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我从塌方土堆里救出个姑娘,她缓过来不问我住址,看着我沾血的手背说:你不嫌弃我,我就嫁你伺候你

频道:科技 日期: 浏览:563 作者:张伟

01

一九八六年秋天,我在岷江边上的一个水电站工地干活。

说是水电站,其实就是个小型引水发电的项目,县里拨了款,从各个乡镇抽调民工,我是从双河乡出来的。

那年我二十三,在家排行老二,上头一个哥,下头一个妹。

哥结婚早,把家里仅有的三间瓦房占了两间,我跟我妹挤在灶屋旁边搭出来的偏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我爹说,老二你出去挣点钱回来,自己箍两间房,往后也好说个媳妇。

我就来了。

工地在峡谷里头,两边山壁陡得像刀削的,抬头只看得见一条窄窄的天。

我们住的工棚搭在半山腰一块平地上,十几个人挤一间,铺的是稻草和旧棉絮。

我干的是最苦的活——打炮眼。

就是拿钢钎和铁锤,在石壁上凿出一个个洞,好往里头塞炸药。

一天下来,两只手震得连筷子都夹不住。

我右手虎口裂了个口子,拿胶布缠了两圈,第二天接着干。

工地上管事的是个姓周的技术员,戴副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但该严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他反复交代,放炮之前必须清场,确认没人了才能点火。

这话说了不知多少遍,大伙都听出茧子了。

但九月十九号那天,还是出了事。

那天下午收工早,因为上游连着下了两天雨,山上不太稳当,周技术员让大家先撤回工棚。

我本来已经走到半道了,想起自己的水壶忘在作业面那块大石头上了。

那是个铝制的军用水壶,我当兵的表叔送我的,跟了我好几年,丢了可惜。

我跟同屋的老陈说了一声,转头往回走。

峡谷里的天黑得早,才五点来钟,光线就暗下来了。

我沿着施工便道走了大概十分钟,还没到作业面,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一种闷响。

那声音不像打雷,更像是一大锅稠粥在翻滚,咕噜咕噜的,从山体深处传出来。

我下意识站住了。

接着就看见右侧山坡上的碎石开始往下滑,先是小块的,噼里啪啦的,像下冰雹。

然后是大块的。

我撒腿就跑,但不是往回跑,因为我听见前面好像有人在叫。

声音很细,被碎石滚落的声响盖住了大半,但我确实听见了。

是个女的。

我顾不上想那么多,猫着腰往前冲了二十来米,看见便道拐弯的地方,半截山坡已经塌下来了,泥土和碎石堆了一人多高,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土堆底下伸出来一只手。

一只很小的手,手腕上系着根红绳。

那只手在动,手指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我扑过去就开始刨。

没有工具,就用手刨。

石头碴子把我的手背划出一道一道的口子,血糊了一手,我感觉不到疼。

土还在往下滑,小股小股的,我知道随时可能有第二波塌方,但我停不下来。

刨了能有三四分钟,我把那只手臂周围的土清开了,顺着往下挖,露出一个肩膀,再往下,看见一张脸。

满脸是土,眼睛闭着,嘴唇发青。

是个年轻姑娘,头发散了一脸,脖子上挂着个布包的带子。

我把她肩膀以上的土全刨开,两只手伸到她腋下,使劲往外拽。

她下半身被一块不大不小的石板压着,我搬不动那石板,只能一点一点地把她往外抽。

拽了几下,她动了动。

我又加了把劲,总算把她整个人从土堆里拖出来了。

她的右腿上有道口子,不太深,但在流血。左脚的布鞋不知道掉哪儿去了,脚踝肿起老高。

我把她架到路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这地方有个天然的凹陷,能挡一些落石。

我扯下自己的外衣,撕了一条袖子给她扎腿上的伤口。

她一直没睁眼,呼吸很浅。

我拍她的脸,叫了几声,又掐她人中。

过了能有两三分钟,她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看着我,眼神是空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聚上焦。

我说,别怕,塌方,你被埋了,我把你刨出来了。

她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摸了摸脖子上那个布包,确认还在,才像是松了口气。

然后她看见了我的手。

我那两只手已经不成样子了,十个指头都在往外渗血,指甲盖翻起来两个,虎口那道旧伤也裂开了,混着泥土和血,看着挺吓人的。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好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02

她说:"你叫啥?"

