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病住院10天无人问津,出院后我停了外甥女每月8千的生活费,她来电:我公公想换房,你看先给我打30万

频道:科技 日期: 浏览:625 作者:李思远

“姨妈,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还没到账啊?”

刘雅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点不耐烦的催促。

“这都三号了,我昨天看中一个包,就等你这笔钱呢。”

方慧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按在隐隐作痛的小腹上。

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雅婷,姨妈今天不太舒服……”

“哎呀,你不舒服跟转账有什么关系嘛。”

刘雅婷打断了方慧的话,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手机银行点几下就行了,又不用你跑银行。”

“再说了,我晚上还跟闺蜜约了饭,说好我请客的。”

“总不能让我丢面子吧?”

方慧深吸了一口气,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着拧着。

“好,我现在转。”

她咬着牙说完这句话,挂断电话。

手指颤抖着点开手机银行。

输入密码的时候,眼前都有些发晕。

八千块。

这是每个月雷打不动要给外甥女的生活费。

从她大学毕业那天开始,已经给了一整年。

方慧按下确认键。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

几乎同时,刘雅婷的微信消息就到了。

“收到啦,谢谢姨妈!爱你哟!”

后面跟着个卖萌的表情包。

方慧看着那条消息,想扯出个笑容。

可小腹的剧痛让她整个人蜷缩起来。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

醒来的时候,眼前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方姐,你醒了?”

店员小王的脸出现在视线里。

小姑娘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医生说你急性阑尾炎,得马上手术。”

小王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你怎么不早点来医院啊……”

方慧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疼。

小王赶紧把吸管递到她嘴边。

温水润过喉咙,她才勉强发出声音。

“我……我晕倒了?”

“对呀,我打你电话没人接,就去店里找你。”

小王说着说着又要哭。

“结果发现你倒在地上,怎么叫都不醒。”

“赶紧叫了救护车送过来。”

“医生说要马上手术,我签的字……”

方慧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手术做完了?”

“嗯,做完了,很顺利。”

小王擦擦眼睛,努力挤出笑容。

“医生说你得住院观察几天,至少一周。”

方慧闭上眼睛。

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店怎么办?

第二个念头是——妹妹知道吗?

她睁开眼睛,看向小王。

“我手机呢?”

“在这儿。”

小王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屏幕已经碎了。

“摔坏了,不过还能用。”

方慧接过手机。

屏幕裂得像蜘蛛网,但还能亮。

她点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是妹妹方萍的。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

方萍发来的——姐,雅婷看中一条项链,三千八,你帮我转给她。

方慧当时转了四千。

方萍回了个“谢谢姐”的表情包。

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方慧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点开和方萍的对话框。

“萍萍,我住院了,急性阑尾炎做了手术。”

消息发出去。

像是石沉大海。

十分钟过去,没有回复。

半小时过去,还是没有回复。

小王在旁边削苹果,小心翼翼地开口。

“方姐,要不……我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

“不用。”

方慧的声音很轻。

“我发了消息,她可能在忙。”

小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闭上了。

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装在碗里。

小王用牙签插了一块,递到方慧嘴边。

“方姐,吃点水果。”

方慧摇摇头。

“我不饿。”

“那也得吃点,医生说要补充营养。”

小王坚持举着牙签。

方慧看着小姑娘固执的眼神。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

她张开嘴,咬下那块苹果。

很甜。

甜得让她想哭。

……

住院第一天。

方萍没有回消息。

方慧又发了一条。

“在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306床。”

这次还是没有回复。

她给刘雅婷发了消息。

“雅婷,姨妈住院了,你能来看看我吗?”

消息发出去。

刘雅婷倒是回得很快。

“啊?住院了?严不严重啊?”

方慧心里一暖。

“急性阑尾炎,做了手术,要在医院住几天。”

“哦哦,那姨妈你好好休息呀。”

“我最近可忙了,天天跟朋友逛街。”

“等有空了再去看你哈。”

然后发来一张自拍照。

照片里她坐在咖啡厅,面前摆着精致的蛋糕。

笑得灿烂。

方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敲字。

“好,你忙你的。”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闭上眼睛。

小王端着午饭进来,看见方慧闭着眼睛。

以为她睡了,轻手轻脚地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方姐,吃饭了。”

方慧睁开眼睛。

“小王,这两天店里怎么样?”

“挺好的,我按你之前教的,把夏装都挂出来了。”

“就是昨天来了个老顾客,说要定做旗袍,我让她过几天再来。”

小王一边说一边打开饭盒。

医院食堂的饭菜,清汤寡水的。

“方姐,要不我回家给你炖点汤?”

“不用麻烦了。”

方慧撑着坐起来,小王赶紧给她垫好枕头。

“店里就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已经让我同学来帮忙了,你放心。”

小王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递过来。

“来,先喝点粥。”

方慧看着那勺粥。

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低下头,就着小王的手喝了一口。

“小王,谢谢你。”

“谢什么呀,方姐你平时对我那么好。”

小王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生病的时候,你还去医院照顾我呢。”

“这都是应该的。”

应该的。

方慧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

那妹妹呢?

外甥女呢?

她们不应该来吗?

……

住院第三天。

刀口还在疼,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方慧在走廊里慢慢走着。

隔壁床的大姐被家人围着。

女儿在削水果,儿子在讲笑话,老伴在倒水。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大姐看见方慧,笑着打招呼。

“方妹子,今天好点没?”

“好多了。”

“你家人还没来啊?”

大姐随口问了一句。

方慧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们……忙。”

“再忙也得来啊,这都住院了。”

大姐的女儿接话,语气里带着不赞同。

“要不我让我家那口子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

“不用不用,真不用。”

方慧连忙摆手,快步走回病房。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走廊里的欢笑声被隔在外面。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她走到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还裂着。

点开微信,妹妹的对话框依然安静。

点开朋友圈。

刷新。

第一条就是方萍发的。

九宫格照片。

全家人出去吃饭。

高档餐厅,精致的菜品。

刘雅婷对着镜头比耶,笑得见牙不见眼。

刘建国在给方萍夹菜。

配文是——周末家庭日,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发布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

方慧盯着那张照片。

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上滑。

昨天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发的消息。

“在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306床。”

下面是空空荡荡的白色对话框。

方萍没有回复。

但她在发朋友圈。

在享受家庭聚餐。

在对着镜头笑。

方慧的手在发抖。

她退出朋友圈,点开方萍的对话框。

打字。

“萍萍,看到消息回一下。”

发送。

等。

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我住院三天了,你们什么时候能来看看我?”

这次发出去没多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

方慧的心脏跟着一紧。

点开。

是方萍发来的语音。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播放。

“姐,我看到消息了,最近太忙了。”

“雅婷她爷爷过生日,我们得准备礼物。”

“建国公司也忙,我这边家务事一堆。”

“阑尾炎是小手术,你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等我们忙完这阵就去看你。”

语音里的声音轻松随意。

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仿佛方慧的住院,是件给她添麻烦的事。

方慧听完那条语音。

又点开听了一遍。

再点开,又听一遍。

第三遍听完,她放下手机。

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小王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

“方姐,我让我妈炖了鸡汤,你快尝尝。”

小姑娘兴冲冲地打开保温桶。

浓郁的香味飘出来。

“我妈听说你住院,特意去买的土鸡。”

“炖了三个多小时呢。”

小王盛出一碗汤,金黄色的汤上飘着几点油花。

“快趁热喝。”

方慧接过碗,手心传来温暖的触感。

“小王,替我谢谢你妈妈。”

“谢什么呀,我妈还说呢,让你好好养身体。”

小王坐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

“店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都安排好了。”

“那个要定做旗袍的客人,我跟她约了下周三。”

“她还夸我做事认真呢。”

方慧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很鲜,很暖。

暖得她眼眶又开始发热。

“小王,这个月给你发奖金。”

“哎呀,不用不用。”

小王连忙摆手。

“方姐你平时对我那么好,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

又是这三个字。

方慧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

住院第五天。

方慧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医生来查房,说她恢复得不错。

“再观察两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医生在病历上写着什么。

“出院后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你家里人还没来?”

方慧摇摇头。

“她们忙。”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查完房,护士来换药。

刀口愈合得很好,纱布揭开,伤口已经结痂了。

“你这照顾得不错。”

护士一边换药一边说。

“是你女儿吧?那小姑娘真细心。”

“每天来陪着,晚上也不走。”

“现在这么孝顺的孩子不多见了。”

方慧想说那不是她女儿。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是笑了笑。

“是啊,她很孝顺。”

护士换好药,端着托盘走了。

病房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方慧拿起手机,点开方萍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刘雅婷在商场试衣服,对着镜子自拍。

方萍配文——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下面一堆亲戚点赞评论。

“雅婷越来越漂亮了”

“萍萍真有福气,女儿这么美”

“这件衣服好看,买了吧”

方萍回复最后一条——买了,她姨妈给的钱。

方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条回复像根针,扎进她眼睛里。

她退出来,点开刘雅婷的朋友圈。

小姑娘发得更频繁。

昨天在咖啡厅,今天在商场,明天约了做美甲。

每一张照片都笑得灿烂。

每一件衣服都是新的。

每一个包都价值不菲。

方慧看着那些照片。

突然想起一件事。

刘雅婷大学毕业后,说要考研究生。

方慧二话不说,给她报了最贵的辅导班。

两万八的学费,她眼睛都没眨就转了。

结果刘雅婷去了两次课,说太累,不去了。

辅导班不给退费,两万八打了水漂。

方萍打电话来,还怪她。

“姐,你也真是的,给雅婷报这么贵的班干嘛?”

“她不想学就不学呗,浪费这个钱。”

方慧当时说,那钱怎么办。

方萍理所当然地说。

“什么怎么办,就当给雅婷零花钱了呗。”

“她最近看中一个包,正好还差几千,你再给转点。”

方慧转了五千。

方萍收了钱,发来一个“谢谢姐”的表情包。

再无下文。

……

住院第七天。

方慧已经能自己下楼散步了。

她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慢慢走着。

春天了,花都开了。

粉的桃花,白的玉兰,热热闹闹地开了一树。

长椅上坐着个老太太,旁边有个中年女人在喂她吃水果。

老太太笑得眯起眼睛。

“慢点吃,别噎着。”

中年女人温柔地说。

“妈,等你出院了,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好,好。”

老太太拍着女儿的手,满脸幸福。

方慧站在不远处看着。

看了很久。

直到小王找过来。

“方姐,你怎么在这儿啊,我找你半天。”

小王跑得气喘吁吁。

“怎么了?”

“那个……方姐,你妹妹来了。”

方慧的心脏猛地一跳。

“在哪儿?”

“在病房,等了一会儿了。”

方慧快步往住院部走。

脚步快得小王差点跟不上。

“方姐,你慢点,伤口别裂了。”

方慧顾不上回答。

她几乎是跑进住院楼的。

电梯刚好上去,她等不及,直接走楼梯。

三层楼,她爬得气喘吁吁。

伤口隐隐作痛。

但她顾不上。

推开病房门的瞬间。

她看见了方萍。

妹妹坐在病床边,正在玩手机。

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

“姐,你回来了。”

方萍收起手机,站起来。

“怎么不在病房待着,到处乱跑。”

语气里带着点埋怨。

方慧站在门口,看着方萍。

妹妹穿得很讲究,新做的头发,新买的大衣。

手上挎的包,是上个月刘雅婷说想要的那个牌子。

“你来了。”

方慧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嗯,今天有空,就过来看看你。”

方萍说着,打量了一下病房。

“这环境还行,就是小了点儿。”

“你要不要换到单人病房去?”

“不用,挺好的。”

方慧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雅婷呢?没来?”

“她啊,跟朋友出去玩了,说没空。”

方萍也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

“给你削个苹果?”

“不用,刚吃过。”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方萍开口。

“姐,你这住院,店里怎么办?”

