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给外甥打了六年白工,我回老家那天,他堵在了门口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那个用了三十多年的旅行袋,拉链坏了,用绳子捆了两道。直起腰的时候,腰“嘎巴”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门轴。六十三岁,腰不行了,膝盖也不行,阴雨天疼得睡不着。
屋里空了大半。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我住了六年。墙皮剥落的地方,我用旧挂历糊上。灯泡坏了一个,一直没换,反正另一个也够用。厨房的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我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活着,蔫蔫的。我浇了点水,对它说:“你命硬,跟我一样。”
门“吱呀”一声开了,房东老太太探进头:“老李,真走啊?”
“嗯,车票买好了,下午的。”
“这一走,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回老家。”我挤出个笑,“这些年,谢谢您照顾。”
“客气啥。”她叹了口气,递过来一个塑料袋,“煮了几个鸡蛋,路上吃。你说你,辛苦一辈子,到老……”
她没说完,摇摇头,走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到老,该享福了,却落得这个下场。
我坐在床沿上,摸出烟,点上。烟雾在晨光里升腾,像我这六年的日子,稀里糊涂的,就散了。
六年前,我五十七,从厂里办了内退。三十八年工龄,换了一笔不多不少的“买断费”。老婆走得早,没孩子,一个人守着空房子,整天对着电视发呆。
外甥建军打电话来:“大舅,您退休了?正好,我这边饭店缺人,您来帮我管管账,看看店,比在家闲着强。”
建军是我妹妹的儿子。妹妹命苦,嫁得不好,丈夫早逝,她一个人把建军拉扯大。那些年我没少帮衬,学费、生活费,能出的都出了。建军也算争气,开了家饭店,听说生意不错。
“我能行吗?饭店的事,我不懂。”
“怎么不行?您老会计了,管账还不是小菜?再说,就是看看店,收收钱,不累。”
我想了想,也是。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能帮衬外甥,挺好。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建军说的“饭店”,是个不到八十平米的小餐馆,四张桌子,一个厨房。他和他媳妇小丽掌勺,忙得脚不沾地。
“大舅,您可来了!”建军系着油腻的围裙,脸上都是汗,“从今往后,您就是咱这儿的财务总监!”
我笑了:“什么总监,我就打打杂。”
“那不行,您是长辈,得坐镇。”建军拉着我,“这样,您就管收钱,记账,采购也算算账。工资……我现在手头紧,先不跟您谈钱,等饭店赚了,肯定亏待不了您!”
“谈什么钱。”我摆摆手,“一家人,帮帮忙,应该的。”
就这样,我留下了。早上五点起床,去菜市场买菜——为了省几毛钱,能跟菜贩磨半小时。回来择菜、洗菜、切菜。十点开门,我坐收银台,收钱、找零、记账。中午晚上饭点,人挤人,我一边收钱一边帮着端盘子、擦桌子。晚上十点打烊,扫地、拖地、洗抹布,忙活完躺下,都过十二点了。
累是真累。腰疼得直不起来,腿肿得一按一个坑。可看着建军和小丽,小两口起早贪黑,我又说不出那个“累”字。
第一个月,建军塞给我五百块钱:“大舅,零花钱。”
我没要:“你留着,扩大店面用。”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是你舅。”
他眼睛红了,攥着钱,半天说不出话。
饭店生意慢慢好起来。建军有头脑,菜做得好,价格实在,回头客多。第三年,他把隔壁店面盘下来,打通了,摆了十几张桌子,还隔出两个包间。
装修那天,他拉着我的手:“大舅,没您,就没我的今天。等生意稳了,我给您养老!”