我说了自己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没问我哪里人,没问我住哪儿,就盯着我那双手说——

"你不嫌弃我,我就嫁你伺候你。"

我以为她是被砸糊涂了,说胡话。

我说你先别说这些,我背你出去找人。

她摇头,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我说真的。"

我没接话,蹲下身让她趴到我背上。

她犹豫了一下,趴上来了。

很轻,估摸着不到九十斤。

我背着她沿原路往回走,一路上碎石还在零零星星地掉,我尽量贴着内侧的石壁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碰到了打着手电筒来找我的老陈和另外两个工友。

老陈一看我背上背着个人,手上全是血,吓了一跳。

"哪来的?"

"塌方埋的,路上碰到的。"

他们帮我接过去,一个背人,两个架着我,一起回了工棚。

工地上有个简易的医务室,一个赤脚医生背景的卫生员,姓马。

老马给姑娘检查了一下,说腿上的伤不深,脚踝是扭伤不是骨折,其他没大碍,就是受了惊吓,需要休息。

他又给我的手做了处理,上了碘酒——那个疼,比刨土的时候疼多了。

缠了纱布,叮嘱我三天不能碰水。

我问那姑娘到底是谁,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施工便道上。

老马说他也不清楚,先让人在医务室躺着吧。

第二天我才知道她的情况。

她姓沈,叫沈月秀,二十岁,是山那边青台乡的人。

她来这边是给工地食堂送菜的。

青台乡有几户人家跟工地签了协议,定期送蔬菜过来,她替她爹来送货,送完菜往回走的时候碰上了塌方。

她没爹了。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

她爹半年前得病走了,家里就剩她跟她娘。

她娘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地里的活都是她一个人干。

给工地送菜是她爹在世时揽下来的活,她爹走后她接着干,一趟能挣几块钱,对她家来说不算少了。

知道这些之后,我再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心里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说出"你不嫌弃我,我就嫁你"这种话,不是被砸糊涂了,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一个人撑着一个家,她娘随时可能倒下,她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

而我刚好用一双刨得稀烂的手,让她觉得我靠得住。

她在医务室躺了一天,第二天就要走。

我说你脚踝还肿着,多歇两天。

她说不行,家里还有猪没喂,她娘一个人弄不了。

我找了根粗一点的树枝给她当拐杖,又把自己剩的半包饼干塞给她。

她接过饼干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我住青台乡杉树坪,沈家。你要是愿意,忙完了来坐坐。"

我说好。

她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03

工地上的活还在继续。

塌方那段路清理了三天才通,周技术员带人重新评估了一下地质条件,把作业面往外挪了二十米。

我的手养了一个星期才算好利索,指甲盖脱落的那两个指头,新指甲长出来花了两个多月。

这期间我没去青台乡。

不是不想去,是不好意思去。

我一个在工地上卖苦力的,兜里的钱数得过来,家里的条件也就那样,去人家家里坐,拿什么当见面礼?

