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齐旻转世后一见俞浅浅就想吐、才懂什么叫“爱比死更冷”

频道:科技 日期: 浏览:187 作者:杨志强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齐旻第一次见到俞浅浅,是在他新帝登基后第三个月的宫宴上。

他是大周朝最年轻的帝王,手段雷霆,心性冷硬。宫宴觥筹交错,丝竹悦耳,他却只觉得烦闷。直到那个穿着浅碧色宫装、低眉顺眼跟在太后身后出现的女子,被引到他面前行礼。

“臣女俞氏浅浅,叩见陛下。”声音倒是清凌凌的,像山涧泉水。

齐旻随意抬了抬手,示意平身。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脖颈和那截白皙的手腕上时,一股毫无预兆的、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直冲喉咙!

“呕——”

他猛地侧身,以袖掩口,干呕出声。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大殿里,清晰得刺耳。

满殿的宗亲、勋贵、大臣,连同侍立的宫人,全都僵住了。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年轻帝王和那位刚刚起身、脸色瞬间煞白的俞家小姐之间来回逡巡。

俞浅浅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指尖掐进了掌心。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好奇的,怜悯的,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嘲弄。太后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齐旻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生理性厌恶,直起身,脸色有些发青。他看也没看俞浅浅,只对身边内侍冷声道:“朕有些不适,出去透透气。”说罢,竟直接拂袖离席。

留下满殿尴尬的死寂,和孤零零站在原地的俞浅浅。

太后叹了口气,招手让她过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皇帝近日操劳国事,脾胃不和,与你无关,莫要多想。”

俞浅浅垂着眼,恭顺地应了声“是”。指甲却更深地陷进肉里。

无关?她又不是瞎子聋子。那厌恶,分明是冲着她来的。可她分明是第一次面圣,此前连皇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何曾得罪过他?

宫宴后半程,气氛微妙。俞浅浅能感觉到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背上。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小口抿着杯中早已凉透的果酿,心里却一片冰封的清明。

她知道,今日之后,“俞家小姐面圣,惹得陛下当场作呕”的传闻,很快就会传遍京城。她俞浅浅,尚未婚配,便已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也好。她本就对那深宫毫无兴趣,对那高高在上、性情莫测的帝王更无半分绮念。这恶心,倒是省了她许多麻烦。

只是,凭什么?

凭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就要承受这无端的羞辱?

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的委屈和愤怒,像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宫宴上的事,果然如俞浅浅所料,一夜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俞府的门槛,似乎一夜之间就冷清了下来。原本那些有意无意来打听她婚事、或明或暗示好的夫人太太们,全都销声匿迹。连府里的下人们,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异样和小心翼翼的同情。

“小姐,您别往心里去,陛下……陛下定是身体不适。”贴身丫鬟春桃红着眼眶,笨拙地安慰。

俞浅浅正对镜梳妆,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将一支素银簪子稳稳插入发髻。“我没事。”她看着镜中那张清丽却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神平静无波。

心里那点委屈,早在昨夜独自一人时,就已被她亲手碾碎了。委屈有什么用?能让皇帝收回那声“呕”?能让京城那些碎嘴的人闭嘴?都不能。那就不必浪费情绪。

父亲俞侍郎下朝回来,脸色铁青,径直来了她的院子。在屋里踱了好几圈,才重重叹了口气:“浅浅,为父知道此事委屈了你。但君心难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你近日就在府中好好静养,莫要出门了。”

这是要她避风头,也是变相的禁足。

俞浅浅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女儿明白,谨遵父亲之命。”

俞侍郎看着她平静得过分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这个女儿,自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也……疏离得让人不知如何亲近。

俞浅浅走到窗边,推开菱花窗。四月的风带着花香吹进来,却吹不散心头的冷意。

她想起昨夜宫宴上,齐旻看她那一眼。不是厌恶,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的东西,像是……触及了什么极其肮脏、令人本能排斥的存在。

可她俞浅浅,行得正坐得直,何曾与“肮脏”二字沾边?

除非……那厌恶,并非源于今生。

一个荒谬却又莫名契合的念头,倏地划过脑海。她自幼便偶尔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总用一种冰冷又疯狂的眼神看着她,梦里心口总是很疼,疼到窒息。

她一直以为只是噩梦。

如今想来,或许没那么简单。

若真是前世纠葛……俞浅浅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又如何?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他齐旻是皇帝,就能凭着一份不知真假的“前世记忆”,如此折辱于她?

她俞浅浅,不认这笔糊涂账。

禁足的日子,俞浅浅并未虚度。

她让人从库房找出了母亲留下的几箱旧物。母亲出身江南玉雕世家,嫁入俞家时带了不少嫁妆,其中就有不少未经雕琢的玉料和一套完整的雕刻工具。母亲早逝,这些东西便一直封存着。

俞浅浅幼时曾跟着母亲学过几年,有些底子。如今重拾起来,竟也不觉得手生。玉石冰凉坚硬的触感,刻刀划过时细微的阻力与随之而来的流畅,能让她纷乱的心彻底沉静下来。

她雕的第一件小物,是一枚玉兰花簪。花瓣层叠舒展,线条流畅灵动。春桃见了,惊叹不已:“小姐,您这手艺,比外面玉珍斋的大师傅也不差呢!”

