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天，南宁发了大水。

我老家在邕江边上，那年水涨得厉害，漫过了河堤，淹了大半个村子。我家住在地势高的地方，水没淹进来，但站在院子里往下看，一片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

大水退了之后，村里人在河滩上发现了一口棺材。

那天的事，是我爸跟我讲的。他在村里生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事不少，但说到那口棺材，他的声音还是会压得很低。

大水退下去的第二天早上，村里一个放牛的老头最先看到的。那口棺材卡在河滩上的两棵大榕树中间，半截陷在淤泥里，半截露在外面。

棺材是大红色的，漆面亮得反光，不像是泡过水的样子。老头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那么红、那么新的棺材。他吓得牛都不放了，跑回村里喊人。

村里人陆陆续续去了河滩。我爸也去了。

他说，那口棺材有成年人那么长，木料很厚，看不出是什么木头。棺材头上刻着字，不是汉字，弯弯曲曲的，谁也认不出来。棺材四周没有钉子的痕迹，像是整块木头掏空了做的。

最怪的是，棺材上盖着一块黄布，布上没有水渍，干干净净的。

村长让人把棺材从淤泥里弄出来，抬到河滩上。七八个壮汉一起抬，棺材沉得像灌了铅。有人趴在棺材上听了听，说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水声。咕噜咕噜的，里面有水在晃。”

棺材被抬上岸之后，村里人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说这是上游漂下来的，有人说是从老坟里冲出来的，还有人说是河神送的。

村长拿不定主意，让人去请了镇上一个懂这些事的老先生。老先生姓莫，八十多岁了，平时不怎么出门。那天他来了，拄着拐杖，走到棺材跟前，绕着转了三圈。

他停下来，用拐杖敲了敲棺材盖。

“咚、咚、咚。”声音很闷。

莫老先生的脸一下子变了。他转过身，对村长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这棺材，不能打开。”

村长问为什么。

莫老先生说：“棺材里的东西，不想出来。你打开，它就出来了。”

“出来会怎么样？”

莫老先生没回答。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棺材头上的那些弯弯曲曲的字。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叹了口气。

“不是这里的东西。从哪里来的，送回哪里去。”

村长说：“往哪送？从河里漂来的，总不能扔回河里吧？”

莫老先生想了想，说：“抬到村口的老樟树底下，放三天。三天之后，它自己会走。”

村里人照做了。七八个壮汉把棺材抬到了村口的老樟树下，放在树荫里。村长让人用雨布把棺材盖住，又派了两个人在旁边守着，怕有人好奇打开。

守夜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叫阿成，一个叫阿海。两个人轮流睡，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

阿成守上半夜。他说，前半夜没什么动静，后半夜他开始犯困，靠在樟树上打盹。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听到棺材里传出了声音。

不是水声。

是呼吸声。

很轻，很慢，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像是有人在棺材里睡觉。

阿成吓得跳起来，把阿海推醒。阿海趴到棺材上听了一会儿，也听到了。两个人都听到了。

他们不敢再守了，跑回村里把村长叫了起来。

村长带着几个人赶到樟树下，趴在棺材上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村长骂了他们一顿，说他们疑神疑鬼，让换了两个人继续守。

第二天早上，换班的人发现棺材上的雨布被掀开了。不是风吹的，因为雨布的四个角本来用石头压着。石头还在原位，雨布被掀开了一半，露出棺材盖。

棺材盖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湿漉漉的手印。

五指分明，比成年人的手小很多，像是小孩的。

那天白天，村里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是闹鬼，有人说是河水泡的木头自然变形。但没人说得清楚，那个手印是怎么来的。

村长又去找了莫老先生。莫老先生来看了看手印，又看了看棺材头上的字，说了一句话。

“三天，三天之后它就走。”

第三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

雨很大，雷声隆隆的，闪电把整个村子照得雪亮。有人第二天早上说，半夜听到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上弹了起来。

天亮之后，雨停了。人们跑到村口的老樟树下一看——棺材不见了。

雨布还在，压布的四块石头还在。棺材不在了。

地上没有任何拖拽的痕迹。棺材像是凭空消失了。

过了大概半个月，有人在邕江下游的一个渡口，看到了那口棺材。

那个人是隔壁村的，他不认识那口棺材，只觉得颜色很红、很新，卡在渡口的石墩中间，半截在水里，半截在外面。

他回来跟人说了，有人告诉了我们村的人。村长带人去下游找，到了那个渡口，什么也没找到。

石墩之间空空荡荡的，只有江水在流。

村长问渡口撑船的老头，有没有看到一口红棺材。老头说：“有，前两天在这里。又漂走了。”

“往哪边漂的？”

老头指了指下游的方向。村长带人沿着江边找了好远，没找到。

后来有人说，那口棺材一路漂到了邕江和郁江的交汇处，又漂到了西江，最后漂到了珠江口，出了海。

也有人说，它根本没走远，就沉在邕江的某个河段里，在淤泥下面待着。等下一次发大水，它还会出来。

我爸讲完这件事的时候，我问他：“你觉得那棺材里装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莫老先生说，那里面的人不是死了，是在睡觉。睡了很久了，不想被人吵醒。”

“那他什么时候会醒？”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他不知道答案，是他不想说。

也许是等下一次发大水。也许是等哪个人打开了棺材。也许永远不会醒。

但它在邕江底下睡着。

红棺材，亮堂堂的，跟新的一样。

每年汛期，河水变浑，水流变急的时候，江边钓鱼的人有时候会看到水底下有一团红影。一晃就不见了。

有人说是鱼群，有人说是水草，有人说自己看花了眼。

但老钓鱼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他们不说。

有些事，说出来就不灵了。有些东西，你提它，它就来找你了。

（本故事根据南宁邕江沿岸村民口述整理，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