我嫂子在信里说,家里母猪下了六个崽,卖了能有百把块钱,让我安心在外头干活,年底一起算账。

百把块钱。

我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加上炮眼补贴八块,一共五十。

寄二十回家,留三十自己吃用。

这点钱想箍房子,不知道要攒到猴年马月。

更别说娶媳妇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在工棚门口洗衣服,抬头看见一个人沿着山路走过来。

背着一个大竹篓,走得不快,但很稳。

走近了才看清,是沈月秀。

她不瘸了,脚踝好了。

竹篓里装的是菜,白菜、萝卜、几把蒜苗,最上面放着一双新布鞋。

她把菜交到食堂,然后到工棚这边来找我。

把那双布鞋递给我。

"给你做的。"

我没伸手接。

她说:"你那天背我的时候,我看你脚上那双解放鞋,大拇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右脚那只鞋前头开了个口。

我接了。

试了试,大小正合适。

她怎么知道我穿多大鞋的?我没问,她也没解释。

她在工棚外头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她问我家里什么情况,我就老老实实说了,爹娘、哥嫂、妹妹,三间瓦房两间是哥嫂的,我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

她听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家也差不多。三间土墙房,灶屋那间漏雨漏了两年了,一直没钱修。"

我说等我工地上的活干完,去帮你修。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她该走了,天黑前要赶回去。

我送她走了一段路。

走到那个塌方修复过的路段时,她停了一下脚步,看了看那面山壁,没说话。

我也没说。

有些事不用说,都在那片新翻的泥土里面。

04

十一月初,工地停了半个月,因为上游水位涨了,有段基坑被淹了,要等水退。

别人都回家了,我没回。

一来路远,车费贵,二来我想利用这段时间挣点外快。

峡谷周围有几个村子,秋收刚过,不少人家要修整房顶、垒猪圈什么的,缺人手。

我去附近的柳坝村给一户人家砌了三天猪圈,挣了十五块钱和两顿饭。

又去另一户帮忙换了一天房梁,挣了五块。

然后我去了青台乡杉树坪。

沈月秀家不难找,杉树坪就三户人家,她家在最里头。

三间土墙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根下码着劈好的柴,齐齐整整的。

鸡在院子里刨食,一头黑猪在圈里哼哼。

她不在家,她娘在。

一个瘦小的女人,头发花白,坐在堂屋门口择菜。

看见我来了,不认识,问我找谁。

我说我找沈月秀,我是水电站工地上的,上次塌方……

没等我说完,她娘就站起来了,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你就是那个娃儿?月秀跟我说了,多亏了你。"

她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只是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沈月秀去镇上了,帮人缝被子挣点手工钱。

她娘让我坐,给我倒了杯水,又去灶屋煮了三个鸡蛋。

我一边吃鸡蛋一边打量这个家。

说实话,比我家还差一点。

堂屋里的条桌上了年头了,一条腿短了一截,底下垫着块砖。

墙上贴着几张旧年画,边角都卷起来了。

但是干净,到处都很干净。

灶屋那间果然在漏雨,屋顶有两处明显塌陷的地方,用塑料布盖着,底下放了两个盆接水。

我看了看房梁和椽子的情况,心里有了数。

不算大工程,换几根椽子,重新铺上瓦就行,材料加人工,估摸着三五十块钱能搞定。

我跟她娘说,我来帮你们把灶屋修一修。

她娘连忙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怎么好意思。

我说不费什么事,我在工地上干的就是这个。

下午三点多,沈月秀回来了。

看见我坐在院子里跟她娘说话,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算灿烂,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里有点光。

她放下手里的布包袱,去灶屋烧水,准备做饭。

我跟到灶屋门口,指着屋顶说:"这个我来修,明天就动手,你家有没有多余的旧瓦?"

她回头看我,火塘的光映在她脸上。

"那些瓦……你看我房后头堆着一些,是去年隔壁王叔家拆旧房剩下的,他说送给我们,一直没人帮着弄上去。"

"够了。明天我先上去看看椽子,烂了的换掉,没烂的重新摆正,瓦一片一片铺上去就行。"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往灶里添柴。