俞浅浅只是笑笑,将簪子随手放在妆台上。她雕玉,不为卖钱,也不为娱人,只为自己心安。

这日,她正在窗前打磨一枚平安扣,父亲俞侍郎又来了,这次脸色比上次更难看,身后还跟着嫡母王氏。

“浅浅,”俞侍郎坐下,语气沉重,“为父今日在朝上,被御史参了一本,说我家教不严,纵女失仪,以致御前失态,有损皇家颜面。”

王氏在一旁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哭腔:“我的儿,这可如何是好?你父亲为官清正,如今却要因你受这等无妄之灾……你的名声坏了不打紧,可连累你父亲和整个俞家,这……”

俞浅浅放下手中的平安扣和砂纸,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和嫡母:“所以,父亲和母亲的意思是?”

俞侍郎避开她的目光,艰难道:“为父……为父替你寻了一门亲事。是陇西李氏的旁支,虽非嫡系,但家资颇丰,那李公子人也老实。你嫁过去,远离京城,日子……总能过得下去。也算是,全了俞家的体面。”

王氏连忙补充:“是啊浅浅,那李家虽远了些,但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总好过在京城被人指指点点。母亲也是为你好。”

为她好?俞浅浅几乎要笑出声来。

把她像处理一件瑕疵品一样,远远打发到穷乡僻壤,嫁给一个不知底细的“老实人”,这就是为她好?保全俞家体面,牺牲她一生幸福,这就是父母之爱?

心底那点对亲情最后的微弱期待,彻底熄灭了。

她站起身,走到俞侍郎面前,缓缓跪下。

俞侍郎和王氏都是一愣。

“父亲,母亲。”俞浅浅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女儿不孝,恐怕不能从命。”

“你说什么?”俞侍郎脸色一变。

“宫宴之事,女儿自问并无过错。陛下御前失仪,何以成了女儿的罪过?御史参奏,是欲加之罪。父亲不为女儿辩白,反而急于将女儿远嫁,息事宁人。”她抬起头,目光清凌凌地直视着父亲,“女儿想问父亲一句,在父亲心中,女儿的终身幸福,女儿的尊严清白,是否比不过俞家的所谓‘体面’,比不过父亲您的官声前程?”

“你!放肆!”俞侍郎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

王氏也尖声道:“浅浅,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父亲说话!我们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俞浅浅轻轻打断她,嘴角那抹弧度冰冷而讥诮,“母亲,我生母去得早,您待我如何,你我心知肚明。今日这般‘为我好’,就不必再说了。”

她不再看脸色铁青的父亲和气得发抖的嫡母,自顾自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门亲事,我绝不答应。若父亲母亲执意相逼,”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女儿便剪了头发,去城外的水月庵出家。届时,俞家有个出家的女儿,想必比有个‘御前失仪’的女儿,更‘体面’些。”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两人的反应,转身走回窗边,重新拿起那枚未完工的平安扣和砂纸,细细打磨起来。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也落在她手中那圈逐渐温润的光晕里。

仿佛刚才那场几乎决裂的对话,从未发生。

俞浅浅以出家相胁,终究是暂时逼退了父亲和嫡母。

俞侍郎气得摔了一套茶具,却也真怕这个平日里看着温顺、骨子里却执拗的女儿真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那俞家才真是颜面扫地。婚事只得暂且按下不提,但俞浅浅在府中的处境,越发微妙。份例被克扣,下人怠慢,嫡母明里暗里的挤兑,她都默默受了。

她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手中的刻刀和玉石上。

那块羊脂白玉的平安扣终于完工,莹润剔透,线条圆融。她托春桃悄悄带出府,找了家信誉尚可的当铺死当,换回了五十两银子。这对高门小姐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但对此刻几乎身无分文的俞浅浅而言,是一笔至关重要的启动资金。

她用这笔钱,让春桃通过可靠的门路,陆续购入了一些品质中等、价格合适的玉料和更趁手的工具。她开始尝试雕刻更复杂、更具巧思的物件:一枚荷叶田田的笔舔,一对栩栩如生的并蒂莲玉佩,一支嵌了细小碧玺做露珠的竹节簪……

她的手艺在寂静的时光里飞速精进。每一刀落下,都仿佛在切割过往的软弱与依附;每一件成品诞生,都意味着她向独立自主迈出了一小步。

这期间,京城关于她的流言渐渐被新的谈资取代,但“俞家那个晦气小姐”的名头,算是坐实了。偶尔有昔日手帕交递帖子邀约,也都被嫡母以“病中静养”为由推拒。俞浅浅乐得清静。

直到这日,春桃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小姐,奴婢今日在外面,听到一桩奇事。”

“何事?”

