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搬家、一辆黄鱼车与一条弄堂的盛夏

01直晒的午后:八大包书与一辆“罢工”的自行车
行李房前的马路没有一棵树,太阳像烧红的铁板直接拍在脊背上。他已经把八包书绑得结结实实,自行车却“啪”地一声瘫在地上——轮胎泄了气,车架弯了腰。
那小伙子早盯上他了,黄鱼车上插着一面破旧的小旗,旗角被热风卷得猎猎作响。他徒劳地推车,车轮只在地上打滑;小伙子往前挪半步,又往后挪半步,像在量距离,开口问:“师傅去哪里?”
“静安寺。”声音闷在喉咙里。
“十五块。”
“十块。”
“十二块。”
争执被知了的声浪淹没——马路对面突然出现一株树,树影团团,像给热浪里开了一扇小窗。他泄了气,浑身的骨头被晒得发软。
小伙子跳下车,三下两下拆绳子,把书两包两包甩上黄鱼车。车链条吱呀一声,像老唱片突然找到节奏,他们正式上路。
02一路问答:浴缸、单位与“蜷着腿”的小个子
风把汗衫吹得贴紧后背,稀疏的梧桐叶像被烤焦的纸片。小伙子先问:“你家住静安寺?”
“是。”
“有浴缸吗?”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人该不会登堂入室洗个澡吧?嘴上含含糊糊:“嗯。”
“单位呢?机关?”
“机关里有浴缸?”
“有,不过太大,热水又多。”
“我每天在家洗。”
“其实单位更方便。”
“可我刚刚说浴缸没人用……”
小伙子追根问底:“你家浴缸大还是小?”
“很小,我这样的人坐进去得蜷着腿。”
“那就得把水放满,泡在里面;或者站里头,用脸盆泼水,反倒省水。”
每一句对话都像在给“洗澡”二字铺路,他却越听越心虚。知了声歇了又起,像在替他倒数计时。
“你一般洗冷水还是热水?”
“冷水澡当时爽,热水澡过后爽。我图快,冷水就行。”
话音刚落,他心里“咯噔”再响——这人分明把洗澡当终点站。可女人说过:“厨房可以合用,洗澡间却不能合用。”念头一闪,他把话咽回喉咙。
太阳偏西,梧桐叶缝隙里漏下一点阴凉,知了也懒了。他渴得嗓子冒烟,却仍忍着不买汽水——万一给他也买一瓶,岂不是默认让他留下?

03冷饮店前的最后两百米:橘子水与未出口的邀请
拐过街角,他终于看见一家冷饮店,冰箱轰隆隆地冒着冷气。他认出路名,也认出自己家就在前方:一条弄堂,穿过就是。
为了壮小伙的胆,他提前“剧透”:“快到了,再过一条马路。”
沉默片刻,小伙子问:“这么热的天,你洗冷水还是热水?”
“冷水爽快,热水治愈。我图快,冷水就行。”
每一句都在给“洗澡”加码,他却越听越心虚。女人关于浴缸文明的训诫再次回荡——合用与独享之间,只隔一句开口。
他把橘子水递过去时,手心全是汗。小伙子咕咚咕咚喝完,环视他的新公房:两间一套,瓷砖新得能映出人脸。喝完最后一滴橘子水,小伙子拍拍肚子:“你洗吧,我喝饱汽水就走。”
到嘴边的“一起洗”硬生生咽下。那人出门前留下一句:“你可以洗澡了。”
门关上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知了终于熬到尾声的高鸣——比盛夏更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