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又瘦又长。

05

灶屋的顶我用了两天半修好的。

椽子烂了四根,我去山上砍了几根杉木棍,削好了替上去。

旧瓦不够,差了大概三十片,我去柳坝村那户我帮忙砌过猪圈的人家讨了一些,人家没要钱。

沈月秀在底下给我递瓦片,一片一片往上传。

她娘在灶屋里烧饭,时不时出来看一眼,嘴里念叨着"小心着点,别摔了"。

修好那天傍晚,下了一场小雨。

我们三个坐在灶屋里,听雨打在新铺的瓦片上,没有一滴漏下来。

她娘把那两个接水的盆收了起来,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们,用袖子擦了擦脸。

晚饭吃的是酸菜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她娘非要我把两个蛋都吃了,我吃了一个,把另一个夹到她娘碗里。

吃完饭我说我该回工地了。

沈月秀送我出院子,走到村口那棵大杉树底下。

天已经黑了,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她站在树底下,好像有话要说,但半天没开口。

我说:"工地上的活大概还有两三个月,干完了我回家过年。开春以后的打算还没定。"

她"嗯"了一声。

我又说:"你上次说的那个话……"

"哪个话?"

"就是你说,我不嫌弃你,你就嫁我那个。"

她没吭声。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

"你要是当真,我过完年来提亲。"

我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有点冒失。

我们一共才见了三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她站在那儿好半天,最后说了两个字:"你来。"

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路上慢点,石头多,别绊着。"

我说好。

06

年底,工地上的活收尾了,最后一笔工钱结了,加上这几个月攒下来的,我手里一共有三百四十块钱。

回了家,把钱交给我爹。

我爹数了两遍,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他这辈子种地,一年到头也就挣个两三百块,我半年挣了三百四。

我跟我爹说了沈月秀的事。

我爹听完没表态,吧嗒吧嗒抽了半袋烟,问了一句:"她家条件怎么样?"

我说跟咱家差不多,不算好。

我爹又问:"人怎么样?"

我说能干,实在,她一个人撑着一个家,灶屋的顶漏了两年都没人帮着修。

我爹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说:"你自己看准了就行。开春了我跟你妈去一趟。"

我嫂子在旁边插了句嘴:"老二,那边是山里头,路远不说,嫁过来她妈怎么办?不会把她妈也带过来吧?到时候咱家可住不下。"

我妈瞪了她一眼:"老二的事你少操心。"

我嫂子不说话了,端着碗进了厨房,碗在案板上搁得叮当响。

那年春节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着火塘坐,我妹给我纳了一双鞋垫,上面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平"字,说是保平安的。

我收着了,放在沈月秀给我做的那双布鞋里。

正月十五一过,我就跟我爹妈说要去青台乡。

我爹说行,你先去探探,回来再定日子。

我一个人走了二十多里山路,从双河乡翻过两道梁,到了杉树坪。

沈月秀好像知道我要来。

院子里打扫得比上次还干净,鸡圈新围了一圈竹篱笆。

她换了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整整齐齐的。

她娘准备了一桌子菜。

腊肉、酸菜、豆腐,还有一碗花生米,是她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吃饭的时候她娘一直在给我夹菜,话不多,但脸上带着笑。

吃完饭,她娘说她去喂猪,起身出去了。

灶屋里就剩我和沈月秀两个人。

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火塘的余烬还亮着一点红光。

我说:"我想开春在家箍两间房。钱不够,先箍一间也行。等房子弄好了,我来提亲。"

她说:"你不用箍房子。"

我没听懂。

她说:"你要是不嫌弃,就搬过来。我娘身边不能没人,我走不了。"

这叫倒插门。

在我们那个地方,倒插门的男人是会被人说闲话的。

说你窝囊,说你吃软饭,说你断了自家的香火。

我没吭声,心里在想。

她看我不说话,低下头说:"我知道这样委屈你。你要是不愿意,我不怪你。"

我看着灶里那点将灭未灭的红光,想了一会儿。

别人的闲话又不能当饭吃。

我说:"我回去跟我爹商量商量。"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村口,跟上次一样,站在那棵大杉树底下。

这回是白天,我看清了她的脸。

不算多好看,但端正,眼睛里有股劲儿,是那种吃了很多苦但没垮掉的人才有的劲儿。

我说:"等我消息。"

她点了点头。

07

回到家我跟我爹一说倒插门的事,我爹沉默了很久。

我嫂子耳朵尖,在隔壁听见了,当即就跑过来。

"倒插门?那人家的地、人家的房,以后生了娃也跟人家姓,老二你想好了?"