“是关于……陛下的。”春桃压低了声音,“听说陛下近日,得了怪病。”

俞浅浅打磨玉器的动作微微一顿。

“什么怪病?”

“说是……见不得玉器。”春桃声音更低了,带着不可思议,“尤其是上好的白玉。只要看见,就会像那日宫宴一样,恶心干呕,严重时甚至会头晕目眩。太医院束手无策,现在宫里但凡是玉做的东西,全都收起来了,连大臣上朝都不敢佩玉饰呢。”

俞浅浅缓缓放下手中的刻刀和那块已经初具雏形的飞鸟玉佩。

白玉?恶心?

她想起齐旻看她那一眼,想起自己那些破碎梦境里总出现的、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还有心口那幻痛……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猜想,在她心中逐渐清晰。

如果,齐旻对她的厌恶,并非因为她本人,而是因为……玉呢?或者说,是与玉相关的、某种深刻的前世记忆或诅咒?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因为长期握刻刀和打磨,指腹和虎口有了薄薄的茧子。她又看向桌上那枚刚刚完工、洁白无瑕的平安扣。

一个计划,悄然成形。

既然他见玉则呕,视玉如仇。那她就偏要在这玉上,做文章。

不是嫌她晦气吗?不是因为她“失仪”而迁怒俞家、逼得父亲想把她远嫁吗?

那她就用这他最深恶痛绝的东西,闯出一条路来。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俞浅浅,不是谁都可以随意摆布、随意丢弃的物件。

第五章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太后寿辰将至,宫中照例要采办寿礼。今年太后特意下了懿旨,说无需奢华,但求心意与新巧,命内廷司可酌情在京中甄选一些民间巧匠之作,以示与民同乐。

消息传出,京中各家工坊、匠人无不摩拳擦掌。若能得太后青眼,便是天大的荣耀与机遇。

俞浅浅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她将自己关在房中三日,用尽了手头最好的那块籽料——一块质地极佳、带些天然淡黄皮色的和田白玉。她构思良久,最终决定雕刻一座“福寿双全”玉山子。以天然皮色巧雕为嶙峋山石与苍松枝干,洁白部分则精雕出鹤发童颜的寿星、捧桃的仙童、以及缭绕的祥云仙鹤。布局错落有致,刀法细腻精湛,将玉料的特质发挥到了极致。

完工那日,连见惯了她手艺的春桃都看呆了,喃喃道:“这……这简直是宝物……”

俞浅浅却只是仔细地将玉山子用软布包好,装进一个不起眼的木匣中。她换上一身半旧不新的素色衣裙,用帷帽遮住面容,只带着春桃,从俞府后门悄悄离开。

内廷司设在皇城外围的一处官署。前来献艺献宝的人排成了长队,各色奇珍异巧,令人眼花缭乱。管事太监坐在上首,神情倨傲,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呈上来的物件,合心意的便留下牌子,不合意的便直接挥手让人拿走。

轮到俞浅浅时,那太监见她衣着朴素,帷帽遮面,身后丫鬟捧着的也只是个普通木匣,便有些不耐烦:“献何物?打开瞧瞧。”

春桃紧张地打开木匣,揭开软布。

刹那间,温润莹洁的光华似乎让周遭都安静了一瞬。那玉山子静静躺在深色绒布上,寿星笑容可掬,仙童活泼可爱,松鹤栩栩如生,皮色运用巧妙绝伦,整体气韵生动祥和,一看便知是倾注了极大心血与极高技艺的佳作。

管事太监原本慵懒的眼神一下子直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仔细端详片刻,脸上露出惊异之色:“这……这是何人所雕?”

俞浅浅压低声音,刻意让嗓音显得沙哑些:“民女家中祖传的手艺,无名小卒,不敢污了贵人尊耳。只愿此微末之作,能搏太后娘娘一笑。”

太监又看了几眼那玉山子,眼中闪过贪婪,但更多的是权衡。这物件确实出彩,若呈上去得了太后欢心,他也有功劳。至于这匠人是谁,并不重要。

他点点头,示意旁边的小太监收下木匣,给了俞浅浅一个刻着数字的竹牌:“留下住址,三日后听信儿。若选中,自有赏赐。”

俞浅浅留下了一个早就租好的、位于城南平民区的小院地址,便带着春桃悄然离开。

三日后,消息传来。太后对那座“福寿双全”玉山子爱不释手,赞其“匠心独运,温润可喜”,不仅厚赏了献宝之人,还特意下旨,召雕刻此物的匠人入宫觐见,当面领赏。

旨意传到俞府时,俞侍郎和王氏都惊呆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被他们视为耻辱、急于甩掉的女儿,竟然不声不响弄出了这么大动静,还得了太后的青睐!