我拍拍他肩膀:“好小子,有出息。”
店面大了,活更多了。我又当收银,又当采购,又当保洁,还帮着招呼客人。有熟客开玩笑:“老李,你是老板吧?里里外外都是你操心。”
我笑笑:“哪能,我就是帮忙的。”
是真的帮忙。六年,建军给我发过三次“奖金”,一次两千,一次三千,最后一次五千。加一起,一万块钱。平均下来,一个月不到一百四。我不计较,我想着,等饭店真做大了,建军不会亏待我。
可饭店越大,建军越忙。他不再早起去买菜,不再亲自下厨,招了厨师和服务员。他开始穿西装,打领带,夹着皮包出去“谈生意”。小丽也变了,做了头发,买了金镯子,说话腔调都不一样了。
有一次,我听见小丽跟建军说:“你大舅老糊涂了,昨天记账又记错,少收八十。”
建军说:“你小点声。那么大年纪,能指望多精明?凑合用吧。”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腰疼得厉害,我想起家里的膏药用完了,得买。摸了摸口袋,还剩二十三块五。上个月建军给的五百块“零花”,买菜垫了三百多,剩下的买了米面油。
我想找建军预支点钱,走到他们卧室门口,听见里面说话。
“这次扩大店面,得再投二十万。”建军说。
“哪来那么多钱?”
“把老房子抵押了。”
“那是我爸妈留下的!”
“不抵押怎么办?机不可失。等新店开起来,一年回本。”
“那你大舅呢?新店还让他管?”
“他?”建军顿了顿,“年纪大了,跟不上趟了。新店得请专业的店长。让他回老家吧,给他点钱,够养老了。”
“给多少?”
“三五万吧,够了。”
“三五万?他帮你六年!”
“六年怎么了?吃住都在咱家,我没亏待他。再说,亲戚之间,算那么清干嘛?”
我没再听下去,轻手轻脚回了屋。那晚的月亮很亮,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照进来,白晃晃的,像冬天的霜。
第二天,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样早起,买菜,开门。只是腰更弯了,话更少了。
建军还是“舅、舅”地叫,小丽还是“大舅、大舅”地喊。可我听着,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人影,看不清表情。
新店装修好了,气派。大红招牌,落地玻璃,里面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开业那天,鞭炮放了一地红纸。建军穿着新西装,在门口迎客,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被安排在老店“看摊”。新店那边,来了个三十多岁的店长,西装革履,说话带笑。服务员都年轻漂亮,穿着统一的制服。
老店冷清了。一天来不了几桌客人。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店面,忽然觉得,我这六年,就像这老店一样,过时了,该淘汰了。
月底,建军来老店,递给我一个信封。
“大舅,这是五千块钱。新店那边,我请了专业的人。您年纪大了,该享享福了。回老家吧,房子我帮您租好了,就在我丈母娘那个小区,有人照应。”
我接过信封,薄薄的。五千块,六年,一个月合不到七十。
“建军,”我说,声音很平静,“大舅帮你六年,没求过你什么。今天,大舅想问你一句实话:在你心里,大舅是什么?是亲戚,还是免费劳力?”
建军愣住了,脸一阵红一阵白:“大舅,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为您好吗?您辛苦一辈子,该歇着了。”
“是为我好,还是嫌我碍事了?”
“您看您,想多了不是……”他搓着手,笑得尴尬,“这样,我再加两千,七千。真不能再多了,新店投了那么多钱,我手头也紧。”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小时候我抱过,喂过饭,擦过鼻涕。他考上大学没钱,我掏的学费。他开店没钱,我拿的“买断费”。可现在,这张脸上,只有算计,只有急于摆脱麻烦的不耐烦。
“钱,你留着。”我把信封推回去,“大舅明天就走。”
“您别赌气啊……”
“没赌气。”我站起来,腰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就是累了,想回家了。”
收拾东西没花多少时间。我来时就一个旅行袋,走时还是它。几件旧衣服,几本老书,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老婆留下的,用了四十年。
建军和小丽都没露面。也好,省得尴尬。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环视这间小屋。墙上还有我贴的价目表,边角卷了。窗台上那盆绿萝,我养了六年,从一小枝,长成郁郁葱葱一大盆。我给它浇了最后一次水。
“你命好,有人浇水就能活。我命贱,得自己找活路。”
拎起旅行袋,开门。早晨的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
然后,我看见了建军。
他站在门口,堵着路,眼睛通红,胡子拉碴,西装皱得像咸菜。
“大舅。”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说话,看着他。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突然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愣住了。六年,我没见过他这样。开业那天那么风光,也没见他哭。
“大舅,”他抬起头,脸上都是泪,“新店……没了。”
“什么?”