我妈说:"他跟你说了吗?你进来干什么?"

我嫂子说:"妈,我这也是替老二着想,哪有男人倒插门的道理?传出去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爹磕了磕烟袋:"够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爹看着我:"你自己什么想法?"

我说:"我想过了,娶她。倒插门就倒插门。她家就她和她娘,她娘身体不好,她走不了。我要是硬把她娶过来,她娘怎么办?"

我爹半天没说话。

最后说了句:"那你过去了,你娘这边你也不能不管。"

我说当然不能不管。

我爹点了点头:"行。"

我嫂子还想说什么,被我妈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当天晚上,我爹把我叫到院子里,月亮挺亮的。

他说:"老二,爹对不住你。你哥结婚的时候家里把能拿的都拿了,轮到你,爹手里实在没什么了。"

我说:"爹,我不怪你。"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银手镯。

"这是你奶奶的,你妈一直收着,说留给你将来媳妇的。你拿着。"

那只手镯不大,暗沉沉的,上面刻着缠枝花纹,磨得都快看不出了。

我攥在手里,感觉比三百四十块钱重。

三月初,我爹妈跟我一起去了青台乡杉树坪。

沈月秀在村口接的我们,穿了那件蓝布褂子,头发还是用木簪子别着。

她先叫的爹妈。

我妈有点不好意思,拉着她的手看了看,说了句:"好姑娘。"

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

不摆酒,没有什么像样的仪式。

我爹在他们堂屋条桌上的香炉前上了三炷香,算是给沈家的祖宗报了个到。

我把那只银手镯给她戴上了。

她手腕细,镯子有点大,在手腕上晃荡。

她用另一只手按着镯子,低着头,好半天才抬起来。

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掉泪。

她跟我说:"这个我会好好收着。"

08

婚后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

就是过日子的样子。

我在青台乡落了脚,把户口迁了过来。

双河乡那边,我哥嫂巴不得我走,多了的那一份自留地归了他们。

我妈倒是舍不得,但也没拦我,临走时塞给我两百块钱和一袋干辣椒。

沈月秀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她把家里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买了盐,花了多少,什么时候扯了几尺布,花了多少,连我买了一包两毛钱的烟她都记上了。

不是抠门,是日子紧,不能乱花。

我也不闲着。

除了种自家的地,我开始在附近几个乡镇接零工,砌墙、修房顶、打灶台,什么都干。

我在水电站工地上学了不少手艺,那些经验这时候全用上了。

渐渐地,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杉树坪有个手艺不错的泥瓦匠,活细,价公道,喊一声就来。

八七年下半年,乡政府搞了个"能人带户"的项目,让有手艺的人帮扶困难户搞副业。

我被选上了,算是个小组长,带着几户人家养兔子。

说实话,养兔子我也不太懂,但乡里发了本技术手册,我一页一页地啃,不懂的就去镇上找兽医站的老刘请教。

第一批兔子养了四十多只,年底卖了一半,刨去饲料成本,净赚了一百六十块。

不算多,但够看见希望了。

沈月秀她娘的身体还是老样子,好好坏坏的。

我攒了点钱,带她去镇上的卫生院看了一回,医生说是老慢支加上风湿,根治不了,只能慢慢调养。

开了些药,一个月药费将近二十块,是笔不小的开销。

沈月秀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到院子里坐一会儿。

我有一回起夜看见她坐在台阶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靠到了我肩膀上。

那个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我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院子里黑猪在圈里拱食的声音,远处山里有不知什么鸟在叫,夜风把杉树吹得簌簌响。