“小王看着呢。”

“那小姑娘靠得住吗?别把店给你看黄了。”

“小王很认真,不会的。”

又是沉默。

方萍摆弄着手机,像是在回消息。

嘴角还带着笑。

方慧看着她,突然开口。

“萍萍,我住院七天,你怎么今天才来?”

方萍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表情有点不自然。

“我这不是忙嘛,雅婷她爷爷过生日,建国公司也忙。”

“我家里一堆事,走不开。”

“走不开?”

方慧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那昨天你们全家去商场逛街,也是走不开?”

方萍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朋友圈。”

方慧简单地说。

方萍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哦,那个啊,那是……那是昨天下午的事。”

“我们就逛了一会儿,很快就回家了。”

“再说了姐,阑尾炎又不是什么大病。”

“你这不是好好的嘛,我看你气色也不错。”

方慧看着妹妹。

看着她理所当然的表情。

看着她毫无愧疚的眼神。

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萍萍,我做手术那天,你在哪儿?”

方萍愣了一下。

“做手术?什么手术?”

“急性阑尾炎,要开刀的手术。”

方慧一字一句地说。

“医生说的,再晚送过来一会儿,可能就穿孔了。”

“那天小王给我签的字,说家属不在。”

方萍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但很快,她又皱起眉头。

“姐,你这就不对了。”

“做手术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要是知道,我能不来吗?”

“我给你发了消息。”

“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看见?”

“住院第一天就发了。”

方慧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

递给方萍看。

方萍接过去,看了一眼。

“哦,这个啊……我这几天太忙了,没注意看微信。”

“你看,我就说嘛,你肯定没跟我说清楚。”

“你要是早点说,我肯定就来了。”

她把手机还给方慧,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责怪。

“下次这种事,记得打电话,发微信我可能看不到。”

方慧接过手机。

屏幕上的裂痕,像一张扭曲的网。

“萍萍,我住院七天,你就没想过给我打个电话?”

“我打了啊,昨天还打来着,你没接。”

“什么时候?”

“就……下午吧,可能你在忙,没听见。”

方慧点开通话记录。

最近七天,方萍的来电记录是零。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方萍。

“没有记录。”

方萍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姐,你这就没意思了。”

“我大老远跑来看你,你还查我手机记录。”

“我是你妹妹,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方慧看着妹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收回手机,轻声说。

“萍萍,你走吧。”

“什么?”

“我说,你走吧。”

方慧抬起头,看着方萍。

“我累了,想休息。”

方萍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姐,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就是累了。”

“行,行,我走。”

方萍拎起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着方慧。

“姐,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就是太计较。”

“一家人,有必要算这么清楚吗?”

“我今天是忙里抽空来看你,你倒好,还给我摆脸色。”

“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

“你好好养病,我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方慧坐在病床上。

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暖的。

但她觉得冷。

很冷。

……

住院第十天,医生批准出院了。

小王一早来帮她办手续。

“方姐,东西我都收拾好了。”

小姑娘利落地把东西装进包里。

“车我也叫好了,在楼下等着。”

方慧点点头,换下病号服。

穿上自己的衣服时,她发现,衣服宽松了不少。

这十天,她瘦了八斤。

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脸色苍白,眼下有重重的黑眼圈。

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方姐,好了吗?”

小王在外面问。

“好了。”

方慧拿起包,最后看了一眼病房。

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住院楼,阳光有些刺眼。

方慧抬手遮了遮眼睛。

小王在旁边扶着她。

“方姐,慢点。”

坐上车,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方萍发来的消息。

“姐,出院了吧?雅婷说想买个新手机,你看……”

消息没看完,方慧按掉了屏幕。

“师傅,去锦绣花园。”

那是她住的小区。

车开得很稳。

方慧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这座城市她住了二十多年。

从大学毕业后就在这里打拼。

开服装店,一点点攒钱。

给妹妹交学费,给外甥女生活费,给妹妹一家买房凑首付。

她以为自己有家人。

以为付出就会有回报。

以为血浓于水。

车窗上,映出她苍白的脸。

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真是,傻啊。

……

回到家,打开门。

一股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

十天没住人,家里冷冷清清的。

小王帮她把东西放好。

“方姐,你先休息,我去店里看看。”

“今天周日,可能客人会多点。”

“好,你去吧,路上小心。”

小王走了。

门关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方慧在沙发上坐下。

环顾这个家。

两室一厅的房子,不大,但很温馨。

是她一点点布置起来的。

墙上挂着她去旅游时拍的照片。

茶几上摆着她喜欢的花瓶,里面的花已经枯萎了。

她起身,去把枯萎的花扔掉。

洗干净花瓶,接上水。

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之前买的鲜花。

还好,没全坏。

她挑出几支还能用的,插进花瓶里。

粉色的玫瑰,白色的百合。

摆回茶几上。

家里终于有了点生气。

她坐下来,打开手机。

屏幕还裂着。

点开微信,方萍的消息还挂着。

“姐,出院了吧?雅婷说想买个新手机,你看……”

方慧盯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微信,打开手机银行。

点开转账记录。

找到刘雅婷的账号。

每个月一号,八千块。

雷打不动。

已经转了十二个月。

她看着那些转账记录。

一笔一笔。

像是在看自己过去十二个月的人生。

然后她点开设置。

取消了给刘雅婷的定时转账。

操作确认。

“您已成功取消向刘雅婷的定时转账。”

系统提示弹出来。

方慧放下手机。

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很累。

但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轻松。

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

三天后。

方慧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了。

她开始慢慢恢复工作。

每天去店里待几个小时,看看账,理理货。

小王很能干,把店打理得井井有条。

“方姐,那个定做旗袍的客人今天来量尺寸了。”

“这是她选的料子,你看看。”

小王拿出一块丝绸料子,暗红色的底,绣着金色的花纹。

“很漂亮。”

方慧摸着料子,手感顺滑。

“客人说下个月女儿结婚,要穿着去参加婚礼。”

“那得抓紧做。”

“嗯,我跟她说好了,两周后来试半成品。”

小王说着,看了看方慧的脸色。

“方姐,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

“嗯,比在医院那会儿好多了。”

方慧笑了笑,没说话。

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三天,很安静。

方萍没给她发消息。

刘雅婷也没找她要钱。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但她不在乎了。

手机响起来。

是微信视频通话的声音。

方慧拿起来看。

屏幕上,刘雅婷的名字在跳动。

她等了几秒,才按下接听。

“姨妈!”

刘雅婷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背景是一家甜品店,看起来很热闹。

“你怎么回事啊?”

小姑娘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还没打?”

“这都六号了,我等着用钱呢。”

方慧拿着手机,走到店后面的小房间。

关上门。

“雅婷,我最近手头紧。”

“手头紧?”

刘雅婷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怎么会手头紧?你店不是开着呢吗?”

“住院花了些钱,店里也需要资金周转。”

方慧平静地说。

“所以这个月的生活费,可能给不了你了。”

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刘雅婷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尖锐了。

“姨妈,你开玩笑的吧?”

“我这月信用卡都刷爆了,就等着你这笔钱还呢。”

“你突然说不给,那我怎么办?”

“你可以找工作。”

方慧说。

“你已经毕业一年了,该自己赚钱了。”

“找工作?找什么工作?”

刘雅婷的语气满是不可思议。

“那些工作一个月才三四千,够干什么的?”

“我那些朋友,家里都给好几万零花钱。”

“我才要八千,已经很懂事了!”

“姨妈,你是不是不想给了?”

“是不是觉得我花你钱了?”

“我告诉你,这是你应该给的!”

“我妈说了,你没孩子,以后还得靠我养老。”

“你现在不对我好点,以后谁管你?”

方慧听着这些话。

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但她没觉得疼。

反而想笑。

原来在她们眼里,她就是个提款机。

还是个必须提,不能不提的提款机。

“雅婷。”

方慧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已经养了你一年了。”

“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八千,是九万六。”

“这还不算你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

“不算我给你买的各种东西。”

“我觉得,够了。”

视频那头的刘雅婷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姨妈会说出这种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

“姨妈,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后悔给我钱了?”

“我告诉你,晚了!”

“你给了就是给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我没说要回去。”

方慧说。

“我只是说,从今天开始,我不给了。”

“你有手有脚,大学毕业,该自己养活自己了。”

“姨妈!”

刘雅婷尖叫起来。

“你怎么能这样!”

“我要告诉我妈!”

“你等着!”

视频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

方慧看着黑掉的屏幕,笑了笑。

然后她打开门,走出小房间。

小王在外面,担忧地看着她。

“方姐,没事吧?”

“没事。”

方慧摇摇头,走到柜台后面。

拿起剪刀,开始修剪一束新送来的花。

“小王,下午你去进点新货吧。”

“夏天快到了,进点轻薄的料子。”

“好。”

小王应着,但没动。

“方姐,你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方慧抬起头,对小王笑了笑。

“放心吧,我很好。”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方萍打来的。

方慧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方萍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破耳膜。

“姐,你什么意思?”

“雅婷的生活费为什么没打?”

“你知道她刚才哭得多伤心吗?”

“她还是个孩子,你就这么对她?”

“有你这么当姨妈的吗?”

方慧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等方萍吼完了,她才开口。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萍萍,我住院十天,你们在哪?”

电话那头,方萍的声音戛然而止。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

长得能听见电流的滋滋声。

长得能听见方慧自己的心跳。

然后,方萍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惊讶和委屈。

“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住院的事,我跟你说了。”

方慧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一天就说了,在医院,要做手术。”

“你没来。”

“十天,你一次都没来。”

“雅婷也没来。”

“你们一家人,在朋友圈晒聚餐,晒逛街,晒买新衣服。”

“但没人来看我。”

方萍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短。

只有三秒。

然后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理直气壮的反问。

“姐,你这是在怪我?”

“我那天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忙!”

“雅婷她爷爷过生日,建国公司有事,我家里一堆家务。”

“我哪有时间?”

“再说了,阑尾炎不就是个小手术吗?”

“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

“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

方慧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里。

有点疼。

但这种疼,反而让她更清醒。

“萍萍,医生说了,再晚送一会儿,可能就穿孔了。”

“小王签的字,说家属不在。”

“如果手术出了什么问题,谁负责?”

“哎呀,这不是没事嘛!”

方萍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姐,我发现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计较?”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

方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笑了。

笑声很轻,很冷。

“对,以前我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要钱,我给。”

“雅婷要钱,我给。”

“你们家要买房,我凑了二十万。”

“我从来没说过不字。”

“是啊,那现在呢?”

方萍的声音尖锐起来。

“现在你就因为住院这点事,就不给雅婷生活费了?”

“姐,我告诉你,你这样可不行。”

“雅婷是你外甥女,是你亲妹妹的女儿!”

“你就这么一个外甥女,不对她好对谁好?”

“再说了,你没孩子,以后老了不得靠雅婷照顾你?”

“你现在不对她好点,以后谁管你?”

又是这句话。

方慧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睛时,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有了。

“萍萍,我最后说一遍。”

“从今天开始,我不给雅婷生活费了。”

“她二十四岁,大学毕业,该自己养活自己了。”

“至于我老了以后……”

她顿了顿。

“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方慧!”

方萍第一次喊了她的全名。

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再说一遍?”

“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不给了。”

方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们一家,好自为之。”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挂得干脆利落。

没有犹豫,没有拖沓。

就像剪断一根腐烂的绳子。

手机屏幕暗下去。

方慧站在原地,看着柜台上那束花。

粉色的玫瑰,开得正好。

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小王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方姐……”

“我没事。”

方慧抬起头,对小王笑了笑。

“真的,我很好。”

她拿起剪刀,继续修剪花枝。

咔嚓。

一截枯枝掉下来。

“下午你去进货的时候,帮我带个新手机。”

“嗯?”

“手机屏幕碎了,该换了。”

方慧说。

“买个结实点的。”

“好。”

小王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

“方姐,你要是心里难受,就跟我说说。”

“别憋着。”

方慧放下剪刀,看着小王。

小姑娘的眼睛里,是真真切切的关心。

“小王,你知道吗?”