“昨天,卫生、消防、工商联合检查,全不合格。消防通道堵了,卫生许可证是假的,还有……还有用了地沟油,让人举报了。”他抹了把脸,眼泪混着鼻涕,“罚了二十万,店封了。供货商堵着门要钱,员工围着我讨工资。小丽……小丽回娘家了,说跟我过不下去了。”
我站着,旅行袋从手里滑下去,“咚”的一声。
“大舅,”他抓住我的裤腿,像抓住救命稻草,“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贪心,不该用那些歪门邪道。我不该……不该那么对您。”
阳光照在他头顶,我才看见,他有了白头发,不多,但刺眼。他才三十四岁。
“您别走,行吗?”他仰着脸,眼泪流进脖子里,“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就剩您了。您再帮帮我,就一次,最后一次。老店还能开,咱们从小做起,踏踏实实的。我掌勺,您管账,像以前一样。行吗?”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早市的喧闹声,油条味,豆浆味。几个早起买菜的老太太路过,好奇地往这边看。
我看着他,这个我从小带到大的外甥。他眼睛里的慌张、悔恨、乞求,都是真的。可我心里,那片凉了的地方,怎么也暖不起来了。
“建军,”我慢慢蹲下,蹲得吃力,腰“嘎巴”又响了一声,“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发烧,烧到说胡话。你妈上夜班,我背着你,跑了三里地,去卫生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我没觉着疼,就怕你烧坏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
“你上大学,没钱,我把攒的娶媳妇的钱给你。你开店,没钱,我把养老的钱给你。我不图你回报,我就想着,你是我妹的儿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有出息,我高兴。”
我喘了口气,腰疼得厉害。
“这六年,我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二点睡。腰疼得直不起来,腿肿得穿不上鞋。我没说过一个‘累’字。为什么?因为我觉得,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计较。”
“可是建军,一家人,不是这么个不计较法。”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给你打了六年工,一个月合不到七十块钱。你开新店,请店长,一个月给人开八千。我在你心里,连外人都不如。”
“不是,大舅,我……”
“你听我说完。”我摆摆手,“你刚才说,你什么都没了,就剩我了。可你想想,这六年,你什么时候真正‘有’过我?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不用花钱的老伙计,好用,耐用,用坏了也不心疼。”
“现在你落难了,想起我来了。想起我便宜,想起我老实,想起我能帮你东山再起。”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骨头咯吱响,“可是建军,大舅的心,也是肉长的。它疼了六年,凉了六年,现在,它跳不动了。”
我把地上的旅行袋拎起来,拍了拍土。
“那五千块钱,在你抽屉里。我一分没动。你的情,我还了。咱们两清了。”
说完,我绕过他,一步一步往外走。步子很慢,腰疼,腿也疼。但我没停。
“大舅!”他在身后喊,带着哭腔,“您真这么狠心?看我死?”
我停下,没回头。
“你不会死。你还年轻,有力气,有手艺。跌倒了,能爬起来。只是这次,得靠你自己了。”
我继续往前走。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歪歪扭扭的。
巷子口,卖豆浆的大妈招呼我:“老李,出远门啊?”
“嗯,回家。”
“还回来不?”
“不回来了。”
“那敢情好,落叶归根。”
我笑了笑,点点头。是啊,落叶归根。我这片叶子,飘了六年,该落了。
走出巷子,上了大路。车来车往,人声鼎沸。这个城市,我待了六年,帮外甥打了六年工,最后揣着二十三块五毛钱离开。
我不恨他。真的。我只是累了,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投了一块钱硬币。车开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建军还站在巷子口,小小的一个影子,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我把头转回来,看着前方。路很长,但总有尽头。
老家还有间老屋,漏雨,但能住人。还有两亩地,荒了,但能刨口吃的。还有几个老哥们,偶尔能下盘棋。
够了。六十三岁,从头开始,是晚了点。但总比,在别人眼里当个“老糊涂”,强。
车窗外,阳光正好。我闭上眼,忽然想起老婆活着时常说的话:“人啊,就得自己疼自己。指望别人,指望不上。”
她说得对。
真的,指望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