评判,而是一个冷冰冰的结论:一生写下大量文字,最后被记住的,却是那几个最沉重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