俞浅浅接旨时,神色平静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微微渗出的汗意。

入宫领赏是第一步。她要的,远不止太后的赏赐。

她要的,是一个当着齐旻的面,揭开某些真相的机会。一个,让他也尝尝,何为“身不由己”、何为“当众难堪”的机会。

寿宴当日,慈宁宫花厅暖香融融。太后兴致极高,特意将那玉山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向命妇们夸赞。俞浅浅作为“匠人”,被特许立在稍远的屏风旁等候赏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陛下驾到——”

明黄色的身影踏入殿内,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齐旻面色淡漠,向太后请安后,目光随意扫过殿内陈设。当他的视线掠过那尊在宫灯下熠熠生辉的白玉山子时,动作猛地僵住!

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头的痉挛。

太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笑着招手:“皇帝来得正好,快来看看这玉山子,真是巧夺天工!哀家甚是喜欢。”

齐旻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汗,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母后……此物……”

太后疑惑:“嗯?皇帝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皇帝和那玉山子上。屏风旁,俞浅浅缓缓抬起头,帷帽下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齐旻强忍痛苦的脸上。

然后,她轻轻抬手,摘下了帷帽。

清丽苍白的容颜暴露在明亮的宫灯下。她朝着齐旻的方向,微微屈膝,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

“民女俞浅浅,叩见陛下。”

“此玉山子,乃民女亲手所雕。陛下……”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着那双骤然紧缩、布满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深邃眼眸,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笑意。

“可还觉得恶心?”

死寂。

慈宁宫花厅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丝竹声早已停下,所有命妇、宫人,包括太后,全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皇帝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目光死死钉在俞浅浅脸上,又猛地转向那尊玉山子,胸口剧烈起伏,那副强忍呕吐的模样,任谁都看得分明。

而那位刚刚被揭晓身份的“匠人”,俞家小姐,竟敢直视天颜,问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

太后最先回过神来,脸色沉了下去:“俞氏!你放肆!怎可对陛下如此无礼!”她虽喜爱那玉山子,但皇帝才是她的倚仗和体面。

俞浅浅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太后娘娘息怒。民女只是见陛下似乎对此玉山子……颇有不适,故有此一问。陛下乃万金之躯,若因民女所雕之物有所冲撞,民女万死难辞其咎。”

她句句看似请罪,实则将齐旻的异常再次推到台前。

齐旻终于从那阵剧烈的生理性厌恶中缓过一口气,但胃里依旧翻搅不休,看着俞浅浅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还有她身后那尊刺眼的白玉山子,一股更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暴戾与冰冷杀意,几乎要冲破理智。

是她!竟然是她雕的!

那些破碎的、被他强行压抑的前世记忆碎片,此刻疯狂翻涌上来:冰冷的地宫,摇曳的烛火,女人凄厉绝望的眼神,还有……手中那温润却沾满血腥的玉石……

“呕——”他终于没能忍住,猛地侧身干呕起来,虽然什么也没吐出,但那姿态狼狈至极。

“皇帝!”太后惊得站了起来。

殿内顿时一片慌乱。内侍慌忙上前搀扶,递水漱口。命妇们纷纷低头,不敢再看,心中却是惊涛骇浪。陛下这反应……分明是证实了俞氏的话!他真的见不得这玉,见不得俞浅浅雕的玉!

齐旻推开内侍,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冷硬,只是眼底的猩红和那未散的戾气,让人心惊。他盯着俞浅浅,声音嘶哑:“你……很好。”

短短三个字,却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俞浅浅仿佛感受不到那杀意,依旧垂着眼:“民女愚钝,不知何处触怒天颜,还请陛下明示。”

“明示?”齐旻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玉山子,又落回她脸上,“俞氏,你擅雕玉器,献于太后,本无不可。但朕近日身有不适,御医言需静心忌冲撞。此物,”他指了指玉山子,“朕看着,甚是不喜。太后仁厚,不计较你惊驾之罪。但此物,不宜再留于宫中。”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来人,将此物……给朕砸了。”

“皇帝!”太后失声,满眼心疼。这可是她真心喜爱的物件!

俞浅浅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但很快稳住。她看着两名内侍上前,捧起那尊她耗费无数心血、寄托了她最初希望的白玉山子。

“砰——!”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彻寂静的大殿。

精美的雕刻化为齑粉,温润的光华瞬间湮灭,只剩一地狼藉的碎片。

命妇中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又赶紧捂住嘴。

俞浅浅看着那堆碎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这痛,却让她更加清醒,心底那点最后的不忍和犹豫,也随着玉山子一同碎裂了。

齐旻看着她的反应,心底那股暴戾似乎得到了些许宣泄,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空茫的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刺痛。他冷声道:“俞氏献玉惊驾,本应责罚。念其初衷为贺太后寿辰,且太后喜爱,朕便从轻发落。即日起,逐出宫去,非诏不得再入。”

他顿了顿,补充道:“俞侍郎教女无方,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太后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又看看地上碎片,再看看跪在那里、背脊挺直的俞浅浅,重重叹了口气,疲惫地挥挥手:“都散了吧。俞氏……你也回去吧。”

一场好好的寿宴,不欢而散。

俞浅浅叩首谢恩,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白玉碎片,转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出了慈宁宫。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

砸了?逐出宫?罚俸?