她轻声说。

“我刚才挂电话的时候,突然觉得……”

“很轻松。”

“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

“终于把它放下了。”

小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就好,方姐,你早该放下了。”

是啊。

早该放下了。

方慧想。

只是她一直舍不得。

舍不得那点所谓的亲情。

舍不得那点可怜的温暖。

现在好了。

什么都没了。

也就没什么舍不得了。

……

下午,小王去进货了。

方慧一个人在店里。

她把账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这些年,她给妹妹一家花了多少钱。

她自己都没仔细算过。

现在,她一笔一笔地算。

刘雅婷大学学费,四年,十五万。

生活费,每月三千,四年十四万四。

毕业后生活费,每月八千,一年九万六。

妹妹家买房“借”的二十万——虽然方萍说是借,但从来没提过还。

各种节日红包,生日礼物,家电购置……

方慧拿着计算器,一笔一笔地加。

加到最后,数字停在六十八万七千三百块。

她看着那个数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

工工整整地写下:

“2018年3月5日,给方萍转账20万,购房款。”

“2018年9月10日,给刘雅婷转账1.5万,大学学费。”

“2018年10月1日,给刘雅婷转账3000,生活费。”

……

一页一页。

一条一条。

从2018年,写到2025年。

写了整整二十页。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方慧放下笔。

手腕有点酸。

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原来这些年,她给了这么多。

原来这些年,她亏待了自己这么多。

店门被推开,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方慧抬起头。

看见方萍冲了进来。

身后跟着刘雅婷。

还有刘建国。

三个人,气势汹汹。

像要来打仗。

“姐!”

方萍冲到柜台前,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震得那束花的花瓣都抖了抖。

“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不给了?”

“什么叫好自为之?”

“我是你亲妹妹!雅婷是你亲外甥女!”

“你就这么对我们?”

方慧合上账本,慢慢站起来。

“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方慧!”

方萍的眼睛都红了。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的。

“你是不是疯了?”

“为了这点小事,你就跟我们翻脸?”

“小事?”

方慧看着妹妹。

看着这个她从小疼到大的妹妹。

“萍萍,我住院十天,生死未卜,是小事?”

“我手术没人签字,是小事?”

“我躺在病床上,你们一家在朋友圈晒幸福,是小事?”

“在你眼里,什么才是大事?”

“是不是我死了,才是大事?”

“你!”

方萍被噎得说不出话。

刘雅婷在旁边,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

“姨妈,你至于吗?”

“不就是住院没去看你吗?”

“我们那不是忙嘛。”

“再说了,你现在不是好好的?”

“又没缺胳膊少腿。”

方慧转过头,看向刘雅婷。

这个她从小宠到大的外甥女。

小时候,她抱着她,给她买糖,买玩具。

长大了,她供她上学,给她钱花。

她以为,她会记得她的好。

哪怕一点点。

但现在她知道了。

不会。

有些人,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雅婷。”

方慧开口,声音很平静。

“你二十四岁了。”

“大学毕业一年了。”

“这一年,我给你转了九万六。”

“你告诉我,这九万六,你花在哪儿了?”

刘雅婷愣了一下。

然后撇撇嘴。

“花了就花了呗,还能在哪儿。”

“买包,买衣服,买化妆品,跟朋友吃饭。”

“姨妈,现在物价多贵你知道吗?”

“八千块钱,根本不够花。”

“不够花?”

方慧点点头。

“那从今天开始,你不用愁了。”

“我一分都不会给了。”

“你爱怎么花怎么花,跟我没关系。”

“方慧!”

方萍尖叫起来。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雅婷是你外甥女!是你看着长大的!”

“你就这么对她?”

“那她是怎么对我的?”

方慧反问。

声音突然提高。

吓了方萍一跳。

“我住院十天,她来看过我一次吗?”

“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吗?”

“问过我一句好吗?”

“没有!”

“她只知道要钱!只知道买包!只知道跟她那些朋友鬼混!”

“方萍,我告诉你。”

“我不是她妈,我没有义务养她一辈子!”

“你!”

方萍气得浑身发抖。

刘建国赶紧上前,扶住她。

“姐,姐,你别生气,有话好好说。”

刘建国是个老实人。

老实到懦弱。

这些年,他看着妻子和女儿花姐姐的钱,从来不敢说什么。

现在,他也不敢说什么。

只能打圆场。

“萍萍也是着急,雅婷也是不懂事。”

“姐,你看这样行不行。”

“生活费……少给点,给五千,行不行?”

“雅婷现在没工作,五千也够她花了。”

“等找到工作,就不给了。”

“建国!”

方萍猛地转头,瞪着丈夫。

“你胡说八道什么!”

“什么叫少给点?”

“该给多少就给多少!一分都不能少!”

“方慧我告诉你,今天这八千块钱,你必须给!”

“不光这个月给,下个月给,下下个月还得给!”

“一直给到雅婷结婚!不对,结婚以后也得给!”

“你就这么一个外甥女,你不疼她谁疼她?”

方慧看着妹妹歇斯底里的样子。

突然觉得很可笑。

真的很可笑。

“方萍。”

她叫了妹妹的全名。

“我问你。”

“我为什么要疼她?”

“因为她是我外甥女?”

“对!”

“那她,有没有把我当姨妈?”

方萍愣住了。

刘雅婷也愣住了。

“我住院十天,她别说来看我,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手术那天,她在朋友圈晒新买的包。”

“我出院那天,她发消息问我要钱买手机。”

“方萍,你告诉我。”

“这样的外甥女,我为什么要疼?”

“我凭什么要疼?”

方萍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雅婷的脸涨得通红。

“姨妈!你太过分了!”

“我不就忘了去看你吗?你至于这么记仇吗?”

“再说了,我妈不是去看你了吗?”

“你看,你这不是没事吗?”

“你要真有事,我们能不去吗?”

“就是!”

方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姐,你不能这么不讲理。”

“我们是忙,但心里是惦记你的。”

“你看,我今天不就来看你了?”

“还带着雅婷,带着建国。”

“我们一家人都来了,还不够有诚意?”

方慧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出声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方萍,你是来看我的。”

“还是来要钱的?”

方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方慧拿起柜台上的账本。

翻到最后一页。

“从2018年到现在,七年时间。”

“我给你家,转了六十八万七千三百块。”

“其中,二十万是你们买房‘借’的。”

“剩下的,是给雅婷的学费,生活费,各种开销。”

“方萍,这六十八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方萍的眼睛瞪大了。

刘建国的眼睛也瞪大了。

刘雅婷更是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方慧。

“还?还什么还?”

方萍的声音都变了调。

“姐,你疯了吧?”

“那些钱是你自愿给的!”

“是你给雅婷的!是你给我们的!”

“哪有给了还要回去的道理?”

“是,是我自愿给的。”

方慧点点头。

“所以,我现在不愿意给了。”

“不行吗?”

“不行!”

方萍尖叫。

“你不能这样!”

“方慧,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给钱,我就……我就……”

“你就怎么样?”

方慧看着她。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去告诉亲戚朋友,说我不讲亲情?”

“去告诉街坊邻居,说我小气抠门?”

“还是去告诉爸妈,说我不疼妹妹?”

方萍的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

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爸妈早就去世了。

坟头的草,都已经很深了。

“方萍。”

方慧合上账本。

“我最后说一次。”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

“雅婷的生活费,停了。”

“你们家的事,我不管了。”

“你们一家三口,好自为之。”

“方慧!”

方萍猛地冲上前,想要抢账本。

方慧手一抬,账本举高。

方萍没抢到,反而撞在柜台上。

柜台上的花瓶晃了晃,掉在地上。

啪!

碎了。

水洒了一地。

粉色的玫瑰,白色的百合,散落在碎片里。

像一场破碎的梦。

“我的花。”

方慧看着地上的碎片,轻声说。

“方萍,你摔了我的花。”

“我……”

方萍有点慌,但马上又挺起胸膛。

“不就是一束花吗?我赔你就是了!”

“不用你赔。”

方慧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起碎片。

“你赔不起。”

“你!”

方萍气得浑身发抖。

刘雅婷在旁边,突然哭起来。

“姨妈,你怎么能这样……”

“我妈是你亲妹妹,我是你亲外甥女……”

“你就为了这点钱,就不要我们了……”

“你怎么这么狠心……”

她哭得梨花带雨。

哭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要是以前,方慧早就心软了。

早就抱着她哄,说姨妈错了,姨妈给你钱,别哭了。

但现在,方慧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雅婷,别哭了。”

“你的眼泪,不值钱。”

刘雅婷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方慧。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姨妈。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眼泪,不值钱。”

方慧站起来,把碎片扔进垃圾桶。

“以前你哭,我就给钱。”

“现在不会了。”

“你哭死在这儿,我也不会给一分钱。”

“方慧!”

方萍一把拉过女儿,护在身后。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还是人吗?”

“雅婷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就这么说她?”

“那我该怎么说她?”

方慧转过身,看着妹妹。

“说她懂事?说她孝顺?说她知道感恩?”

“方萍,你自己信吗?”

方萍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建国在旁边,搓着手,满脸尴尬。

“姐,别说了,别说了……”

“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建国。”

方慧看向这个妹夫。

这个老实巴交,一辈子没主见的男人。

“这些年,我对你们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你心里,真的觉得,我应该继续给钱吗?”

刘建国的脸,涨得通红。

他低下头,不敢看方慧的眼睛。

“我……我……”

“建国!”

方萍猛地推了他一把。

“你个窝囊废!你倒是说话啊!”

“我……我说什么……”

刘建国嗫嚅着。

“姐对我们好,我们都知道……”

“那你倒是让她继续给钱啊!”

方萍气得跺脚。

“你知道有什么用?钱呢?钱在哪儿?”

“我……”

刘建国说不出来。

他看看妻子,看看姐姐,最后低下头。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方慧看着这一幕。

突然觉得,很累。

很没意思。

“你们走吧。”

她说。

“我要关门了。”

“方慧!”

方萍还要说什么。

但方慧已经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

背对着她们。

像一堵墙。

一堵冰冷的,坚硬的墙。

方萍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咬了咬牙。

“行,行,方慧,你有种。”

“你今天不认我们,以后也别想我们认你!”

“我们走!”

她拉着刘雅婷,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恶狠狠地说。

“方慧,我告诉你,你会后悔的!”

“等你老了,动不了了,看谁管你!”

说完,她摔门而去。

门重重地关上。

风铃被震得叮当乱响。

刘建国站在原地,看看方慧,又看看门口。

最后,他叹了口气。

“姐,对不起……”

说完,他也走了。

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方慧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花。

花瓣沾了水,黏在地板上。

粉的,白的。

像眼泪。

她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擦干净,放在柜台上。

小王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方慧蹲在地上,捡花瓣。

“方姐!”

小王赶紧跑过来。

“这是怎么了?花怎么……”

“不小心摔了。”

方慧站起来,把花瓣放在柜台上。

“新手机买了吗?”

“买了。”

小王从包里拿出一个新手机。

“按你说的,买了结实的。”

“嗯。”

方慧接过手机,拆开包装。

把旧手机里的卡拿出来,装进新手机。

开机,设置,导入数据。

一气呵成。

“方姐……”

小王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刚才……你妹妹来了?”

“嗯。”

“吵架了?”

“不算吵。”

方慧摇摇头。

“就是把话说清楚了。”

“那……她们以后还会来吗?”

“不知道。”

方慧把旧手机放在一边。

屏幕还裂着,像一张哭泣的脸。

“来不来,都无所谓了。”

“可是……”

小王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她们要是再来闹怎么办?”