这就是日子。

没有什么大起大落,一天挨着一天地过。

09

八八年秋天,沈月秀生了个儿子。

在镇卫生院生的,顺产,七斤二两。

我在产房外面等着,双腿一直在抖。

护士出来跟我说母子平安的时候,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孩子姓沈。

这是说好了的,倒插门嘛,孩子随女方姓。

我妈专门从双河乡赶过来看孙子,嘴上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她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她抱着孩子,左看右看,最后说了句:"长得像老二。"

然后把带来的一块红布包着的银锁给孩子挂上了。

我爹没来,腿脚不太方便了,托人带了句话:"好好过。"

三个字。

孩子满月那天,我杀了一只鸡,请了杉树坪的邻居和附近几家关系好的来吃了顿饭。

席面不大,但沈月秀张罗得妥妥当当的,八个菜,荤素搭配,连邻居王叔都说:"月秀这席面,比镇上馆子都强。"

沈月秀笑了笑,低头给孩子掖被角,也不搭话。

她就是这个性格。

干得多,说得少。

什么事都往心里搁,搁够了,化成行动。

从不抱怨。

这两个字在她身上是真的。

她娘犯病的时候半夜咳得整栋房子都在响,她起来熬药、喂药、给她娘拍背,第二天天不亮照样起来喂鸡喂猪、挑水做饭。

我有时候觉得她像一根绷紧的绳子,什么时候会断我不知道。

我能做的就是多干活,多挣钱,让她那根绳子松一松。

八九年开春,我做了一个决定。

镇上新修了一条公路通到县城,交通方便了不少,我想去县城找活干。

乡下的零工毕竟有限,一年到头也就挣个三四百块,城里工钱高,听说泥瓦匠一天能开到五六块钱。

沈月秀没反对。

她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她一直是这样的。

从不拖我的后腿,从不跟我哭诉说舍不得,也从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她只说"家里有我"。

这四个字比什么情话都顶用。

10

去了县城才知道,外面的世界跟山里头完全是两回事。

县城在搞建设,到处都是工地,要盖楼、修路、建市场,缺人缺得厉害。

我找了个建筑队,队长姓范,看我手艺扎实,直接给开了一天六块的工钱。

六块。

是乡下的两倍。

我拼了命地干,早上五点半起,晚上天黑透了才收工。

一个月下来,除掉吃住,能攒一百二三十块。

每个月我回一趟家,把钱交给沈月秀,她记在那个小本子上,一笔一笔的。

她从来不多拿我的钱。

我给她留了二十块让她买点自己用的东西,她每次都说够了够了,最后那二十块又变成了她娘的药钱或者孩子的奶粉钱。

有一回我在县城的百货商店看见一条围巾,暗红色的,摸着挺软和,标价三块五。

我犹豫了一下,买了。

回家递给她的时候,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好像有点高兴,又好像有点心疼那三块五。

最后她把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柜子里,说等过年再戴。

我说现在戴不行吗?

她说:"好东西要留在该用的时候用。"

九零年的春天,机会来了。

县城东边有个新开发的居民区要建一批自建房,范队长接了好几家的活,忙不过来,问我愿不愿意自己带几个人单独包一栋。

我说愿意。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包活,紧张得睡不着觉,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一整夜。

那栋房子一共两层,砖混结构,我带了四个工人干了两个月,按时交工,质量过关。

房主很满意,结了一千二的工钱。

一千二。

是我上工地以来挣过的最大一笔钱。

我拿着钱回家,沈月秀数了两遍。

她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扑过来抱住我说辛苦了之类的,她就是数完了,把钱锁进柜子里那个铁皮盒子里,然后说——

"晚上吃什么?杀只鸡吧。"

"行。"

那天晚上的鸡炖得特别烂,她娘也多吃了半碗饭。

孩子在地上爬来爬去,抓着我的裤腿往上蹭。

我一手端着碗,一手把他捞起来放在腿上。

沈月秀看着我们父子俩,嘴角弯了弯。

就是那种弯法。

跟她第一次在杉树坪院子里看见我时一模一样。

11

九一到九三年是我最忙的三年。

县城的建设越来越多,我的名声也慢慢传开了。

"沈师傅手艺好,活儿细"——大家这么说。

叫我沈师傅,因为我倒插门随了沈家,在外头大家都按这个姓叫。

一开始我还有点别扭,后来也就习惯了。

姓什么有那么重要吗?