齐旻,这就是你的报复吗?

可惜,你砸碎的,不过是一块石头。

而我俞浅浅,从今往后,不会再是任你揉捏、因你喜怒而决定命运的石头。

俞浅浅被皇帝当众逐出宫、其父被罚俸的消息,比上次宫宴呕吐事件更快地传遍了京城。

这一次,议论的风向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听说了吗?俞家那位小姐,竟然是个雕玉的高手!献给太后的寿礼,连太后都赞不绝口!”

“可惜了,陛下不喜玉器,当场就给砸了……”

“陛下这病真是古怪,见玉就呕?那俞小姐也是倒霉,偏偏撞上了。”

“我看未必是倒霉。你们没听说吗?俞小姐被逐出宫时,腰板挺得笔直,一点泪都没掉。倒是有几分骨气。”

“骨气有什么用?得罪了陛下,又被家里厌弃,以后可怎么活?”

“我听说啊,俞侍郎回去大发雷霆,要把俞小姐送去家庙清修呢!”

外界的议论纷纷,俞浅浅已不在意。回到俞府,迎接她的是父亲俞侍郎暴怒的耳光,和嫡母王氏假惺惺的叹息与“早就劝你安分”的指责。

“孽障!你是要害死全家才甘心吗?!”俞侍郎气得浑身发抖,“陛下已经厌弃了你,你竟还敢在御前如此放肆!从今日起,你给我滚去家庙,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庙门一步!”

俞浅浅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有腥甜的味道。她慢慢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眼神平静得可怕。

“父亲要送我去家庙,可以。”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但请父亲将我生母的嫁妆单子,以及这些年来,公中代为经营我母亲嫁妆产业的账目,一并交还于我。女儿既入空门,尘缘了断,母亲的遗物,也该由女儿自行处置,以免玷污佛门清净。”

俞侍郎和王氏的脸色同时变了。

俞浅浅的生母虽出身商贾,但嫁妆极为丰厚,田庄、铺面、金银珠宝,价值不菲。这些年,一直由公中“代为打理”,实则大半收益都落入了王氏手中,成了俞府开销和贴补王氏亲生子女的重要来源。交还?那等于割了俞府一大块肉!

“你……你胡说什么!”王氏尖声道,“你母亲的嫁妆,自然是由俞家保管!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要这些做什么?难不成还想带着嫁妆出家?简直荒唐!”

俞浅浅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母亲说得对,女儿确实不该带着嫁妆出家。那便请父亲母亲,按照市价,将母亲嫁妆折成现银,交给女儿。女儿也好在佛前,为母亲多添些灯油,尽尽孝心。”

“你休想!”俞侍郎气得眼前发黑,“你这个不孝女,闯下如此大祸,不思悔改,还敢觊觎家中财产!我看你是疯了!”

“女儿没疯。”俞浅浅收起笑容,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女儿只是忽然想明白了。既然这个家,从未给过女儿温情庇护,反而处处算计,欲将女儿榨干利用殆尽,那女儿又何必顾念什么骨肉亲情?”

她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俞侍郎和王氏:“今日,要么,我将母亲嫁妆原物带走,从此与俞家一刀两断,生死各安天命。要么……”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玉石俱碎的决绝:“我便去京兆尹衙门,敲登闻鼓,告俞侍郎夫妇侵占亡妻嫁妆,苛待嫡女,逼女为妾,看看这满京城,是信我这‘御前失仪’‘惹怒天颜’的不孝女,还是信道貌岸然、宠妾灭妻的俞侍郎!”

“你……你敢!”俞侍郎指着她,手指颤抖,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父亲尽可试试,我敢不敢。”俞浅浅寸步不让,“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女儿如今,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王氏脸色惨白,俞侍郎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变得陌生又可怕的女儿,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冰冷的恐惧。

最终,是俞侍郎先败下阵来。他不能赌,俞家的名声,他的官声,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好,好!我给你!”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拿了东西,立刻给我滚出俞家!从此以后,你俞浅浅,与我俞家再无瓜葛!”

俞浅浅微微颔首:“多谢父亲成全。还请父亲立下字据,写明嫁妆明细及今日断绝关系之事,你我签字画押,以免日后……纠缠不清。”

当俞浅浅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断绝书,以及核对无误的嫁妆单子和一小箱地契、房契、银票,带着春桃和几个母亲留下的、忠心耿耿的旧仆,走出俞府侧门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却从未给过她温暖的大门,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青布马车。

马车驶离俞府,驶向她在城南早已赁好的、更宽敞安全的小院。

春桃还有些后怕,小声问:“小姐,我们真的……就这么出来了?”