小王担心地说。

“我看你妹妹那样子,不像会善罢甘休的。”

方慧笑了笑。

“那就让她们闹吧。”

“反正,我不会再给钱了。”

……

接下来的几天,很平静。

方萍没再打电话。

刘雅婷也没再发消息。

像是暴风雨真的过去了。

方慧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店里。

清点库存,整理账目,联系新货源。

她发现,因为这些年一直补贴妹妹一家,店里其实攒不下什么钱。

货品更新慢,装修也旧了。

生意虽然还能维持,但比起前几年,差了不少。

“方姐,这批夏装料子不错。”

小王抱着几匹布进来。

“颜色也好看,肯定好卖。”

“嗯,挂出来看看。”

方慧接过布料,一匹一匹地看。

浅蓝色的雪纺,粉色的棉麻,白色的蕾丝。

都是年轻女孩喜欢的款式。

“方姐,咱们要不要搞个活动?”

小王提议。

“夏天快到了,搞个换季促销,把春装清一清。”

“好,你看着办。”

方慧点点头。

“需要多少钱,跟我说。”

“不用多少钱,就印点传单,在门口摆个海报。”

小王兴致勃勃地说。

“我晚上设计一下,明天就去印。”

“辛苦了。”

“不辛苦。”

小王笑着说。

“方姐,我觉得你最近状态特别好。”

“是吗?”

“嗯,眼睛里都有光了。”

小王认真地说。

“以前你总是愁眉苦脸的,现在不一样了。”

方慧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睡得比以前好了。

不再半夜惊醒,不再做噩梦。

不再担心下个月的钱够不够,不再算计要给妹妹家多少。

她只需要管好自己,管好店。

简单,纯粹。

原来放下,是这种感觉。

轻松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

促销活动很成功。

春装清了一大半,回笼了不少资金。

方慧用这笔钱,进了更多夏装。

还重新布置了店面。

换了新的窗帘,新的灯光,新的摆设。

小店看起来焕然一新。

“方姐,有客人说咱们店变漂亮了。”

小王高兴地说。

“今天下午来了好几拨客人,都夸咱们衣服好看。”

“那就好。”

方慧在记账,头也不抬。

“对了,那个定做旗袍的客人,什么时候来试?”

“后天,我跟她约好了。”

“嗯,料子备好,针线备好,别出岔子。”

“放心吧。”

小王拍着胸脯保证。

手机响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方慧看了一眼,挂断。

又响。

又挂断。

再响。

方慧皱了皱眉,接起来。

“喂?”

“是方慧吗?”

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男声。

带着浓重的口音。

“我是。”

“我是刘建国的爸爸,雅婷的爷爷。”

方慧的手,顿了一下。

“您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不给雅婷生活费了?”

老人的声音,带着责备。

“方慧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么做可不对。”

“雅婷是你外甥女,你不疼她谁疼她?”

“她现在没工作,你不给钱,她怎么活?”

方慧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叔,雅婷二十四岁了,大学毕业了。”

“她可以自己找工作,自己赚钱。”

“二十四岁怎么了?二十四岁不还是个孩子?”

老人的声音提高了。

“现在工作多难找,你不知道吗?”

“再说了,你是她姨妈,你有钱,帮衬她一下怎么了?”

“你又没孩子,钱留着干什么?”

“以后还不是得给雅婷?”

“叔。”

方慧打断他的话。

“我的钱,怎么花,是我的事。”

“雅婷能不能找到工作,是她的事。”

“您要是没事,我就挂了。”

“等等!”

老人急了。

“方慧,我话还没说完呢!”

“您说。”

“雅婷是我孙女,我不能看着她受委屈。”

老人的语气,软了下来。

带着点哀求。

“你看这样行不行,生活费少给点,给五千,行不行?”

“就当是给我这个老头子一个面子。”

“我保证,等雅婷找到工作,就不找你要钱了。”

方慧笑了。

笑声很轻,很冷。

“叔,这话,方萍说过,建国说过,现在您也说。”

“你们一家人,是不是觉得我傻?”

“觉得我好欺负?”

“觉得我说不给,就是气话,哄哄就好了?”

“我……”

老人语塞了。

“叔,我最后说一次。”

方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不会再给刘雅婷一分钱。”

“你们一家人,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她挂断电话。

拉黑号码。

动作干脆利落。

小王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方姐,你……你好厉害……”

“厉害吗?”

方慧放下手机。

“我只是,不想再当傻子了。”

……

三天后。

方慧正在店里整理新到的货。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雅婷。

方慧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

“姨妈!”

刘雅婷的声音,带着哭腔。

“姨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不去看你,不该惹你生气……”

“姨妈,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像是真的知道错了。

但方慧知道,不是。

她太了解这个外甥女了。

每次做错事,就用这招。

哭,认错,撒娇。

然后,一切照旧。

“雅婷,别哭了。”

方慧的声音,很平静。

“我没生气。”

“真的?”

刘雅婷的哭声,小了一点。

“那你……那你还要我吗?”

“要你?”

方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觉得有点可笑。

“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你是我外甥女,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但是,这跟给不给你钱,是两回事。”

电话那头的哭声,又大了起来。

“姨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以后一定改,我一定好好孝顺你……”

“你别不管我,好不好……”

“姨妈,我求你了……”

方慧听着她的哭声。

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像是听一场戏。

一场演了无数遍的戏。

“雅婷。”

她开口,打断她的哭声。

“你说你知道错了。”

“那你告诉我,你错在哪儿了?”

“我……我不该不去看你……”

刘雅婷抽抽搭搭地说。

“不该不给你打电话……”

“还有呢?”

“还……还有……不该乱花钱……”

“还有呢?”

“不该……不该惹你生气……”

“还有呢?”

方慧一句一句地问。

问得刘雅婷哑口无言。

“雅婷,你根本不知道你错在哪儿了。”

方慧轻声说。

“你错在,觉得我对你的好,是理所当然的。”

“错在,觉得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错在,觉得我这个姨妈,活该养你一辈子。”

“不……不是的……”

刘雅婷慌乱地说。

“姨妈,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方慧打断她。

“雅婷,这是我最后一次接你的电话。”

“以后,不要再打来了。”

“我不会再接了。”

“姨妈!”

刘雅婷尖叫起来。

“你怎么能这样!”

“我是你外甥女!是你亲妹妹的女儿!”

“你就这么狠心?”

“对。”

方慧说。

“我就这么狠心。”

“你!”

刘雅婷的声音,突然变了。

从哀求,变成愤怒。

从可怜,变成狰狞。

“行,行,方慧,你有种!”

“你不给钱是吧?”

“好,我告诉你,你会后悔的!”

“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那就试试看。”

方慧说完,挂断电话。

拉黑号码。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

她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有个妈妈牵着孩子的手,笑着走过。

孩子手里拿着冰淇淋,笑得一脸满足。

方慧看着,看着。

然后,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小王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方姐,你……你别哭……”

“我没哭。”

方慧擦掉眼泪。

“我只是,有点难过。”

“为自己难过。”

“难过自己,活了四十五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有些人,是不值得的。”

“有些付出,是喂不饱的。”

“有些亲情,是假的。”

小王看着她,眼睛也红了。

“方姐……”

“我没事。”

方慧摇摇头,拿起剪刀。

继续修剪新到的花。

“真的,我没事。”

“我只是,终于醒了。”

……

又过了几天。

方慧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方萍一家,应该死心了。

不会再来了。

但她错了。

有些人,是不会死心的。

永远不会。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老顾客,姓李,大家都叫她李姐。

李姐是店里的常客,每次来都要买好几件。

“方老板,最近生意不错啊。”

李姐一边挑衣服,一边笑着说。

“店里都变样了,好看。”

“李姐眼光好,挑的肯定好看。”

方慧笑着递过去一杯茶。

“来,喝点茶,慢慢挑。”

“哎,好。”

李姐接过茶,喝了一口。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

“方老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姐您说。”

“就前几天,我在街上碰到你妹妹了。”

李姐的声音更低了。

“她跟几个人在说话,我路过,听了一耳朵。”

“好像是在说你……”

“说我什么?”

方慧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说你不讲亲情,不认妹妹,不养外甥女……”

李姐说着,观察着方慧的脸色。

“还说……说你为老不尊,跟店里的小年轻不清不楚……”

方慧的手,顿了一下。

剪刀停在花枝上。

“李姐,您信吗?”

“我当然不信!”

李姐连忙说。

“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我就是觉得,你妹妹这么做,太不地道了。”

“好歹是亲姐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非要到外面败坏你的名声……”

方慧放下剪刀。

拿起抹布,慢慢地擦柜台。

“李姐,谢谢您告诉我。”

“不谢不谢,我就是觉得,你得防着点。”

李姐叹气。

“你妹妹那个人,我见过几次,不是省油的灯。”

“她要是真铁了心要闹,你可得小心。”

“嗯,我知道。”

方慧点点头。

“我会小心的。”

李姐又说了几句,挑了两件衣服,付了钱走了。

方慧送她到门口。

回来的时候,小王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方姐,你妹妹她……”

“随她去吧。”

方慧说。

“嘴长在她身上,她爱怎么说怎么说。”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方慧笑了笑。

“清者自清。”

“再说了,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什么人。”

“不认识我的人,说什么,我也不在乎。”

小王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头,继续整理衣服。

但方慧知道,小王担心她。

她也知道,方萍不会善罢甘休。

但她没想到,方萍的动作,这么快。

第二天下午,方慧正在给客人量尺寸。

店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方萍。

身后,跟着刘雅婷,刘建国。

还有几个,是方慧不认识的。

但看穿着打扮,像是亲戚。

“姐!”

方萍一进来,就大声喊。

“我来给你介绍介绍!”

“这是三舅,这是四姨,这是表嫂,这是……”

她一一介绍。

那些人都看着方慧,眼神复杂。

有好奇,有审视,有不满。

“萍萍,你这是干什么?”

方慧放下软尺,平静地问。

“不干什么,就是带亲戚们来看看你。”

方萍笑着说,但笑意不达眼底。

“姐,你这店不错啊,装修得挺漂亮。”

“看来,生意不错嘛。”

“一般。”

“一般?一般能买得起这么好的货?”

方萍走到货架前,随手拿起一件衣服。

“这件衣服,得好几百吧?”

“你这么多货,得值多少钱?”

“萍萍,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慧看着她。

“姐,我没想说什么。”

方萍放下衣服,转过身,看着方慧。

“我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不给雅婷生活费了?”

“雅婷是你外甥女,你不该养她吗?”

“再说了,你没孩子,以后老了不得靠雅婷?”

“你现在不对她好,以后谁管你?”

又是这套说辞。

方慧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萍萍,这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也回答过很多次了。”

“雅婷二十四岁,该自己养活自己了。”

“我没义务养她一辈子。”

“你怎么没义务?”

方萍的声音突然拔高。

“你是她姨妈!你就有义务!”

“我没这个义务。”

方慧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谁规定的,姨妈就必须养外甥女?”

“我规定的!”

方萍蛮横地说。

“我是你妹妹,雅婷是你外甥女,你就得养!”

“凭什么?”

“凭我是你妹妹!”

方萍冲上前,指着方慧的鼻子。

“方慧,我告诉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你必须给个说法!”

“雅婷的生活费,你到底给不给?”

“不给。”

方慧斩钉截铁。

“一分都不给。”

“你!”

方萍气得浑身发抖。

她转身,看向那些亲戚。

“三舅,四姨,你们看到了吧?”

“这就是我姐!”

“亲姐姐!”

“她有钱开店,有钱进货,就是没钱给外甥女!”

“你们说说,有她这么做姐姐的吗?”

那些亲戚面面相觑。

最后,一个年纪大点的男人开口了。

是方萍说的三舅。

“慧慧啊,不是三舅说你,你这么做,确实不对。”

“雅婷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不疼她谁疼她?”

“再说了,你就这么一个外甥女,不对她好对谁好?”

“三舅。”

方慧看向他。

“您知道,这些年,我给了她们家多少钱吗?”

“六十八万。”

“您觉得,我还不够疼她吗?”

三舅愣了一下。

“多……多少?”

“六十八万。”

方慧重复了一遍。

“从雅婷上大学开始,到现在,七年时间,六十八万。”

“这还不算平时给的红包,买的礼物。”

“三舅,您觉得,我还应该给吗?”