把日子过好才重要。

我不再光做泥瓦活了,开始学着看图纸、算材料、管工期,慢慢从一个手艺人往包工头的方向走。

没什么秘诀,就是下笨功夫。

人家老师傅看图纸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不懂就问,问到人家烦了,我就请人家吃碗面条,吃完接着问。

九三年年底我算了一笔账。

这三年下来,除掉家里的各项开支和她娘的医药费,我们攒了差不多四千块钱。

四千块,在那个年头,够在镇上买一块宅基地了。

但我没有买宅基地。

我做了另一个决定——把杉树坪的老房子翻新。

土墙换砖墙,黑瓦换新瓦,地面打上水泥,窗户换成玻璃的。

她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应该让她住得像样一点。

我自己设计的图纸,自己带工人干的,前后花了两个多月,花了差不多两千五。

房子修好的那天,沈月秀领着孩子站在新院子里。

孩子五岁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地喊"新房子新房子"。

她娘坐在新堂屋的门槛上,伸手摸着平整的砖墙,摸了很久。

沈月秀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交叉在身前,攥着围裙的角。

就是那条暗红色的围巾,她后来没舍得用,改成了一条围裙。

三块五的围巾,变成了每天都在用的围裙。

我看见那条围裙的时候,心里一动。

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

她也什么都没说。

不用说。

日子已经在替我们说了。

12

九五年,她娘走了。

走得安稳,没受太多罪。

那天下午,老人家说想吃碗面,沈月秀去灶屋给她擀了碗手擀面,切了点葱花,打了个蛋。

端进去的时候,老人家吃了小半碗,说了句"好吃",然后靠在床头睡过去了,就没再醒。

沈月秀在她娘床边坐了一夜。

我守在堂屋里,没进去打扰她。

第二天早上她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但很平静。

她说:"该办的事得办了。"

然后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后事。

通知亲戚、请人帮忙、准备丧席,一样一样的,没有乱。

她从头到尾没有当着人面掉过泪。

只有一次,晚上收拾她娘遗物的时候,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三十块。

那是她娘攒了不知道多久的私房钱。

手帕角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给月秀,买件好衣裳"。

沈月秀拿着那张手帕,坐在床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但始终没出声。

我在门口站着,没进去。

有些时刻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我不应该闯进去。

后来她把那三十块钱放回了手帕里,锁进了柜子里的铁皮盒子,跟我们的存款放在一起。

她没去买衣裳。

日子接着过。

孩子上了学,成绩还行,不拔尖,但从不让人操心。

我的活越接越多,从县城做到了临近的市里,九七年的时候手底下已经有了十几个固定的工人。

不算什么大老板,但在我们那一片,已经是过得去的人家了。

杉树坪的邻居说起我,口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说"月秀家那个倒插门的",现在说"沈师傅"。

三个字,分量不同了。

有一天晚上,孩子做完作业睡了,我跟沈月秀在院子里坐着。

她忽然说:"你后悔过吗?"

我说后悔什么?

她说:"当初倒插门过来。"

我想了想,说:"头两年有点别扭,后来就不想了。"

她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

"我那天在土堆里被埋着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没了。后来你的手伸进来,全是血,指甲盖都翻着,一把一把地刨土。我就想,这个人连命都不顾了,他不会差的。"

"所以我说了那句话。"

"我不后悔。"

我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上有很多茧子,粗糙,干燥,不是一双年轻姑娘该有的手。

但握着的时候,很踏实。

头顶杉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和八六年那个秋天在峡谷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时候是碎石滚落的声音。

而现在,是安稳日子的声音。