俞浅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感受着掌心那份断绝书的硬度。脸颊依旧肿痛,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清明。

“出来了。”她轻声说,嘴角微微上扬,“从今往后,天高海阔。”

属于俞浅浅的人生,才真正开始。

城南小院闹中取静,两进格局,足够主仆几人居住,还有个小小的后院。俞浅浅将母亲嫁妆里的现银和一部分容易变现的首饰留下作为启动资金,其余的田庄铺面,则委托给一位母亲生前信任的老掌柜继续打理,只按时收取分红。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在京城最繁华的西市盘下了一个不大的铺面,取名“琳琅阁”。招牌挂得低调,店内陈设清雅,只摆了几件她近期雕刻的玉器:一枚竹报平安佩,一对莲藕连环扣,一支兰草蜻蜓簪……件件精巧别致,玉质温润,雕工更是灵气十足,与市面上常见的匠气作品截然不同。

她没有大肆宣扬,只靠着过硬的作品和口碑,慢慢吸引了一些真正懂玉爱玉的客人。其中不乏高门女眷,她们或许听过“俞浅浅”这个名字背后的风波,但面对如此精美的玉饰,爱美之心终究占了上风。更何况,这位俞娘子深居简出,只在幕后操刀,接待客人、打理店铺的都是可靠的掌柜和伙计,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

琳琅阁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俞浅浅并不贪多,每月只接两三件定制,其余时间或是寻找合适的玉料,或是钻研新的技法。她雕玉时心无旁骛,那份专注与沉静,似乎也融入了作品之中,让她的玉器格外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偶尔,她会听到一些关于宫里的消息。比如皇帝齐旻的“厌玉之症”似乎并未好转,太医院束手无策,宫里依旧不见玉器踪影。又比如,齐旻近来脾气越发阴晴不定,朝堂上雷厉风行,处置了几个办事不力的官员,引得人心惶惶。

这些消息,俞浅浅听过便罢。齐旻如何,与她再无干系。她如今关心的,是下一块玉料的纹理,是客户定制的花样如何呈现得更完美,是铺子这个月的收支账目。

直到这日,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登门。

来人是位面生的嬷嬷,衣着体面,举止有度,递上的帖子却让掌柜吓了一跳——来自永宁长公主府。

长公主是当今皇帝的姑母,地位尊崇,且与太后关系亲厚。宫宴之事,她自然知晓。此刻派人前来,是福是祸?

嬷嬷被请进内堂,见到戴着面纱的俞浅浅,并无异色,只客气道:“俞娘子,长公主殿下偶然见得您雕的一枚玉佩,甚是喜爱。殿下寿辰将至,想请您为殿下雕一件贺寿的玉器,不知俞娘子可否接这单生意?”

俞浅浅心中微动。长公主此举,用意颇深。是单纯欣赏她的手艺?还是有意为之,想看看她这个“皇帝厌弃之人”的反应?亦或是……另有深意?

她沉吟片刻,问道:“不知长公主殿下,可有什么具体要求?”

嬷嬷笑道:“殿下说了,相信俞娘子的眼光和手艺,样式题材,由俞娘子全权决定即可。只需寓意吉祥,适合殿下身份。用料和工钱,必不会亏待俞娘子。”

全权由她决定?这信任给得有些大了。

俞浅浅抬眼,看向那嬷嬷:“承蒙长公主殿下抬爱。只是民女身份微贱,恐有损殿下清誉。”

嬷嬷笑容不变:“俞娘子过谦了。殿下常说,技艺高低,不在出身。况且,殿下只是私下定制一件把玩之物,与朝堂无关,与……其他也无关。俞娘子不必多虑。”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是矫情,也可能得罪长公主。

俞浅浅起身,微微一礼:“既如此,民女便恭敬不如从命。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殿下所托。”

送走长公主府的嬷嬷,俞浅浅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

长公主的订单,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机会。意味着她俞浅浅凭手艺,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上层权贵的认可,哪怕这种认可带着试探和谨慎。

也意味着,她彻底走出了“俞家晦气小姐”的阴影,开始以“匠人俞浅浅”的身份,真正立足。

她走到工作台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这一次,她要雕什么?

既要符合长公主尊贵身份,又要避开可能引起齐旻反应的白玉(她不确定长公主是否知晓齐旻厌玉的细节,但谨慎为上),还要寓意吉祥,独具匠心……

笔尖在纸上缓缓游走,一个构思逐渐清晰。

或许,可以选用上好的碧玉,雕一座“青鸾献寿”。青鸾为祥瑞神鸟,象征长公主尊贵身份,献寿题材应景,碧玉颜色清雅华贵,既避开了白玉,又能最大限度展现玉质与雕工。

更重要的是,“青鸾”非凤,却同样尊贵,暗合长公主虽为女子,却地位超然、自有风骨之意。

俞浅浅落下最后一笔,看着纸上逐渐成型的草图,眼神沉静而坚定。

这条路,她既然选了,就要走得稳,走得好。

碧玉“青鸾献寿”摆件完成那日,连俞浅浅自己端详许久,都觉满意。

青鸾展翅欲飞,姿态优雅灵动,羽翼纹理细腻如生,口中所衔的寿桃饱满圆润,下方衬以缭绕的祥云和若隐若现的仙山楼阁。整件作品大气磅礴又不失精巧,碧玉的色泽被充分利用,深浅过渡自然,光华内蕴。