三舅不说话了。

其他亲戚也不说话了。

六十八万。

对他们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你……你胡说什么!”

方萍急了。

“哪有六十八万!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胡说,您看看账本就知道了。”

方慧从柜台下拿出账本。

翻到最后一页。

递给三舅。

“三舅,您看看,一笔一笔,我都记着呢。”

三舅接过账本,看了几眼。

脸色就变了。

他把账本递给其他人。

其他人传着看。

看完,脸色都变了。

“萍萍,这……”

四姨开口,语气有点犹豫。

“慧慧说的……是真的?”

“当然不是!”

方萍一把抢过账本,摔在地上。

“她做假账!她在骗你们!”

“我……”

“萍萍。”

方慧打断她。

“银行转账记录,做不了假。”

“你要不要看看?”

方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建国站在旁边,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雅婷更是躲在他身后,不敢看人。

店里的客人,早就被这场面吓跑了。

小王站在角落里,紧张地看着方慧。

“三舅,四姨,表嫂。”

方慧看向那些亲戚。

“我知道,你们今天来,是方萍请你们来当说客的。”

“我不怪你们。”

“但我想请你们,评评理。”

“我住院十天,做手术,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方萍一家,没一个人来看我。”

“没一个人给我打电话。”

“他们在朋友圈晒聚餐,晒逛街,晒买新衣服。”

“但就是没一个人,记得我在医院。”

“现在,我出院了,他们来找我。”

“不是问我身体怎么样,不是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是问我要钱。”

“要我继续给刘雅婷生活费。”

“要我继续养着她们一家。”

“三舅,四姨,表嫂。”

“你们说,我应该给吗?”

方慧的声音,很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上。

砸在每个人心里。

三舅沉默了。

四姨沉默了。

表嫂也沉默了。

“我……我们不知道这些……”

三舅尴尬地说。

“萍萍只说你……说你不讲亲情……”

“是,我不讲亲情。”

方慧点头。

“那她呢?”

“她讲亲情吗?”

“我手术那天,她在哪?”

“我住院十天,她在哪?”

“我需要人签字的时候,她在哪?”

“三舅,您告诉我,她在哪?”

三舅张了张嘴。

最后,叹了口气。

“慧慧,是萍萍不对……”

“三舅!”

方萍尖叫起来。

“你怎么帮她说话!”

“我是你外甥女!她不是!”

“萍萍!”

三舅厉声喝道。

“你闭嘴!”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我……”

方萍被吼得愣住了。

她看着三舅,看着四姨,看着表嫂。

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失望,那种不赞同,那种嫌弃。

她突然明白了。

今天,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行,行,你们都帮她说话……”

方萍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通红。

“你们都是一伙的……”

“都欺负我……”

“方慧,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转身就跑。

刘建国赶紧追出去。

刘雅婷也跟着跑了。

亲戚们面面相觑,最后,也走了。

店里,又安静下来。

小王走过来,捡起地上的账本。

拍了拍灰,放在柜台上。

“方姐,你没事吧?”

“没事。”

方慧摇摇头。

“习惯了。”

“方姐……”

小王看着她,眼圈红了。

“你妹妹她……她怎么能这样……”

“她一直这样。”

方慧笑了笑。

“只是我以前,不愿意承认。”

“现在,我承认了。”

“也接受了。”

“那……她要是再来闹怎么办?”

“那就让她闹吧。”

方慧看着窗外。

方萍跑走的方向。

“反正,我不会再给钱了。”

“一分都不会给。”

……

那天晚上,方慧很早就关了店。

她一个人,慢慢走回家。

路过菜市场,买了点菜。

路过花店,买了一束花。

粉色的玫瑰,白色的百合。

和那天摔碎的那束,一模一样。

回到家,她把花插进花瓶里。

摆在茶几上。

然后,开始做饭。

简单的两菜一汤。

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

吃完,洗碗,擦桌子。

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她没看进去。

她只是坐着,发呆。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

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突然,屏幕亮了。

有电话进来。

方慧看了一眼。

又是陌生号码。

她不想接。

但电话一直响。

响到自动挂断。

然后又响。

又挂断。

又响。

方慧皱了皱眉,接起来。

“喂?”

“姨妈!”

是刘雅婷的声音。

带着哭腔,但这次,哭腔里还夹杂着别的东西。

像是……得意?

“姨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

“你别不管我……”

方慧听着,没说话。

她知道,肯定还有下文。

果然,刘雅婷哭了几声,话锋一转。

“姨妈,我公公想换套大点的房子……”

“看中了一套,首付还差三十万。”

“你看,先给我打过来,好不好?”

“反正你也没孩子,钱放着也是放着……”

“等我以后赚钱了,一定还你……”

“真的,姨妈,我发誓……”

方慧握着手机。

手指,一点点收紧。

紧到骨节发白。

紧到手机外壳,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雅婷。”

她开口。

声音很轻,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你再说一遍?”

“姨妈,我公公想换套大点的房子……”

刘雅婷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天经地义的语气。

“看中了一套,首付还差三十万。”

“你看,先给我打过来,好不好?”

“反正你也没孩子,钱放着也是放着……”

“等我以后赚钱了,一定还你……”

“真的,姨妈,我发誓……”

方慧握着手机。

手指的骨节,白得能看见青筋。

手机外壳,发出细微的、快要碎裂的声音。

“雅婷。”

她开口。

声音很轻,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刘雅婷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她真的又说了一遍。

“姨妈,我说,我公公想换房,首付差三十万。”

“你先打给我,反正你钱放着也是放着……”

“呵。”

方慧笑了。

笑声很轻,很短促。

像一声叹息。

“刘雅婷。”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这个外甥女。

“你觉得,我还会给你钱吗?”

“姨妈……”

刘雅婷的声音,突然有点慌。

“我……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公公要换房……”

“他是老人,我们应该孝顺他……”

“而且我妈说了,你是我姨妈,你就应该帮我……”

“应该?”

方慧打断她。

“刘雅婷,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什么‘应该’。”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愿意。”

“我不愿意了,就可以不对你好。”

“这不是天经地义,更不是你欠我的。”

“是我想给,才能给。”

“我不想给,谁也不能逼我。”

“包括你,包括你妈,包括你那个要换房的公公。”

“听明白了吗?”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刘雅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歇斯底里。

“方慧!你太过分了!”

“我可是你外甥女!是你看着长大的!”

“你就这么对我?”

“三十万而已,对你来说算什么?”

“你开店那么多年,难道连三十万都没有?”

“你根本就是不想给!就是小气!就是抠门!”

“对。”

方慧点头。

“我就是不想给。”

“我就是小气。”

“我就是抠门。”

“所以,别来找我要钱了。”

“一分都没有。”

说完,她挂断电话。

拉黑号码。

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她放下手机。

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花。

粉色的玫瑰,白色的百合。

开得正好。

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像眼泪。

方慧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

点开通讯录。

找到一个名字。

“周律师”。

是她以前的一个顾客,做法律咨询的。

虽然不能提“法律”这两个字,但方慧知道,周律师懂行。

她拨通电话。

“喂,周律师吗?我是方慧。”

“对,开服装店的那个方慧。”

“有点事想咨询您,不知道您方便吗?”

“是这样的,我这些年,给妹妹一家转了不少钱……”

“有转账记录,有聊天记录,有记账本……”

“我想问问,这种情况,能要回来吗?”

电话那头,周律师的声音很温和。

“方姐,您别急,慢慢说。”

“您说的这种情况,属于赠与。”

“但如果是基于特定身份关系,比如亲属关系,且对方存在明显不当行为……”

“比如在您需要帮助时拒不履行扶助义务,那么从情理和行业规范上来说,您是可以主张返还的。”

“当然,具体要看证据是否充分。”

“我有证据。”

方慧说。

“每一笔转账都有记录,聊天记录也都在。”

“还有记账本,一笔一笔,都记着。”

“那就好。”

周律师说。

“这样,您明天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详细聊聊。”

“好,我明天上午过去。”

“行,那我等您。”

挂断电话,方慧靠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

很累。

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燃烧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点燃了。

熊熊燃烧。

烧掉所有犹豫,所有软弱,所有不舍。

烧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

第二天上午,方慧去了周律师的办公室。

她带上了所有证据。

转账记录,打印出来,厚厚一叠。

聊天记录,截图,打印,也厚厚一叠。

还有那本账本。

周律师一页一页地翻看。

看得很仔细。

看完,他抬起头,看着方慧。

“方姐,这些证据很充分。”

“从行业规范和社会公序良俗的角度来说,您完全有理由要求返还。”

“特别是这二十万,明确写了是‘借款’。”

“还有这些大额转账,虽然说是给外甥女的生活费,但结合对方在您生病期间的表现,可以主张是附条件的赠与。”

“条件就是,对方应当履行基本的亲属扶助义务。”

“而对方显然没有履行。”

方慧点点头。

“周律师,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首先,您可以发一份正式的书面通知。”

“要求对方在指定期限内,返还这二十万借款。”

“至于其他的赠与款项,可以一并提出协商要求。”

“如果对方拒绝,我们可以考虑通过行业调解或公开事实的方式,施加压力。”

“当然,这一切都要在合规的框架内进行。”

“我明白。”

方慧说。

“周律师,您帮我起草一份通知吧。”

“费用您说,我照付。”

“方姐客气了,这点小事,不收您钱。”

周律师摆摆手。

“我也是看不惯这种事。”

“亲情不是这么糟蹋的。”

“谢谢您。”

方慧真心实意地说。

“不客气,我这就起草,您稍等。”

周律师打开电脑,开始敲字。

方慧坐在对面,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她住了二十多年。

从一无所有,到有了自己的店,自己的房子。

她以为,她也有了家人。

现在才知道,那些所谓的家人,不过是趴在她身上吸血的蚂蟥。

吸干了,还要嫌她血不够甜。

“方姐,写好了,您看看。”

周律师把电脑屏幕转向她。

方慧凑过去,一字一句地看。

通知写得很正式,很客气。

但每一句话,都像刀子。

“方萍女士:”

“就您于2018年3月5日向本人借款人民币贰拾万元整一事,经多次催告,您至今未予归还。”

“现正式通知您,请您于收到本通知之日起十五日内,将上述借款全额归还至本人指定账户。”

“逾期未还,本人将不得不采取进一步措施,以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另,就您及您女儿刘雅婷女士近年来接受本人多笔赠与款项一事,鉴于您们在本人患病住院期间拒不履行基本亲属扶助义务,行为严重违背社会公德及亲属间互助互爱的传统美德,本人现正式提出协商要求,请您就相关款项的处置问题与本人进行沟通。”

“特此通知。”

“方慧”

“2025年4月15日”

方慧看完,点点头。

“很好,就这样。”

“那我打印出来,您签字。”

“好。”

周律师打印了三份。

方慧在每一份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有力。

像在刻碑。

“一份寄给您妹妹,一份您自己留着,一份我存档。”

周律师说。

“寄信的时候,用挂号信,保留好回执。”

“好。”

方慧把通知装进包里。

站起来,伸出手。

“周律师,谢谢您。”

“不客气,方姐,有事随时联系我。”

周律师握住她的手。

“记住,您没有做错任何事。”

“错的是他们。”

“我知道。”

方慧笑了笑。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以前,不愿意承认。”

“现在,我承认了。”

“也接受了。”

“所以,该算的账,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

……

从周律师办公室出来,方慧去了邮局。

把通知用挂号信寄出去。

收件人是方萍。

地址是方萍家。

寄件人是她自己。

邮局的工作人员把回执递给她。

“请收好。”

“谢谢。”

方慧接过回执,仔细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然后,她走出邮局。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银行,她走进去。

把方萍一家从自己的紧急联系人里删除。

把刘雅婷从自己的保险受益人里删除。

把遗嘱修改了——如果她日后有什么意外,所有财产,捐赠给儿童慈善基金会。

银行的工作人员看着她,有点惊讶。

“方女士,您确定要这样修改吗?”