长公主府的嬷嬷来取货时,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付酬金也格外爽快,还额外给了一份不菲的赏赐。

此事虽未张扬,但京城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很快,永宁长公主对琳琅阁俞娘子手艺赞不绝口、重金定制寿礼的消息,便在某些阶层流传开来。

有了长公主的“背书”,琳琅阁的生意更上一层楼。前来定制玉器的客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真正的权贵之家。俞浅浅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盲目接单,对玉料和题材要求严格,工钱也水涨船高。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任人摆布的俞家小姐,而是凭着一双手艺,赢得尊重和财富的“俞娘子”。

与此同时,俞家的日子却不太好过。

俞侍郎因“教女无方”被罚俸半年,在同僚间颇有些抬不起头。更糟的是,自从俞浅浅带着嫁妆离开,俞府失去了重要的财源,王氏又惯于挥霍,很快便捉襟见肘。加之俞浅浅断绝关系的举动虽未大肆宣扬,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些风言风语还是传了出去,让俞侍郎的官声进一步受损。

这日,俞浅浅正在后院查看新到的一批玉料,春桃急匆匆跑来,脸色古怪:“小姐,门房说……老爷来了。”

俞浅浅动作一顿,抬起头:“谁?”

“是……是俞侍郎,老爷。”春桃小声道,“就在门外,说想见您一面。”

俞浅浅放下手中的玉料,拿起旁边的湿布擦了擦手,神色平静无波:“请他到前厅吧。”

前厅里,俞侍郎坐在下首,比起几个月前,明显憔悴苍老了许多,官袍也显得有些旧了。他打量着这间布置清雅却处处透着不俗的厅堂,眼神复杂。

看到俞浅浅走进来,他下意识想摆出父亲的威严,但触及女儿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淡淡疏离的眼睛时,那点气势瞬间泄了下去。

“浅浅……”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俞大人。”俞浅浅微微颔首,在主位坐下,示意丫鬟上茶,“不知俞大人今日莅临寒舍,有何贵干?”

疏离的称呼,客套的语气,让俞侍郎脸上火辣辣的。他握了握拳,艰难地道:“为父……我来看看你。你离家这些时日,一个人……可还安好?”

“劳俞大人挂心,我一切安好。”俞浅浅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有母亲留下的嫁妆傍身,有手艺可以谋生,比在俞府时,自在许多。”

俞侍郎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青白交错。他今日来,确实是走投无路了。府中开销难以为继,官场上也因之前的事受到排挤,他想走走门路,却需要大笔银钱打点。想来想去,竟只能厚着脸皮来找这个被他赶出家门的女儿。

“浅浅,过去是为父……是我糊涂,委屈了你。”他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哀求,“可我们终究是血脉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看,如今家里艰难,你弟弟妹妹年纪还小,你母亲……王氏她也不善经营……你能不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衬家里一把?不多,就……就先借我五千两银子周转……”

俞浅浅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那目光清澈见底,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俞大人说笑了。”她缓缓开口,“当日断绝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我俞浅浅与俞家再无瓜葛,生死各安天命。白纸黑字,还有您的手印。何来‘血脉至亲’一说?”

“至于情分……”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在俞府那些年,我得到过什么情分?是动辄得咎的苛责?是克扣用度的冷待?还是为了家族体面,毫不犹豫要将我远嫁、甚至送入家庙的‘父女之情’?”

俞侍郎脸色煞白:“你……你怎能如此记仇?我是你父亲!”

“父亲?”俞浅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我需要父亲庇护的时候,您在哪里?在我被无端羞辱、被家族弃如敝履的时候,您又在哪里?如今见我有了些许立身之本,便想起我是您女儿了?”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只剩下彻底的漠然:“俞大人,请回吧。您的艰难,与我无关。我的银钱,是我母亲留下的,是我凭手艺赚来的,每一文,都干干净净。不会拿去填俞家那个无底洞,更不会去贴补那些从未给过我半分温情的人。”

“春桃,送客。”

说完,她不再看俞侍郎瞬间灰败绝望的脸色,转身,径直走向通往后院的门帘。

身后传来俞侍郎气急败坏又带着哭腔的喊声:“俞浅浅!你这个不孝女!你会遭报应的!”