“确定。”

方慧点头。

“很确定。”

“那……您的亲属那边……”

“我没有亲属。”

方慧说。

“至少,从今天开始,没有了。”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点头,开始操作。

手续办完,方慧走出银行。

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突然觉得,天空很蓝。

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干净,透亮。

……

通知寄出去的第三天。

方慧正在店里整理新到的夏装。

手机响了。

是方萍。

方慧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喂?”

“方慧!你什么意思!”

方萍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你寄的什么鬼东西!”

“什么借款!什么通知!”

“那二十万是你自愿给的!是你给雅婷的!”

“你凭什么要我还!”

“就凭那是借条。”

方慧的声音,很平静。

“借条上白纸黑字,写着‘借款’。”

“写着你的名字,写着我的名字。”

“写着日期,写着金额。”

“方萍,你想赖账?”

“我……我没想赖账!”

方萍的语气有点慌。

“但……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七年了,你怎么现在才要?”

“因为我以前傻。”

方慧说。

“现在,我不傻了。”

“所以,钱,该还了。”

“方慧!你太过分了!”

方萍尖叫起来。

“我可是你亲妹妹!你就这么逼我?”

“我逼你?”

方慧笑了。

“方萍,我住院十天,你们一家人在哪?”

“我需要手术签字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躺在病床上,连口水都喝不上的时候,你们在哪?”

“现在,我来要债,你说我逼你?”

“到底是谁在逼谁?”

“我……我……”

方萍语塞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

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哀求。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不去看你,不该不关心你……”

“你看在我是你妹妹的份上,别逼我了,好不好?”

“那二十万,就当是给我的,行不行?”

“反正你也没孩子,以后你的钱,不都是雅婷的?”

“就当是提前给她了……”

“不行。”

方慧斩钉截铁。

“一码归一码。”

“那二十万是借款,必须还。”

“至于我的钱,以后给谁,是我的事。”

“跟你,跟刘雅婷,都没有关系。”

“方慧!”

方萍的声音又尖利起来。

“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一定要把我们逼上绝路吗?”

“我们可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方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她笑了。

笑声很冷,很讽刺。

“方萍,你觉得,我们是一家人吗?”

“我住院十天,你们不闻不问的时候,我们是一家人吗?”

“刘雅婷开口要三十万,说我的钱放着也是放着的时候,我们是一家人吗?”

“你在亲戚面前败坏我名声的时候,我们是一家人吗?”

“方萍,别自欺欺人了。”

“从你们决定不管我死活那天起,我们就不是一家人了。”

“现在,我只是把这句话,说出来而已。”

“你……”

方萍还想说什么。

但方慧已经不想听了。

“方萍,通知上写得很清楚。”

“十五天,还钱。”

“逾期不还,我会采取进一步措施。”

“至于是什么措施,你很快就会知道。”

“就这样,再见。”

说完,她挂断电话。

拉黑号码。

动作干脆利落。

像剪断最后一根线。

……

接下来的几天,方慧很忙。

她要把店里积压的春装全部清掉。

要准备夏季的新款。

要联系老顾客,要做促销活动。

小王也很忙,但忙得很开心。

“方姐,今天又卖出去三件!”

小姑娘兴冲冲地跑进来,脸上红扑扑的。

“都是新款,客人可喜欢了!”

“嗯,记好账。”

方慧头也不抬,正在整理布料。

“方姐,你妹妹……没再来闹吧?”

“没有。”

方慧说。

“她应该没空。”

“没空?”

“嗯,忙着筹钱呢。”

方慧笑了笑。

“二十万,可不是小数目。”

“她……真会还吗?”

“不知道。”

方慧摇头。

“但还不还,是她的事。”

“我要不要,是我的事。”

“她要是不还呢?”

“那就让她不还吧。”

方慧放下布料,站起来。

“反正,该做的,我都做了。”

“剩下的,看天意。”

小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方姐,我觉得你变了。”

“变了?”

“嗯,变得……特别厉害。”

小王认真地说。

“以前你总是愁眉苦脸的,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你眼睛里,有光。”

“是吗?”

方慧摸了摸自己的脸。

“也许吧。”

“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

“人啊,得先为自己活。”

“才能活得像个人。”

小王用力点头。

“对!方姐说得对!”

“好了,别拍马屁了,去招呼客人。”

“好嘞!”

小王蹦蹦跳跳地跑出去。

方慧看着她活泼的背影,笑了笑。

然后,继续整理布料。

……

十五天,很快就到了。

方萍没有还钱。

连个电话都没有。

像是根本没收到那份通知。

也像是,根本不在乎。

方慧知道,她在赌。

赌她心软,赌她不敢真的怎么样。

赌那点所谓的亲情,还能绑住她。

可惜,她赌错了。

第十五天晚上,方慧坐在家里。

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本地论坛。

那是这座城市最大的生活论坛。

很多人在这里发帖,聊天,分享生活。

方慧注册了一个新账号。

然后,开始写帖子。

标题是——「我养了妹妹一家七年,花了六十八万,住院十天无人问津,现在我想要回借款,有错吗?」

内容很详细。

从她供外甥女上大学开始,到每个月给生活费,到借给妹妹二十万买房。

到她住院十天,妹妹一家不闻不问。

到出院后,外甥女开口要三十万,说“反正你钱放着也是放着”。

她没提具体名字,没提具体地址。

但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每一笔钱,都有记录。

写完,她检查了一遍。

然后,点了发布。

帖子发出去,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起初,没什么反应。

但很快,就有人回复了。

“我的天,这是真的吗?太离谱了吧!”

“楼主你是什么圣母转世?这也给钱?”

“住院十天都不来看?这还是人吗?”

“外甥女要三十万?她怎么不去抢?”

“楼主,支持你要回钱!这种人就不配当亲戚!”

回复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

方慧一条一条地看。

看得很认真。

然后,她在帖子下面,发了一条回复。

“谢谢大家的支持。”

“我已经发了正式通知,要求返还二十万借款。”

“但对方拒不归还。”

“我决定,明天去她家小区,当着所有邻居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既然她不要脸,那我就帮她撕下来。”

“大家觉得,我应该去吗?”

这条回复一发出去,论坛炸了。

“去!必须去!支持楼主!”

“这种人就要当面揭穿!不然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楼主,记得录像!发上来给我们看看!”

“对!录像!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家人是什么嘴脸!”

方慧看着那些回复。

笑了。

然后,她关掉电脑。

睡觉。

一夜无梦。

……

第二天早上,方慧起得很早。

她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

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然后,拿出手机,检查了一下电量。

充足。

又检查了一下录像功能。

正常。

然后,她出门了。

方萍家住在一个老小区。

房子是方慧帮忙凑首付买的。

二十万,就是那时候“借”的。

方慧到小区的时候,是早上九点。

小区门口有个小广场,很多老人在那里锻炼,聊天。

方慧走过去,站在广场中央。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录像。

对准自己。

“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大家好。”

“我叫方慧,是方萍的姐姐。”

“今天来这里,是想跟大家说一件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好奇地看着她。

“七年前,我妹妹方萍买房,跟我借了二十万。”

“说是借,但一直没还。”

“这些年,我还供她女儿刘雅婷上大学,每个月给她生活费,前前后后花了六十八万。”

“上个月,我生病住院,急性阑尾炎,要做手术。”

“住院十天,我妹妹一家,没一个人来看我。”

“没一个人给我打电话。”

“我手术那天,他们在朋友圈晒聚餐。”

“我出院那天,我外甥女发消息,问我要钱买新手机。”

“我说不给,她们就来我店里闹,在亲戚面前败坏我名声。”

“后来,我外甥女又打电话来,说她公公要换房,首付差三十万,让我打钱,说反正我的钱放着也是放着。”

“各位,你们说,这钱,我该给吗?”

“这二十万借款,我该要吗?”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愤怒,有不屑。

“不该给!”

一个老太太突然大声说。

“这种亲戚,要来干什么?”

“就是!住院都不来看,还是人吗?”

“二十万必须还!凭什么不还?”

“对!还钱!必须还钱!”

声音越来越大。

人越聚越多。

方慧站在那里,举着手机,平静地录像。

突然,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尖叫。

“方慧!你干什么!”

是方萍。

她冲过来,脸色惨白,眼睛通红。

“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了吗?”

方慧把手机转向她。

“方萍,你说,我哪一句胡说了?”

“二十万,你是不是借了?”

“我住院十天,你是不是没来?”

“刘雅婷要三十万,是不是她说的?”

“你说!我哪一句胡说了?”

方萍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都看着她,指指点点。

“原来就是她啊……”

“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这么不要脸……”

“借了二十万不还,还好意思……”

“住院都不去看姐姐,心也太狠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向方萍。

她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

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你……你……”

她指着方慧,手指都在抖。

“方慧,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我没想逼死你。”

方慧说。

“我只是想拿回我的钱。”

“二十万,十五天,还钱。”

“今天,是第十六天。”

“钱呢?”

“我……我没钱!”

方萍尖叫。

“钱都花了!拿什么还!”

“没钱?”

方慧点点头。

“行,那我们就换个方式。”

“从今天开始,我会每天来这里。”

“把这件事,说给每一个人听。”

“说给你的邻居听,说给你的同事听,说给你的亲戚朋友听。”

“说到你还钱为止。”

“方慧!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方慧看着她,眼神冰冷。

“方萍,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但你还有。”

“你有房子,有家庭,有面子。”

“你想清楚,是二十万重要,还是这些重要。”

方萍瞪着她。

眼睛里的恨意,像是要喷出来。

但她不敢动。

因为周围,全是人。

全是鄙夷的,不屑的,看热闹的眼神。

“你……你等着……”

她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

然后,转身就跑。

跑得跌跌撞撞,像条丧家之犬。

方慧看着她的背影,收起手机。

然后,她转向周围的人,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出小区,上了车。

坐在驾驶座上,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她握住方向盘,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手,慢慢不抖了。

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她发动车子,离开。

后视镜里,那个小区越来越远。

像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

方慧没有真的每天去。

但她把那天录的视频,剪辑了一下。

发到了论坛上。

视频里,方萍那张惨白的,绝望的脸,清清楚楚。

视频一发出去,点击量暴涨。

评论更是疯了一样地涨。

“我的天,这家人也太不要脸了吧!”

“住院都不去看,还好意思借钱不还?”

“支持楼主!这种人就不该惯着!”

“楼主,要不要人肉她们?让她们社会性死亡!”

方慧看着那些评论,没回复。

她只是把视频链接,发给了方萍。

发到了她的微信,她的手机,她的邮箱。

每一个她能想到的渠道。

然后,她等着。

等方萍的反应。

当天晚上,方萍的电话就打来了。

不是打给方慧。

是打给了她们的大姨。

大姨又打给了方慧。

“慧慧啊,萍萍都跟我说了……”

大姨的声音,带着疲惫。

“你们姐妹俩,何必闹成这样……”

“大姨,不是我要闹。”

方慧平静地说。

“是方萍逼我的。”

“她借了我二十万,七年不还。”

“我住院十天,她不闻不问。”

“现在,我来要债,她说我逼她。”

“大姨,您说,到底是谁在逼谁?”

大姨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气。

“慧慧,萍萍是不对……”

“但她毕竟是你妹妹……”

“大姨。”

方慧打断她。

“如果今天,躺在医院里的是您。”

“方萍不闻不问,还在外面败坏您名声。”

“您还会说,她毕竟是您外甥女吗?”

大姨不说话了。

“大姨,我知道您为难。”

“您就当不知道这件事,行吗?”

“我和方萍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好。”

大姨的声音,很轻。

“慧慧,你……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大姨,您也是。”

挂断电话,方慧坐在沙发上。

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灯火璀璨,像星河倒坠。

很美。

但她知道,在这璀璨之下,有多少不堪,多少龌龊。

只是以前,她选择看不见。

现在,她看见了。

也接受了。

……

视频发出去的第三天,方萍还钱了。

二十万,一分不少,打到了方慧的账户上。

转账备注里,写着一行字。

“方慧,从此以后,我们再无关系。”

方慧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然后,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

干净利落。

像一把刀,斩断所有。

钱到账的当天,方慧去了一趟银行。

把二十万,存了定期。

三年。

利息不高,但稳。

从银行出来,她去了店里。

小王正在招呼客人,看见她,眼睛一亮。

“方姐!你来啦!”

“嗯,今天生意怎么样?”

“特别好!刚才又卖出去两件!”

小姑娘兴奋地说。

“方姐,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是吗?”

“嗯,嘴角都带着笑。”

方慧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确实,是上扬的。

“因为,有一笔账,终于清了。”

“账?什么账?”

“一笔,欠了七年的账。”

方慧笑着说。

“现在,还清了。”

“那……太好了!”

小王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账,但看方慧高兴,她也高兴。

“方姐,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庆祝一下!”

“好啊,想吃什么?”

“火锅!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可好吃了!”

“行,听你的。”

“耶!”

小王高兴得蹦起来。

方慧看着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但她没哭。

只是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把眼泪,憋回去。

然后,继续笑。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方萍一家,再也没出现过。

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方慧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不,比平静更好。

她开始学插花。

每周三晚上,去花艺学校上课。

老师夸她有天赋,说她插的花,有灵性。

她开始学瑜伽。

每周一和周四早上,去瑜伽馆。

练了两个月,腰不酸了,背不痛了,气色也好了。

她开始学烘焙。

周末在家,烤蛋糕,烤饼干,烤面包。

烤好了,带到店里,分给小王,分给客人。

大家都说好吃。

她开始旅行。

每个月,抽一个周末,去附近的城市。

看山,看水,看风景。

拍很多照片,发朋友圈。

不屏蔽任何人。

包括方萍。

她知道,方萍在看。

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在过自己的生活。

属于自己的,热气腾腾的生活。

……

半年后。

方慧的服装店,开了分店。

在城南,一个新开的商场里。

店面不大,但位置很好。

装修是她自己设计的,简约,温暖,有格调。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老顾客,新顾客,朋友,同行。

热热闹闹的,像过节。

小王现在是总店的店长,忙前忙后,笑得合不拢嘴。

“方姐,恭喜恭喜!”

“方姐,生意兴隆!”

“方姐,你这店真漂亮!”

祝福声,此起彼伏。

方慧笑着,一一回应。

忙到下午,客人才慢慢散去。

小王在收拾东西,方慧坐在柜台后面,看账本。

突然,店门被推开了。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方慧抬起头。

看见方萍站在门口。

半年不见,她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背也驼了。

穿着旧衣服,拎着旧包。

站在那,怯生生的,像做错事的孩子。

“姐……”

她开口,声音嘶哑。

方慧看着她,没说话。

“姐,我……我能进来吗?”

方萍小心翼翼地问。

方慧放下账本,点点头。

“进来吧。”

方萍走进来,站在柜台前。

双手绞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方慧。

“姐,我……我来恭喜你……”

“新店开业,生意兴隆……”

“谢谢。”

方慧说。

“还有事吗?”

“我……我……”

方萍抬起头,眼睛红了。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借了钱不还,不该在你住院的时候不去看你……”

“我知道错了,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们……我们还是姐妹,好不好……”

方慧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摇头。

“方萍,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

“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姐……”

方萍的眼泪,掉下来。

“我真的知道错了……”

“雅婷也知道错了……”

“她现在在上班,一个月三千,很辛苦……”

“但她说,她要靠自己,再也不靠别人了……”

“建国也说,以前是他不对,他没管好这个家……”

“姐,我们……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你看在爸妈的份上,原谅我们一次,好不好……”

“爸妈……”

方慧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淡,很凉。

“方萍,如果爸妈在天有灵,看到你对我做的那些事。”

“你觉得,他们会原谅你吗?”

方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

“方萍,你走吧。”

方慧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她。

“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姐……”

“走吧。”

方慧的声音,很平静。

但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别来了。”

“以后,都别来了。”

方萍站在原地,看着方慧的背影。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转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方慧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有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过。

手里拿着气球,笑得一脸灿烂。

方慧看着,看着。

然后,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但她没擦。

就让眼泪,这么掉着。

掉在柜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像一朵,小小的花。

小王从后面走出来,看见她,吓了一跳。

“方姐,你……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

方慧摇摇头,擦掉眼泪。

“我只是……有点难过。”

“为自己难过。”

“难过自己,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不在乎我的人身上。”

“难过自己,直到现在,才学会爱自己。”

小王看着她,眼圈也红了。

“方姐……”

“我没事。”

方慧笑了笑,拍拍小王的肩膀。

“真的,我没事。”

“我只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啊……”

方慧看着窗外,轻声说。

“人这一生,总要摔几个跟头,才能学会走路。”

“总要疼几次,才能学会保护自己。”

“总要失去一些,才能得到一些。”

“我以前,总觉得,亲情是最重要的。”

“现在才知道,最重要的,是自己。”

“自己过得好,才是真的好。”

“其他的,都是虚的。”

小王用力点头。

“对!方姐说得对!”

“好了,别拍马屁了,收拾东西,下班。”

“好嘞!”

小王蹦蹦跳跳地去收拾了。

方慧站在原地,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的晚霞。

红得像火,金得像光。

美得,惊心动魄。

方慧看着,看着。

然后,她拿出手机。

点开微信。

找到刘雅婷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年前。

刘雅婷发的——方慧,你会后悔的!

方慧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

然后,她打字。

“雅婷,听说你在上班了,一个月三千。”

“挺好的,靠自己,比靠谁都强。”

“以后,好好过。”

“祝你,一切都好。”

发送。

然后,她点开方萍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也是半年前。

方萍发的——方慧,从此以后,我们再无关系。

方慧看着那条消息,又笑了笑。

然后,她打字。

“萍萍,刚才忘了说。”

“你也,好好过。”

“我们,都好好过。”

发送。

然后,她把两个对话框,都删了。

删除联系人。

确认。

操作完成。

手机屏幕暗下去。

像一块黑色的镜子。

映出她的脸。

平静的,安宁的,带着笑的脸。

方慧把手机收起来。

拿起包,走出店门。

小王锁好门,跟上来。

“方姐,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

“那……还是火锅?”

“行。”

“耶!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特别好吃!”

“那就去那家。”

“好嘞!”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两条,终于找到方向的河。

缓缓地,坚定地,流向远方。

方慧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妈妈说过的一句话。

“慧慧啊,人这一生,就像走路。”

“有时候会走错,有时候会摔跤。”

“但没关系,爬起来,继续走。”

“总会走到,该去的地方。”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也走到了。

虽然晚了点。

但,还不算太晚。

“方姐,你看什么呢?”

小王问。

“看晚霞。”

方慧说。

“真好看。”

“嗯,是好看。”

小王也抬起头看。

“像画一样。”

“是啊,像画一样。”

方慧笑着,挽住小王的手臂。

“走吧,吃饭去。”

“我饿了。”

“好,走!”

两个人,笑着,闹着,走进暮色里。

身后,是那家新开的店。

店名很简单,就叫“慧”。

是方慧的名字。

也是智慧的慧。

聪明的慧。

醒悟的慧。

灯光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

照在门口的风铃上。

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像在唱歌。

唱一首,关于新生,关于成长,关于勇敢的歌。

歌声很轻,很柔。

但很坚定。

坚定地,飘向远方。

飘向每一个,需要它的人。

又是一年春天。

方慧的花艺课结业了。

结业作品是一盆插花,用她自己的话说,叫“重生”。

浅粉的玫瑰,洁白的百合,嫩绿的洋桔梗,还有几支她特意去山里采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草。

老师拿着相机,围着作品拍了好几张。

“方姐,你这盆花,有故事。”

花艺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温温柔柔的。

“看着简单,但每一支花的位置,每一片叶子的朝向,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

“却又很自然,一点不刻意。”

“像一个人,经历了很多事,终于活明白了的样子。”

方慧笑了。

“老师您过奖了,我就是随便插插。”

“随便可插不出这样的作品。”

老师放下相机,认真地看着她。

“方姐,你真不考虑开个花艺工作室?”

“你这天赋,不开工作室可惜了。”

“不了。”

方慧摇摇头,小心地捧起那盆花。

“我就是学着玩,陶冶情操。”

“真要开工作室,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太累,我不想那么累。”

“现在这样,就很好。”

老师也笑了。

“也是,你现在这样,确实很好。”

“气色好,心情好,整个人都发光。”

“那我就不劝你了,结业快乐。”

“谢谢老师。”

方慧捧着花,走出教室。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她走到停车场,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发动车子。

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城南的分店。

分店开业一年,生意一直不错。

小王从总店调了个小姑娘过来帮忙,叫小陈,才十九岁,做事却很认真。

“方姐!”

小陈看见她,眼睛一亮。

“你来啦!”

“嗯,过来看看。”

方慧把花放在柜台上。

“今天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刚走了两拨客人,买了三件衣服。”

小陈说着,眼睛一直往那盆花上瞟。

“方姐,这花真好看。”

“喜欢吗?送你了。”

“真的?”

“真的,我插的,结业作品。”

“哇!方姐你太厉害了!”

小陈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谢谢方姐!”

“不客气,好好看店。”

“嗯!”

方慧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账本,又交代了几句。

然后,她离开分店,去了总店。

总店还是小王在管。

一年时间,小王成熟了不少。

以前是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方姐!”

小王看见她,从柜台后面跑出来。

“刚才周律师来了,送了个果篮,说你手机关机了。”

“周律师?”

方慧愣了一下,拿出手机。

果然,关机了。

“花艺课不让开手机,我给忘了。”

“周律师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就说来看看你,让你有空给他回个电话。”

“好,我知道了。”

方慧放下包,看了看店里。

“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还不错。”

小王说着,凑过来,压低声音。

“方姐,我听说……你妹妹家,出事了。”

方慧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事?”

“刘雅婷……好像要结婚了。”

小王的声音更低了。

“但对方家里条件一般,要求陪嫁一辆车,最少二十万。”

“你妹妹拿不出钱,正到处借呢。”

方慧“哦”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然后呢?”

“然后……好像没借到。”

小王叹了口气。

“听说你妹妹去找了好几个亲戚,都被拒绝了。”

“有些是没钱,有些是……不想借。”

“反正,挺难的。”

方慧点点头,没说话。

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慢慢喝。

“方姐,你……不问问?”

小王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问什么?”

“问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她们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慧放下水杯,看着小王。

“小王,一年前我就说过,她们一家,跟我没关系了。”

“是……是……”

小王连忙点头。

“我就是……就是随口一说。”

“以后别说了。”

方慧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们是死是活,是穷是富,都跟我没关系。”

“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

“明白了吗?”

“明白了。”

小王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方慧看着她,叹了口气。

语气软了下来。

“小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揪着不放,难受的是自己。”

“我现在这样,挺好。”

“真的,挺好。”

小王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方姐,我就是……就是替你委屈。”

“你以前对她们那么好……”

“她们却那样对你……”

“都过去了。”

方慧拍拍小王的肩膀。

“我现在,不委屈了。”

“因为,我不在乎了。”

“不在乎,就不委屈了。”

小王用力点头。

“嗯!方姐说得对!”

“好了,别想那些了,干活吧。”

“好!”

小王抹抹眼睛,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方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她拿起手机,开机。

有几个未接来电。

有周律师的,有两个老顾客的,还有一个……是陌生号码。

方慧看着那个陌生号码,想了想,没回拨。

她先给周律师打了过去。

“周律师,是我,方慧。”

“刚才手机关机了,听说您来找我了?”

“对,方姐,我正好在附近办事,就顺路去看看你。”

周律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也没什么事,就是好久不见,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最近怎么样。”

周律师顿了顿。

“我听说,你妹妹家,在到处借钱。”

方慧笑了。

“周律师,您也听说了?”

“嗯,听说了。”

“那您觉得,我应该借吗?”