俞浅浅脚步未停,掀帘的手稳如磐石。

报应?若真有报应,也该先报在那些亏欠她、伤害她的人身上。

她的路还长,她的琳琅阁才刚刚起步。那些过往的泥泞与寒冷,早已被她踩在脚下,化为前行的基石。

深秋,宫中传来消息,皇帝齐旻病重。

并非寻常风寒,而是心疾,伴有惊悸眩晕之症,太医院众太医束手无策,只说是忧思过度、心火郁结所致。朝政暂由几位辅政大臣代理,太后日夜忧心,憔悴不已。

坊间传闻更是离奇,有说皇帝是被梦魇所困,夜夜惊叫醒来;有说皇帝寝殿内不许放置任何玉器甚至类似玉石的东西,连大臣上朝佩戴玉饰都会引得他龙颜大怒;还有说,皇帝偶尔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神情时而痛苦,时而狰狞。

这些传闻,俞浅浅也有所耳闻。她只是淡淡听着,手中刻刀划过玉料的动作,依旧稳定流畅。齐旻如何,与她何干?他们之间,早在慈宁宫玉山子碎裂的那一刻,就已两清。

她如今的生活充实而平静。琳琅阁名声日盛,她接的定制已排到半年后,工钱也翻了几番。她在京郊置办了一个小田庄,偶尔会去住几日,看看山水,寻找灵感。身边有忠仆相伴,手中有热爱且能安身立命的事业,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不必再为任何虚妄的情感牵绊。

这日,她正在阁楼整理新设计的图样,春桃上来禀报,说有一位姓顾的公子求见,自称是江南玉料商人,有极好的籽料想请她过目。

俞浅浅下了楼,见到那位顾公子时,微微一愣。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身着月白长衫,气质温润儒雅,不像商人,倒像读书人。他眉眼疏朗,目光清正,见到俞浅浅,拱手一礼,态度不卑不亢:“在下顾言,见过俞娘子。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顾公子客气。”俞浅浅还礼,请他坐下。

顾言打开随身带来的锦盒,里面是几块未经雕琢的玉料,品质确实上乘,尤其是其中一块带洒金皮色的羊脂白玉籽料,形如鹅卵,温润细腻,皮色漂亮,是难得的珍品。

俞浅浅是识货之人,见到好料,眼中自然流露出欣赏之色。

顾言观察着她的神色,微笑道:“俞娘子好眼力。这块籽料,是在下机缘巧合所得,一直未曾找到合适的匠人。听闻俞娘子技艺超群,尤擅巧雕,故特来请教,不知此料在俞娘子手中,可有何种造化?”

谈起玉料和雕刻,俞浅浅的话便多了些。她仔细查看了玉料的纹理和皮色特点,沉吟片刻,说了几个构思。顾言听得认真,不时提出一些见解,竟也十分内行,且眼光独到。

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过了小半个时辰。顾言告辞时,将那块洒金皮籽料留了下来,言明无论俞浅浅最终决定雕刻何物,工料钱都好商量,他信得过她的手艺。

送走顾言,春桃凑过来,小声道:“小姐,这位顾公子,瞧着倒是个正经人,和气,懂行,还不像那些眼高于顶的客人。”

俞浅浅看着手中温润的籽料,轻轻“嗯”了一声。顾言给她的感觉,确实很舒服,是那种平等的、基于对彼此专业认可的交流。至于其他,她并未多想。如今的日子很好,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又过了月余,已是初冬。顾言再次登门,来看那块籽料的进展。俞浅浅已初步打磨出形状,依着皮色,设计成了一枚“金玉满堂”的把件,巧妙利用洒金皮色雕成翻涌的浪花和金鲤,白玉部分则是饱满的莲藕与荷叶,寓意吉祥,生动有趣。

顾言见了半成品,赞不绝口,眼中欣赏之意更浓。这次,他并未急着离开,而是与俞浅浅聊起了江南风物,聊起了玉雕流派,聊起了各地玉料的特点。他见识广博,谈吐风趣,却又分寸得当,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俞浅浅发现,和他交谈,是一件愉快的事。他尊重她的手艺,欣赏她的想法,从不因她是女子而有所轻视,也不因她过往的“名声”而有所避忌。在他眼里,她似乎就只是“技艺精湛的俞娘子”。

这感觉,很好。

这日顾言临走时,窗外飘起了今冬第一场细雪。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看阁楼上透出的温暖灯光,忽然道:“俞娘子,这京城冬日寒冷,江南却要暖和许多。来年开春,在下有一批新料从和田过来,不知俞娘子可有兴趣南下看看?或许能有新的灵感。”

俞浅浅站在门内,闻言微微一怔。南下?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寻找更多更好的玉料?

她心中一动,一种久违的、对未知远方的向往,悄然萌发。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道:“顾公子好意,容我考虑。”

顾言也不催促,笑着拱手告辞,身影渐渐消失在细雪之中。

俞浅浅转身回到屋内,炉火正旺,暖意融融。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枚即将完工的“金玉满堂”,指尖抚过温润的玉身。

前尘往事,譬如昨日死。

那些曾经给予她寒冷与伤害的人,仍在他们的泥潭里挣扎。齐旻困于心疾与梦魇,俞家日渐没落。而她,俞浅浅,已凭着自己的双手,凿开了一片新的天地。

未来或许还会有风雪,但她已不再畏惧寒冷。因为她自己,就是温暖的光源。

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玉暖生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