“当然不应该。”

周律师说得斩钉截铁。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毕竟,她们是你妹妹,是你外甥女。”

“曾经是。”

方慧纠正。

“现在,不是了。”

电话那头,周律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对,曾经是。”

“方姐,你比我想象的,更清醒。”

“不清醒,就得继续当傻子。”

方慧说。

“我当了四十五年傻子,够了。”

“够了。”

周律师重复了一遍。

“行,那我就不多说了。”

“你好好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好,谢谢周律师。”

“不客气,再见。”

“再见。”

挂断电话,方慧看着手机屏幕。

那个陌生号码,还挂着。

她想了想,回拨了过去。

“喂?”

电话很快接通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您好,我是方慧,刚才您给我打电话了?”

“对,是我,方慧姐,我是李梅。”

李梅?

方慧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

“就是……就是以前住你们家隔壁的李梅。”

“你小时候,我还给你扎过辫子呢。”

方慧想起来了。

李梅,是她小时候的邻居。

比她大几岁,以前经常带她玩。

后来搬家了,就很少联系了。

“梅姐,是你啊,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李梅的声音,带着点感慨。

“我听人说,你现在开服装店,生意做得不错?”

“还行,混口饭吃。”

“谦虚了,我都听说了,你开了分店,生意可好了。”

李梅顿了顿。

“方慧,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有件事……”

“你说。”

“你妹妹方萍,你……你还跟她联系吗?”

方慧的心,沉了一下。

“不联系了。”

“哦……不联系了……”

李梅的声音,有点尴尬。

“那……那我这话,就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梅姐,有话你就直说。”

“行,那我就直说了。”

李梅深吸一口气。

“方萍……来找过我,想跟我借钱。”

“借多少?”

“二十万。”

方慧笑了。

又是二十万。

“你借了吗?”

“我……我没借。”

李梅的声音,更尴尬了。

“我家的情况你知道,哪拿得出二十万……”

“而且……而且我听人说,方萍她……她以前对你不太好……”

“所以我想着,先给你打个电话,问问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

方慧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认真地说。

“梅姐,谢谢你还想着我。”

“但方萍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借不借钱给她,是你的事,不用问我。”

“我……我就是觉得……”

李梅欲言又止。

“觉得她是你妹妹,我要是不借,会不会……”

“不会。”

方慧打断她。

“梅姐,你记住了,方萍是我妹妹,那是以前。”

“现在,她只是方萍,我只是方慧。”

“我们没关系了。”

“所以,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考虑我。”

电话那头,李梅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

“行,我知道了。”

“方慧,你……你也别太难过。”

“我没难过。”

方慧笑了。

“真的,我一点不难过。”

“我现在,过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李梅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方慧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着。

笑得一脸灿烂。

方慧看着,看着。

然后,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方慧皱皱眉,接起来。

“喂?”

“姨妈……”

电话那头,是刘雅婷的声音。

沙哑的,带着哭腔的。

“姨妈,是我,雅婷……”

方慧的心,猛地一紧。

但她没挂电话。

只是静静地听着。

“姨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刘雅婷哭得泣不成声。

“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要钱,不该说你……”

“姨妈,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你能原谅我吗……”

“姨妈,我要结婚了……”

“但……但他家里要陪嫁,要一辆车……”

“我妈拿不出钱,到处借,借不到……”

“姨妈,你能……你能帮帮我吗……”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找你了……”

“真的,姨妈,我发誓……”

方慧听着她的哭声。

一句一句,像针一样,扎过来。

但她没觉得疼。

只是觉得,可笑。

真的,很可笑。

“雅婷。”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你今年多大了?”

刘雅婷愣了一下。

“二……二十五……”

“二十五岁,大学毕业两年了。”

方慧慢慢地说。

“两年时间,你换了三份工作,每一份都做不满三个月。”

“嫌累,嫌钱少,嫌没面子。”

“然后,就在家待着,等着我每个月给你打钱。”

“等着我养你。”

“现在,我要结婚了,要买车,没钱。”

“又来找我。”

“雅婷,你觉得,我应该给吗?”

“姨妈……”

刘雅婷的哭声,更大了。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以后一定改,一定好好工作,一定……”

“别说了。”

方慧打断她。

“雅婷,这些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听过很多次了。”

“但我没看到你改。”

“一次都没有。”

“所以,别说了。”

“说了,我也不信。”

“姨妈!”

刘雅婷尖叫起来。

“你就这么狠心吗?”

“我可是你外甥女!是你看着长大的!”

“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嫁不出去吗?”

“我没有眼睁睁看着你嫁不出去。”

方慧说。

“我只是,不想再当你的提款机了。”

“雅婷,二十五岁了,该长大了。”

“该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

“车,你可以自己攒钱买。”

“婚,你可以不结。”

“但别来找我要钱。”

“一分都没有。”

说完,她挂断电话。

拉黑号码。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

然后,她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

阳光还是很好。

天空很蓝。

云很白。

世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平稳的,有力的心跳。

方慧笑了笑。

拿起包,走出店门。

小王在后面喊。

“方姐,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不回来了。”

“啊?”

小王愣住了。

方慧回头,对她笑了笑。

“开玩笑的,我很快回来。”

“哦……哦……”

小王拍拍胸口。

“吓死我了……”

方慧笑着,走出店门。

沿着街道,慢慢走。

走过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路口,熟悉的公园。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她停下来。

等红灯。

旁边站着一对母女。

母亲五十多岁,女儿二十出头。

女儿挽着母亲的手臂,撒娇。

“妈,晚上我想吃红烧肉。”

“行,给你做。”

“还要糖醋排骨!”

“好,都做。”

“妈你最好了!”

女儿笑得眼睛弯弯。

母亲也笑,满脸宠溺。

方慧看着,看着。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马路对面。

绿灯亮了。

她迈开步子,走过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对面,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

那对母女,还站在那里。

还在说笑。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方慧看着,笑了笑。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家花店门口,她停下来。

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

店员是个小姑娘,笑得甜甜的。

“阿姨,想买什么花?”

阿姨……

方慧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啊,四十六岁了,是该被叫阿姨了。

“我想买束花。”

“什么花?”

“百合吧,白色的百合。”

“好,要几支?”

“九支,包得漂亮点。”

“没问题!”

小姑娘利落地挑了九支百合,用浅绿色的纸包好,系上丝带。

“阿姨,您拿好。”

“谢谢。”

方慧接过花,付了钱。

走出花店。

她捧着花,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墓园门口。

她停下来,看着墓碑上的字。

“慈父方建国之墓”

“慈母李秀英之墓”

那是她的父母。

去世很多年了。

方慧走过去,把花放在墓碑前。

然后,她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她轻声说。

“一年没来了,你们别怪我。”

“我最近,挺好的。”

“店开了分店,生意不错。”

“学了插花,学了瑜伽,学了烘焙。”

“去了好几个地方旅行,拍了很多照片。”

“等下次来,我带给你们看。”

她顿了顿。

声音低了下来。

“爸,妈,我和萍萍……”

“断了。”

“她做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所以,我选择了不见,不闻,不问。”

“你们……会怪我吗?”

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像在回答。

方慧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父母的照片。

照片里的父母,还很年轻,笑得一脸温和。

像是永远都不会生气,永远都不会失望。

“爸,妈,我知道,你们希望我们姐妹和睦。”

“希望我们互相扶持,互相照顾。”

“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我拼命对她好,对雅婷好。”

“我以为,付出就会有回报。”

“我以为,血浓于水。”

“但现在我知道了,不是的。”

“有些人,是喂不饱的。”

“有些付出,是不会有回报的。”

“所以,我放手了。”

“我不想再当傻子了。”

“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就一次。”

“你们……能理解吗?”

风吹得更大了。

百合花的花瓣,轻轻颤动着。

像在点头。

方慧看着,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但她没擦。

就让眼泪,这么掉着。

掉在墓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爸,妈,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生我,养我。”

“谢谢你们,教我做人的道理。”

“虽然我学得慢,学得晚。”

“但,我终于学会了。”

“我会好好过的。”

“一定。”

她站起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墓园,阳光重新洒在身上。

暖洋洋的。

方慧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很干净。

像水洗过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然后,她拿出手机。

点开相机。

对准天空,拍了一张照片。

蓝天,白云,阳光。

很美。

她看着照片,笑了笑。

然后,她把照片发到朋友圈。

配文很简单。

“春天来了,一切都好。”

发送。

几秒钟后,有人点赞。

有人评论。

“方姐,照片真好看!”

“方姐,什么时候一起去踏青?”

“方姐,店里新到了一批货,等你来看!”

方慧一条一条地看。

一条一条地回复。

嘴角,一直带着笑。

然后,她收起手机。

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走到店门口,她停下来。

看着店里的灯光。

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

照在门口的风铃上。

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像在唱歌。

唱一首,关于春天,关于希望,关于新生的歌。

方慧听着,听着。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

“方姐,你回来啦!”

小王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刚才有个客人,定了两件旗袍,说要参加女儿的婚礼。”

“我说等你回来量尺寸。”

“好,明天约她来。”

方慧放下包,走到柜台后面。

拿起账本,开始看。

小王在旁边,欲言又止。

“方姐……”

“嗯?”

“刚才……你妹妹又打电话来了。”

方慧的手,顿了一下。

“说什么了?”

“她说……想见你一面。”

“说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说你不在,她就挂了。”

方慧点点头,没说话。

继续看账本。

“方姐,你……要见吗?”

小王小心翼翼地问。

“不见。”

方慧头也不抬。

“以后她的电话,不用接。”

“直接挂。”

“好。”

小王应着,但没动。

“方姐,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她吗?”

方慧抬起头,看着小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账本,轻声说。

“小王,你养过狗吗?”

“养过,我以前家里养过一条土狗。”

“那如果你的狗,咬了你一口。”

“你会原谅它吗?”

“我……”

小王愣住了。

“我会给它一次机会,但如果它咬我第二次,第三次……”

“我就不会原谅它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它不配。”

小王小声说。

“对,不配。”

方慧点头。

“方萍,就是那条狗。”

“我给了她很多次机会,但她每次都咬我。”

“咬得一次比一次狠。”

“所以,现在,她不配了。”

“不配让我原谅,不配让我想念,不配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小王看着方慧,眼圈红了。

“方姐……”

“别哭了。”

方慧拍拍她的肩膀。

“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我就是……就是替你委屈……”

“我不委屈了。”

方慧笑着说。

“真的,一点都不委屈了。”

“因为,我放下了。”

“放下了,就不委屈了。”

小王用力点头。

“嗯!方姐说得对!”

“好了,别想那些了,干活吧。”

“好!”

小王抹抹眼睛,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方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她拿起账本,继续看。

账本上的数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像她的人生。

从今天开始,也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不再糊涂,不再将就,不再委屈。

只为自己活。

活得像个人。

活得像,方慧。

……

晚上,方慧回到家。

洗了澡,换了睡衣。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她没看进去。

她只是坐着,发呆。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

突然,屏幕亮了。

有短信进来。

方慧拿起来看。

是方萍发的。

很长的一段话。

“姐,我知道你看不到了,但我还是想说。”

“我错了,真的错了。”

“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借了钱不还,不该在你住院的时候不去看你。”

“更不该,在亲戚面前败坏你的名声。”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你不会原谅我了。”

“我也不求你能原谅我。”

“我只想说,姐,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雅婷要结婚了,对方家里条件一般,要陪嫁一辆车。”

“我拿不出钱,到处借,借不到。”

“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我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

“怪自己贪心,怪自己自私,怪自己把你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姐,以后,我不会再找你了。”

“也不会让雅婷再找你。”

“你好好过。”

“祝你,一切都好。”

“妹妹 方萍”

方慧看着那条短信。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删除了。

没有回复。

没有拉黑。

只是删除。

像删除一段,再也不需要的记忆。

删除后,她放下手机。

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灯火璀璨,像星河倒坠。

很美。

方慧看着,看着。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但她没擦。

就让眼泪,这么掉着。

掉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像一朵,小小的花。

开在春天里。

开在夜色中。

开在,新生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